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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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杭州的冬天很冷,照例下起雪來。

前人曾道,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這時候,如果泛舟湖上,還真能感受到幾分前人湖心亭看雪時江天茫茫,仿佛古典寫意山水畫般悠遠脫俗的意境。而這時候孤山上的梅花也開得正艷,滿山紅梅白雪,暗香浮動。

於是新年剛過,大批市民都湧到西湖邊賞梅賞雪賞湖,人多了,當然也就包括賞江南美人。

天氣太冷,吳邪可沒有這樣的雅興,他只想窩在家裏,但他還是在正月初七那天穿過西湖去了一趟靈隱寺,順便捎上和他一樣在家裏宅了七天的張起靈。

這跟賞雪禮佛什麽的都沒有關系,他只是替他老媽把一些手抄的佛經送到靈隱寺罷了。

吳邪的母親是佛門居士,素日裏不僅嚴格遵守著“三皈五戒”,還總會抄寫些佛經以靜心神。他的母親書法極好,吳邪一手漂亮的瘦金體就是承自於她。一般抄寫好的佛經,是不能夠隨意處置的,只能按照特定的方式焚燒、送人,或者是送到寺院清凈處供奉起來。

吳邪母親手抄的佛經一般都是交給一個熟識的法師幫忙處理,法師法號昭華,是一位已在靈隱寺修行了三十多年的高僧。昭華法師住在飛來峰附近,管著那邊的幾座偏殿。

吳邪帶張起靈穿過香火鼎盛的大雄寶殿,向北一直往裏走去。一路上古木蒼蒼,曲徑覆雪,一直走了半日,才到了建在半山的幾座偏殿。

請人通報時,卻被告知昭華法師正在會客,暫時沒有時間見他。接待他的小僧人請他們到室內等待,但比起枯坐在寺裏,吳邪倒寧願站在外邊看風景。

不同於游人絡繹不絕的中軸線三大殿,這裏的寺廟十分清凈。從半山俯視,飛來峰在冬日裏秀麗依然,蒼翠枝蔓間隱隱露出猶帶殘雪的飛檐翹角,繚繞的雲煙像是霧氣也像是寺裏經年鼎盛的香火,一片雲林漠漠。

偏殿往西不遠處就是鼎鼎有名的三生石,通往三生石的青石路上有條鎖鏈,上面系滿了同心鎖,吳邪和張起靈現下正站在這條石路邊等著。

一旁賣鎖的人看到他們站在鎖鏈邊無所事事,便上前熱情地介紹推銷起來,極力勸說他們趁過年吉利買上一個然後和對象一起系上祝福。

吳邪也是無聊,就這麽站著聽那個人舌燦蓮花地把這鎖說得跟迷魂藥似的,說什麽只要鎖上兩人的名字就能永遠相愛再也不分開。吳邪心裏不以為然,同心鎖其實不過是商人們想出來的玩意,佛教裏並沒有這樣的信仰和說法。

不過這兒的同心鎖倒是有些特別,不像一般的只隨便刻了點吉言或是在鎖面上刻下雙方的名字,又或是把兩個鎖交叉鎖到一起。眼前的同心鎖是中空的,需要買上兩張特制的紙,一起寫上對方的名字,然後把紙鎖進鎖心,再系到鎖鏈上。

吳邪拿起了張紙片端詳,有些無語。這紙需要另外花錢,這麽麻煩的做法,顯然是為了多賺點錢。

手裏輕薄的紙張不知是用什麽材質和工藝制作而成,並不光滑,顯出幾分古樸的稚拙,卻出乎意料的柔軟,上面淡淡地印著佛教的蓮雲暗紋。殷紅的色澤如同人心口上的血,仿佛只要把人的名字寫進這樣的殷紅裏,就能把那個人刻在心口上一般。

吳邪嘆了口氣。

說實在話,吳邪長得挺好看,性格也是一好小夥,有車有房,內在的傳統文化修養更是十分不錯。他奶奶是大家閨秀,從小就著意培養後輩們的書卷氣,父親是老學究,母親在佛學上頗有造詣,至於他家二叔吳二白那就更不用說了,再加上多年弄騰古玩生意,吳邪自信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地在小姑娘們面前炫耀下學識,定會迷倒一片。

只可惜他活到二十七八歲,都還沒這個機會。

於是他現在看著身邊的同心鎖,相當的悵然。

他對那個賣鎖的人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說,他不會買的。

這時候那個小僧人從寺裏走了出來,對他說昭華法師已經得空見他。張起靈似乎沒有興趣跟著他去,他便一個人拿著佛經進去了。

吳邪的母親以前也常帶他來寺廟,因此這位老法師算是看著吳邪長大的。法師慈眉善目,看到吳邪很是高興,不由就拉著他多說了些話。偏殿裏檀香靜靜燃燒,有木魚聲和誦經聲遠遠傳來,坐在蒲團上,周身都是安然靜穆的溫暖。

聊了半個多小時,吳邪想起張起靈仍在外頭等他,便想起身告辭。

昭華法師並不強留,只是拉著他的手道:“近日給一個平安符開了光,正好你來了,就送給你吧。”

吳邪微微一愕,感動之下便想推辭。因為夠資格給平安符等器物開光的法師其實不多,如果是在名寺開光那就更加難得,這樣開光了的平安符,平日裏旁人求都求不到,若是開價必是價格不菲。

正要開口謝絕,吳邪卻忽然想到了張起靈,心念一動,沈吟了會兒,便道:“多謝您的好意,但我想把這個平安符送給一個重要的朋友,將您送予我的這樣珍貴的禮物轉送他人實在不敬,不如我將這個平安符買下如何?也算是新年給廟裏添點香火錢。”

見他如此,法師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點頭道:“你既有這番心意,也好。”

吳邪從寺廟裏出來的時候,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細的雨雪。

青石階梯上,張起靈仍舊站在那條系滿了同心鎖的鎖鏈邊等著他。他漆黑的發有些濕,仿佛是站得久了,嘴唇被凍得像雪一樣,一片冰涼的白。

他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雪裏,吳邪忽然間覺得這個人的身影在此刻仿佛有著幾分孤寂,然而他擡起眼看見吳邪,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淡然,淡然得像是早就習慣了一切。

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一切孤獨和冷寂,但也許他從來就不在意這些。

在吳邪的印象裏,這個人強悍、執著、目的性極強,一路上的阻礙和這些常人無法忍受的情感性負面幹擾因素,他從來就不放在眼裏。

神佛一樣強大,也神佛一樣無喜無悲。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想到替他求一個平安符吧。

在鬥裏別人都下意識把他當成可以完全信賴的神佛,但他其實只是一個人。所以吳邪買下了這個平安符,希望在這個人獨自面對危險的時候,也能有神靈佑他平安吧。

他走到張起靈的身邊,把手上的平安符遞給他,笑著說:“小哥,這是給你的新年禮物。”

他手心裏已經開了光的平安符做工精致,細長的掛線栓著一個繡有如意雲紋的紅色錦袋,上面有顆小小的淺黃色纏絲盤扣。

張起靈接過來看了看,沒說什麽,只是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柔和,素來淡然得有些清冷的臉在冰涼的雨雪中竟有幾分暖意。

吳邪看著他的表情,有些驚訝和感慨,心裏生出幾分欣慰般的喜悅來,笑道:“好了,我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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