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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困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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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所當然的樣子讓若梨無言以對。

雖不明白裴嶼舟為何會來找她,但她如今不願理睬他。

唇瓣微動,昏暗的燭火下,少女白皙的臉龐泛著柔暖的光澤,只見她輕輕扇動著眼睫,極為小心溫吞地挪了挪小腦袋,與緊挨著她的春枝對視一眼。

而後便故作自然地垂下眼簾,柔軟的唇瓣皺了皺,像是在斟酌語氣。

將她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裴嶼舟的笑意深了幾分,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腿,他先開口斷了若梨的念頭:“本世子剛看了一眼。”

“米面油鹽備的不多,勉強能維持半個月。”

磁性慵懶的話音落下許久,屋內才響起若梨低低的咳嗽聲,她又看了一眼裴嶼舟,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委屈和憋悶。

半晌,少女閉了閉眼,小聲道:“春枝,去煮碗面給世子吧。”

“是。”

餘光悄悄掃過得逞後神色頗為暢快得意的少年,春枝覺得他熟悉又陌生……

她離開後,屋中只餘他們二人。

誰都不曾開口。

多少有些不自在的裴嶼舟把玩一番馬鞭後便起身去堂屋,給若梨的父母上香。

接著,少年又撩起錦衣筆直跪下,和七年前一般從容利落,神色說不上十分嚴肅,卻也是少有的沈靜。

因著有夜色遮掩,瞳孔裏的情緒忽明忽暗,深邃難辨。

他磕了三個頭。

起身前,又深深看了牌位一眼。

他很多時候也看不透母親,但她向來驕傲。

若與過去毫無關聯,她絕不屑於為難若梨一個孤女。

如今大概也只有父親能給他答案。

春枝不敢太怠慢裴嶼舟,怕他再因此為難自家姑娘,所以一碗面做得甚是豐盛,有菜,有雞蛋,還有牛肉,色香味俱全,又給他炒了兩個小菜。

吃的都端上來後,她又悄悄與若梨對視一眼,忍著擔憂和無奈,默默退出去,將簡陋昏暗的小廂房留給二人。

裴嶼舟吃飯,若梨則坐在床頭打絡子。

這原是張翠家的活,她和春枝攬了些過來,為他們減輕負擔。

張叔雖撿回了命,但被毒蛇咬過的腿已經不良於行,如今幾乎都臥在床上,而張廣要準備殿試,地裏的活,還有家務事都落在母女倆身上,她們自是有些不堪重負。

這裏環境簡陋,食物與國公府也是天差地別,但裴嶼舟不知不覺就將面和菜都吃得一幹二凈。

耳畔除卻窸窸窣窣的風聲,便只餘若梨清淺綿軟的呼吸。

雖靜,卻安寧,讓人不忍破壞。

所以裴嶼舟吃完後就將碗推到一邊,托著下顎,慵懶地盯著坐在炕上,身上搭著被子,輕靠泥巴墻,半垂著小腦袋專心打絡子的若梨看。

感受到他直接的目光,她濃密的眼睫輕顫片刻,漸漸的,習慣以後若梨便只專註手中的事,沒再在意他。

二人就這樣一個做,一個看,時間經過他們時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若梨纖長的眼睫緩緩垂下,手上的動作也變得遲鈍,困意源源不斷地湧著,將她的小腦袋攪得混沌起來,酸沈不已。

原先只是眼簾開合,可沒能堅持多久,若梨的頭也點了起來,白皙的手指間纏繞的色彩繽紛的繩結隨著她的動作點點脫落。

最後團成一團和她的小手同時砸在被子上。

依舊神采奕奕的裴嶼舟看她這副困得不行卻還要強撐的可憐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嗓音磁性,毫不掩飾戲謔。

像是一道惹人厭的繩索,將就要倒進被子,睡過去的若梨漫不盡心地套住,拽回來。

她困得厲害,漂亮清澈的眼軟軟地半垂著,朦朧一片,昏黃的燭火下,神色亦是乖順而無辜。

“世子,家中簡陋,無法留宿,你還是早些回城吧。”

“莫要讓長公主殿下憂心。”

松開手中的繩線,若梨揉了揉眼睛,擠出為數不多的神智,努力看向坐在桌前的少年,聲音滿是倦意。

落入耳中倒多了幾分勾得人心間酥癢的嬌氣。

眼神微晃,裴嶼舟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說不定母親更憂心你。”

他的語氣和平常並無二致,又像是別有深意。

奈何此刻若梨泛著迷糊,只下意識地回答:“殿下怎會憂心我,她多半是覺得,我更該……”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便如蚊蠅般細小,常人根本無法聽到,但卻一字不落地釘進裴嶼舟心底。

“更該什麽?”

少年追問,語氣難免比剛剛淩厲,破開了若梨腦中的混沌,讓她清醒了幾分。

只見少女搖著頭,柔軟的唇瓣也並得緊緊的,很是畏縮。

果然,他險些成了母親手裏的棋,被她擺布。

她想讓他厭惡若梨,讓她失去在京城裏最後一點依靠。

這樣日後若梨真出了意外,不幸離世,除了遠在邊關的父親,大概也沒有人會在意了。

瞳孔中的墨色起伏不定,濃沈而淩厲,不等它完全平息,裴嶼舟便又斂起情緒平靜道:“本世子今晚不回去。”

“什麽……?”

小腦袋又不由自主聳耷下來的若梨聽到他的聲音本能地看過去,只是視線中的人模糊不清,而他的話她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你睡你的。”

留下這一句,少年起身往門口走。

高大的身子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短暫地將若梨攏在其間,又慢慢松開。

待到她感受到一陣勁風,再次睜開眼時,便只看到合起的木門。

屋內的燭火已被他熄滅。

困得不行的若梨沒再管他,強撐著蜷縮進被子後,便合上眼睛陷入夢鄉。

簡陋發硬的炕於她而言卻比國公府的紫檀木床還要踏實,就連有些粗的棉麻被蓋著也比綾羅綢緞自然舒坦。

這兒才是她的家,就算許多年沒住過,依舊熟悉的讓她心安。

裴嶼舟沒推那扇陳舊的籬笆門,他飛身而起,下一刻便落在院外。

夜風拂動,吹得少年鮮色的錦衣獵獵作響,背影挺拔,貴氣奪目,卻也多了讓人畏懼的壓迫感。

“出來。”

他淡淡開口。

聲音落下沒一會兒,面前就並排站了六個人,皆是整齊地朝他抱拳行禮。

“你們是誰的人?”

“屬下誓死忠於英國公府。”

領頭的人反應還算快,只可惜依舊慢了半拍。

所以他們潛意識裏的答案並非如此。

唇角勾起,裴嶼舟的笑意在這夜色中不甚明朗,卻有幾分說不出的危險戾氣。

“程若梨也是國公府的主子。”

“若她有半點差池,我要你們的命。”

他沒上過戰場,雙手也還沒染上血腥,可此刻的氣勢已是不弱,假以時日,磨礪之後超過他的父親也並非沒有可能。

首領心思百轉,多少對這看似紈絝的世子有了幾分忌憚。

只是他們的命如今還沒真正落在他手上。

“是。”

六人齊聲應下。

“滾!”

背過身,少年低喝,壓著幾分可怕的怒意。

這些人的心思裴嶼舟怎會看不透,但他如今身無功名,並無實權,一直以來依仗的都是父母給的尊榮。

他們沒有立刻服從的理由。

放在身側的兩只手攥得不停抖動,壓抑到一定程度時,少年猛地揚手隔空甩向不遠處的大樹,洶湧的內力將樹震得“簌簌”抖動,剛冒出的新葉落下不少,在晚風中淩亂飛舞。

過了許久,這陣動靜才徹底平息。

第二天上午,蘇繡姑姑來了小院,將裴嶼舟請去村前的官道上。

路邊停著一輛尚算低調的馬車,還未走近便已能聞到姜錦芝喜愛的香味。

他坐上車後,母子二人交談了一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裴嶼舟又跳了下來,回若梨的小院。

那六個府兵已被蘇繡喚至身後,見他回來,他們一同行禮,而後便踩著泥濘的小路離開村子。

彼時,剛梳洗好,還不曾用膳的若梨正站在屋門口,不安地望著他們。

回到鄉下,她便不做覆雜的打扮,換了一身素雅的布裙,濃密的青絲編成一股麻花辮,中間纏繞著漂亮的綢帶,軟軟地垂在肩頭。

沐浴晨間陽光的若梨在這充滿自然芬芳的土地間,有著許多京中閨秀所沒有的自然清新。

裴嶼舟推開院門,發出的“吱呀”聲與七年前他第一次踏足時重疊,卻似乎又比那時輕上一些。

他一步步走來,若梨不由自主地捏緊帕子,清澈的眸光有幾分閃爍。

她垂下眼簾,沒再看裴嶼舟。

昨晚倦極了,他問的話她都沒過腦就回答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說漏什麽。

但就算真的漏了,也已經無法彌補。

蘇繡出現便說明長公主來了,她應是要讓裴嶼舟回去,可為何還帶走了那六個府兵?

難道是準備用別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

“程若梨。”

在少女的神色越發膽怯不安,後背直冒涼意時,裴嶼舟平靜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就在這住,別亂跑,等父親回來我會和他一起來接你。”

下意識擡頭,若梨眸中仍未完全退去的懼意一覽無餘,她傻傻地與他對視片刻,回過神後便眨了眨眼,有些訝然地問:“國公爺真的會回來嗎?”

“嗯。”

低低地應了一聲,裴嶼舟沒再開口,只是轉身離開前,他又多看了若梨片刻。

那眼神有著她看不透徹的深邃。

望著少年依舊挺拔的背影,她心口湧上了莫名的酸楚,視線不知不覺間也朦朧起來。

他好像又有些變了。

飛身上馬後,裴嶼舟沒再看院子,追日高揚前蹄嘶鳴時,他從容地勒緊韁繩,俊美如刻的臉龐迎著春日溫暖的朝陽,像是被踱了金邊,天神般耀眼強大,眼神堅毅又果決。

揚起馬鞭,少年打馬遠去,並無留戀。

若梨一直站在門邊,還是春枝的呼喚讓她回過了神,轉身回屋。

他的改變不會是因為她,沒必要思慮許多。

而且國公回來,應該也不是因為她的信。

心情豁朗,日子自在起來,時間便也過得飛快。

眨眼間就到了六月,空氣中已有了明顯的熱意,院子裏那一株桃花樹也掛了果。

步伐歡快,喜笑顏開的春枝從張廣家回來時,若梨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沐浴著陽光,舒服地小憩。

她的腿上擺著一方錦帕,上面繡著棵桃樹,花落紛紛,翠果盈盈,栩栩如生的。

聽到聲響,少女緩緩睜開眼睛,同時擡起柔荑,遮擋頭頂溫暖又強烈的陽光。

看著春枝手腳都不知何處安放的激動模樣,她也笑了起來。

今日上午出殿試成績,張廣一定是中了。

飛撲到若梨身邊,春枝忘卻了規矩,直接將她拉起來,帶著她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雀躍許久後,春枝終於冷靜了幾分,她紅著眼眶,笑著道:“姑娘,張廣他中了三甲!他有機會做官了!”

寒門子弟若要入仕唯有科舉一條出路,再加上聖上治國嚴明,嚴查舞弊,所以張廣這些年一直專心讀書,不曾成家。

如今二十五歲不到得了三甲,也算苦盡甘來。

抹去春枝眼角的淚,若梨難得的露出幾分頑皮的神色,她眉眼彎彎,聲音甜美:“恭喜你呀,希望張廣日後步步高升,讓我們春枝的日子越來越好。”

看著面前清秀動人的女子,若梨的心間又湧上酸楚和不舍。

她該放春枝離開了。

留在她身邊的時日越多,她或許便越難脫身。

“姑娘你凈打趣我。”

沈浸在喜悅中的春枝沒有察覺到若梨短暫的情緒變化,她吸了吸鼻子,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取出帕子將淚擦幹,春枝覆又看向面前的少女,表情變得神秘起來:“姑娘,你猜世子考得如何?”

若梨楞了片刻,又柔柔地笑起來,顯然是沒再將裴嶼舟的事放心上。

“他自是不會差的。”明明聲音很軟,話也好聽,卻多了之前不曾有的疏離。

心底輕嘆口氣,春枝的語氣仍有雀躍,還帶點調侃:“世子他如今可是探花郎,京中的貴女們說不定會去榜下捉婿呢。”

眼簾半垂,若梨短暫的沈默片刻,就在春枝以為她會有那麽點憂慮的時候,少女輕輕笑著,柔聲道:“那,希望他能被一個很好的女子捉回家。”

她沒有一絲生氣或擔憂,也不曾有任何刻意。

這是發自真心的願望。

微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碎發,以及發絲間纏繞的柔軟綢帶,屬於少女的幽香也被吹開,飄向遠方。

姑娘應該是真的放下了。

有些心疼和遺憾,正要說話的春枝驀然對上了院門前站著的少年的視線。

她微張著唇,神色驚滯。

世子這是在生氣嗎?

見春枝神色不對,背對著門的若梨側過身,下一刻便被吸進裴嶼舟的眼底。

作者有話要說:

裴狗日記:她希望我被其他女人捉回家,她不愛我了。

(你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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