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最近這幾天忙著東奔西走，為他成立自己的公司後的第一課做準備。人脈即錢脈，這句話應用在他身上一點都不假。不出兩個星期他就招齊了第一批學員。十二點多了他還在忙著整理講課要用的PPT，他讓我先睡，我說我根本睡不著。他說呦呦，沒我你還不睡覺了呀，我嘟嘟嘴沒理他。之前空出來的那間大臥室現在就成了他的工作間了。我看了看他們剛弄起來的網站，還挺是那麽回事兒的。

“誒？張昊天是誰？？”我看他們網站裏主講導師的簡歷問，看來這家夥挺牛逼啊，上面寫著畢業於某名牌大學，沒聽張傑提起過他是跟這麽一個家夥合作的啊。

“哈，張昊天就是你哥我啊。”他敲著鍵盤盯著電腦屏幕咧嘴笑說。

“啊？？？我靠！你啥時候還改名兒了啊？真難聽！”

“我覺得挺好聽的嚒？以前在深圳的時候公司給起的，恩，算是藝名吧。後來就一直用這名字啊。我在北京講課的時候都用這個名字啊。”

“大丈夫坐不改姓立不改名，幹嘛非得用假名啊。。。”

“嗨，習慣唄。幹我們這行的挺少用真名的。恩。。。除非你自己名字本來就挺有藝術感的，哈哈。”

“好吧，張傑是簡單了點兒。。。誒！我靠，別告訴我你有這什麽什麽大學的畢業證！”

“有啊，就在我包兒裏。”

“。。。你們要這個很必要？”

“肯定的唄，我靠，你讓一職高畢業生給你講課去你樂意聽不？”

“這個東西。。。反正我是不在乎學歷的。”

“你是少數，但這世界上的人，大多數都是大多數，額好吧，有點兒繞了，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貴不？”

“貴倒不是很貴，就是麻煩，得跑好幾趟才能辦下來。”他繼續忙活著他的事情，我無聊瞅瞅微信，看看微博，微博裏有微電影，網站上有微小說，不少人發著微相冊。短短的幾年，為什麽“微”越來越盛行？幾分鐘的電影幾十字的小說，不能說他們沒有營養，往往要在短篇幅內做到內容豐富構思新穎是最難的。可這麽多的微到底迎合了什麽樣的人群？

是懶惰的人群？還是懶於投入太多感情的人群？

我想現在的大街上一如往常地平靜，而我們的網絡上日覆一日地沸騰著。沸點一直都是進行時，我們從不缺能說會道者，他們用押韻的打油詩嘲諷著一個又一個人一件又一件事，曝光著一宗又一宗看似荒唐的醜聞，轉發著被轉發了無數次的低智商笑話參與著不著邊際的話題，樂此不疲。看看閱讀網站吧，雖然讀者三個半但好歹我也是發表過小說的人，剛一打開我就想挖草了。我和我的美女上司，我和我的冷血老板，同人的無限幻想，穿越的時光，重生的某某，搜一本兒歷史傳記吧人家說沒有。

望望窗外，烏七嗎黑中點綴著一團團的小亮點，它們的微光就像恒星那樣一動不動，如果不是我腦袋疼，眼睛花，恐怕它們不像現在我看到的那樣在閃爍。

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好想趴在他肩膀上，可他那麽認真專註，太嚴肅了，一切與工作有關的東西都冷冷的，讓我不敢貿然打擾。而且我也覺得當他面對工作時，這些細碎的柔情顯的微不足道。望望他的屏幕，第一課的主題叫作“‘微’力十足”。

兩點左右感覺到身下的床又往下陷了一點時，我才覺得真的可以休息了，盡管我比他早上床四十分鐘。

“沒睡著。”他整理著被子溫柔地笑問。我極輕地恩一聲，也不知道他聽到沒。

“好嘍~來來~哥抱著睡~”他側過身來一把抱住我，眼前一黑，燈光全被他擋沒了。可是在這樣的黑暗中，我才覺得心安穩極了，“咻”地一聲，心和心貼近了。

我想故意問一句事業重要還是我重要，可這種沒事找事明知故問的問題我當然不會問，呸，小女子心態。這麽問的目的還不是想聽甜言蜜語。對著懷中人，誰的答案都一樣，真假的意義並不重要。就像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一樣，你永遠聽不到一個存心欺騙的人說真心話，所以有些問題我不想問，因為我不相信任何話語，只相信我的感覺，只相信此刻真實捧在手心他的脊梁，縈繞在耳邊他的心跳，貼著臉頰的，他的溫度。

張傑公司成立後第一階段的課程全部講完了，第一批學生也都挺滿意的，甭管有沒有效果但據說他們簡直對張傑佩服地五體投地，見到他都要尊敬地喊一聲張老師。他91年出生，現在還不到22歲，我覺得他簡直可以上某個雜志的封面了。我問他難道沒有人問過你多大嗎，他說他的學生很少關註這個的，就算有，隨便打個哈哈就過去了唄。暫時休息幾天，第二輪課程馬上就要開講了，這天我路過他上課的地方，想悄悄進去看看，可惜上課的會議室門關地很緊，我只能聽到擴音器裏他跟平時講話一點都不一樣的陌生聲音。站門外正想好好聽聽他都怎麽講的忽然門一開，還好我閃地快，可惜連他半個影兒也沒見著。一個女孩小聲講著電話走出來，看見我先把電話捂住問我有什麽事嗎？我說沒有沒有，就、就好奇聽聽哈哈。我就郁悶了，那感覺像小時候跑電影院門口從大門縫兒裏偷看電影被賣票阿姨逮住一樣。她友好地沖我笑笑就走稍遠一點繼續講電話，沒一會兒就掛掉電話沖我走來落落大方地說：“你好~！我們是北京龍騰企業培訓公司，裏面正在做網絡營銷的培訓，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進去聽聽，覺得有收獲下次也可以報名我們的課程，要是覺得不太需要的話感受一下我們的氛圍，跟我們的導師交個朋友也好啊，說不定以後有什麽事大家需要互相幫助呢！”她不是什麽大美女，但是蠻有氣質，墨綠色修身連衣裙配著黑色高跟鞋，嘴巴的紅色唇膏滋潤地恰到好處。一頭黑色長發披到一邊，女人味十足。做他們這行的大概都訓練出那種讓人不可抗拒的親切感了吧，她鼓動著我進去，還一再強調他們的導師是多麽的有魅力，說地比我還了解他似的。我尷尬說我就不進去了，我就路過，純屬路過。。。即使如此，她還是挺禮貌地跟我說再見。真有素質啊。。。去北京某些地方買東西，如果問了價錢又不買的話，人家在你背後恨不能罵死你，而且是明目張膽的，現在受到這樣禮貌的對待，還真是讓我受寵若驚了。。。

當然，去買便宜貨，又怎麽苛求人家有多麽好的服務？在菜市場自然不需要多麽高貴的素質。

唉，回頭望一眼，剛才有那麽一刻我都覺得他們口中的那個張老師是那麽的遙不可及，哇去，他竟然就是天天睡在我身邊的人。。。

溜達到可可的報刊亭，他的生意不鹹不淡地維持著，可他總是溫和地站在那裏，頂多沖我笑笑，他想要訴說的欲望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少得多。恐怕換做別人，我往這兒一站，他就要迫不及待地開口說唉！日子不好混啊！要不就是抱怨鄰近的同行是怎樣搶生意，他們的品質是如何不好，客人是多麽的沒有眼光沒有品位，再接著就是感嘆在北京什麽時候才能混出個頭兒。可他一字沒有，就是拿了幾塊剛做出來的泡芙給我。我靠著廳墻一只腳站著，另外一只腳蜷起來頂著墻角。剛好有點兒餓，泡芙被我塞了滿滿一嘴。可可忍俊不禁地指指我嘴角，我揮揮手意思管它的，大丈夫不拘小節，他拿來紙巾一臉嫌棄樣癟著嘴給我擦了擦，我也覺得挺好玩兒，就沖他笑了笑。

再接著，就是抱著胳膊和他一起站著，望著街上那些過往的人們，腦中一片空白，被他們的鞋子、他們的包包、他們的衣服顏色填滿。冥冥中和他一起期盼著下一個進入視線的人會朝這裏走來。

保持入定的狀態，和他一站就是一下午。街上並不安靜，可我的感覺不嘈雜，不說什麽話，穿梭的人流把心緒慢慢地梳理。而且也不孤單。

昨天晚上和張傑提了一下那天路過他那裏被那女孩撞到的事情，他哈哈笑說你明天休息就大大方方地去聽聽我講課唄，既然那麽好奇。我說我在你不會笑場嗎，他說你不在我也會笑場啊，又不是殯儀場，幹嘛那麽嚴肅啊。我癟癟嘴，切，講課的時候不嚴肅就在家備課的時候裝嚴肅是吧。他幫我裝好筆記本電腦、一些上課需要用的零碎東西、甚至把茶杯裏的茶葉都放好了說恩。。。裝去上課就要裝地像一點，看哥把你打扮成商業精英哈~說著拿來一套他的衣服說試試試試~我說試你妹試，我們是一個SIZE嗎？他說差不多，我穿是緊身的你穿就是休閑的，再說我雖然肌肉十八塊但我也挺瘦的啊，我用食指戳戳他腰側偷樂，他最近是真的有點兒發福了，敢情真是我每天都供應的點心餵的？他抓住我手腕說戳你哥痛處我心情又不美麗了啊，我湊近他臉看了看說，恩，痘印不明顯。

“不明顯什麽不明顯！根本就沒有！”他氣憤地指著自己臉說，我是是是，小弟近視眼，可不就看不清楚麽，反正我看著也就比月球表面光滑那麽一點點。

“你妹的月球表面你家月球表面這樣的！”他著急了，抓住我手就往他臉上貼，我往出抽他就摁住我手指停頓一下然後捏住在他臉上劃：“看不清總能摸清吧！好好感受感受！”

溫潤細膩，稍微有點黏。

“哎呀，我就逗逗你你看看你這人還認真了嘿真沒勁。”

“切，我這輩子最煩一件事兒！”他不爽地說，嘴一撅幼稚鬼的本質原形畢露。。。

“哈哈，現在都沒啦！其實有也挺好的，別人數星星我數痘痘啊~~”

“討厭討厭討厭~~！！”他一通亂扭，我靠，天空開始飄起了雪啊。。。他說著就脫我衣服說快試試我看好看不，我左躲右閃也逃不過他手疾眼快，三下五除二就給我換上了，嬉鬧著換好後他拉我站好，托著下巴裝事兒地打量一番說恩恩，還不錯，就差我一個畫龍點睛了，說著去抽了一條領帶繞我脖子上，然後推我去照鏡子，他在那兒捶著床單簡直快笑地不行了，我看一眼鏡子，我就想罵娘了。。。這他媽的高端洋氣上檔次的領帶啊。。。配著那個大圓領棉T恤啊。。。緊緊地系在脖子上啊。。。

“哈哈哈。。。笑地我都肚疼了。。。”他臉上又笑又齜牙咧嘴的，我鄙視說至於不！他喘著氣捂著肚子說還真他媽的有點兒。。。我趕緊跑過去問真的肚子疼？吃壞東西了？家裏有藥！誰知道他擡頭一齜牙說，騙你噠。

早上睡地正香，他電話響了接起來，低聲說了兩句後就匆匆起床對我說你再睡一會兒吧，我先去趟公司。我問怎麽了，他說一點兒小事兒，我去解決一下，放心吧。他走以後我抱著他的枕頭，覺得手腕上有點異樣，伸手摸一摸，枕頭上有塊兒地方有點發潮。

早早去了他們公司，聽課的都陸陸續續來了，可一直不見張傑身影，一直過了上課時間他也沒來，之前見過的那個女孩上去先禮貌地道了歉，介紹自己叫黃子涵，說張老師稍微晚來一會兒，我們先看一段對我們學習網絡營銷特別有幫助的視頻。雖然剛開始有點小小的騷動，但大家很快都安靜下來開始認真看視頻。他不是早就來了嗎？發生什麽事了？怎麽現在還沒來？我低頭摁手機的同時，看見那個女孩站在投影儀光芒的暗角裏表情凝重，也在摁著手機。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心頭，很快各種各樣的推測擠滿大腦，心臟忽輕忽重，想到他會出事時就灌了鉛一樣地重，想到這只是自己嚇自己時它又飄乎乎地輕，就這麽反覆交替著。視頻顯得有些冗長，直到它結束張傑還是沒來。黃子涵上臺開始嘗試講一些什麽東西，但很明顯地蹩腳感十足。最後她采取了一個很聰明的方法，就是讓大家分組討論看完剛才這段視頻的感想，討論十分鐘後每個小組再派代表發言，就是用這個方法又拖延了一段時間。他們無聊又勉強地討論時我直想跳起來去問黃子涵到底怎麽回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商量商量對策也好！可我也明顯地感覺到坐在這裏的人已經有不少臉上開始露出煩躁不安的表情，如果我跳起來，很可能是他們爆發的導火索。

一個男人正在發言，會場的門忽然被打開，緊接著是洪亮高亢的山東腔男聲喊說：“你們都被騙啦！還傻兮兮地坐在這裏上課呢！姓張的就是個騙子、就是個騙子！”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如雷貫耳，他手裏拿著一些打印紙分發著說：“大家都看看啊都看看！這個張昊天本名根本就不叫張昊天，叫張傑，畢業證也不是真的畢業證是偽造的，這張紙上有說明有我的身份信息，我今天說的什麽都負法律責任，我要是哪一點說的不屬實你們盡管去查。”他把一張紙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緊接著繼續喊叫說姓張的就是個騙子他這個公司也是個騙子公司騙了我們公司好幾萬塊錢今天不給我們退我們不會走！”他這邊大聲嚷嚷著徹底擾亂了人心，另外兩個人拿著一塊橫幅白底黑字寫著龍騰詐騙集團、張傑詐騙犯，他們把它掛到了投影儀前面。

我不是客人，無法站在客觀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情，否則我就會更加明白突如其來的變故會讓這些慕名而來的學生們會有怎樣的看法，事情會有多麽嚴重。我的心慌慌地不能冷靜思考，因為我堅信他不是什麽詐騙犯、我怕他們不像我這樣了解他、我怕他們不給他一絲一毫的機會。

慌亂中張傑來了，站在那裏無奈地看著那山東人掛上去的橫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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