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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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手一擺,又問道:“你如何得之,魂為……”潘小溪接道:“不足七錢之重。”她看了閻羅王一眼又道:“人剛死不久後,漸漸僵硬的身體裏會浮出一種不足七錢之重的東西,那便是靈魂。”殿內鴉雀無聲,潘小溪看了朱煞一眼,不敢再多嘴。判官往正殿一看,高聲道:“稱。”六名夜叉拖出了一稈超大的天平來,另四名夜叉分向兩邊,各有二人抓住潘小溪和朱煞,往天平左右一放,重量相等。閻羅王單手托腮,看了看左右。又有夜叉抓下潘小溪來,往她站過的天平上撒上細沙,直到重量與朱煞相等,又取出細沙用小秤稱量後,附耳稟告於判官。

閻羅王站起身道:“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你是如何死的?”潘小溪還未答,判官已低頭一吹左手上的生死薄,答道:“自盡。”潘小溪又想辯解,見朱煞暗暗搖頭,忍了。閻羅王道:“因何想不開?死前可有見何景象?”潘小溪趕緊搶在判官之前答道:“回大王話,險遭非禮,自盡保身,心腦空白,未見景象。”閻羅王朗聲笑道:“哈哈哈,水年水月水時生,是我冥府陰差的好人選,賜令。”潘小溪還沒反應過來,判官已移到她身後,舉起鐵筆直戳她的後心窩,筆尖的朱砂浸透白袍,染上她的皮膚,一陣描畫之後,潘小溪的胸前瀉出一片紅光,紅光出處顯現出一個奇怪的圖案,她驚道:“我的身體不是被畫穿了吧?這是什麽?”閻羅王寬袖一揮道:“回吧,此去須冷面寡言,禦令發光之時,自有安排。”潘小溪看著朱煞道:“可是她……”判官的鐵筆已橫上她的喉嚨,隨著鐵筆轉圈畫出一個圓時,潘小溪被甩入一道漩渦之中,轉得她頭昏腦脹也沒忘了喊一句:“哇,好冰,我話還沒說完,餵……”

亂葬崗上,渾身的疼痛讓潘小溪直打寒顫,迎面而降的雨,滴得她睜不開眼睛,脖子上似乎還橫著判官的鐵筆,冰冷而沈重。伸手一抓,又軟又滑,立即甩了出去,順著力道一個側身,爬坐起來,仍聞到一股混著山泥氣味的惡臭,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亂葬崗,而被她甩出去的細蛇正掉在不遠處的無頭屍體上扭動,低頭看著腹部的傷口,破裂而濕透的衣物上正透出大片鮮紅,混著雨水黏在身上,疼痛。她仰頭望天,我沒死嗎?可是……那是夢還是自己真到地府走了一遭?還有師父……撿過身旁的幽冥劍,奮力掙紮起身,只有找到師父才能證明是夢還是事實。捂著腹部,潘小溪走了兩步,便開始喘粗氣,長劍撐地,她只能站在大雨中稍作歇息。

遠遠跑來一個人,打著一把油紙傘,欣喜的喊道:“半卷書,我就知道你命大,一定能醒過來,看,我采的草藥。”潘小溪動了動雙唇:“是你?”她有些訝意自己的嘴巴,心裏想的分明是包包,怎麽會是你?卻只能吐出最後兩個字,努了努嘴,重覆一次,還是說不完整:“包包。”麥包包笑著拖過潘小溪的手架到自己肩上,道:“來,我背你,回我樹屋,我給你搗藥。”虛弱感襲來,潘小溪趴上麥包包的背,不再開口,也許是傷得太重,所以沒力氣說話了,她想著,更是沈默。麥包包合起油紙傘,當作手杖,一撐一個小坑,十分吃力的邁開步子。聽著麥包包的喘息,師父的墓離包包的樹屋最近,先找那兒,加上包包是師父的師妹,還可以找上她的師門,可是包包不是應該在趕骷髏的嗎?難道她提前完事兒?雨中行路難,潘小溪便在麥包包一步踩得比一步更深的顛抖中,邊想邊打盹,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尚書府內,錢思語趴在窗邊望著院中的梧桐,雨點砸得滿樹的梧桐葉亂顫,嘴裏念道:“太大了,太大了。”喜鵲湊過腦袋道:“小姐,您在看什麽?”錢思語縮回腦袋,坐回桌邊輕扣桌面道:“這雨太大啦。”喜鵲倒上一杯熱茶道:“再大的雨也會下停的嘛。”錢思語捧住茶杯道:“不行,這麽大的雨會把我的孔明燈全打下來的,小溪就看不到了,喜鵲。”“在。”喜鵲眨巴著眼睛。錢思語輕啜一口茶道:“等雨停了,我要離府去找小溪,你幫我準備準備。”喜鵲不語,錢思語擡頭一瞪道:“還不快去?你別說外面不安全,你弄套護院的衣服給我,趕做也行,要我能穿的,我不能帶上你,兩人一起走,容易被發現,你要是怕我遇險,等我離府後,你就告訴我爹爹,我被采花大盜抓走了,他必定會派人四處尋我,這樣我不管到哪裏都有人暗中留心,也是一種保護嘛。”喜鵲紅了雙眼,什麽也沒說,屈身行了一禮,便跑出了錢思語的閨房。

麥包包的樹屋中,麥包包正對著屋角的一排土制小爐竈挨個兒煽火,時不時的望一眼地鋪上的潘小溪,倒上一盆溫水,伸手攪了攪便端了過去,小心翼翼的揭開潘小溪傷口上的破布,吸了口氣,擰塊棉布,擦拭著血跡。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熱度,潘小溪睜開眼睛眨了眨,扯起嘴角想給麥包包一個微笑,抖著嘴唇卻笑不開來。麥包包道:“弄疼你了?你這傷可真得養上好些時日,還真是命大,這麽深還能活著,老天照顧你啊。”潘小溪看著麥包包手捂棉布,對著樹屋窗口拜拜的動作,又想笑,還是笑不出來,只好搖了搖頭,張嘴一句沒事兒變成了:“無礙。”不僅麥包包一怔,就連潘小溪自己也是一怔,她這是怎麽了?好像從亂葬崗回來的不是原來的自己了,可她就是她,怎麽可能變成另外的一個人?避開麥包包忽然之間轉變得異常冷漠的眼神,潘小溪望著對面屋角成排的土制小爐竈,內心無比的糾結。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送給一月青蕪~親愛滴小青青,啵.

☆、38落湖

窗外的雨點從樹葉上彈濺入小樹屋,麥包包靠在木窗邊伸手接著飛濺的雨絲,救或是不救?內心掙紮不休。潘小溪從地鋪上費力的翻了個身,麥包包一甩手上的水,捧過一碗粥來,往潘小溪面前一擺,又退回窗邊,趴望著外面的雨景。

“包包。”潘小溪伸出雙手,捧不起那個大碗,她望著自己無力的腕關節,回想起在錢府地牢曾被矮個子護院踩斷過四肢關節,不禁打了個寒顫,一個噴嚏出口。麥包包一記白眼過來,道:“我窮。別以為還能在我這窮舍中養尊處優,你要是吃飽了還能走,就趕快離開吧。”潘小溪擡頭:“包包。”她怎麽也想不通麥包包的態度為什麽變化得這麽快,可自己真要是殘了廢了,和麥包包也非親非故,怎能拖累人家,穿越過來餓肚皮兒的時候,能遇上麥包包,又得了幾個包子填腹,已經算是很走運了,加上此次被她從亂葬崗中背回樹屋……她從麥包包的臉上收回視線,望著胸腹之間傷口處的草藥渣,也許昔日的有緣人,如今算是緣盡了吧,眼中竟有些泛酸,閉眼道:“我想吃你做的包子。”久未見回答,潘小溪睜開雙眼,卻見麥包包揉亂了自己的頭發。

“你到底是誰?你是半卷書還是朱煞?”麥包包問道。潘小溪把自己上下打量一回,楞道:“我當然是我自己半卷書啊。”麥包包蹲身抓起潘小溪的手一陣搖道:“那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你為何,你為何昨天說話不一樣?”潘小溪無力掙脫,只得提高音量道:“放開。包包,你很奇怪耶。”麥包包將手一甩道:“你不用狡辯,當天在七曲山,我都聽到了,師父讓你借半卷書之體還魂,你為鬼魅十六年,初入人體,手足軟若無骨不足為奇。你與我母親之間的恩怨我也不想理會,我更不會與錢府相認,但血濃之情我還是懂的,我只是不解,既然你們都已辭世,為何不將私人恩怨交由地府解決,還要強求還陽?若非看此皮囊是半卷書之軀,我斷然不會救你。”潘小溪問道:“你是說你師父讓我師父來占我的身體?你師父知道我會死?還有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不是在趕骷髏嗎?怎麽回來了?”連續發問後,潘小溪突然呼吸困難,暈了過去。麥包包楞了數秒,果真是半卷書本人,急忙托起她的腦袋,掐按起人中穴。

錢府後院的墻下,錢思語身穿護院的短打勁裝,幾次攀爬都滑落下來,身旁的喜鵲突然伸手把她一拉,兩人隱蔽在梧桐樹後。錢凜義領著兩個男人有說有笑的從回廊拐角處走了過來,喜鵲伸手指了指,示意錢思語不要出聲,錢思語望著父親身後穿著官服的叔伯輩人物,嘴角一撇,又轉望向三人中年紀較輕的男人,兩眼直眨,毫無顧忌的把對方從上到下打量了好幾番。三人經過時,只聽錢凜義對著門窗緊閉的閨房高喊道:“喜鵲,請小姐到清茗閣來一趟。”喜鵲一臉驚慌的望著錢思語,卻見錢思語兩眼發直的望著陌生男人,不由得又氣又急的推了推她,錢思語回頭一臉茫然,似乎她方才並未聽見錢凜義說什麽,錢凜義的笑聲又傳了過來:“趙大人,趙公子,小女未見過生客,大概躲在屋中羞而不出。陣雨初歇,請到清茗閣稍作歇息,我親自去找她過來。”身著官服的男人笑道:“錢大人,令千金乃大家閨秀,豈是犬子想見便可見得,無妨,無妨。”年輕男子恭立一側道:“不敢有勞錢世伯奔忙,今日不得見,我改日再來拜會便是。”聽著不絕於耳的笑聲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錢思語再次一撇嘴角,‘謔’的站了出去,喜鵲急忙拖住她的手,拼命扯回樹後。錢思語低聲道:“爹爹說好明年替我擇婿的,他騙了我,如今府中變故如此多,大娘出殯才幾天,怎能替我操辦婚事呢?我要找他理論去。”

喜鵲拎了拎手中的灰布包袱道:“可是小姐,您說了要離府去找潘姑娘,您要是找老爺理論豈不是自斷出路?再說,喜鵲覺得小姐未必不想嫁,剛還看人家趙公子看得出神。”錢思語搶過灰布包袱就往捂嘴竊笑的喜鵲肩上一掄道:“休要胡言,誰想嫁給他,我是看上他那身紫身長衫,若是給小溪穿上一定也有模有樣,你瞧他都沒小溪高。”喜鵲盯住錢思語上下打量一番道:“可那和小姐您身上的裝束一樣,都是男裝。”錢思語發光的兩眼裏瞬間滅了光芒,她蹲身往地上摸了點黑泥,往嘴皮上下亂抹一通道:“像胡子嗎?”喜鵲點頭,錢思語挎上包袱,拍了拍手掌:“那我走了,你記得通知我爹找人暗中保護我。”她摸著包袱的打結處,滿心都是潘小溪離去前,調整背包肩帶的身影,不由得多摸了幾下,故意像潘小溪那般,邁開大步朝後院大門走去。喜鵲指著身邊的院墻,又指著錢思語的背影,小姐她瘋了嗎?她不爬墻了?走大門兒?心裏急著,可又不敢喊,眼巴巴的望著錢思語消失在回廊處,暗暗掰著手指在梧桐樹下打轉。

“站住。你是何人?”後院門童喝問道。錢思語把腦袋一昂,雙目低垂,從上往下望了兩名門童一眼,壓低聲音道:“奉我家公子之命,出府替錢小姐重新購置禮物,方才我隨老爺、公子入府之時,你倆低頭彎腰,畢恭畢敬,此番又為何阻攔?”兩名門童有些納悶的盯著錢思語好一番瞧,一個嘀咕道:“我瞅著他還真有點兒眼熟。”錢思語低咳一聲,繼續壓低聲音道:“我家公子即將與你家小姐訂親,如今錢小姐不喜歡這包裏的首飾,我家公子讓我立即出府去換置一批,這個包袱你們若要查看,從速查之,免得貽誤我換置的時間,我家公子怪罪下來,我擔不起,恐怕錢尚書大人也要歸罪於你倆吧。”另一名門童吸了口氣,側頭道:“我看著他也覺得眼熟,你瞧他也是護院打扮,應該是趙公子的隨從不假。”隨後兩名門童把腰一彎,齊聲道:“既然是老爺府上的貴客,小的們自然不敢誤了大事兒,您請。”錢思語憋住笑,雙手抱拳一揮道:“謝謝二位兄臺。”跨出門檻,頭也不回的離去。直到走出了很遠很遠,她喜得扯下包袱往空中一拋,高喊道:“小溪,我來了!”接回包袱,身邊已停住幾位驚訝的路人,臉上一陣發燙,低頭間看到自己的護院打扮,立即把頭一昂,從胸前摸出一張畫像打開來,詢問道:“請問各位有沒有見過這位姑娘?”

路人們搖頭走遠,似乎沒人在意她剛才的失態,錢思語定下心來,繼續邊走邊往旁人詢問。路人每一次的搖頭,她心中的歡喜也跟著一點一點的消失,不禁有些擔憂起潘小溪來,她到底去了哪裏?怎麽城中之人都未見過,會不會離城而去?想畢,朝城門口走去。錢思語身邊的巷口處有個長得很對不起觀眾的男人,對著身旁的人道:“大哥,就是他,方才他拋起包袱之時,我聽得真切,叮當有聲,拿了他必有收獲。”高瘦的男子手一揮道:“走,跟上。”兩人一路尾隨著錢思語離開古城,行到城東的幽湖邊。錢思語扯下一根柳條揮了揮,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擡袖沾了沾額上的細汗,蹲到湖邊捧起一些湖水,還沒撩到臉上,肩上的包袱滑了下來,撒了水,她扶好包袱繼續捧水,包袱又滑了下來,再次弄撒了她手中的水,一扯包袱扯不動,扭頭一看包袱正被抓在一個男人手裏,她緊緊抓著包袱道:“你……”話未說完,肚皮兒上挨了一腳,在她落入湖中的時候,包袱也沿著她的手臂徹底的滑進兩個男人的手中。“搶……”剛張嘴喊出一個字兒,便灌進一口湖水,她奮力揮動雙臂在湖中掙紮,不僅游不回湖畔,而且眼睜睜的看著搶她包袱的歹人越跑越遠。湖面的銀光晃得她睜不開眼睛,心裏祈禱了無數遍:“小溪你在哪裏啊?你快來救我。”

天在那一瞬間突然變了臉,空中的烏雲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越集越厚,一場大雨來得突如其然。錢思語無力擺脫綿軟的湖水,又遭遇兜頭而下的大雨,她越掙紮離湖畔越遠,越掙紮越覺得無力的身體正在下沈。不由得絕望得朝天大喊道:“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天爺,你為何要讓我葬身於此啊!!!”湖面上起了一層雨霧,錢思語朦朧的視線中,一塊長形的大黑影朝她的方向飛速前進,嚇得她又一聲大叫:“救命啊!有湖怪!”四肢一陣亂動,她‘咕嘟咕嘟’喝下好幾口湖水,往湖中沈去,肩膀被用力的一抓,連骨頭都疼了,整個身體從湖水中飛躍而出,又被甩上高空中,她望著腳下越來越遠的湖面,嘔出一嘴的湖水又失聲尖叫道:“別吃我,別吃我,我的肉一點兒都不香。湖怪,你放過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此章送給邀爭笑~

☆、39又進不歸樓

‘叭嗒’一聲,錢思語摔到一堆魚網上,她摸著被雨水打濕的甲板,顧不得疼,冒雨爬起來一看,是一艘帶遮雨篷的小木舟,湖面上有個黑衣男子腳尖輕點湖面,往木舟方向疾奔而回。木舟打起晃來,她慌忙抱住船沿的寬木板,伸出腦袋去又吐出幾口湖水,這才回頭對立於甲板上的男子道:“謝謝你救了我。”豈料黑衣男子一臉冷漠道:“脫了看看。”嚇得錢思語本能的雙手交叉護胸道:“脫……脫什麽?又看……看什麽?”男子立於雨中,單挑起右眉道:“兄臺,你的雙足在出血,你不把皂靴脫了,怎能看到傷在何處?”錢思語稍顯鎮定,往身邊縮了縮腳道:“謝謝,呵呵,謝謝,我不疼。”男子一摸下巴,露出一絲淺笑道:“脫了吧,有傷治傷,淋過雨的傷處可就不好醫了。來,我扶你到那邊躲雨。”他朝錢思語伸出手去,錢思語把頭一偏道:“不必了,謝謝這位大哥,我自己能行。我們這是去哪兒呢?”黑衣男子看著往船艙內爬行的錢思語一眼,放眼望向煙雨朦朦的湖面道:“兄臺欲往何方,我便可將你送至何處。”錢思語想了想,從懷裏掏出潘小溪的畫像,可那份畫像早已被湖水或是雨水淋得粘成一片,再也打不開來,她哭喪著臉道:“這位仁兄,你還是把我送上岸去吧,我是去找人的,可她的畫像已經……”

黑衣男子並未轉身,彎腰撿起甲板一側的長篙,探入湖中,用力一撥,小木舟便向前方蕩去,他道:“我乃粗人,舟中無文房四寶,爐邊有碳,姑娘可以再畫一幅,我不會回頭,姑娘還是先看看腳上的傷吧。”錢思語暗自一驚,咬著下唇想,他怎麽知道我是女的?她望著男子撐篙的背影,張嘴問道:“你怎麽……”她想問怎麽不躲雨,可又轉念一想,他若來躲雨,又有何人劃船,而且孤男寡女共處一篷也多有不便,便閉了嘴。黑衣男子笑道:“世間哪個男子有三寸金蓮?”錢思語聞言看腳,心中更是不安,默不作聲的撿過爐邊的黑炭,捏在手中把玩,她和喜鵲什麽都準備妥當,唯獨忘了換雙大鞋,包了她這天生的短足。靴中泡滿了湖水,腳背的舊傷滲出血來,又被湖水一浸有些疼痛,她看著甲板外的人和景,忍著。大雨中吹來一陣湖風,令她瑟瑟發抖,現在盤纏丟了,人又與陌生男子飄在湖上,若是不能盡快找到潘小溪,真要出了什麽事情,那該怎麽辦?若不是過於思念小溪,她又豈會私自離府,不知道喜鵲照計劃行事沒有,爹爹應該派人出來尋我了吧?想得出神,噴嚏連連,她移了移,離火爐越來越近,直至冷得蜷縮在火爐邊,不停的對自己說,要找小溪,不能睡,不能睡。沈重的眼皮還是搭了下來,無論她如何費力都睜不開來。

黑衣男子回過頭來,把長篙一扔:“姑娘?”他走進船艙伸手一探錢思語的額頭,燙手。趕緊脫下錢思語的一雙短靴,靴中倒出一些湖水,還有幾只小蝦米在船艙內的木板上亂蹦,他不禁笑著多看了熟睡中的錢思語幾眼,仔細檢查了錢思語腳背上的舊傷,擡手摸起下巴,已是最完美的蓮足,為何還要纏縛?若生於貧苦人家,有此雙足,早就被各鄉媒婆踏破門檻而為人`婦,難道她是某富室的千金?若為千金也是嬌貴無比,豈有再纏之理?他摸了摸靴面,是塊好料,應該有些來歷,既是出自富貴人家,又為何會喬裝尋人至此?“小溪。”錢思語因發燒而微紅的面容浮出一抹微笑,緊閉雙目,夢囈不止。男子望著她泛白的嘴唇,從艙內摸出一個陶壺,裝些湖水置在爐上,又尋了幾個瓷瓶,找了兩個木盆,往一個木盆中倒了些藥粉,往另一個木盆中倒入溫水,擰了條棉巾搭上錢思語的額頭,再將剩水過到藥粉盆中,清洗著錢思語的腳傷,擦幹後倒了些藥粉上去,他呆坐許久,摸了一根魚桿,裝上魚餌,甩入湖中:“莫道有緣或無緣,緣至緣盡勿需求。無緣,你說對嗎?”手中的長桿平舉,而思緒卻飄出很遠。

那個花好月圓的夜晚,不歸樓中的花燈,那張被煙花映紅的臉龐,那位彈得一手好琵琶的女子,那句‘寒涯掬風,若不是心有煩憂,何以至此,呵呵,我叫無緣。’久久難忘,原以為此女的細膩與敏感,會是她所得遇的第一位紅顏知己,當下想都未想,印上吻去,無緣僵直著身體卻並未掙紮,涯風放開她的時候,心中有些負疚,為自己的魯莽與無禮,她是第一個不被涯風當菜的人,所以她將她送回房內並告辭離去。然而這個人竟在那一夜中悄然死去,她不明白無緣為何尋短見,是因為那一個吻還是另有隱情?她只知道無緣似乎並不快樂,從她彈唱的曲音,從她低聲輕語中難掩的幽怨,從她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愁容,從她虔誠的對花燈許願,而又像個孩童般的發問‘姑娘,花燈真的會實現我的願望嗎?’……從來沒有一個女子能如此觸動她的心,她自責,若那夜她不曾離去,也許無緣便不會死,她曾以為來日方長,她會尋遍所有的快樂沖走無緣的悲傷,她曾以為對於任何女人,她都可以掌控一切,然而那個掌控著自己性命的女人,用死,帶走了她所有的快樂,笑容不在,激情不覆。

魚漂浮動,她高提長桿,拎回魚線,看著掛在魚鉤上垂死掙紮的魚,輕輕的取出魚鉤,把魚拋回湖裏。她或許已不再是昔日的涯風,美色當前,不為所動。一個不曾憐香惜玉的人,竟認為眼下無香可憐也無玉可惜,那便憐魚惜魚吧。迎著湖風和轉小的細雨,重新掛餌,拋出桿去。“你為何又放了它?”疑問來自身後。涯風緊盯著湖面,頭也不回道:“游魚是湖底的花燈,思念有多遠,它便能游多遠。”錢思語輕咳數聲道:“太哀怨了,你一直在淋雨?對不起,我剛才睡著了。”涯風丟下魚桿,走入艙內,放下艙前艙後的蘆葦簾子。錢思語抱膝縮到一旁:“你,你幹嘛?”“姑娘別慌,我給你找些衣物換□上的濕衣,咱們這就上岸尋些吃的。”涯風說著已甩了幾件幹凈的衣服過來。錢思語抱過整套粗布女裝,尷尬的笑道:“這是嫂嫂的衣物吧?”涯風掀起簾子的動作停下一半,答道:“不,是我的。”看著涯風的身影消失在簾內,錢思語坐在船艙中,把臉埋入衣服裏久久說不出話來,她也是位姑娘,我怎麽沒看出來?太丟人了。

木舟靠上了湖畔,涯風牽出錢思語,又回到了古城,天色漸晚,她將錢思語帶進了不歸樓,走的是正門。雖著粗布衣裳,錢思語的出現令不歸樓大堂的賓客們定神許久,面對這樣直接而又呆楞的註視,錢思語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平時穿衣、寬衣都由喜鵲負責,莫不是自己把衣服穿反、穿錯了。一股香風撲鼻而來,悅樂扭著身姿,順勢將絲巾往二人臉前一拂而過:“喲,風爺,我可算把您給盼來了,您這沒心沒肺的自己倒是好好數一數,有多少時日沒來咱這不歸樓了。”涯風聳眉道:“就沖這兒熟,才帶朋友來吃飯。”悅樂兩眼珠子朝錢思語臉上、身上打轉,嘴裏連聲道:“明白,明白。樓上的老地方給您常留著,二位請上樓稍坐,酒菜片刻便到。”錢思語跟著涯風登上樓梯,不忘了四處張望,這便是客棧麽?為何人人的吃相都這麽怪?不是男女授受不親麽?為何她們可以坐在他們腿上有說有笑的共膳?心裏想著,腳步沒停,一下撞上了涯風,還未開口道歉,涯風已徑直朝前而去,她扭頭看了看房門大開的空房,其實這間也不錯啊,這姑娘還挺挑的。

入屋落座之後,錢思語絞了絞衣角,低垂著腦袋道:“落湖之前,我的盤纏被歹人搶奪而去,我沒有銀兩。”涯風倒上一杯茶,推了過去道:“我做東。”她不禁又多看了錢思語幾眼,不曾涉世的女子,怎敢獨自尋人,她要尋的可是她的心上人?低頭吹了吹杯中的茶水,與我何幹?一口飲盡。錢思語卻又驚又喜的捧住茶杯,心如鹿撞,這位不愛說話的姑娘,對人實在是太好了。等我找到小溪,一定讓小溪好好謝謝人家。她暗暗竊喜一番,仿佛下一秒鐘潘小溪便會出現在她面前般的,微紅著臉,小口啜飲。悅樂親自舉著托盤,踏進房來:“酒菜來了。”涯風見她嘴裏光喊著,手裏托盤不放,便起身去接,兩人的手在托盤底下一觸碰,涯風便感覺到自己手指下多了一個小紙包,她微微一皺眉隨即對悅樂笑道:“菜很香。”而悅樂卻滿臉堆滿笑容的望著錢思語:“這姑娘好,太好了,一瞧她這模樣,沒人能不喜歡。”錢思語含著茶水被嗆了一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答也答不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此章送給watley11,謝謝長評~

☆、40花魁之選

悅樂挨著錢思語坐下,邊勸她多吃些,邊給自己倒杯酒敬向涯風道:“無緣的事真是讓風爺費心,不僅打點了官差沒有為難我們不歸樓,還贈金給知縣大人將無緣厚葬。不過風爺可能有所不知,無緣乃江州人氏,她的家人聞訊已趕來古城把她的靈柩運送返鄉了。”聽著前半段的涯風面無表情,只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菜,她突然把筷子一撂道:“什麽?她有家人?靈柩返鄉?什麽時候的事情?”悅樂把酒杯一放,絲巾一揮道:“哎喲喲,風爺,您著什麽急,聽我說完。今兒早上啊,從縣衙後門擡出來,這會兒早該出城了,算時辰也該到達七曲山了吧。”她說完把酒杯重舉在手,飲了兩口。涯風起身道:“江州是吧?”她大步跨出房門又退了回來,看著錢思語道:“可是她不能留在這兒。”

錢思語早在涯風撂筷時已靜坐旁聽了,她也站起身道:“姐姐,我隨你去,不知我要尋的人是否也在江州呢,能尋一處是一處吧。”悅樂滿臉媚笑著,雙手往錢思語手臂上一搭道:“姑娘呀,瞧您這身子骨弱的,我咋看你都不像習武之人,風爺她能夜行千裏,你隨她去不是拖累她麽,我悅樂的不歸樓中南來北往的客官多的是,要尋個人那還不簡單,你就安心留在我這兒吧,包你好吃好住,等著風爺回來接你走,你看成不?”錢思語不知如何作答,一時間心裏亂極了,除了錢府,她還從未在外夜宿過,天黑路難行,真要跟著黑衣姑娘去江州,會不會真給她添麻煩,自己是這麽的膽小。涯風道:“成。你讓她好吃好住,好生照顧著,我回來接她時,付你全款。你若未能照顧好她,我必為你準備大禮一份,讓你好好消受。”她說著舉起夾在指間的小紙包,眼中滿是威脅。趁錢思語回頭之際,她垂下手去扯過腰間的錢袋,丟給了悅樂。悅樂心中不悅,敢威脅老娘,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的笑道:“哈哈,風爺說哪裏話,風爺的朋友就是我不歸樓的貴賓,豈敢豈敢,您就放心吧。”

涯風的匆匆離去,令錢思語有些不知所措,雖然飯錢有人付過了,但是她連人家的姓名都未打聽呢,是接受她安排的照顧還是自己繼續亂尋潘小溪?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還是留一夜再說吧,天都那麽黑了,白天再找,興許這兒的賓客真有人見過小溪,如此一想,心裏又喜了開來。悅樂一直觀察著錢思語的反應,這是哪門子朋友,涯風什麽人我還不清楚,能有這般涉世未深的朋友,瞧她那舉止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再瞧她那容顏不當我不歸樓的花魁,簡直浪費了老天爺的賜予,這皮膚滑的,這小臉白的,這小嘴嬌嫩的,還有這勾人魂魄的明眸……失神的悅樂竟不自覺的‘嘖嘖’出聲,正對上錢思語的雙眼,忙笑著問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錢思語避開她的眼神,不能告訴她我姓錢,她道:“思……思……”更不能告訴她我叫思語,思了半天,錢思語腦子竟然轉不過彎來。

“哦,思思姑娘啊。來,隨我來,我帶你去轉轉我這不歸樓。”悅樂率先往房外走去,錢思語跟上道:“那我如何稱呼您呢?”悅樂張大了嘴:“啊,哈哈,這個啊,這個嘛,你就喊我大姐好了。”錢思語甜甜一笑道:“大姐。”悅樂領著錢思語走過一道長廊,到了盡頭,進了一間超大的房間,房間裏擺滿了古玩玉器,墻上掛滿了字畫,錢思語還沒細看,便聽到某重物的移動聲,一看木櫥移位,空空的暗道只見一條小木梯,她問道:“大姐,這是?”悅樂絲巾一揮道:“來吧,跟著我,扶穩扶手,這梯不寬,但下了梯子裏頭可是大天地啊。”錢思語不語,尾隨而下。剛走下木梯便聽到一片笑聲,還有女子互相交談的聲音,不禁更加好奇的跟緊了悅樂,隨著笑聲的越來越近,錢思語的視野也越發開闊,這兒比我爹的密室還要寬上數倍啊,一間房挨著一間房,哇,原來客棧是這麽大的,怪不得賓客滿堂呢。悅樂就近推開身邊的一間房道:“這兒呢,是不歸樓的訓練場所,不歸樓中所有的姑娘在待客前,都必須在此修習各種技藝,例如琴棋書畫,詩賦歌舞等等。這間就是書畫室。”錢思語道:“我能進去看看嗎?”見悅樂許可,便跨入房中,看著滿屋的女子都立於桌面,微躬身體,提筆或畫或書,她輕輕握拳放在唇邊,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

悅樂道:“思思姑娘可會這些?”錢思語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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