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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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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你!”遲語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冷不丁聽到鴉九這樣的吩咐,驚得幾乎要咬著自己的舌頭。

看樣子,今日這南姑娘給主少的打擊可不小啊!

目送兩人相攜而出,遲語心裏這樣暗暗感嘆著,卻也不敢怠慢了,連忙去駕了那輛黑色的大馬車相送。

酒樓藏玄機

福來酒樓的地段正處於城內最繁華的街道一側,可別看它名字一般,但卻是裝潢高雅,飲食講究,加之價錢不低,也不是一般的尋常老百姓可以來的去處,故而也成為了丹陽城裏身份氣派的象征,來往此間者往往是非富即貴。可饒是如此,卻常常是樓中坐席供不應求,總是要提前個三五日預約。眼下正值飯點,樓中卻是人來人往的,很是熱鬧,足見其生意紅火的程度。

而此時,就在福來酒樓最頂樓的私人專屬廂房裏,南以寒愜意地倚坐在太師椅上,正在信手翻看著近月的賬本,而酒樓的老板,一個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正垂首立在她身旁。只是,這中年男子俯首垂手立在一旁,看似是恭恭敬敬的,可偷偷覷向南以寒的眼神中卻帶了幾分不屑——瞧著她這看賬本的樣子倒是像模像樣的,只是這麽年輕一個小姑娘,看得懂賬簿麽?多半也是在裝吧!

“嗯,這段時日裏,酒樓的生意很是不錯啊!這是你的功勞。”南以寒似是渾然未覺身邊中年男子心裏的想法,悠然放下賬本的同時還不忘誇讚他幾句。

“屬下怎敢擔主子這聲誇啊?主子把酒樓交給屬下,屬下怎麽敢不用心呢?這都是屬下分內的事情。”見她望向自己,中年男子連忙收起了自己不屑的眼神,點頭哈腰地討好著。

南以寒不語,只歪著頭盯著他,半晌也不出聲。只看得中年男子心裏直發怵。他吞了吞口水,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南以寒卻恰在此時地開口說話了。

“可是,你是知道我的身份的,那也就該明白,我並不缺銀錢。我要你打理這酒樓,可不是單純地賺錢的。南燭也是做生意,人家那店鋪,地段成本可全比不上這裏,但是你看,這才開了才幾年的時間?他每個月上交的江湖消息,足足是你福來酒樓的三倍!”南以寒的語氣一直溫吞著不急不慢,此刻卻陡然長了音量,更是將賬本猛地摔在中年男子腳下,她緩緩起身,清澈的杏眸彎起冷冷一笑,“叫我失望的人是什麽下場,你應該很清楚。”

“屬下這等愚鈍之輩,怎麽敢與南護法相提並論呢?”縱然她語氣不善,中年男子卻是不慌不忙,他扶著膝蓋慢慢地跪在地上,故意用遲鈍的動作來提醒這位年輕的主子,自己是如何的勞苦功高不容忽視,“屬下效命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自然也知道規矩。只是希望主子看在屬下年歲大了的份上,再給屬下一個機會。下個月,福來酒樓一定會在消息搜集上改觀的。”

“改觀?果然是迎來送往的人啊,說話都比一般人圓滑。單只這兩個字,便又保了你下個月無事。我知道,你掌管福來酒樓已經很久了,算起來,這時間只怕是比我的年紀還長。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這不是你倚老賣老的資本——況且,我手底下的人比你年紀大的多了去,賣老也輪不到你。”他的那點肚腸,南以寒是早已明朗在心,這樣不受教的屬下,總得給他一點兒厲害瞧瞧,她也不再多說,負了手徑直向外走去,“我記得,你的女兒今年也該滿七歲了吧?我那裏過於冷清,倒是希望有個孩子去鬧一鬧。她也很久沒去我那兒玩了。這一次我就把她帶走了,希望沒有女兒在身邊叨擾,你能把心思放在正經事上。下個月,你拿著酒樓的賬本去我那兒接她吧。”

“主子!主子開恩!”中年男子這時才著了慌——這個看起來明媚可欺的姑娘,似乎不是想象中的那樣軟弱啊!他將身子一轉,對著她的方向把頭磕得呯呯作響:“求主子憐憫,屬下老來得女,膝下就只有這麽一個孩子啊……”

“我一直覺得,什麽都是相互的。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討價還價。至少現在,你是沒有這個資格的。”南以寒把話說得清楚,她回過身,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中年男子,突然發覺江湖人口中“妙手仁心”的自己此刻居然起不了一絲憐憫之心。她望了眼樓下的熙攘熱鬧,忽而話頭忽然一轉,“對了,我聽說,暗星的風痕今日在這兒定了席,你可知道他請的客人是誰?他人來了沒有?”

自己並沒有向她稟報風痕前來的事情,她是怎麽知道的?

現如今知道了這位主子的性情脾氣,中年男子是再也不敢糊弄作假的了,他老實巴交地回答道:“風痕是於三日前預定的席位,定的是兩個人的位子,而且只是大堂的通座。他人倒是來了,也吩咐上了兩副碗筷。可是至今卻都只是自斟自飲,一個人吃喝。我們沒有收到上面的指示,更是怕打草驚蛇驚動了他,所以也只當是普通客人對待著。”

到底是沒有收到上面的指示,還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心隱瞞不報呢?南以寒也不說破,擡手摸了摸眉角,忽而展顏,意味不明地一笑:“是嗎?正巧今日我也來了,算是個緣分,那我去會會他。”

“主子!主子!那個風痕,據說是暗星裏數一數二的高手。您、您還是等蒼術、麥芽兩位護法到了再論長短吧!”中年男子急得膝行幾步,連連上前勸阻告饒,已然是泠泠冷汗濕透了衣衫——她要是真的在這裏出了個好歹,甭說蒼術、麥芽那兩位性情古怪的護法,單只那個看起來溫柔和婉的月見副主都會要了他一家老小的命呀!

“我自己有分寸。”南以寒不再看他,自顧自向樓下走去,臨下樓卻還不忘頓了頓腳步,擡眸對他莞爾嫣然,“對了,你這幾個月的假賬,做得有進步。”說罷,再不顧看他,徑直下了樓。

中年男子卻是嚇得一屁股就癱坐在了地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更是止不住地滾滾而落,他驚魂未定地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她居然都知道!只怕是一開始,她就什麽都明白的吧?明知道他私吞銀錢居然還放任不管,她到底是什麽意思?不管是什麽意思,今兒個她既然說破了,只怕也就留說明,自己的好日子已經是到頭了!

想到這裏,中年的男子已然是老淚縱橫,可惜悔不當初啊!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連聲嘆著罷了。

……

福來酒樓的格局與尋常酒家略微不同,統共分作四層,廂房間數由下往上漸次減少,也漸次精細。其中寓含了越是精巧便越是稀少的自然規律,更暗合了當今階級的統治規律,往往叫那些空有財富而無地位的有錢人一擲千金也要體會一把高居樓上俯瞰眾生的絕妙優越滋味。

自然了,這裏也有銀錢到達不了的地方。那便是頂樓。頂樓只有一間極大的廂房,那是南以寒的專屬廂房。除了最為細致精巧之外,更是個足以將樓中所有盡收眼底的風水寶地。廂房外設置了許多精妙的機關,不至於傷人性命,卻絕對能夠阻攔逾越者的腳步。也正是因為如此,往往叫許多人不由在暗地裏揣測著福來酒樓真正主人的身份,不過卻也因此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頂樓往下的三樓,清一色是被分隔開來的廂房,全部以花的名字命名,廂房的門上還會請雕刻名家刻上相對的花的圖案以及與花名有關的詩詞。這般設計,在裝飾奢華之餘更是添顯了文人的風雅。最重要的是,這一樓的廂房很是隔音,而且門外每隔十步都會設置一個小廝,請用的全部是精通唇語的聾人,在確保酒樓內部人不會聽到客人商談內容的情況下適時地保證了不會被人偷聽去。是個適合商談生意機密的絕佳去處。

二樓也是一個個的廂房,全部以草類植物命名,只是沒有了那名家雕刻的門,僅僅以一扇珠簾遮掩廂房內部,綽約而不失情調。門外亦是沒有十步一隔的小廝,其間來往的全是娉婷婢女。這裏不適合洽談商榷,不過所有廂房朝向皆是同向,從窗外看去,往遠了瞧正正對著城外的湖光山色,朝近了看恰恰是福來酒樓遍植名花的私家庭院,春有蘭可觀,夏有荷可賞,秋有菊可鑒,冬有雪可看。故而,這一層的廂房很是適合看風景,是個頂好的談天說地之處。

二樓再往下,便是魚龍混雜的大堂了。說是魚龍混雜,但其中往來也無不是綾羅加身的富賈商販。來這大堂裏的人,多半是真真喜愛著福來酒樓的美食,大多數都是為了一飽口福而不在乎地方位置的。當然了,這其中也是不乏有例外的。譬如說,南以寒心心念念想要找的那個暗星高手,風痕。

此刻,風痕就那樣顯眼地坐在大堂正中央,就著三兩碟小菜淺斟慢酌的,依舊是風華無兩,氣度不凡。只是本該招蜂引蝶的面容依舊是不帶一絲表情,所以,明明正值飯點,但是他渾身“生人勿近”的冷意偏生為他辟了塊靜地,以他所在那桌為中心,方圓一丈之內,竟然是空無一人。

“哎呀,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美人,怎麽著也會去二樓選擇個觀景絕佳的廂房呢。”南以寒嘻嘻笑著往風痕對面一坐,極其自然地拎了粒花生扔進嘴裏,絲毫沒把自己當外人,“風大美人,你看啊,我們倆還真是有緣啊,這就又碰到了。哎,你怎麽不叫個人作陪啊?瞧這多餘的碗筷,莫不是專門為我準備的?”

“不錯,這正是為你而準備的。”風痕執壺,給她倒了杯酒,一雙銳利的眼睛卻是直直地盯著她,“想要見你一面還真是不容易。如果你再不出來,恐怕我可就要考慮是吃霸王餐,還是砸場子了。”

笑容漸漸淡去,南以寒盯著酒杯中漾起的酒花,不置可否地一笑:“想不到,你們居然查到了這裏……暗星盯上我了嗎?”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你畢竟救過我的性命。我原本也不想這麽快就與你為敵,可是,誰讓你執掌第十名劍,是承影劍的主人呢?”

“哎呀,救命之恩我可不敢當。我救的,是我那小師兄。如果落在你手裏,他還指不準傷成什麽樣呢。”南以寒絲毫未被他的威勢所壓制住,依舊是沒心沒肺地笑著,“哎,上次你一掌傷我,應該是知道我沒有內力的,你們多半是弄錯了吧,我可是大夫,怎麽會用劍呢……”

風痕的目光遽然一寒,他迅速出招抓住了她的右手。輕輕撫上她掌心的薄繭,風痕聲音冰冷如鐵:“有這樣的一雙手,你敢說你不會用劍?”

南以寒秀眉一皺,正要開口說話,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馬鈴聲——鴉九專屬的黑馬車已經停在了福來酒樓的門口。

“是他?”風痕眉頭一緊,渾身的殺意已然是遮擋不住,就連抓著她的手也慢慢地松開了。

南以寒卻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壓低聲音:“別出聲,跟我來!”說罷,扯著他就朝後院跑去。

那邊,鴉九已然下了馬車。他直直地望進大堂裏去,嵐眉微微一蹙——方才,這裏分明有殺氣傳來,怎麽一下車就沒了呢?

“墨公子,怎麽了?我們進去吧!”暖衣在遲語的攙扶下從馬車裏出來,一站穩便嬌聲貼了過來。

鴉九收回了心緒,笑著應答,與她相攜走了進去。

再說南以寒,借著身份的優勢,扯了風痕從後廚繞到後門,將他送出了福來酒樓。

“出了這條巷子,隨便往哪邊走都行,他們的廂房在二樓,看不到這裏的。”南以寒對他微微一笑。

“我要殺你,你卻救我。”風痕看著南以寒,覺著她不是天性單純便是心地純良,他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以德報怨麽?”

“在剛才的情況下,不幫你,難道讓你們砸了我的酒樓?”南以寒學著鴉九的樣子將眼一瞇,擺出地痞調戲良家婦女的模樣單指挑了他的下巴,頗是風情地揚起細長的秀眉,“而且啊,對於你這樣的美人,我向來是憐惜得很。”

風痕也不躲開,任她這樣地放肆,他心情頗佳地應和著她的話:“如此說來,我只要保護好我這張還不算難看的臉,那在你這兒就等同是免死了?”

“再漂亮的美人,如果總是碰到,應該也會有看膩的一天吧。”南以寒松開他,半低了頭,聲音忽然變得低低的,“我只願,他日若真有兵戈相見那一日,你我的父母九泉之下,不要魂魄不安才好。”

“你到底是誰?”斂去方才的好心情,風痕瞇起了那雙與鴉九極為相似的鳳眸,內裏卻是一派冰寒。

南以寒不懼反笑,盈盈綻笑迎上他的目光,反問道:“你希望我是誰呢?”

盯著她看了良久,風痕冷嗤一聲:“南以寒是麽?我記住你了。”說罷拂袖,甩手就走。

“勸誡你一句話,要真想獲得十大名劍,殺人奪劍是沒有用的。失去了劍主的劍,再鋒再利,也不過只是一把廢鐵。十大名劍之所以稱之為名劍,名在劍主而不是劍本身。”南以寒在他身後悠然出聲提醒。

風痕腳步一頓,卻是沒有回頭,加快了步子向外走去。

南以寒目送他走遠,一聲輕笑起卻又戛然頓住,一陣猛咳之後她難受地捂住了心口,皺著眉自語喃喃:“經受風痕那一掌,我傷得又不重,怎麽還沒好啊?”

風雨中心離

一連好幾日,丹陽都是適宜出行的好天氣,時逢鶯飛草長,處處春暖花開,春日大概是個多情的季節,桃李芳菲的時節,正是有情人出游的佳期。鴉九和暖衣也混跡在出行的許多情侶之中,仿若便真的是一對兒。這幾日,鴉九帶著暖衣四處游玩,他在銀錢上並不吝嗇,加之與暖衣出去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去處,便帶著她購物置衣,珠寶首飾也送了許多。他是那般江湖罕見的俊逸儒雅,暖衣又見他出手闊綽,更重要的是對自己處處溫柔體貼,她早已一顆芳心暗許,只恨不能日日夜夜與他守在一處。

暖衣是沈浸在熱戀的幸福之中,鴉九卻不如看上去那般沈著穩重,原因無他——南以寒並沒有如他預料之中的一般巴巴地趕過來盯梢。派出去的暗哨回話說,也不知她在忙些什麽,整日裏東奔西走,晚上多半住在福來酒樓裏……說起來,她的銀錢不是都在自己這兒嗎?居然還能住得起那麽貴的酒樓。這個丫頭,比他想象的還要水深啊!

每每念及她不肯言明的事情,鴉九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瞇起眼睛。暖衣卻總喜歡在此時歡喜地喚他,腦海中那一線游絲卻也就此斷去,總是叫他想不出原委。不過鴉九也是會做戲的人,總能得體地綻出笑顏對著暖衣,哄得她滿心花開。

這日晴好,湛藍如洗的天空中一絲雲也沒有,又是早春時節慣有的艷陽高照。偏生又得一縷春風,撩撥得人心意蠢蠢。

昨夜裏暖衣嚷著無聊,所以一大清早的,鴉九便要遲語預定了城中惟一的畫航,頗是寵溺地帶了暖衣外出游湖賞春。

精致的畫航裏,兩方桌案陳列著當季的果品點心,都是經過精心挑選,樣樣精致可口。暖衣卻是偏偏棄了自己的桌案不用,楞是要與鴉九擠在一處,嬌聲媚笑著餵酒送果,只恨不能以口哺之。

畫航一陣輕晃,似是有人借助外力落在了船上。這樣熟悉的氣息……鴉九唇角微微一勾。

不一會兒,遲語走了進來,見到暖衣仿若無骨般整個人都貼在鴉九身上,她微微地垂了眸子,心裏暗暗嘆著自家主子的幼稚:“稟主少,南姑娘來了。”

果然是她,這麽些日子了,終於來了麽?

鴉九心裏說不出的歡喜,偏生又伸手去攬了暖衣的腰身,做出親昵的樣子,故意放大聲音裏的不耐煩:“怎麽這個時候來了?算了,你讓她進來吧。”

“是。”遲語看了鴉九一眼,自然未曾忽視暖衣眼中的得意。她搖了搖頭,退了出去,心裏卻在無奈——這樣的激將法,對南姑娘,真的有用嗎?況且,那個暖衣姑娘,看起來並不是什麽善類啊!

“好大的規矩啊臭烏鴉!什麽時候我見你還得通報了?”人未至,語先到,南以寒步伐輕快,大步地走了進來,但是在看到鴉九身邊的暖衣時,她臉上原本明媚的笑容明顯地僵住了。

鴉九的笑意卻是更深,刻意地拈了粒點心送入暖衣口中:“我記得這是你最愛吃的點心,你多吃一些。這個丫頭嘴饞得很,她來了可就沒有你的了。”

“墨公子人真好!”禮尚往來地也送了一點點心到他口裏,暖衣嬌笑著靠在他的懷中,頗有挑釁意味地斜眼看向南以寒,“墨公子這般疼愛暖衣。暖衣相信,有墨公子在,不管是誰來了,墨公子都不會委屈了暖衣,是不是?”

南以寒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她正要說些什麽,卻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到了,只覺喉間一陣腥甜,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人已猛咳了起來。

暖衣眼中的厭惡毫不遮掩,她忙用袖子擋住了臉,很是不悅地嘟嘴:“哎呀,墨公子,暖衣聽說前些日子城裏有個肺癆死了。看這位姑娘咳嗽成這樣,莫不是染上了?要真是,那可得小心了,別傳給我和墨公子!”

“打擾姑娘和墨公子雅興,實在是抱歉。告辭。”南以寒將雙手緊緊握住,尖利的指甲更是深深地嵌入肉中,她輕輕拭了拭唇,偏要擺出副無所謂的笑容來,是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站住!”沒料到她竟是這般剛烈決絕,鴉九連忙一把推開依偎在身邊的暖衣,起身一個箭步就沖到了她面前,“笨丫頭好不容易才來一趟,就這樣走了啊?你還沒說,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事。”

“別,墨大少你離我遠著點兒,小心染了肺癆!”南以寒胸腔之中似有一團烈火在燒,自然也覺不出自己這話是多麽的酸,她推他不動,便直接繞開他向外走去。

“笨丫頭!”好不容易見她為了自己吃醋,鴉九心裏卻是堵得慌,沒有一星半點的痛快,他擡步就要追上去。

暖衣那是什麽心思?在南以寒進來之時她就看出鴉九的心在她身上,像鴉九這樣優秀的男子,不抓住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這樣想著,暖衣連忙上前一把抓住鴉九的衣袖,成功地阻住了他追上去的步伐:“墨公子,暖衣的頭好暈啊!是不是被這位姑娘傳染了?暖衣好害怕,墨公子幫暖衣看看好嗎?”

南以寒離去的步子一頓,心裏翻騰的怒火突然就散了,她一聲冷笑,片刻都不猶豫,袖飛鷹爪,徑直飛向對岸,再不顧鴉九在身後喚著她的名。

……

離了畫航,岸行十餘丈,麥芽正在那裏等著南以寒。見她面色難看得很,麥芽便快步迎了上來:“小姐,墨少怎麽說啊?”

“不要指望他了,我們靠自己。”南以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衫,覺得自己方才的失態有些可笑,不過那只臭烏鴉,當真叫人惱!這一次,非得十天半月不理他,好好氣氣他!南以寒這樣想著,心裏好受許多,又恢覆了平日的意氣風發。

麥芽自然是不知道自家主子心裏的想法,她只覺得自家小姐這個提議絕對是瘋了。她瞪圓了一雙圓圓的眼睛,驚訝地出聲:“你不是說真的吧?靠自己?小姐,我們的人可都在彭城啊,拿什麽跟暗星鬥?”

“上官雲夜,劍佩墨陽,招行狠絕。蘇洛漓,生性溫和,佩劍棠溪。步雨桐,暗星高手裏惟一的女子,武功一般,只是劍佩赤霄……”回憶著冊子上的記載,南以寒頭疼地嘆氣,揉著眉心,“還有一個頂厲害的風痕!”

“根據我們掌握的消息,風痕如今已經離開,不在丹陽了。上次來找小姐的時候,我偶然遇上了上官雲夜,初次見面嘛,所以我順手給他送了點兒禮物,想來要好全也沒那麽容易,不過還有蘇洛漓和步雨桐,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圓圓臉的麥芽一臉嚴肅起來有一種別樣的可愛,她若有所思地點著腦袋,“雖然我們還可以依靠棋閣的力量,但是我覺得,不能跟暗星硬碰硬,小姐,不如我們以退為進吧!”

“想要我撒手不管就直說,什麽以退為進?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聽得別扭死了。”這個麥芽兒啊,可是越來越可愛了,南以寒自然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只是現在實在不是愛惜一身的時候,她淡去笑容,長長地嘆氣,“更何況,我們怎麽退?暗星連我手中的承影都能查到,你以為就沒查到棋閣、沒查到醫閣?如今,退就是死,我們……退無可退!”

“查到又怎樣?棋閣和醫閣難道還沒有本事保護自己?”麥芽嘟著嘴去扯她的衣袖,悶悶不樂道,“我是真的擔心小姐你啊!明明說好了,只做一個醫者的,可到頭來,你什麽都放不下,什麽都要牽掛,這樣下去,早晚出事!”

“我自己有分寸,你就安心吧。想要我死,可沒那麽容易。”

“小姐!”

“好了。”南以寒呼出一口氣,“什麽都別說了,你去通知棋閣,讓阿飛師兄做好準備。”

“是。”麥芽極不情願地應下了,她眨巴著眼想了想,又自認為妙計地歡喜展顏,“我去通知月見,看能不能從她那邊調些人手過來。月見手底下的人,可比那什麽棋閣的好使!”

“嗯,具體事宜你也學著自己做主吧。”南以寒這樣應著,卻又忍不住咳了起來,她用手半掩了唇,擺手示意要來扶她的麥芽,“就這樣吧,你去忙。”她說著轉過身去,展開手,只見掌心一點烏黑的血。她緩緩皺起了眉——當初受風痕那一掌,絕對不會傷到五臟,怎麽會咳血?她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血色烏黑,分明是中毒。她這樣的醫毒雙絕,之前居然毫無察覺。能不動聲色把毒下到她的身上,這會是誰呢?總之,還是先不要打草驚蛇,待此間事了,再行定奪吧。

高崖終餘恨

丹陽城中,夜色深重,只天邊一彎上弦月,靜悄悄地掛在黑天一幕,如是誰勾起的一抹涼笑,恰如上好黑色綢緞般的夜幕上依稀零星綴著幾顆隱隱約約的星子。此夜,正是月黑風高時,最適合幹些偷雞摸狗事。

棋閣在外的探子收到消息,傳回訊息,說是暗星將於今夜取道丹陽。暗星的目的是十大名劍,他們來丹陽,目標不外乎就是棋閣或者是醫閣。涉及到四閣,南以寒自然是不會不管。按照事先的約定,南以寒、葉飛、麥芽兵分三路,分別帶著一隊人馬潛伏在入城的三個不同方向。他們趁著夜色潛伏在丹陽城中各處,皆是屏息,只待暗星出現,便來個甕中捉鱉。

已近子時,丹陽城內早已是一片靜寂,四處都悄無人聲。南以寒一身輕便的白衣,玉骨扇斜插腰際,她凝目看著城門的方向,握袖中一把銀針的手始終未曾放開。

“師妹。”一聲輕喚響忽而在身邊,在這靜寂黑暗之中恍若驚雷。

“阿飛師兄?”南以寒卻並未被驚到,她四下一看,見無異樣才又壓低了聲音開口,“你怎麽過來了?城西那邊怎麽樣?”

“我剛收到棋閣探子的消息,暗星似乎是截獲了我們的情報,他們狡猾地改了地方,今晚不會在城中會面。”葉飛手握成拳,語氣之中隱約著猶疑。

“什麽?”南以寒眉頭一緊,她蹙眉思忖片刻,“沒關系,就算是正面交鋒,我們的人也未必敵不過暗星。當務之急是不能讓他們搶占了先機。阿飛師兄,我們這就快去通知麥芽……”

“來不及了!如果我們快點動身,現在趕過去的話,或許還能劫住他們。”葉飛說著將拉她拉起來,急急地就往一個方向走去。

“可是……”南以寒卻是猶豫了,直著胳膊不肯移步。

“小昔,再猶豫,我們可就當真失了先機了!”葉飛急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卻不由自主松開了幾分。

“好,那我們快走!”雖然總覺得葉飛今晚的言行有點兒奇怪,但是南以寒也沒時間多想,當下率了和自己一起埋伏的一隊棋閣弟子隨葉飛一起走了。

趁著夜色濃,一撥人步履輕快,行經城中居然也沒有驚動戍守的城衛。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他們已經到得了丹陽城外的一處高崖。

懸崖絕壁,俯瞰下去絕對不低於千丈,更襯著黑夜顯得深不見底。此刻夜色已深,崖邊冷風襲人,吹在裸露的肌膚上驚起粒粒雞皮疙瘩。南以寒撫著雙臂,站在崖邊絕壁翹起的石頭上朝四下張望:“暗星中人的武功雖然高,可也不能攀爬這樣的絕壁吧?已經沒有路了。大半夜的,暗星到這兒來幹什麽呢?阿飛師兄,你確定沒有弄錯嗎?”

身後久久無聲。氣氛頓時生出詭異。

南以寒也警覺地直起了身子,她悄無聲息探手入袖,握住一把銀針,然後緩緩回頭,卻見兩人帶來的棋閣子弟已成合和之勢將她團團圍住,而葉飛站在離她十步開外,竟然是冷眼旁觀的姿態。

麥芽領著福來酒樓的人尚在丹陽城中,月見的人也還在路上。這裏全是棋閣子弟,葉飛說話絕對比她有份量。

所以,不能硬拼。

辨明了形勢,南以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綻出與平日無異的笑容:“阿飛師兄,你這是幹什麽啊?我可不是暗星的探子。”

“小昔師妹,對不起。”葉飛也是面露難色,他無奈嘆氣,“莫師叔有令,要我務必將你帶回劍閣去。”

“回劍閣?回去繼續做一柄冷血無情的劍麽?阿飛師兄,請你轉告師父,她若不放下執念,我是不會回去的。”

“師妹!”葉飛滿臉為難,還是禁不住苦苦勸道,“求你不要逼我!”

看來,今日一戰在所難免。不過,既然對手是他,還是堂堂正正地戰一場吧。松開袖中的銀針,玉骨扇緩緩展開,南以寒不再多說:“拔出你的劍。”

“對不起。”斂去不忍的表情,葉飛一身冷冽寒意,緩緩地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劍。

那是一柄長一尺三寸的劍,劍身寬不過兩指,劍紋狀若魚腸,柄似龍骨,刃若蟬翼,清亮如洗,在這寒涼的懸崖邊,泠泠逆光。

這是《劍譜》之上,排名第八的名劍,亦稱勇絕之劍,魚腸。

“魚腸劍,逆理不順,不可服也,臣以殺君,子以殺父。此劍逆理悖順,歷任劍主皆是叛主弒父之輩。”南以寒不屑一哼,按住玉骨扇面,冷笑著,“到了你葉飛,只怕還得再加上一條,背信棄義,忘恩負德!”

聽得她言,葉飛是又羞又愧,惱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將一柄魚腸斜刺了過去。

玉骨扇不急不慢在半空中舞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扇面驟然一折,橫裏一擋。只聞“叮”地一聲響——饒是葉飛劍招再快,玉骨扇如此空中一陣舞,也不過劍正刺扇面。

想那魚腸劍,細長柔韌,能沿魚口而入,在魚的胃腸之中曲折彎轉。魚腸劍之柔韌自非一般。劍刺扇面,兩方氣力相當,劍身彎成了半圓的弧形。

葉飛擡指,在魚腸劍上一彈。一聲清脆的扣劍聲在空蕩山谷傳出極遠。

魚腸劍猛然彈開,恢覆原形,更是鋼韌無比,熠熠生輝。其強勁的力道竟將他二人震得各自退了三步。

一見他們實力相當,棋閣的子弟齊齊拔劍,欲群起而動。

“不許動手!”擡手止住眾人,葉飛看南以寒的目光滿是覆雜,他深深地看她一眼,一字一頓,“我親自來。”言罷,足下一點,旋身出劍。

這招“縱舞魚腸”可是他最拿手的,看他練過那麽多次,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招這式對著的,會是自己。

南以寒只覺得心下淒愴不已。她揮扇欲迎,卻忽而覺得心頭劇痛,竟一口血噴出,玉骨扇的招式也盡數散去。

眼見她嘔血招退,葉飛心頭大驚,怎奈手中的劍招已經送了出去,是如何都撤不回來了的。魚腸劍眼看著就要刺入南以寒心口。

目光陡然一涼,南以寒拼著力,將足尖一點,身子一錯,那本該刺入她心口的魚腸劍從她身前斜刺過去,深深地劃過她前胸,暈開一大片血色。

這一劍雖然是又深又長,但幸不致命。

葉飛松了口氣,一聲“幸好”尚未出口,卻見南以寒足下一滑,竟是徑直朝懸崖下倒去。來不及多想,葉飛連忙伸手去抓,卻終是晚了一步——她的指尖劃過他的掌心,卻在他握住之前失了他的掌控。

“小昔!”葉飛猛撲到懸崖邊,只見南以寒恰如斷線紙鳶,直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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