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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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已過, 春日的光變得暖融。

陳願酒醒時已經是翌日午後,她洗漱用膳完畢,在小廚房做了道糕點, 想送去朝雲殿。

她遠遠就看見了李聯。

李聯端著個匣子小跑過來,行禮道:“陳姑娘, 陛下不在。”

陳願蹙眉:“去哪了?”

李聯撣動拂塵:“說是遠行一趟, 為姑娘尋一味良藥。”

陳願驚道:“蕭雲硯他跑了?丟下滿朝文武?”

李聯無奈笑道:“陛下提前處理好諸多朝政,讓裴相代為看管,又請了綏王回來,這不是一時興起。”

陳願指了指李聯手中的檀木雕花匣子:“那這個呢?”

“給姑娘的。”李聯遞過來, 說:“不過開鎖的鑰匙在莫驚春手裏, 他什麽時候給姑娘, 老奴也不知道。”

陳願只好清嗓,朝著墨藍的天空高喊:“表兄!”

她隨了蕭雲硯對莫驚春的稱呼。

隱在房檐後的青年嚇了一大跳,他裝沒聽見, 只回應道:“陳姑娘,陛下此去至少月餘, 一月後我自會給你鑰匙。”

陳願循聲望過去,問道:“他去哪了?”

莫驚春正色答道:“去尋一條通天之路……”送他的意中人回家。

後半句莫驚春沒有說明,他只是說:“弟妹放心,阿硯臨行前讓我告訴你, 他很喜歡你。”

陳願無奈:“這我知道。”

“你不知道。”莫驚春抱劍,眺望遠方道:“你永遠不知道,他有多喜歡你。”

莫驚春曾一度以為自己是個情種, 以為他對姜昭的喜歡此生不換, 可見了蕭雲硯後,莫驚春才明白, 有一種喜歡既可以明目張膽地偏愛,也可以悄無聲息地粉身碎骨。

蕭雲硯臨行前,沒做回來的打算。

……

白雲輕移,千裏之外。

獨自一人遠行的年輕人再次來到空隱寺,想要求見廟裏的上師。

他能挨得過上師的棍棒,只求一個脫胎換骨,能有本事完成一個姑娘的心願。

蕭雲硯托陳祁禦轉達來意。

上師聽後,看向了禪房窗外的深深霧氣,蒼老的面容帶著笑意道:“空隱,現身吧。”

只見霧氣霎時間聚攏,化為人形,正是鶴發少年顏,做道士打扮的空隱。

他以海棠之身沈入宮中冰湖後,又隨水汽氤氳霧化,悄無聲息漫過山川湖海,回到了空隱寺。

這本是書中世界,書靈空隱可以是任意形態,只要他歡喜。

他伸了伸懶腰,進禪房打座,對上師說道:“你是難得的智者,天底下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怎麽讓阿願回家,我也想知道。”

上師笑而不語。

空隱索性道:“不必顧忌我的情面,也不用畏懼他神明的真身,他如今不過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少年人,你就按你的規矩來。”

上師點點頭,對禪房外靜候的陳祁禦說道:“允他上山,三千長階,五步一跪,十步一叩,若是他心誠,我自會見他。”

“弟子明白。”陳祁禦話落,又喚了小沙彌去給蕭雲硯傳信。

小沙彌到山腳下時,天已經黑透,他打著燈籠,對那俊美不凡的年輕人說:“蕭施主,你是為了我大師姐嗎?”

這小和尚正是愛聽墻角,又吃過陳願所做糕點的那個,他自然認得師姐的男人。

蕭雲硯朝他彎唇:“是啊,難為你記得我。”

“說說看吧,什麽考驗?”

小和尚如實轉達,不免感慨道:“師姐夫,你是天子,能受這屈膝之辱嗎?要是實在不行,你帶兵打過來吧。”

蕭雲硯哭笑不得。

小和尚一本正經:“是祁禦師兄教我的,他說那兩個老家夥蔫兒壞。”

蕭雲硯輕笑出聲,他解下鬥篷,遞到小和尚手裏,說:“你替我告訴陳祁禦,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蕭雲硯話落,已走出五步,他擡手撩開衣擺,筆直跪下,沒有一點投機耍滑的意思。

小和尚深感佩服,一路為他提燈,偶爾會問道:“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我師姐?因為她漂亮?”

蕭雲硯搖頭:“天下美人者眾,如阿願者少,她雖無傾城色,卻能傾我心。”

小和尚:“確實,你比師姐好看。”

蕭雲硯:……

你是真的不怕你師姐打你啊。

愛說實話的小和尚尤不自知,他一路嘰嘰喳喳,倒緩解了山中的清寒和空寂,待到第二日正午,蕭雲硯終於過山門。

他完成最後一個磕頭禮,擡起眼睛,那位上師已出現在面前。

上師問他:“因何而來?”

蕭雲硯答:“為了一個姑娘。”

上師又道:“所求何物?”

蕭雲硯雙手合十,恭敬道:“我雖渺小,也想竭盡全力,送一個姑娘回家。”

上師陷入沈默,他示意蕭雲硯起身,最後說道:“可有退路?”

蕭雲硯道:“未曾留。”

上師嘆息一聲,示意他跟上,這是蕭雲硯第二次來到禪房。

室內燃著檀香,和別處的都不同,明明沒有煙火味兒,卻催人昏昏欲睡。

蕭雲硯很快失去意識。

他做了一個無比清晰又完整的夢,夢裏的人禦劍逍遙,騰雲馭蛟,縱橫於天地,所向披靡。

是他的前世,魔神魘。

他輕而易舉就可以斬開天門,在無數個小世界中穿梭。

這樣強悍的神力令蕭雲硯驀然驚醒,面前是上師發黃卻不渾濁的眼珠,上師輕點他的眉心,那裏輕易就顯現出朱砂印記。

這是神明才有的天道饋贈。

上師說道:“你想送她走,就要擁有開天門的能力,你想用劍斬開天門,就要恢覆神力,可一旦恢覆神力,整個小世界都會為你坍塌。”

“我知道你只在乎那一人,可是……天下蒼生雖如螻蟻,我和空隱也想為他們求一線生機。”

蕭雲硯垂眼:“可有兩全?”

上師頷首:“有。”

“你死。”

蕭雲硯擡起眼睛,沒有懼色,反而笑道:“我還沒死過,試試也不錯。”

上師松開手,起身說道:“我和空隱可以合力讓你恢覆半神之身,你用半神之身去開天門,是逆天而行,會被業火雷劫焚燒,但同樣可以盡力一搏,斬開天門。”

“而你死後,屍首會化為神脈,足以庇佑小世界千秋萬載。”

上師話罷,轉身離開,只留下句:“想好再來找我。”

“不過記住,距離最合適的開天門之日還有三個月,你可以去完成未完的心願。”

“當然,你也完全可以自私一點,自己想辦法恢覆全部神力,毀了小世界,送陳願一個人走。”

上師給出了所有選擇。

這不免惹得空隱罵罵咧咧,他指著上師的鼻子道:“你什麽都告訴他,要是他心狠,我和整個小世界都毀你手上了。”

上師微笑:“與我何幹?”

“你別忘了,我之所以在這個小世界,不是為你空隱,也不是為了神明,而是為我的舊友。”

空隱輕嗤:“你老朋友誰啊?”

上師保持微笑:“天機不可洩露,我那位朋友,本事一點不比神明差,若非她鐵了心做個好人,眾神也不過是她手中螻蟻。”

空隱瞪大眼睛:“這麽強?”

上師擺擺手:“你小心一點,等我的朋友想起大號密碼,第一個就來找你算賬。”

空隱皺眉:“我這一天天與人為善的,又沒得罪他。”

上師不再多說,只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

山中歲月無蹤,人間易老,物換星移。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蕭雲硯快馬加鞭趕回金陵,晝夜不歇也只剩兩個月。

收到他要回宮的消息後,莫驚春松了口氣,也把本要交給陳願的鑰匙繼續收了起來。

可是蕭雲硯不在的這一個月裏,他的陳姑娘也不太好,也許是有些宿命的因由在裏面,陳願和陳祁年之間還是只能活一個。

這一個月裏,陳願離了蕭雲硯,好不容易溫養好點的身體又虛弱下來,偏生在這個當口,自小體弱多病的陳祁年又舊疾覆發。

陳願不想看著沈皇後滿面愁容,她總覺得自己是異世來客,是她占了陳祁年的康健。

因為心懷虧欠,陳願再次劃破手腕,用血液替病中的弟弟續命。

可她忘了,自己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強行放血後,陳願毫無疑問再次陷入昏迷,等她醒來,又是另一番光景。

陳祁年倒是好了。

陳願卻身體虧空,連行走都覺得吃力,她還是走上了從前的老路,坐在了李觀棋連夜改裝的輪椅上。

她又瘸了,又好像沒完全瘸。

這種時候,陳願還能笑出來,她對李觀棋說:“咱們倆一啞一瘸,也算全了君臣一場。”

李大人張了張唇,氣得扔掉頭頂的烏紗帽,無聲嘶吼道:

你是欠他們的嗎?!

陳願讀懂了,搖搖頭說:“人活著不就是你欠欠我,我欠欠你?大家有來有往,才不負相識一場。”

李觀棋無能狂怒,踩了兩腳官帽,意思是他這輩子都不會和陳祁年和解,也不會當他的臣下。

等他發洩完了,陳願才推動輪椅,她微彎腰,拾起布滿腳印的烏紗帽,撣了撣灰說:

“你一輩子那樣長,別過早下結論,也別說氣話。”

“拿著,若北陳少了一個正直的李大人,朝堂就真如萬古長夜了。”

陳願伸手,李觀棋雙手接住,在女子的註視中,他重新戴於發頂,話未出口,眼睛先紅了大半。

可是殿下,臣情願殉主啊。

你我之間,是無需多言的默契,那些年在戰場上我們都活過來了,為什麽現在日子好了,反而還要天人永隔?

殿下,你知道嗎?

自你把我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那刻起,李觀棋就發誓,這條命今生只為你活。

——青年有太多的話想說,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就只好合袖拱手,朝著他心中的太子殿下行禮大拜。

陳願朝他笑了笑:“我覺得要先給你下條命令,不許殉我。”

李觀棋的表情一言難盡。

陳願指了指輪椅:“推我回去吧。”

李觀棋領命,把她交到了雀兒手裏,雖說是君臣關系,但畢竟男女有別,李觀棋不想敗壞她的名聲。

青年離開後,陳願一個人坐在殿內,她讓雀兒去看看宿在驛館的陳祁年,那邊有沈皇後在照看。

雀兒拿著腰牌出宮,再見陳祁年還是沒忍住臉紅。

這張臉和陳姑娘很相似,雀兒仰慕陳願,連帶著看陳祁年都有些微妙。

少年已經能下床走動了,沈皇後扶著他在園子裏閑逛,瞧見雀兒時,沈筠急忙上前,問道:“阿願怎麽樣了?”

陳願給陳祁年放血後,不想讓人擔憂,連坐輪椅的事都封鎖了消息,她總找借口不見沈筠。

都說母女連心,沈皇後多少有些感應,又怕傷了女兒那樣驕傲的性子,不敢強行去見她。

沈筠心裏著急,手也沒個輕重,抓著雀兒的胳膊。

“母後……”陳祁年緩慢走來,無奈道:“抓得太緊了。”

沈皇後這才意識過來,松開手。

雀兒臉頰微紅,低頭說道:“不妨事,陳姑娘她很好,只是在忙一些事情,沒空見二位。”

沈皇後只得點點頭。

陳祁年輕哼:“狗都不信。”

雀兒的臉又紅了些,她欠身告辭,身後陳祁年喚道:“你叫什麽?”

“哎,讓你走了嗎?回來,再同我母後說說阿姐的事,說不清楚不許走。”

·

金烏西沈,餘暉落在碧瓦朱檐上,連屋脊獸都顯得溫柔可愛。

殿內的西曬過去,陳願隱約聽見腳步聲,她輕喚道:“雀兒?”

無人應聲,陳願自嘲一笑,她身體已經壞到出現幻聽了嗎?

放下手中的書卷,陳願偏頭倚靠在雪白的墻上,她背對著殿門,頭輕輕嗑著墻面,一下又一下。

陳願恨自己不能行走。

可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自卑且驕傲的小女孩子了,她不會再走極端,不會放棄本就油盡燈枯的生命,可她心裏不好受,又不想摔東西解氣,便這樣撞著頭。

陳願無意識地磕碰著。

直到有人把手貼在她的頭和墻面之間,她撞上溫熱的血肉後才回過神。

這是蕭雲硯的手。

陳願回眸,對上年輕男人的笑臉,他彎腰看著她,嗓音微啞:“怎麽我才走一會,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你這樣……

我怎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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