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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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出了經堂亂撞,想找個洗漱的地兒,可人這麽多就是找不到一個看上去像是能聽懂我說話的人。出了大經堂走了沒幾步就見一紅樓 ,沒頭沒腦闖進去(我是後來才知道它是綜合樓),聽見了水聲拔步就往裏走不料被一覺姆攔住,她也不說話,只擺手微笑示意我不能進,早知道五明佛學院男眾女眾區劃分而立涇渭分明,當即知道這裏是屬於女眾區了。

從綜合樓出來,往來行走的覺姆喇嘛絡繹不絕,腳步匆匆終有去處,只有我漫不知方向,只肩上一個背包,信步而走,不知不覺又歸入一股往山上走的人流,上到山坡最高處看見了金碧輝煌的壇城。“壇城”只是音譯,大概是佛教中一種冥冥中觀想的對象,象征著宇宙結構事物本體, 而這裏的大幻化網壇城是少有的實體壇城,雖然之前在網絡上對於這裏的一切有所了解,但真正走到這裏,回首便看見連綿數裏、漫山遍野,密集地讓人透不過氣的紅色時,那種由千百萬人匯集的信仰力量,帶給心靈莫大的震撼。

晴冬,藍天藍地讓這雙看慣了灰色的眼睛覺得刺痛,慷慨襲來的陽光模糊了視線,只見紅海上空飄起了炊煙,深沈的紅包容了此刻渺小的自己,仿佛洞察到了心底那一絲絲敬畏和膽怯,卻又默而不語。

清晨的壇城圍滿了轉城的信徒僧侶,隨處可見的袈裟紅袍讓人覺得充滿朝氣和祥和。耳邊縈繞著經筒轉過的歲月留聲,每個人的嘴裏都在呢喃誦經,轉上一百零八圈,或是一千零八十圈,亦或是一萬零八百圈。我也真的想心無旁騖地就這樣轉上一整天,摸一摸那些旋轉輪回載滿了無數人虔誠祈願的經筒,不問佛,只問自己。可在這些紅色信徒中我這樣一個突兀的存在,每每想到自己為何迷失,就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談論信仰二字,更不敢就這麽明目張膽與他們同在。

自己一個人爬上更高的山坡,坐了整個晌午後該考慮一下食宿問題了。。。真正來求學求佛的人眾多,我不好意思再住在大經堂,壇城旁邊就有賓館,條件不錯晚上還能觀夜景,可惜囊中羞澀只好選擇了山下的招待所,住二樓一天也就三十塊錢。一樓好像更便宜,不過都給來求學的占滿了。有衛生間洗澡什麽的就不用指望了,好在陽光充足並不潮濕,回頭去買個暖寶晚上應該也還能湊合過去。法會期間學院經堂提供食物,雖說都是免費的可少不了要捐些香火錢,據說飯菜都不錯,可對於我來說還是有點兒不太合適,去了綜合樓二樓食堂,要了素面,就是白菜葉子拌面條,味道實在不敢恭維,好在酥油茶管夠,拿我的隨身水杯喝了兩大杯,熱乎乎地整了個水飽。。。又打了一杯裝進背包後,就要起身去屍林了。屍林就是天葬的地方,怕信號不好早下載好了離線地圖,確定好方向決定徒步過去,大約五裏地的路程,走上一個小時吧。這點路程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了,車程十五分鐘,拼車其實也只要幾塊錢,可現在的我不缺時間。

天葬早有研究,以前也寫過關於它的文字,可真正見識這是頭一遭,獨自走在路上心裏免不了打鼓。我從來不看恐怖、血腥的電影,和文字不同,那種畫面感太強,看了我就會記住,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真正開始天葬前有專門的喇嘛做了一番講解,我對那些所謂生世輪回的講義並不在意,只在心裏閃過一個玩笑似的念頭,如果有下輩子,把我生成一個女人的話。。。

天葬開始了,就在那像是獅子怒目圓睜,張著可怖大口的銅質怪獸雕像前,法師剝開的包裹屍體的東西,有些像是鋸末的東西劃下來一些。我可以地站遠了些,仗著近視心想也嚇不著我,可當我看見法師一刀劈下去,從胸前連皮帶肉甚至頭發都一並掀起時,胃裏不由一陣翻江倒海。翻江倒海也罷,躺在那裏只是一個於我無關緊要的人,可是如果想象一下躺在那裏的是我的至親。。。無法想象。只是這一個念頭,就覺得心頭被劈下了一塊肉一樣。

天上禿鷲盤旋,對這一群人的肅穆寄思視若無睹,只有眼中的食物。

很安靜,一切都很安靜,沒有人哭喊,這種安靜卻讓我喜歡,如果送別的儀式少了這種血腥,多了這種安靜,我想它也就不那麽令人難以接受了。在眾人面前,把情緒隱藏於安靜中比放聲如同表演般哀嚎,讓人更有安全感。仰望天空,連一絲雲彩都沒有,純凈艷麗地好像藍色的血,哪怕稍有不慎,就掉下一珠飽滿的藍色眼淚下來。

只有禿鷲和雄鷹的翅膀帶來一陣陣風,在萬裏無聲中驀然想起一幕幕啼哭歡笑的過往,放得下嗎?

心裏哀涼空曠,終於明白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愛過,才會寂寞。我也終於明白佛為何終成為佛,放下,那麽離開這一世的地獄,倒真的是超脫的極樂世界了。

從屍林回來後的確累了,再上山去看日落銀河的計劃就挪到了明天,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小睡了一覺,醒來後正是黃昏時分,金色的陽光與窗欞擦邊而過,削下那一抹絢麗的光直射到眼睛裏。

到學院裏正是他們下課的時候,空氣中的隱約鐘聲好像撼動了那鐘樓飛檐四角的影子,就像水波紋一樣擴散開來,夕陽餘暉的光圈中模糊的片片紅影凝成潮汐向我襲來,我這身突兀的黑裝瞬間就被淹沒了。片刻之間的陽光溫暖剛好,契合心的一瞬間竟感動至極又心疼到底,在心疼誰?

心疼虔誠歸家的他們,還是無處可歸的我們?

每個小賣部前都被下課的紅布衫擠得水洩不通,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以前我們下課的時候,教學樓一樓那個唯一的小賣部也快要被擠爆了,進去買一個糯米糍就像打場硬仗一樣。暮色易逝,夜幕降臨的時刻,一盞黃燈下的簡單需求,平凡人類的共通之處讓我覺得活著、其實就這麽回事兒,這回事兒,其實挺好。

耐心等待他們漸漸散去後我去買了一桶泡面,兩包豆腐幹兒,痛下狠心花十二塊錢買了個暖寶,高高放在架子上的電熱毯可望而不可及啊。。。結賬的時候老板娘熱情地問我是不是自己來的,我說是,她便向我推薦一個小型便攜式收音機,說用這個收音機可以隨時聽大法師的講課直播,我婉言謝絕了,她以為我不舍得花錢,說可以借給我,走時再還就行。不然自己呆在招待所該多單調,我笑笑,心裏十分感謝這位大姐對我誠懇的擔心,便收下了。

這暖寶實在是不怎麽好用,插上電很久才熱,熱了的時候又極度燙手,碰也碰不得,可沒過七八分鐘就又涼了,讓人有點兒惱火。。。從樓道公用打水處打來泡面的水也不怎麽開,吃完了胃不太舒服,實在是太冷,懶得洗漱,鞋都不敢脫,趕緊縮被子裏了。寒氣無孔不入,從腳底蔓延全身,凍地難以入睡,就打開了那小收音機,企圖能聽一聽縣城或者市區的頻道,聽個新聞音樂綜藝節目之類的,可這收音機應該是經過處理的,只能接收到法師講經的聲頻。。。講什麽都是講,我一聽這個,沒幾分鐘就有困意了。第二天一早醒來,收音機的電池早沒電了。

又去壇城轉了兩圈兒,就像在拉薩每天都要去大昭寺廣場逛一逛一樣,總覺得這是在這裏的一天當中必不可少的。在壇城轉完想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紅房子中瞧瞧,怕打擾到他們,又一想現在是大法會,這個點兒大部分居士和喇嘛應該都不在家,想罷擡腿就走了。

近距離觀察這小屋子,全是由劈成兩半的圓木構成的,紅色的油漆隨著樹皮的幹裂而有些許脫落,也有稍微‘豪華’一些的,二層小木樓,踏上架在外面的簡易木梯就可上去,我想呆在那陽光充沛的平臺上,靜思冥想,茫茫塵世中有一方這樣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也很是難得了,雖然生活條件極其艱苦,不過對於他們來講,這也是一種修行吧,苦中自由甘甜。

據我觀察這裏沒有自來水龍頭,倒是塑料大桶隨處可見,住在這密集房屋的深處,打上一兩桶水,不知要怎樣節省地使用呢。

山坡上的屋子構建就像梯田一樣層層疊疊,踏上粗糙又狹窄地誇張的石頭階梯後,腳下細長的一條過道旁就是底下一層房屋的屋頂,防雨氈上壓了幾塊大石頭。

走到山坡中一稍微寬敞點兒的地方偶見兩三個小喇嘛,穿著小紅袍拿著木枝“打打殺殺”,這種“混搭”的對比萌讓我不禁樂了,看來參悟佛性的小師傅也照樣免不了塵世孩童的幼稚,哈哈。

有些是主動選擇,有些是生來“被選擇”,一旦踏入就是一輩子的誓言。很欽佩那些主動選擇的人,要有多深的信仰和多大的決心,才敢說一輩子呢?

終於等到了傍晚,爬上山頂,明亮的太陽夾在一層薄雲和遠方的山頭中間,如劍般的光芒插入雲端也刺入山隘,湛藍的大背景下眼前布滿紅屋的山坡渲染了一層暖光,緊貼地表的雲伸手可觸,朦朧光斑中,好像真的看到了天空之城,那些神秘又密集的城堡中,不知蘊藏了多少蕩氣回腸的傳說。

坐等第一顆星出現,最先亮起的卻是壇城,然後是綜合樓,緊接著一盞盞細微的燈光亮起,在這暗夜裏就像燃起的一點點希望。很快,燈火闌珊處已看不到邊際,仰望天上浩瀚銀河,俯瞰地下燦爛星海,這地上的星光竟比天上的還要密集閃亮,如果在那繁星深處可以有一個歸點,那此刻我坐在這寒冷山頭的心情,肯定不會再這麽淒涼了吧。

凍地久了也就不怕冷,狗見地多了也就不怕周圍那一雙雙綠眼睛,當然它們人見的多了也未見得把誰當回事兒,只是它們三五成群地嬉戲。天,地,人,狗,發呆靜坐真真是我最擅長的,況且此情此景也不是隨處可見,這滿目星火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別處都難尋了吧。戴上眼鏡,奢侈地把許多人見都沒見過的銀河看了個夠,衣服也不太幹凈了,索性就躺到了地上。習慣性地摸摸兜,掏出個空煙盒兒,嗅了嗅那味兒,無奈又塞回兜兒裏了。

小時候,不懂愛的時候(現在也不懂),總夢想著自己有一艘小船可以漫無邊際、無休無止地飄蕩在太空中,真是奇怪,那時那麽小,就連夢想中竟然也沒想到要讓誰來作伴。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如果我從未認識過你,也就能活地這麽瀟灑坦蕩了。可是,天啊,我真真是個凡夫俗子,怎麽可能道聲瀟灑就放得下你,一想起你心頭的思念還是這麽難耐,一想起你,恨不能整顆心都被那眉目溫情熔化,一想起你,好像靈魂都被那對上翹唇角高高揚起,除非見到你,抱著你,否則永遠惴惴落不了地。

摸黑下山,手機也沒電了,不知那條狗是真通人性還是巧合,妥妥地在我前頭帶路。丫要是有思想,心裏肯定不住地嘲諷這傻叉,上山連手電都不帶。多虧了它,要不然我這深一腳淺一腳,哪一腳踩空摔個大跟頭掛了也說不準。

下了山想去買根火腿餵它,可一來這兒的小賣部一律沒賣煙酒葷腥的,二來那家夥早不知去向了。

剛才在山上風吹地臉早麻了,這會兒下來緩過勁兒來,頓覺臉上刺痛,伸手一摸嚇壞了,難不成毀容了?趕緊跟大姐要了個鏡子照照,就這短短兩天的暴曬寒風輪番攻擊,臉上這層皮已經爆皮兒有些地放甚至皸裂了,怪不得會覺得疼。正照鏡子忽然聽見一聲咳嗽,有些異樣,再細聽時早沒了蹤跡。

回到招待所,負責接待那師傅忽然叫住了我,我奇怪走過去,他從櫃臺下捧出一條疊整齊的電熱毯,毯子上還放了一小瓶藥膏和潤膚露,我不解看他,他笑說:“這裏有電熱毯,昨天你沒要,我也忘了給你拿了。”

“那這個。。。”我指了指那兩個小罐罐。

“呵呵,到了這個地方皮膚曬傷的人太多了,這些東西我們也都常備著,你拿去用吧!”

“哦,呵呵,那挺好,謝謝您了。”抱上電熱毯,一陣窩心,晚上不用再挨凍了,樂顛兒地上了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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