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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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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入崖下。他身子往前一探,想追著而去,卻被沖上前來的棋閣子弟死死拉住。他悔恨不已,一雙手在崖邊捶出斑斑血跡也是無濟於事。

……

天邊泛起魚肚白,一線紫紅的霞光似一把剪刀,剪開破碎的黑暗,投射進光亮。不多時,天色便逐漸亮堂起來。

對於昨晚丹陽城中的波詭雲譎,鴉九可是一無所知,他一覺好眠睡到天亮,神清氣爽地打開門,一眼便瞧見門外暖衣那張含羞帶怯的笑臉。他無奈地望天,心裏暗暗一聲嘆氣:這執著的姑娘,還真是無處不在啊!

想昨日,暖衣借著南以寒咳嗽兩聲便稱病賴在這裏不走,鴉九對這個姑娘的品行也了解了一個大概。不過,既然人是他惹來的,棄而不問也委實失了他墨少的風度。

鴉九這樣想著,便又擺出迷人的微笑:“暖衣姑娘起得真早,可是有事?”

“是這樣的。今日暖衣備了早點,便特意過來請墨公子前去用膳。”暖衣嬌笑著便來挽他的手。

鴉九裝作不經意地往旁邊一讓,恰好躲開她伸過來的手。他不悅地擰起了眉——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借宿男子家中已然是不自愛,竟還大清早地在男子房門口等候。況且,煮茶備飯乃是主母所為,這個暖衣好歹也算得上是大家閨秀,也太不知禮數了!

鴉九兀自不悅,眉眼間卻依舊是暖暖的微笑。

忽而,一陣銀飾相擊之聲傳來。在這靜逸的清晨,如此清脆的聲音偏生搖晃出了幾分急切的意味。

鴉九擡眼望去,只見一個苗裝少女走了進來。她一身正紅的苗服,足下未著靴履,只纏著五彩的綁腿帶。她如雲的烏發高高綰起,頭上戴著綴銀的頭飾,手足也佩戴著苗銀的鐲環,當真是嬌俏可人之極。再一細看,竟然還是個熟識之人。

“麥芽兒?”鴉九只當是那笨笨的丫頭終於開竅,派了心腹過來打探消息,面上便也浮現出真心實意的笑來,言辭也多了調侃,“今天怎麽穿成這樣啊?不過,還挺好看的。你家小姐呢?她整天穿得跟個男子似的,你可要好好教教她,該如何打扮打扮。”

“這些事以後再提。墨少,我問你,我家小姐昨天斷黑後可有來找過你?”麥芽不顧他的調笑,急得說話都微微帶了哭腔。

“你家小姐是誰啊?人家墨公子事情那麽多,哪有工夫見什麽隨便的女人啊?”暖衣翻了個白眼,只當麥芽的小姐定然也是個苗疆的女子。苗疆擅蠱,在中原醫毒世家蘭芝堂看來是不入流的旁門左道,更因是偏荒蠻夷而招人白眼,暖衣自然在心裏首先便多了幾分輕視不屑。

“我跟墨少說話,要你多什麽嘴?口口聲聲說人家是隨便的女人,我家小姐到底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倒是你,大清早地出現在男子家中,到底是誰隨便?”麥芽可不是能容忍人的脾氣,嘴裏連珠似的反駁著,看暖衣的眼神裏更是毫不掩飾厭惡。

連麥芽都對暖衣如此,那麽笨丫頭一定也是了,甚至有可能比之更甚。鴉九心裏偷偷歡呼雀躍,面上卻依舊是沈冷著,他故作不在乎:“麥芽兒,你家小姐鬧失蹤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急什麽?”

“我知道小姐自由隨性慣了,但是她向來都是知道輕重的,平日裏再怎麽愛玩愛鬧,她也絕對不會像這次這樣耽誤任務……”話一出口,麥芽便自知失言,連忙捂住了嘴,半低著腦袋滴溜著雙眼不說話了。

“任務?”鴉九神色遽然一緊,正要說話,又似想起了什麽,他看了暖衣一眼,一把抓住麥芽的手腕,壓低了聲音,“你跟我來。”說罷扯著她,快步向茶廳走去。

到了茶廳,鴉九松開抓她的手,看似平靜如常,渾身冷意卻是不由人忽視,總是盈笑的鳳眸此刻也微微半瞇著,斂去內裏華光,只叫人覺得生寒,他唇角依舊掛著清淺的弧度,語氣卻是急切了幾分:“快說,到底怎麽回事!”

麥芽揉著發紅的手腕,心裏那點兒脾氣已是徹底沒了,她鼓著腮幫子弱弱地說道:“我們收到了可靠的消息,暗星三大高手昨晚會路過丹陽。小姐就想著,如果設下埋伏將他們一網打盡……”

“簡直是胡鬧!暗星能夠不動聲色就滅了三大世家,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被你們幾個拿住?”鴉九很是氣急,他不住地來回踱步,半天才停下,他深深地呼吸,努力讓自己平覆胸腔裏那團已然在燃燒邊緣的怒火,“你說笨丫頭不見了。有沒有派人去調查,可是落入了暗星的手中?”

“我想,應該沒有。我在指定的地方等了一個晚上,暗星並沒有出現。”麥芽眉頭微蹙,難得地露出一臉沈思,“我們的消息不可能有誤,等到天亮什麽都沒有發生的確很奇怪,而且我同時發現,小姐和葉少俠也不見了。他們的武功身手都不差,也都不是束手就擒的人,而且他們都帶著一隊棋閣子弟,如果在城中打鬥,絕對不可能不驚動人。所以我在想,小姐是不是來找你了。”

“她沒來。”鴉九這才真著了急,臉上笑意再繃不住,雙眉緊緊蹙在一起,他忍不住怨道,“你們籌劃這種事,為什麽不叫我?”

“小姐難道沒來叫你嗎?”想起那日南以寒那失望又落寞的表情,麥芽又忍不住生起氣來,話語便多了幾分沖突,“這種事情,我家小姐第一個就想到了你。可是她來找你的時候,你又在幹些什麽?”

那日,他……在和暖衣游湖……

鴉九很是懊惱,不住地用右拳捶打在左手掌心,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對了,丹陽醫閣,你去了嗎?”

“醫仙玉綺若獨居醫閣,早已淡出江湖不問世事,又怎麽會管我家小姐?而且,我聽說她前幾日外出采藥去了,至今沒有回來。”麥芽越想越著急,“不行不行,我得再去找找。”

麥芽方一轉身,就見葉飛一身狼狽,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葉少俠!”麥芽驚異地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身上的血跡,連忙往他身後去看,不見南以寒的身影,她心裏陡然生出不安,“這……這……小姐呢?我家小姐呢?你把我家小姐弄哪兒去了?”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們翻遍了整座山,懸崖不高,可是底下有野獸出沒的痕跡。”葉飛沙啞著嗓子,從懷中摸出一把帶血的玉骨扇,扇子已然破碎不堪,只餘幾根扇骨,他雙膝一軟便跪在了地上,失聲痛哭著,“我已經尋遍了崖底,可是只找到這把斷扇和幾塊破碎的衣角。小昔、小昔她只怕已經……”

“不可能!”麥芽一下子白了臉,她急急地出聲打斷他的話,“不可能!我家小姐是醫毒雙絕,身手又是那樣的好,什麽野獸怪物她對付不了?你說小姐她!你開什麽玩笑!我才不會相信呢!”

醫毒雙絕又如何?身手了得又如何?從懸崖上摔下去,縱然大難不死,也多半是會昏迷的吧?一個昏迷的姑娘,拿什麽對付那些兇惡的野獸?

鴉九的臉色也是難看得很,不過,笨丫頭偶爾也會機靈一次,或許、或許她能應付呢?或許吧?鴉九深深地呼吸,拿起那把帶血的玉骨扇,只覺上面的血似乎不太對勁,他湊近鼻下一聞,驀然瞪大了眼:“這血……小昔中了劇毒?!”

這些日子,南以寒大多數時候都是和葉飛在一起,她如果真的中了毒,葉飛多半是脫不了幹系的。

“葉飛!”心中思量了這些,麥芽的聲音一下子尖利起來,“我以苗疆千絲聖女的名義起誓,我家小姐若有好歹,我一定會血洗你棋閣!”

千絲聖女?

莫說葉飛,便是鴉九,神色也不由一變——五年前,一個深谙毒蠱之術的苗族少女來到了中原,年紀輕輕手段狠辣,憑借著一身毒蠱之術和一把冰蠶絲絞殺了許多武林中的正派人士,行事乖張之極。因她擅使一把冰蠶絲,所以在當時被稱為“千絲聖女”。後來,她犯了眾怒,武林正道便集結了高手想要將其誅殺,誰料她卻如人間蒸發一般不見了人。時至今日,許多人都已然淡了對“千絲聖女”的印象,誰曾料,她竟是被南以寒收在了身邊!

這樣一個名聲不算好甚至可以說是仍叫人心有餘悸的乖張少女,任誰也不會將之與眼前這個圓臉圓眼的嬌憨姑娘聯系在一起。南以寒到底有什麽本事,竟然能讓這樣一個女子對她言聽計從,甚至不惜以性命效忠。而方才聽麥芽的口氣,似乎和醫閣並不熟識,然而時淵的意思,是四閣皆聽命於南以寒……這個笨丫頭,她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笨丫頭如果真的中了毒,就不會被野獸叼去。她一定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們去救她。”鴉九算是三個人之中最為冷靜的,拋開那笨丫頭隱瞞的事實,當務之急還是她的安危,鴉九冷靜地分析著,“我猜她現在一定受了傷,所以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她。”嘴裏這樣說著,人就向外走去。

“主少。”遲語已經在門口聽到了一切,她微蹙著眉頭勸慰著,“南姑娘是有福之人,您也別太著急了。”

“嗯,我有分寸的,我不急。”鴉九淡定地往前走。

“可是主少……”遲語伸手擋在他面前,無奈地指了指離他不過幾步的墻,“前面是墻,門在左邊。”

鴉九一楞,這才回過神。他楞楞地盯著墻看了許久,才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墨少睿智,江湖皆知。他如今這樣,是真的亂了方寸了。

“主少可要調動人手?”遲語快行幾步到得他身邊,低聲請示道。

“我會親自去找她的。你也去看看,丹陽附近有沒有空餘的人手,全部都調過來,但是記住,一定要暗中進行,別叫人察覺了。”鴉九說罷,又認真地辨了門的方向,這才匆匆沖了出去。

醫閣尋仙處

鴉九和麥芽為了尋找南以寒忙得不可開交,棋閣的人也盡數出動,他們設置在丹陽這邊的耳目已然是松懈了許多,就在這個時候,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悄然地駛進了丹陽城。馬車之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南以寒等人心心念念的暗星三大高手——上官雲夜、蘇洛漓以及暗星之中惟一的女子,步雨桐。

馬車避開了鬧市,似乎是為了擺脫可能存在的耳目一般在城內繞行了許久,最後才獨辟幽徑,駛向了丹陽城內偏僻一隅,到得一處清幽的竹屋草舍——江湖之中盛名久負的十大門派之一,醫閣。

這醫閣,說是十大門派之一,可是醫閣歷代閣主都是行事乖張的怪才,連帶著醫閣的名聲也是褒貶不一,到了這一代,更是連門派都稱不上了。如今的醫閣,只有“醫仙”玉綺若一人獨擋門面,既是閣主又是門徒,而且獨來獨往不輕易見人。

這個玉綺若也是江湖之中出了名的怪性子,眼見醫閣雕零,依舊是淡泊著性子,不收弟子不爭名聲,雖然習得一身通天徹地的醫術,但卻是絕對不醫治良善之輩,而是專門救治那些大奸大惡甚至是十惡不赦之人,和姑蘇百草坊的“玉骨神醫南小聖”可謂是鮮明的對比,卻也因此傳名,在以三殺為首的殺手團體之中很受歡迎。不過,曾有心思細膩之人察覺到這二人的行醫針灸之處頗為相似,便也揣測這位醫仙是否也是杏林堂的弟子,或許是犯了什麽錯被逐出師門,行事這才與杏林堂完全相悖。但是,素來以門風清明稱名的杏林堂主白聖人白言澤卻也沒有清理門戶之意,反而在江湖上對這位“孽徒”很是維護。

雖然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然而像白聖人這樣培育出許多名醫的武林前輩,德高望重不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過他的恩惠,沒有人會願意與他結仇。更何況,這位醫仙還掌有十大名劍之一的莫邪劍,故而江湖上關於她的事跡也只是說說而已,也絕對無人會真敢拿自己的性命來挑戰這位劍中高手的底線。

醫閣的風水極好,不知情的人若是無意進入,多半會把這裏錯認為是文豪墨客筆下的桃花源,花樹夾道,種著花期不同的各色鮮花,一年四季裏都孕育著春日裏的氣息,偏生又在草舍前後種了竹,叫這花團錦簇的屋舍不至於流於俗套。可見種植者是個心思細巧的人。

輕簡的馬車便是這樣一路,以游山玩水的輕快節奏,不緊不慢地停在了醫閣的門前。一聲輕喝,修長的手指握著麻繩粗制的馬鞭,將馬車穩穩停住——那雙手,白皙細膩,手指修長,如何看都應該是握筆的。不過,瘦削卻有力的指骨顯示此人也是個精於劍術的高手。將馬車停穩,駕車的男子一個漂亮的旋身,輕輕穩穩地落在馬車畔。他擡手,取下遮掩面容的垂紗鬥笠。

年輕的男子一身廣袖湖藍長衫,湖藍色的布巾發帶束起一頭青絲,便是衣帶發結也按著最規矩的文人儀制仔細系好。再加之他又是朗眉星目,往那兒一站便是長身玉立,滿身的書香詩韻,不似江湖中客,更像一位儒士賢者。便是他腰間那柄惟一透出江湖氣的劍也有一個儒雅的名字,棠溪。卻也虧得這柄古樸滄桑的棠溪劍,叫人度知了他的身份,暗星高手之一,蘇洛漓。

“到了。”將取下的垂紗鬥笠隨手放在馬車邊,蘇洛漓將半握成拳的手虛放在前腰處,左手扶著腰間的劍柄,清雅的聲音,與周遭景致竟然毫無違和。

聽到聲音,車簾打起,一只穿著小巧繡鞋的纖足探出,款款走出一位嬌艷的女子。蓮步一移,女子腰身便如楊柳三拂。她著一身緊致熨帖的火色錦裙,又用一束縛金玉帶將纖腰一把束起,玉帶往下,錦裙側開一岔,行走間露出瑩白纖細的小腿。纖腰高胸,眉眼朱唇,再加上這身火熱的裝束,這女子真真妖媚之極。不同於桑柔的嬌媚入骨,這女子媚中帶狠,妖異而魅惑,特別是那一雙藏匿了許多的眼眸,深深望進去,總有望不到頭的悲哀。看到這雙眼睛,便不由會想,她一定經歷過什麽刻骨銘心的變故吧?一旦落了這樣的心思,心裏總是多多少少會生出幾絲不忍。而高手過招,這一絲絲的不忍,便決定了生與死。頂著這樣一張妖媚的面容,居然能讓人生出不忍心,這個步雨桐也不愧是暗星之中惟一的女子。

步雨桐扭著腰身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竹舍,細長的柳眉高高揚起。她不屑輕嗤,頗為嫌棄地半掩了鼻,聲媚如酥:“好歹也是在十大門派中派得上號的,這醫閣,當真寒酸!”

“豪門多奸,陋室有賢。以一人之力位列十大門派,這才是醫仙能力所在。”蘇洛漓的聲音溫和平緩,每一個字都似經過深思熟慮才出口的,“自然,雨桐看慣人間富貴,這等屋舍自然是不放在眼裏的。”

“轉瞬即逝的富貴,還不如長長久久的貧賤,至少……”提及過往,步雨桐神色遽然落寞,不過轉瞬又被她掩去,她微微揚起下頜,仿佛只有刻意維系著表面的妖媚,才能淡忘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無視身邊同伴微含憐憫的目光,她提高了音量,“醫閣醫仙可在?我等慕名求醫,請速速出來相迎!”

一連幾聲高呼,都寂寂無人應,只林間鳥啼與澗中流水遙遙傳來應和著她的呼喚。

“這個什麽醫仙,架子還不小啊。”步雨桐走到院前的籬笆前,一點瑩白指撫過籬上淺淺一層灰塵,她拈在指尖細細拂去,微微蹙起了眉,“該不會是不在家吧?”

“醫閣醫仙玉綺若,聽聞前些時日是外出了。可到如今,也該回來了啊!”聽聞玉綺若可能不在,蘇洛漓失了冷靜,伸手便去推門,忽感一陣疾風撲面,他連忙運起輕功,收手一退,掠至十步開外。

“久呼不應,便要破門而入了麽?”隨著一聲冰冷得有些過分的清冷詰問,一個女子翩然無聲落在了兩人的身前。

這女子,身著一襲再簡單不過的水綠布裙,寬大的袖口用同色的布條捆綁紮緊,顯得幹凈而利索,一頭青絲高高綰起,以一柄斜插的半月形盤梳固定在腦後,只留小小一束用布條松松一系垂於胸前,渾身竟然無一星半點的珠飾,但偏生讓人覺得她似是高高在上不容人仰視。那般精致而出挑的五官,那般清冷而絕塵的氣韻,簡潔樸素的衣飾並未讓她流於俗艷,反更顯端莊大方。

醫仙玉綺若,果然不愧於一個“仙”字!

見到她在,心裏首先便安定了幾分,蘇洛漓理了理因方才動作而微微有些皺褶的衣袖,拱手賠笑道:“還請醫仙恕在下冒失之罪,我家大人身中劇毒,在下情急才失手觸門,絕無冒犯之意。”

“大人?”玉綺若冷哼一聲,“閣下可知,醫閣‘三不救’?”

丹陽醫閣,醫仙玉綺若,非江湖中人不救,非用劍之人不救,非大奸大惡之人不救。這個規矩江湖皆知。

蘇洛漓自然也知,他賠著笑臉:“既然能求到門上,玉姑娘的規矩,在下自然是清楚的。”

“離開的路在閣下身後,不送。”玉綺若轉身,離開的步子絲毫不猶豫。

“哼,不過是一個窮大夫,你得意什麽?你知道我們是誰嗎?叫你救人,你敢不救?”步雨桐最是看不慣這種自命清高的江湖人,當下便拔出腰間赤霄,腕轉劍花,運力刺去。

不消回頭,甚至連一個眼神也未曾給予,仿佛已然預知一般,玉綺若足尖一點,身姿翩然。赤霄劍起,人至方外;赤霄劍落,人回原地。一切不過眨眼,快得讓人不由以為,方才一切不過是錯覺。

赤霄劍的劍風驚起水綠色的裙擺,玉綺若擡眸望她,揚眉一笑,滿是嘲弄。

“你!”步雨桐羞惱成怒,不甘心地倒提赤霄劍,正欲再出幾招,蘇洛漓已搶先一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只過一招,玉綺若的內力武功便足見在步雨桐之上。再動手,只是自取其辱。而且……

瞟了眼從玉綺若腰間衣下折射出的一點劍光,蘇洛漓知道,那裏藏著一把劍,一把不輸赤霄的劍。佯裝未覺她的殺意,蘇洛漓依舊噙著得體的微笑:“看來,玉姑娘是有所誤會了。大人一稱不過是稱謂,並不能說明什麽。我家大人是暗星之首,劍佩墨陽。這‘三不救’的前兩條,我家大人都是滿足的。至於是否奸惡……”蘇洛漓淡淡一笑,“赤霄在此,我想玉姑娘心中應該已有判斷。”

滅世家,奪赤霄,婦孺老少無一放過。的確,是大奸大惡。

“進來吧。”腰際的劍光消失,莫邪回鞘。玉綺若不再多言,徑直往裏走去。

……

草舍簡陋,處處飄散著藥香,天邊已然沒去了最後一絲斜陽。昏黃的燭光照映著咫尺方圓,也照著醫閣的竹榻上那個躺著的高大男子。那是張很年輕的面孔,眉目朗闊英俊,長發披散未束,一根金線繡紋的抹額勒於眉上,饒是重傷依舊不減威武。紫棠裏衣金纏腰,蒼紋緇衣玉加身;裏衣緊貼袖束帶,外袍廣袖領紋金,既有好武之人的幹練,又有一派之首的霸氣。

此人霸道雄才並不內斂,卻至今才揚名江湖,不知其中有什麽曲折。莫非,是要起風了?

見玉綺若一直盯著上官雲夜看,步雨桐不樂意了:“餵,我說你,看病就好好把脈,一直盯著瞧是個什麽意思?”

“面色蒼白,皮下泛青,頸上顯出蛛形印記——千絲聖女的萬葉蛛毒,需要把脈嗎?”玉綺若收回目光,理著手邊的藥材,淡淡開口。

醫仙之名非虛!蘇洛漓目光遽然一亮,連忙上前揖手,以上禮對待:“既然玉姑娘已看出癥結所在,還請盡心施救,我暗星上下定感激不盡!”

“感激就免了,只求你們殺人奪劍的時候,繞道丹陽,放我一條生路,也算是不辜負今天,我犯江湖之大不韙,救了你家大人。”縱然是求情告饒,玉綺若的態度依舊是清冷而高傲。

“我想,玉姑娘所犯之大不韙已經不少了吧,何須還在乎多這一個兩個?”蘇洛漓如此回答,既不會惹惱玉綺若袖手不理,又未曾許下承諾,他日若是殺上門來,也算不得毀諾。

聽懂他文人的詭辯,玉綺若心裏暗暗一聲嗤笑,卻也並不生氣。她取過一盞燭臺,從針包裏抽出一根銀針,放置在燭火上烤炙,倒也不願在嘴上落了下風:“這個千絲聖女,我也打過交道,用毒在奇,分寸拿捏得很到位,生死盡在她的掌控之中。不過,雖然毒術了得,她的武功卻很是稀松平常。枉稱暗星之首,我還以為是多厲害的人物!上官雲夜傷在她手裏,想來也不過爾爾。”

“你懂什麽!”聽得她這樣輕視上官雲夜,步雨桐氣得胸脯劇烈欺負,“上官大人武藝高強,才不會輸給那個黃毛丫頭!要不是大人急著為我奪回赤霄劍而連日苦戰,途徑雲夢的時候又和那個幹將劍主時淵苦鬥了一場……”

話到這裏,玉綺若執針的手狠狠一抖,針觸燭芯,搖晃了燈火,也打斷了步雨桐沒說完的話。玉綺若垂下眼,取來一塊素帕細細拭針,半垂的眸眼裏卻微起瀾漪——幹將劍主,時淵……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幹將莫邪,摯情雙劍,到了她手裏,卻是再也不見……

“雨桐,我們先出去吧,別在這裏打擾玉姑娘,我相信,她會救回大人的。”蘇洛漓看著玉綺若,體貼地開口。

步雨桐也看出了什麽,她看了玉綺若一眼,微微啟唇,卻是沒有再說話,頭一低跟著蘇洛漓走了出去。

……

日月交替,已然又是幾日光陰。玉綺若醫仙之名非虛,針灸輔以藥療,不過三日,上官雲夜就轉醒了。他蘇醒不久,蘇洛漓和步雨桐就收到了一封飛鴿傳書,他們似乎很急,只交代了兩句便匆匆離去了。對醫閣裏這個古怪脾氣的醫仙,他們倒是放心。不過,他們是去殺人或是放火,玉綺若也並不在意,甚至也不會因著他們臨走的警告而將態度改變分毫,只盡著醫者的本分,每日將膳食湯藥送過去,並不曾稍加藹色。

蘇醒後的上官雲夜卻不似他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幹練霸氣,雖然生得高大英俊,但卻是愛說愛笑的主兒,很是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說是豁達開朗。饒是玉綺若這樣清冷少言的性子,也總被他逼出許多話來。

不過,玉綺若也細心地發現,不管喜怒哀樂,上官雲夜面上的表情再多,卻從未有一絲達到過眼底。

這樣的人,最是冷血無情、心狠手辣。

“玉姑娘,怎麽又一個人在這兒啊?唉,這醫閣雖然不大,可我瞧著總覺得冷冷清清的,玉姑娘一個人不會覺得寂寞嗎?為什麽不收幾個徒弟,或者招贅個夫婿,好歹冷暖有個人疼啊。”

這天,晴朗艷陽,玉綺若正在院子裏晾曬著藥材,上官雲夜又悠然踱步走了過來,說的還是那些不著調的話。

“病人應該多休息,你想留在這裏,就請遵從醫患之道。”玉綺若不想和他多說,冷冷一句話說罷,轉身就要走。

上官雲夜唇角一勾,擡手一攔,握住她的手腕,旋身一轉,便將她抵在了院中樹幹上。他笑著欺上身去,笑容比陽光還明媚:“我可是個傷病的患人,你這樣甩手就走,也不是醫者之道啊,你……”話未盡,他只覺頸上一寒。垂眼望去,是一柄劍。

三尺青鋒,柄纏鮫綃,側刃玄金,劍脊墨黑,劍身之上飾滿玄金色漫理文,在陽光照耀下泛出凜凜冷光。

上官雲夜瞧著,握她手腕的手不覺松開。

明明陽光正好,那柄劍卻偏生反射出如月光一般的清冷光輝,就像它的主人一般。

而玉綺若的聲音,卻是比劍光更冷:“我既然敢救大奸大惡之人,便自有防奸防惡之法。暗星的上官大人,你放肆了!”

也是,不懂如何防奸防惡,這麽個美麗的姑娘,豈不被人欺負了去?

“我認得它。《劍譜》之上排名第七的名劍,莫邪。”上官雲夜笑意不減,眼底卻是愈見冰寒。

他擡指,撫上劍刃。

名劍何利,劃破他的指,割出一線血色。他也不在乎,只拈了血慢慢撫過劍身。和以往殺人時沾染上的血不同,這一線血色劃出一道齊整的紅線,就像是劍泣出的一行血淚一般。上官雲夜依舊噙著那抹笑,不急不慢地游走在劍身之上,最終停在了一處缺口上。

那處缺口位於莫邪劍外側劍刃正中的位置。缺口不大,卻也不能算小,更有肉眼難辨的細小裂紋從缺口處蔓延開去,貫穿了整個劍身。

呼吸驟然一滯,玉綺若只覺得,心房裏流動的血液有一瞬的凝固,連帶著整顆心都狠狠一陣抽痛——他這一指血痕,竟比刺她一劍還痛!

明明自己從是掌劍的人,她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驚惶而顫抖:“你、你怎麽會知道?”

“當年,若是力道再大上那麽一分,世上只怕,就再無莫邪劍了。”捏著缺口,上官雲夜笑著將劍推離自己,卻偏生不給她一個答案,他湊近她的耳際,輕輕地呼氣,“我只但願,這道裂痕僅僅只是在劍上,而不是在玉姑娘的心裏。”

縱然知道,又如何?那些過往,已然再也傷不到她了。她如今,是名符其實的莫邪劍主,更是坐鎮一方的醫閣閣主!玉綺若眸光一閃,擡手收了劍,背轉過身去:“醫閣不留多事之人,閣下請便!”

“虧得我們朝夕相對這麽多天,還以為多少都有點兒感情了呢,沒想到你還是這麽地不客氣呢!不過,今日你便是不開趕,我也是要走了。你救我一命,日後江湖相逢,我……罷了。”想起她這些日子的冷淡,上官雲夜失笑搖搖頭,擡步向外走去,臨出門,他微停了步子,“行走江湖時,我曾聽聞,幹將莫邪,乃是摯情之劍。”語罷,縱身無影。

玉綺若緩緩擡手,看莫邪劍的缺口在陽光下奪目流光。

那一刻,清冷孤傲頃刻散盡。

端雅清麗的女子雙目輕合,低語喃喃:“呵,摯情?到底是至情,還是至傷啊?”

斷劍堂中聞

醫閣之中的歲月依舊如流水,不急不慢地流淌著,將外界的一切煩擾盡數隔開。丹陽城中此時卻已是一片混沌,就連那街邊擺攤販貨的小販們也都覺出城裏近日多出許多江湖人士來,是以來來往往間總是顯出幾分人心惶惶。

月隱日現,一抹霞光沖破夜霄,看著天際漸漸泛白,便知已又是一日新。

沒有了南以寒的城南畫宅,只餘下一片沈寂,鴉九、麥芽、葉飛皆坐堂上,遲語立在鴉九身後,四人全都沈默不語,他們個個面色憔悴,顯見是多日未得好眠。

“已經十三天了。”葉飛將頭埋入雙掌之中,沙啞著聲音,惱恨自責不已,“能找的地方我們都找了……小昔她到底去了哪裏?”

“就算找不到,好歹也讓我們知道小姐的生死啊!這丹陽城裏裏外外,我們都找了好幾遍了。小姐如果清醒著,一定會想盡辦法給我們傳個消息的。”麥芽輕輕抽泣著,“小姐不會真的出了什麽意外吧?”

“會不會,已經不在丹陽了呢?”遲語猶豫著開口,眼睛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麥芽,透漏出幾分試探的意味,“麥芽姑娘,你可知南姑娘還有哪些依靠?會不會是他們帶走了南姑娘呢?”

“我家小姐認識的,你家墨少也都認識,有沒有什麽依靠,墨少比我清楚!”南以寒是鴉九帶走的,如今人沒了,麥芽心裏多多少少憋著口氣,聽到遲語這樣的質問,她的口氣也不善了。

鴉九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他面色憔悴眼下烏青,整個人的氣息都黯淡了許多。耳聽自己的手下和麥芽漸起硝煙,他也只微微皺了眉,並沒有說話。

不過,隨侍了這麽久,遲語也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氣,見他皺眉便識趣地住了口。一時間堂內靜若無人。

當此時,戴著頂氈帽的門房顛顛地跑了過來,點頭哈腰地立在門口:“各位少爺小姐,門外頭有一位姑娘,說是要求見各位。”

“是一位什麽樣的姑娘?”葉飛目光遽然雪亮,連忙站了起來。

門房為難地抓了抓頭頂上的帽子,拼命地攪動腦子裏為數不多的詞語,盡可能地描述說道:“嗯……嘴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鼻子翹翹的,很漂亮的一位姑娘,跟年畫兒上的仙女兒一樣……”

“快讓她進來!”鴉九連忙起身,緊隨著門房朝外的步伐,向門口迎去。

門房小跑著先請了門外的姑娘進來。鴉九擡眸,迎面就見一個杏黃朱衣的女子正走過來,模樣漂亮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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