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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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做完後休息了幾天就回宣化了。我媽是三句話不離她那所謂信仰的人,每當有人去世時她都會很輕松地說人都會有這一天,終於能回到天國了,那兒在是永遠的家,人世這一遭只是來贖罪。

我究竟犯了什麽罪,要一生下來就背負著罪過,在罪惡中度過一生?

即使貌似看開生死的她,手術後透露出的那種極度軟弱、對人極度的依賴和對大多數常識的無知讓我心裏的感受很覆雜。

奔忙、緊張、失落的這些時日中,仔細想想,我好像已經真的忘了快樂是什麽滋味,也忘了上次開懷大笑到底是什麽時候。我媽身體虛弱,幾乎整日躺在床上休息,她醒著的時候不是在用那機械化的模擬人聲聽聖經講解就是病痛□□,從小到大我所聽到的,她總是發出這樣的聲音,從前我叫它無病□□,到了如今,我竟然已經對她的病痛無所感覺,有時我真的想要唾棄自己,為什麽心硬如石,可我也總能給自己找到理由,那大概就是狼來了的原理吧。每當晚上我看著我爸有點佝僂著腰回來時,她就更會刻意地哼哼兩聲來強調她需要被照顧。家裏的氣氛沈重壓抑,有時我也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做一個像太陽花一樣充滿正能量的人,可以讓這個家快樂起來,活躍起來,可沒來由的開朗,我從小就不會,沈默已經在骨頭裏紮根了。做飯,吃飯,吃完飯看電視,把聲音壓很低很低,我根本聽不清說了什麽不耐煩不想看了,可我爸卻已經習慣了沈默的影像。每當我媽睡地很早時,他就會躺在沙發上,這樣看著電視,直到不知何時睡著了。我躲在自己屋子裏,感受著外面的動靜,直到那跳躍的光亮滅了,我就知道他醒來了,關掉電視真的去睡覺了。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時間的流動就像細沙一樣緩緩摩擦在心口,睜眼瞧著黑暗,忍受時光流逝的痛苦。

靜謐的夜裏忽然響了“咚咚”兩聲,就從頭頂的窗戶上傳來,心跳驟然加快,滲出一點冷汗,這個時間,這是二樓,會從那裏發出聲音的可能性太少了,我在腦子裏過了好幾個可能性,應該不是最差的那個,我不信世上有鬼。。。它又響了兩聲,我抓過手機摁亮,壯著膽子爬起來一看,差點沒嚇暈,這不是一張人臉麽!

餘驚未了,他拉開窗戶光腳爬了進來,一手提著鞋一手手指放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他從窗戶下到床上,把鞋輕輕放到地上後又從窗戶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把一架伸縮梯抽了進來,沒磕著碰著發出什麽聲音,我看傻了,他把梯子靠墻立好後光腳下床去確認了一下房間門有沒有鎖。。。

我小聲說:“你怎麽來了!!”

他跳上床,毛巾被往我倆身上一拋,一把摟住我說:“睡覺。”

“誒——”我在他鎖骨上推了一把,可毫不見效,他掌心扣在我後腦勺上往他胸前一按,撫了兩下頭發說:“只是睡覺,快睡吧。”

“你這樣很熱啊。。。”

“恩。”他嘴上嗯,卻又把另一只手放在我後背上了。

暖暖的,好像通電一樣,渾身冰冷麻木的血液終於回溫了,平和地躍動,和著心跳的節拍。再也無話,陷入他懷裏,就讓我暫且奢求這一晚安穩的睡眠,甜蜜的夢吧。

那幾只鳥又站在隔壁堆著雜糧的窗戶上嘰嘰喳喳了,每天早上除了偶爾我爸上次廁所“嗵隆隆”的沖水聲或者火車沈悶的碾壓聲,就是這盡在耳邊的聒噪聲音。

今天早上好涼快,昨晚沒關窗戶嗎?一陣陣輕風拂過腮邊,渾身的汗毛都跟著風舒展一下,伸了個懶腰,好舒服。。。

睜開眼,看到原來他早就醒來了,正拿著扇子輕輕給我扇風。我呆楞楞地看他,暗自確認了一遍又一遍這是不是夢。

他溫柔笑笑,又給我扇了兩下後把扇子交到我手中輕聲說:“我走了,晚上再來。”我就這麽躺著,看著他又提上他的鞋,然後趴著,看著他架好梯子,最後消失在視線裏了。自己趴著,空落落的,終歸是個夢,白天夢醒了,這個夢卻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期待夜晚來臨。

下過一場小雨的午後天還未放晴,剛陪他吃了飯,看他喝了藥後出來。自己站在街頭,看零零散散去上學的學生,他們穿著的校服上印著“XHSZ”的字樣,我心中訝然,我和他竟然是在這麽小不點兒的時候就相愛了?眼前這些孩子我只想給他們四個字的評價:屁都不懂。還真有點不可思議。正望著出神,“鈴鈴鈴鈴——”一提溜響聲後腳脖子上毛茸茸癢癢的,我低頭一看,原來是嘿嘿!!它的毛比以前更柔軟順滑,看起來清爽幹凈,脖子上的項圈還好好地帶著!看到它扁扁的嘴頭兒和圓溜溜的眼睛我喜笑顏開,一把抱起它來嘿嘿沒完。它趴在我胸前,在我臉上舔來舔去好不歡快,高興地要命,我摟著它,覺得滿滿的,還有這麽一個簡單又忠誠的小家夥最喜歡我,也最需要我呢。被需要,被依賴和被忠實地愛著的感覺很窩心。

“它很想你啊,跟著我都心不在焉的。”我回頭看,張傑騎了輛電動車,戴著帽子墨鏡,就在我身後。

“你的坐騎換地可真快。。。”

“哈哈,騎它兜風最舒服了,來吧~”說著他拍了拍後座。

“去哪?”

“摘葡萄~”

我把嘿嘿放到車筐裏坐到了他身後:“你的貓咪呢?”

“放朋友那裏了。”

“你現在住哪?”

“你家。”

“。。。”

“哈哈哈,我沒地方睡覺,晚上才去找你啊。”

“。。。”他挺直的脊背上T恤被雨後涼爽的風兜起了一點點,仍舊可以看清楚他完美的身體線條。電動車平穩又快速地馳過林蔭小道,道旁唰唰作響的一片片桃木樹葉歡快地迎風搖頭,每一片樹葉還沒來得及對我露出一個笑臉,就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回頭看去,那搖曳的身軀好像在說再見。

風流淌過心間,就像一潭死水被吹起了漣漪,一圈圈,又癢,又溫柔,很舒服。

上次摘葡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了,在我的記憶中小到我也可以坐到車筐裏的時候。依稀記得那時我和我大爺,我娟兒姐一起在葡萄園裏,我自己提著小籃子,一邊摘一邊吃,到最後總會討得他們笑著的罵。我也記得那會兒我覺得大人特別討厭,因為他們牽著我的手走路時,總是提著我的胳膊,我的胳膊一直舉著、被提著,很疼的。

一顆棗忽然遞到嘴邊,我擡頭一看,他手裏握著好幾顆棗笑嘻嘻地說:“嘗嘗,很甜的~”我張嘴吃了,的確很脆很甜。

“紅了的沒幾顆,我全摘下來了~”說著他把那幾顆棗放到了我籃子裏。

“我們摘這些,不用給錢嗎。。。”

“哈哈,不用,來我幹媽這兒還用得著客氣?”

“你真厲害。。。到哪都有親人。”

“哈哈,傻,宣化也是我半個故鄉啊,我在這兒有親人有什麽好奇怪的。”

“恩。”

摘完葡萄和一些應季蔬菜,他直接又帶我回了那熟悉的街頭,我下車後他把袋子塞到我手裏,笑笑拍拍我肩膀說:“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恩。”

每次轉身,都覺得傷感。昨天替他去醫院拿藥,我又和醫生詳細了解了一下情況,提及了我爺爺和他患同樣病的情況,醫生只說不詳細化驗不能斷定到底有沒有關系,但不排除有遺傳性的可能,我問如果是遺傳性一定是代代傳嗎?祖輩、父輩、孫輩。。。他聽我說完笑了看我一眼:“沒有什麽是一定的,你是患者的兒子?”

“不、侄子。”

“呵呵,小兄弟,別胡思亂想了,心態很重要,讓病人保持愉快的心情,世上沒有絕對的事,好了,藥方沒太大改動,還是以前的劑量,下樓去抓吧。”

送完葡萄出來,張傑說弄了一身土,想洗澡,我媽在家呢回我家是不可能,我就回去收拾了洗漱用品和換的衣服,拿上宣鋼的出入證又出來了。因為我姨夫在宣鋼上班,所以有關系弄了兩張出入證,這樣就可以混進去他們的員工浴池洗澡,我媽一直讓我去那兒洗,省水省電,可我從沒去過,所以今天突然要去,貌似知道節約了她還挺高興。

他接過出入證一看:“媽呀。。。拿著女人的出入證去洗澡。。。”

“哈哈,你就把它掛脖子上就行了,他們哪有那閑工夫細查。大搖大擺進就行。”

從我家出來一路往東,就是宣鋼廠了,一路上頭頂又粗又黑的運輸管道幾乎遮天蔽日,進去以後大鍋爐轟隆作響,高聳的煙囪一排排冒著煙,被灰白色油漆漆過的圓柱形大廠房也銹跡斑斑,從不知何處蜿蜒依附在廠房外面的管道一陣陣地往外噴氣,應該是水蒸氣,在它下面已經開始向外延伸出了一條淺溪了,而它周圍的漆剝落地更厲害。還有兩座看上去年代更久遠的磚砌廠房,中間用一條封閉架空的傾斜通道連接,不知道裏面走人還是運貨,只有一口口小小的玻璃窗。

時不時有火車裝卸的聲音,鐵軌一直鋪到這裏面,往裏運輸煤炭礦石,往外運輸成品鋼。小時候來時,總覺得那陰森的廠房深處和布滿油物的玻璃窗後面,有另一個世界。這個時候工人都還沒下班,澡堂裏就我們兩個人,說話都有回音。裏面是那種陰冷潮濕特有的味道,我卻並不討厭。淋浴的蓬頭早已銹地起泡,第一股水流出來還帶著銹色。在墻的高處只有一扇窗,融進來一點點清冷的光。

“我都忘了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怕和我一起洗澡了。”他利索地打著香皂說。

“呵,我又不是十幾歲小男生了。”

“哈哈。。。這跟多大沒關系吧~”他捋出一把泡沫就呼在我臉上一通揉。“誒,對了,你這頭發你媽沒說你啊?”

“剛回來時哪還能顧上它。後來她問我就說朋友學美發,拿我練手了。”

“。。。你最近和小功聯系沒?”

“沒。”

“他這個月底就要走了。”

“你怎麽知道?”我狐疑看他,他笑說:“我當然知道啊,我們一直有聯系,都是用微信的人。”

“我。。。你們能有什麽好聊的??”

“哈哈,我覺得很有共同話題啊。”

“好吧。”我又出局了。。。

“你不去送他?”

“再說吧。”

洗完澡,一身清爽,出來後正是片刻黃昏。沿著鐵軌一直往西走,就能到我家了。走著走著,暮色越來越濃,直到西邊的天空幻化成了一杯絢麗雞尾酒,泛黃的酒心,正一點點被深藍夜空包圍,浸染。

鐵軌附近的高壓電塔上落滿麻雀,在深藍色的背景下,只是一串躍動的模糊黑影。

鐵路上方一排照明的橙色燈光讓視線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紅□□片,視線所到之處,都泛著不真實的微光。只有那無垠的蒼穹,依然是鮮明的深藍色。

偶爾有一束飄散的蒲公英與皮膚擦過,癢癢的。

“你回來做什麽,公司還開著嗎。”在無人的鐵軌中央,連自己的說話聲音都覺得陌生。

“開著,一直都正常運轉,我好不容易做起來,怎麽會輕易放棄。我有一幫好夥伴,即使我不在,他們也會幫我撐著的。”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回來的,沒必要,我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我不是怕你軟弱,我是怕你孤單。”

“。。。”

“龍龍,失去,放手,不是唯一解決問題的辦法。我知道你寧願割舍自己的感情也不想別人受傷害,可你又怎麽知道對方為你守候不是心甘情願?不是所有人都想在你身上找到結果,不是對你好就有什麽目的,愛你,陪你,就是目的。也是需要。所以別給自己那麽大負擔,孤單不是你唯一的選擇。處理感情的方式,也不只有一種。”

“。。。”

“去送他吧,你明明很想他。” 他停住腳步,揉揉我腦袋說。

“ 。。。張傑,我不值得你這樣。你越對我好,我心裏越愧疚,那種愧疚感你可能無法理解。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過去的,就忘了吧。你還這麽年輕,往前走,會有更好的人,更好的人生,你可以做地比任何一個人都出色,你可以比現在過地好上不止一百倍。和我在一起,只會讓你陷入痛苦。如果我是真的愛你,我就真的不舍得看到這樣的你。放手吧,我們可以都輕松些,等你走遠了,有了更好的,這一切都不值一提,只是回憶而已。”

“餵餵,是我對不起你在先,你能不能拿出點兒高冷傲嬌的態度。。。”

“。。。”

“唉。”他輕嘆了口氣說:“真傻。龍龍,就算我不是你男朋友,我也是你哥,親哥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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