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困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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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梨低垂著小腦袋,豆大的淚珠不停往下滾,眼尾沒一會兒便暈開殷紅,瞳孔也徹底黯淡,再沒有了只屬於裴嶼舟的光亮。

酒後吐真言,若梨從沒想到自己在他心裏竟是這般不堪。

不僅將她同青樓女子比較,還嫌她樣樣不如。

或許之前的親近,也是因著這樣輕賤她的態度。

她的確傾心於他,卻不代表該被他如此看低,羞辱。

醒過神的裴嶼舟也意識到剛剛的話過了,坐著的床似乎也燙人起來,灼得他坐不下去。

猛地起身,他看著漠然垂淚,神色空茫的若梨,太陽穴直跳,連心臟也跟著不舒坦,像被什麽給狠狠揪住,一番蹂/躪。

好像,他已經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喉結滾動,裴嶼舟摁了摁眉心,罕見的無從開口,末了他輕咳兩聲,別過臉轉移話題:“我來就是讓你給我父親寫封信,望他能在我生辰前回來。”

“至於剛剛,你也別——”

“你出去。”

這是若梨頭一次打斷他的話,向他下逐客令。

可她聲音嘶啞,沒有半點兇意,輕弱得像是一觸就碎。

自知理虧,但這般被趕還是頭一遭,裴嶼舟面上很是掛不住,索性便嗤笑一聲掩飾尷尬,挑了挑英挺的濃眉,故作不屑地道:“你以為我想留?”

“信的事別忘了。”

說完後他轉身要走,只是若梨的抽泣聲好像聚成了無形的鎖,將少年的腳給套住了。

垂眸掃了眼自己的腿,他暗自磨牙,從袖中掏出塊幹凈帕子拋到若梨床頭。

脂粉味去而覆返,少女拿起似乎也沾了這味道的帕子,狠狠丟到地上,帶著幾分嫌惡與決絕。

她這副模樣是裴嶼舟從未見過的。

楞了片刻,他眼裏的怒火又一次燃起,堪堪收住本能地要去接帕子的手,任由它飄落在地。

除卻臉色有些僵硬,看不出分毫異狀。

他的腦子一定是被酒熏昏了,折回頭給她帕子不說,竟然還想去接?!

匪夷所思。

一口銀牙磨得隱隱作響,裴嶼舟桀驁的鳳眸緊鎖床上的少女,眼神變了又變。

“別哭了!”

最後他低吼一聲,背過身,煩躁地閉了閉眼。

“都是酒後胡言,你早點睡。”

說完後少年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春枝聽著屋裏的動靜也是一陣忐忑,見裴嶼舟黑著張臉出來下意識後退兩步,等他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中,方才匆匆推門進去。

若梨沒緩過來,喉間仍會發出哽咽,偶爾還會打嗝,悲傷至極後便只剩空落和無望。

原以為經過這件與四年前極為相像的事後,裴嶼舟總會察覺到一些不對,或許也可能意識到先前錯怪了她。

可他還是如此,甚至變本加厲。

他已經不是她的哥哥了。

春枝心疼她,便上前將女孩摟進懷裏,輕拍她的背,無聲地溫柔安/撫。

心裏卻將裴嶼舟罵了一遍。

福安寺的事剛過去,姑娘此刻最需要的本該是他的安慰。

可世子倒好,喝了點酒便又開始口無遮攔,哪裏算個男人。

就是沒長大的渾小子!

回去的路上裴嶼舟打了幾個噴嚏,卻只沈著臉揉了揉仍有點發癢的鼻子,加快了腳步。

多半是程若梨那小哭鬼在罵他。

不和她計較。

第二天一早,若梨用完早膳後,便坐在桌前提筆給英國公寫信。

昨晚裴嶼舟字字誅心,她想忘記都無法。

將信寫好給他,她便啟程回村,他一時半會也沒有再糟踐她的機會。

抹去眼角因著回憶起昨晚而氤氳起的淡淡淚光,若梨繼續落筆,將用膳時便斟酌好的語句工工整整地寫上去。

她雖不能如其他大家閨秀般去私塾,名師處求學,可也並非胸無點墨。

七歲前母親教她識字,後來裴嶼舟也曾悉心指導,被送到公主府後,若梨便在藏書閣中自學。

一手簪花小楷甚是娟秀養眼,讓人心中舒坦。

信上只有不到五行話,言簡意賅。

仔細檢查一番,確認無誤後,若梨將它裝進信封,準備用火漆封上時,她的指尖又輕輕頓住。

最後,她將未封口的信遞給春枝。

“若世子問起,便說我們沒有火漆,請他代為封存。”

搖了搖頭,春枝眸中有無奈,又帶著惱意,她什麽也沒問,直接將信揣進胸口,在若梨的目送下離開芳華園,去往裴嶼舟的院子。

這封信多半是要過很多人的眼。

雖不明白為何要讓她給國公爺去信,可若梨除了遵從,也沒旁的選擇。

春枝這一路先是遇到含霜,繼而又逢上蘇嬤嬤,她們都將信拿出過目之後,她才順利將它送到裴嶼舟手上。

彼時少年正在書房看書,準備殿試,接過信後也沒說什麽,只將它丟到一旁,像是毫不在意,春枝要離開時,他丟了塊火漆給她。

“門也不出,信倒寫得不少。”

望著他桀驁不羈,實則根本就是沒心沒肺的壞模樣,春枝好幾次欲言又止,眸中有幾分逾越的怒意,攥著火漆的掌心勒出了深深的紅印。

呵呵,姑娘的信是不少,只是都寫給了一只狗。

有的寄出去,有的沒寄出去。

“還有事?”

見她沒走,裴嶼舟便又擡頭問了一句,語氣探究,似乎還有點自信的了然。

在眼神失控前,春枝及時低頭,向他道別:“沒有,婢子告退。”

背影果決,好像還透著嫌棄。

鳳眸微微瞇了片刻,神色淩厲之餘又有點匪夷所思,半晌裴嶼舟低低地“切”了一聲,只道自己疑神疑鬼。

程若梨都沒怎麽樣,一個婢子還能先替主子抱不平不成。

垂眸繼續看書,當春枝的腳步聲完全自耳畔消失後,裴嶼舟迅速將信封拿過來,取出薄薄的,氤氳著墨香的信紙,動作仔細又謹慎。

像是生怕將它弄壞,因此露餡……

信上的話不多,有禮有度,先是問候,接著便說他生辰將至,盼英國公能回來一趟,以慰眾人心中的牽掛和擔憂。

字漂亮,話也圓,一看便是精心雕琢過。

連告狀都不會,笨。

在心底嘀咕著,裴嶼舟將信裝回去,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章,神色不見輕快,反倒頗為煩悶。

不知是因為沒有火漆不敢告,還是已經不想對他予以置評……

前者他還覺得舒坦點,後者……

就算婚約之事真是他誤會了程若梨,但她又不是沒長嘴,就算嘴不能說,手總該能動。

難不成她以為他只會信任母親?

冷嗤一聲,頗為不爽的裴嶼舟將阿七喚了進來,沒再多看手中的信半眼,直接將它丟給小廝。

好像多沾會中毒一樣。

蘇繡姑姑昨日來傳過話,允許若梨回郊外養病。

雖不知長公主用意,但對她來說,能回家便已足夠。

春枝回來後就開始收拾東西,主仆二人午膳都沒用,便去皓月院向長公主辭行,踏上了回鄉的路。

因傷勢未愈,再加上裴嶼舟的命令,含霜已無法貼身伺候若梨,與她們一同離京的還有六個武藝精湛的府兵。

主仆二人忙忙碌碌,天黑時方才將老屋收拾妥當。

裴嶼舟踏著月色闖入院中時,若梨正抱膝坐在床畔,靠著春枝的肩,笑瞇瞇地與她說著小時候的事。

那笑容很美,仿佛將黑夜裏為數不多的光都吸引過來,皎潔動人。

看到來勢洶洶的少年,若梨唇角的弧度凝了起來,又消失不見,有些抵觸。

“世子您怎麽過來了?”

若梨軟糯甜美的聲音停下,春枝自然註意到了裴嶼舟,見他進來,便先出聲打破這陣尷尬的靜謐。

睨了眼垂著眼簾,餘光都不給他一絲的若梨,少年揚起手,將馬鞭丟到不遠處陳舊的木桌上。

發出的聲音尤為響亮,突兀得像是刻意為之。

他要不來,程若梨怕是要永遠留在這。

眼睫顫了顫,若梨卻不為所動,就好像進來的是個無足輕重的阿貓阿狗。

但若真是貓狗,她還會笑著湊上前摸幾下……

裴嶼舟眸色一僵,沒再往下想。

清了清嗓子,他瞥了替主子問話的春枝一眼,語氣冷傲:“本世子去哪還要向你交代?”

就差將“讓你多嘴”四個字直接說出來。

小小地咽了咽喉嚨,春枝知道自己確實逾越了,再怎麽樣裴嶼舟都是主子,姑娘尚不能和他較真,她更沒有資格。

但他這樣兇春枝,一直沈默不語的若梨便不悅,她終是掀起眼簾看了裴嶼舟一眼。

而這一眼卻讓他哪哪都不對勁。

說幽怨又不像,說失望也不完全是,似乎更多的是,厭嫌。

瞳孔瞪大幾分,裴嶼舟覺得自己肯定看錯了。

“世子,家中粗陋,恐無法招待,如今還未到宵禁,您不若早些回城吧。”

指尖輕輕摳著衣袖上精致的刺繡紋路,若梨用最柔軟的聲音,說著委婉的,於裴嶼舟而言卻甚是刺耳的逐客令。

他不必向她們交代行程,但他來的是若梨的家。

屋內靜得只剩少年深淺不定的呼吸聲,像是在極力壓制某些瀕臨爆發的情緒。

小白眼狼,小白眼狼。

裴嶼舟在心裏連罵了兩聲,後牙槽咬得發疼。

最後他狠狠吐出口郁氣,若無其事地提了個小馬紮往桌邊一放,就坐了下來。

不過因著凳子太矮,還不大牢靠,裴嶼舟不僅蹺不了二郎腿,還有些無處安放,便只得將長腿半岔開,盡可能不動。

饒是姿勢不算雅觀,可他看起來並不粗鄙,且是一副賴著不走的模樣。

少年單手支起下顎,另一只手撐著腿,慵懶地問:“你晚上吃的什麽?”

這話顯然是問若梨的,她也不想讓春枝再被他數落,便悶悶地說了一個字:“面。”

挑了挑眉,裴嶼舟的眸中劃過幾分痞壞笑意,語氣無賴:“那本世子就將就將就。”

“來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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