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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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計劃今天早上要去山上看日出,可有了電熱毯的被窩兒暖和多了,有了安樂窩就不想動,且等著手機鬧鐘響,然後摁掉繼續睡。可等了好久也沒動靜,就抓來看了看,離鬧鐘響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原來我這麽早就醒了。。。從窗簾縫裏瞟見外面有些異樣,黑黢黢中好像有什麽在攢動,裹上被子走下床去看,下雪了。

雪花絨在玻璃上,風吹地它那小小的絨花冰片顫抖搖晃,卻好像戀戀不舍一樣。他對我這裏的一盞微燈有所留戀嗎?可最終它還是被風吹走了,吹到了很遠很遠,我看都看不到的地方。雖然再有無數片的絨花粘在玻璃上,感情,早隨著它飄走了。

雪是否代表祥瑞我不知道,但是小時候見到雪時的興奮,和它帶來莫名希望感覺的記憶,到現在依舊能喚醒。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與你躲雨的屋檐,最美的也不是下雪,是曾經和你一起在漫天飛雪中肩並著肩。我今年二十二歲,正年輕,卻總有恐慌,因為時間過地太快太快,可有些時候卻太慢太慢。獨自一個人踏上異地他鄉的雪地,天未亮,借著一點點雪光,只能看見自己的哈氣氤氳相隨。十年了,都快十年了,十年前聽十年沒有感覺,十年後聽十年,才懂得它的味道。我已經二十二歲了,經歷了這些夠不夠呢?究竟何時才能從這成長之痛中解脫呢,究竟何時再想往事的時候,不再嘆一口氣呢。時光如果就這樣繼續流走,就像身體裏那不再循環的血液,滴滴流逝,直到幹涸,我還能堅持多久呢?雪夜好冷好冷,爬上遠離學院的山坡,連那依稀梵音都完全消失了。只能聽見雪花落在經幡上的微弱聲音,和自己的呼吸,凝結成水霧的那一瞬虛無。天地間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唯一能做的,也還是要坐在這個山頭,等待黎明。到了明天,我再也不要這樣了,曾經不知道多少次下過這樣的決心,可又有無數次的打擊和灰心,我想正因如此,每天的太陽升起,才更有意義吧。無論怎樣,就算現在的我依然在哭泣,就算現在我的身邊寒風依舊刺骨冷冽,就算現在的心裏還是很疼很疼,難道我要歇斯底裏地發洩嗎,難道我要擺出一副痛苦猙獰的樣子嗎,也只能繼續笑著啊,一切都在嘲諷自己時,還要給自己留下這一點尊嚴啊。

對吧,太陽不會因為誰的傷感就不再升起,也不會因為眼前雪雨放慢腳步,在這山巔之處,黎明的曙光沖破雲端,終灑下溫暖,照亮了雪花,空中揚揚灑灑,冰晶飛舞,鉆石一般顆顆閃耀,此刻奇跡般的溫暖,多想和你分享,我想讓你知道,你就像這輪朝陽,伸手擁抱時,即使夠不到,摸不著,還是會覺得懷中有了些溫暖。

正沈浸在晨光中,手機鈴聲忽然突兀地響了起來,那聒噪機械化的手機自帶鈴聲響徹山谷,把好像在夢游的我瞬間驚醒,因為眼前的景象太過於像是夢境。

掏出手機一看號碼歸屬地就是四川甘孜,當下有點奇怪,打錯電話的經常有,可這麽巧同時在一個區域就少見了,來這兒以後我也更沒在什麽地方或給什麽人留過自己的電話,說過的話也不超過十句,到底是誰?早聽說過色達會有手機通訊中斷的現象,但三個運營商不會同時中斷,所以這裏有很多賣現成SIM卡的,難道是哪個認識的也來這裏了?接起來後對方卻是一陣沈默,我餵餵了好幾句都沒有應答,完全沒有信號不好的嘈雜聲音,對方安靜中的一絲奇怪聲音似曾相識,更奇怪的是他既不說話也不掛斷。。。

忽然之間意識到那細微的奇怪聲音其實就是經過電波處理過的風聲,細聽好像就連風吹的節奏都像二重奏一樣一致!某些細節瞬間糾纏到一起,最後指向的答案電閃雷鳴一般出現在腦子裏的時候突然明白了!!!

天啊!!!!

“張傑!!!!!!!張傑!!!!!!!!!!”掛掉撥回去後再沒有人接聽,我慌張地左右張望,除了雪就是雪!!走了這麽多的路、爬了這麽久的山都沒有高反,此刻卻大腦陣陣泛白,心慌慌然拔腿就跑,四處尋找,山頂地勢太陡,踩著雪我就像是飛下去一樣,腳步稍一遲疑頓住頃刻之間就打著滾下去了,撞到一棵樹上停住趕緊爬起來,雪越下越大沾到眼球上,視線越來越不清楚,情急之中連眨一下眼都很奢侈!跌跌撞撞卻又刻不容緩地沖到每一個視線未能及之處,落空後繼續奔走,一直喊著他的名字喊地越來越沙啞,心急如焚這個詞平時用地太多了,到真正心急如焚時用它形容都不足夠!!

風聲太大了,手機鈴聲在這山間太過渺小,可我明明知道你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郭富城的聲音響在這裏有點搞笑了,可從沒一個聲音讓我覺得這麽神聖過,循著聲音奔過去,我看見他倒在雪地裏,那一刻的感覺,我不知道該怎樣說了。

“張傑,張傑,我來了,你醒著沒?你要是醒著吱一聲就行你別嚇我。”我不知所措地望著他緊閉的雙眼,看見他發紫的嘴唇眼淚夾著冰涼灌進嘴巴裏,睜大眼睛深呼吸幾口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小心翼翼擡起他肩膀讓他靠在我身上,我沒有高反身上也沒備氧氣罐葡萄糖,想起上山前去經堂長明燈旁打了一杯酥油茶,趕緊掏出來往自己嘴裏灌了一口餵給他喝,困難地餵了一些,雖然灑了很多可到底咽下去了,隨即脫下羽絨服披在他身上,用袖子纏在脖頸周圍打了個結,護住了脖子和腦袋,好讓風灌不進去。扶他靠在樹上,我蹲下來拉他胳膊放在我肩頭,然後抱起雙腿,緩緩站起來生怕顛著他,腳底卯足了力氣,牢牢抓在雪地上,這一路,穩穩的,絕不能摔跟頭。

下到山腳時遇到一位高大的喇嘛,我也快要支撐不住,他見狀馬上幫我背起張傑,直奔醫藥鋪。

學院裏有藥鋪,藥鋪裏也有能看病的法師,他一見張傑的樣子露出的神色讓我知道情況非常不好,他拿來一個便攜式氧氣瓶,裝好呼吸罩後罩在張傑臉上,有節奏地按壓著氧氣瓶的壓力裝置,隨後便交給我:“他的情況必須馬上去醫院,你先幫他手動給氧,我去聯系車子!”

到了色達縣城人民醫院急診室,醫生實施搶救的時候護士叫我出來交住院費,我身上沒有錢,著急拿來他的背包把錢包翻出來,現金不夠,那麽多張卡我也不知道哪張不需要密碼,連刷了好幾張才有一個不需要密碼的可上限是三千,光住院押金就需要三千還不算醫藥治療費,我又急又尷尬,找了一張看上去錢最多的卡試密碼,他的身份證號、手機號、生日通通試過都不對,收費處工作人員用那種眼光看著我,我解釋什麽都只會更尷尬,最後再試一次,難道是。。。

費用繳齊了,密碼是930124,偏偏最後才想到。

躺在病床上的他戴著高壓氧呼吸罩,發著高燒打著點滴,依舊昏迷不醒,心電圖跳動的頻率我看不懂,醫生每隔四十分鐘就會來查一次房,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他最後查完房,說有什麽情況到值班室叫人後走掉了。窗外夜色漆黑,病房裏燈火通明,抱著他的背包,發現裏面有一個保溫桶,打開蓋子,湯圓還冒著熱氣,皮兒很薄,是巧克力餡兒的。

我關上房門,自己扶著門把泣不成聲,哭經常有的,可上一次嚎啕大哭,已經離現在太遠了。在沒有人知道的時候,這些情緒只能面對著昏迷的你宣洩,越哭越傷心,趴在床邊,胸懷中還留有我抱著你時的溫度,其實我真的很少像那樣抱過你,其實我真的很少像那樣看清你也需要的保護,其實我一直都刻意忽略了你最柔軟的、需要呵護的一切,抱著你時,我多怕再沒有機會了。我還沒有愛夠你,其實一直以來的任性都是因為我知道,有你在。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愛過我就不要離開我。。。

我不想哭出聲音,我怕被人發現讓人笑話,可越哭越控制不住,越哭聲音越大,忽然有只手放在了頭頂,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他醒了,他終於醒了,明明是一件太值得高興的事,可不知怎的倒更委屈了,我硬生生止住哭泣,蹭了一把鼻涕眼淚說:“你醒了。。。”

“就你這種哭法。。。植物人也要讓你給哭醒了。。。”他虛弱的聲音隔著呼吸罩傳來,就連他病成這樣的時候,那只手還是忘不了要溫柔地揉著我的頭發,我太不想哭、可太壓抑不住。

“看你的哭相兒跟Feymen有一拼。。。”他摘掉呼吸罩,面色蒼白地笑了笑,那變清晰的輕聲細語直觸心底最軟弱的地方,哭地不知所以然,我竟然忘形地哭喊說:“嗚嗚嗚。。。我不想活了。。。我好怕你離開我,我不想親眼看見有誰離開我。。。我不想。。。嗚。。。嗚。。。”

“笨蛋。。。放心吧,我絕不會死在你前頭。”

這麽難聽的話,聽來其實是最浪漫的話。。。心裏暖暖的,不知作何回應,趕緊幫他把呼吸罩重新戴好:“你別說話了。。。平躺著難受嗎?我幫你把床搖起來點兒?”我使勁吸吸鼻涕說,他輕輕點了點頭。可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可以把床搖起來的機關,這簡陋的縣醫院病床也很簡單,我只好把旁邊床上的被子疊好,小心翼翼地摟起他後背,把被子放到他身後,調整直到他踏踏實實地躺成了一個合適的角度。雖然紅著眼睛去找醫生讓我覺得很丟臉,可還是找來醫生再看看他的情況,醫生說好在搶救及時,沒生命危險了,我問下到平原會不會好一些,他說理論上說的確是這樣,可張傑現在的身體經不起長途跋涉,何況出去的路況非常不好,現在最好的辦法還是先留在這裏治療,等情況更穩定的時候再轉移。他醒了一會兒後很快就又昏睡過去了,我守在他身旁不敢睡著,一直盯著他、時不時看上一眼心電圖,雖然這是在醫院我的擔心根本多此一舉,可那些在高原睡過去再也沒有醒來的傳說還是讓我不敢大意。

第二天清晨護士來給他打點滴的時候他醒了,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上眨了兩下,最後看向我,眼睛笑了笑。

面色蒼白、唇色發紫的他看上去有些陌生,像化了什麽奇怪的妝似的。我打來熱水幫他擦臉擦手,浮腫的手指上甲床都是灰紫的顏色,擔心和心疼再次湧了上來:“自己高反了都不知道?還要跟著我爬到山上去,就這麽不要命嗎?”

“呵呵,都是聽死了都要愛長大的一代,你怎麽就不明白。”他就連病怏怏成這德行還忘不了嬉皮賴臉,我哭笑不得說:“還挺押韻。”

“我也不知道反應會這麽大,好歹我也是接受過高強度體能訓練的。。。也喝了不少紅景天。。。”

“真要高反那玩意兒喝一噸都不管用!”他不僅僅是高反那麽簡單,感冒加上高反導致了急性高原肺水腫,情況很嚴重,想想都後怕。

“呵呵。。。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可在雪山上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快掛了,下意識地就撥了你的電話號碼。。。”

“很多我以為你不知道的事,你都知道,很多你以為我不知道的事,現在我也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先別說了,吃點東西。”我端來剛打包回來的粥說,他笑笑剛伸手要接不料忽然皺了下臉,左手扶了下右胳膊,點滴瓶被扯地晃了起來。

“怎麽了??胳膊疼??”

“恩,好像動不了。。。”

“。。。先餵你吃飯,一會兒涼了,吃完我再去問問醫生怎麽回事兒。”

辦公室裏醫生給我看他的片子,那由大部分陰影和局部熒光構成的黑白圖像上顯示的是人的肺部結構,這樣的圖像,我不知道在噩夢裏見過多少次,關於肺的陰影。

“不用擔心,現在病人後背、臂膀疼痛麻木是肺部腫脹壓迫到了神經,等水腫消失後這種情況會自然好轉。不過像他這樣癥狀明顯的不多見,他右臂以前有過舊傷嗎?”

“。。。應該有過。”

“那就不奇怪了,新疾舊傷一並發作了。”

“那怎麽辦???”

“呵呵別緊張,我說了這是正常情況,水腫消失就會好,不過可能疼痛要比別人嚴重些。到時候能堅持就堅持一下,堅持不了適量用些嗎啡。”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心情很沈重,那些影像、名詞喚起很多痛苦的回憶,那些藥物的副作用我一清二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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