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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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如約來到他說的地方,其實來這裏的路線我駕輕就熟。很快我就看見他了,永遠都是在人群中最出挑的那個,他穿上了我去巴黎時給他買的那件衣服,新剪了頭發,發絲根根抖擻,完美無缺。

他正站在轉角處那家店門口,遠遠沖我招手,我走過去後他拉我徑直走了進去。

僅僅幾天的時間,這裏已經煥然一新,上次見還滿是灰塵,這次看每個角落竟然都幹凈地閃光。店裏除了最裏面的吧臺其他三面都是玻璃墻,吊頂最中央有一盞漂亮夢幻的水晶燈,其他地方分布規律地鑲嵌著小燈,打開開關後三面玻璃都映射著溫暖的燈光,明亮無比。

最裏面是廚房,各種專業烤箱廚具冷藏櫃一應俱全,一墻之隔外就是吧臺,吧臺上有電腦收銀機小禮品等等,上方的墻上是價目板,現在空著,吧臺下方是玻璃展示櫥櫃,也還空著。吧臺前方左側放了一個鐵藝書架,上面整齊地擺滿了嶄新的書,有散文,有小說,也有雜志。書架旁立著吉他,我見過,他彈過。其餘的空間整齊劃分了八組桌椅,一張桌配兩個椅子的六組、配四個椅子的兩組。桌子是黑色歐式鐵藝架上搭了一塊圓形金色水晶板,椅子全部都是深紫色天鵝絨包圍式的。每張桌子上都有一盞精美絕倫的蠟燭燈漂在迷你水晶池裏。

“喜歡嗎?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你給它一個名字,還只缺一個主廚。”他抓住我手溫柔地說,過往的每一個片段都歷歷在目,直到今天串聯成了一個結果。

“。。。”

“這裏我已經買下了。”

“。。。”

“放心吧,打拳的錢,我還是一分沒拿,這都是我辛辛苦苦給人家洗腦賺來的。”他可以看穿我每一個眼神,笑笑摸摸我頭頂說。

“你之前說要掙錢,完成一件最想完成的事,就是它?”

“是啊,瞬間就決定了,當你說喜歡這裏的時候。”

“以後你就在這裏做蛋糕,我給你做愛心便當,早上一起準備材料,看日出,晚上一起算賬,看日落,沒事的時候就用那把吉他,給我們的客人們彈彈小調,這樣你覺得好嗎?”

“吉他。。。”

“是啊,你說過喜歡,我就去學了。”

“。。。”我從來沒想到過,連我自己都忘了說過的話,他竟然會全都聽在心裏,我從來沒想到過,他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背後,原來一直都有堅持。

可是為什麽。。。

我是不是應該選擇原諒?

“龍龍,對不起,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求你原諒我好嗎?”他竟突然跪在地上,男兒膝下有黃金,我萬分舍不得更千分受不起,趕忙拉他起來,可他卻堅持遞來一枚戒指,我曾經還給他的那個戒指說:“求你讓我愛你好嗎?從前你就問過我有沒有夢想,其實我根本沒有什麽夢想,我唯一的夢想就是你!我不舍得讓你去別人身邊,更不舍得你自己一個人!雖然我給不了你的東西太多、但我還是求你和我在一起,好嗎?”

我掏出手機,“如果開機後它沒有反應,我就答應。”說著我開了手機,遞給他看,他翻看了幾下後,有點僵硬地擡頭望我,這一切我早已經料到,可我卻沒想到,等著我的不是由於看到網上的照片來自家裏的批判,而是與之無關,卻更絕望的結果。

坐在回家的火車上,再看一遍那條短信,每一個字都像厲鬼那樣讓我害怕。

之前他堅持要送我回來,我拒絕了,我說讓我一個人走,我想要一個人。

回去後家裏沒人,家人都陪著他去張家口大醫院覆診了,再一次確定,我自己坐著滿心惶恐,給我娟兒姐打了個電話,就是她給我發信息說了這件事。電話裏她只說快要回來了,我說我去找她。

一見面,我問怎麽樣,她說確定了,最壞的那種結果。然後她很平靜地和我覆述了醫生說的話,諸如化療、手術等等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之類的。我也很平靜地回,我爺爺當年患的也是一樣的病。之後她就坐了下來,我們再沒有什麽話,彼此克制著,不想把痛苦表現給對方看,可最後她還是哭了,用那只提著醫院大白色塑料袋的手擦眼淚。她剛剛生了小孩,比以前胖了很多,手腫腫的。

我吸口氣,把紙巾遞給她輕聲說:“別哭了。”

這段時間我決定留在宣化了,總呆著不行,我媽說香藝人在招工,我沒說話,走大街上再去那裏買了塊蛋糕。當年明明覺得那麽好吃的,現在吃來因為那粗劣的做工竟然無法下咽。當年買一塊這樣的蛋糕,坐在窗邊,可以幸福甜蜜地吃很久的,當年望著那些夢幻的甜點,總有探索不完的好奇,現如今,一眼就可以看穿。

最後我選擇了在一家小書店打工,在南大街的最南端,叫“物我化”。一整天人都不多,我就抱上一本書坐在收銀臺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偶爾有來買書的,大部分也都是買教輔書的。我記得我上學的時候,還是有很多家可以借書、租書的書店的,可現在找遍全宣化都沒有,去買東西偶爾看見一家,卷簾門上落了很厚的灰塵,看來也很久沒開門了。少數人的需求,最終都會被忽略。

我記得那時候的女生們都會借幾本《那小子真帥》、《狼的誘惑》之類的騙小女生眼淚的書來看,男生就會看《壞蛋是怎樣煉成的》,成天嘴裏都說謝文東簡直牛逼地吊炸天了。我去借書的時候除了漫畫、其他的書絕對都在名著那一欄挑,別的一眼都不看。其實自己就是裝逼,顯得多深沈似的,其實看那些書的時候我也覺得挺無聊的。

記得那時候一進書店由不得你不承認,真的有墨香,有新書包裝皮的書香,一小屋子的書,好像是豐富的整個宇宙一樣。

越長大,越覺得這片土地貧瘠了。

隔三差五,下班後去菜市場買了好多菜,叫上我姑姑,姑父,娟兒姐,姐夫,一起去他那裏做一大桌子菜吃。我小時候也經常這樣的,可是長大後的這些年,幾乎一年才能在一起吃一頓飯。我小時候每次都是他樂呵呵地在那裏做著菜,然後逗我和我姐說等他老了就換我倆做,我倆都會特別不屑地說我們才不做,你老了也要做,他說就愛吃我做的飯是吧,娟兒你媽做的、龍龍你爸爸做的都可難吃了昂,我們就癟癟嘴,催他說快做吧,餓死了!

可現在他真的病了,真的老了,真的瘦了,抱著收音機坐在那裏聽著,沒什麽話,就真的輪到我和我姐忙活了。

人就是這樣,自古就是這樣,只有在失去時,才最痛,才懂得珍惜。這俗套的道理,若不是親身體驗一把,也根本不能真的懂得。

吃完飯收拾了桌子,陪他坐了一會兒,回去的路上看見了小鬼兒還是滿大街地跑,渾身是泥,我喊了它兩聲,它回頭看了一眼,理都沒理我,又去追其他狗了。

小鬼兒如今也變成老鬼兒了,我心裏突然涼地徹底,難道是因為我太久不回來,它竟然都不認識我了?或者說我在它心裏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每天都夜不能寐,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那麽沈重,看在眼裏的每一處場景都能勾起回憶,沒人在的每一刻,都會流下眼淚。

我童年時所有所有的美好回憶,都是他和娟兒姐給的,如今最愛我的一位親人也要離我而去了,如果沒有他們,以前的那些時光,可能就只剩下陰霾了。

可是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接下來這一段冗長的時光裏慢慢承受,可我卻希望它越長越好。

我突然覺得人的一生,真的輕如紙屑,勝敗兵家常事,賠賺商家常事,而生死,終究也是所有人的常事,永遠不見的概念,也慢慢變得模糊。

我臨時辦了一張本地卡,只有少數幾個家人知道。拒絕聯系、拒絕傾訴,更拒絕安慰,因為這都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

禍不單行,我媽的病又覆發了,引起了急性並發癥心臟病需要做手術,宣化做不了,與其都要跑一趟,直接去了北京。住院、一系列的各項檢查和各種押金很快就花光了所有現金,手術不能拖延卻必須要先交齊手術費。長這麽大,我爸從來沒有當面跟我要求過什麽,也從來沒有急過,一向不言不語的他今天卻開口了:“龍龍,你看你在北京有沒有同事朋友,趕緊先和他們借點兒,回頭爸爸給還。”

我只能給他打電話了,見面後我真的覺得很難張口,望著別處說:“張傑,對不起。。。你能、能借我點兒錢嗎,太著急用才。。。很快就能還了。”

“龍龍,你別這樣好嗎?”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掌撫在我頭上,我才擡起頭看他,竟然看到他掉了兩行眼淚!

他蹙著眉毛,紅著眼眶鼻子,第一滴眼淚流下來就再也抑制不住,眼淚一顆接一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因為我哭了,反倒讓我不知所措!

“讓我抱一抱。”他擁住我,在這個夏天,他緊緊的懷抱很熱很熱。“不要說對不起。。。不要這樣。。。”我感受到他顫抖的氣息,他哭成這樣,我知道那一定是壓抑太久的傷心,可我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麽傷心?一切都胸有成竹,任何事都能擺平的他,除了家人,還有什麽事能讓他這麽傷心。

他松開我,把一張卡遞過來,哭地臉都紅了,眼睛裏的淚水還搖搖欲墜:“龍龍,這張卡本來就是你的,不要還,但是,你答應我一件小事好嗎?”

“。。。恩。”

“好了,”他拍拍我肩膀,一如他第一次拍我後背時那樣,依舊暖心:“快去醫院吧。不要再關機,我再聯系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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