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一個星期後,阿貴帶吳邪和雲彩去防城港的醫院看望張起靈和胖子。從巴乃到防城港要坐大半天的車,所以阿貴原本是並不想帶雲彩去的,然而雲彩硬要跟著,吳邪見她堅持,就幫她勸了勸阿貴。這丫頭因為前兩周連續暴雨的天氣,去了她爺爺家裏,回來之後得知悶油瓶和胖子都受了重傷住院,擔心得不得了,現在得了這麽個機會,自然是死纏爛打地要跟著去。

他走進病房裏時,胖子很驚喜地叫了一聲,說天真你怎麽才來,老子都在這裏悶了一個星期了!

吳邪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答話。他的眼睛正看著那個靠在床頭轉過臉來的人,氣色已經恢覆如常,眉宇間還是那樣的安靜,淡然如水,然而卻在看到他的那刻掠起了絲波瀾。他眼底亮起的那簇光,像是一絲溫和的笑意,亦如一種釋然。

視線相交,吳邪微微一笑。

這時候已經什麽都不必再說。他們一起出生入死艱險歷盡,而今一切都過去,再見面或許只需眼神和微笑,就能明白彼此間生死之交的情誼。說什麽關心的問候,劫後的慶幸,活著的感激,都是多餘。

對視的那一瞬間,吳邪忽然覺得,他堅持跟隨這個人尋找記憶,自願面對所有不可知的兇險,與死亡再次的擦肩而過,其實,不過是想得到他這樣的一個眼神。

從前也不是沒有過一起逃出死境的經歷,然而再見面,他的眼神依然是那般淡漠。如今,他覺得自己在他的心裏,終於不再只是偶然同行的同伴,而是真正的朋友,以命相交。

吳邪聽阿貴說,張起靈和胖子雖然多是皮肉傷,沒有傷到要害,但是傷口太多而且很深,不少傷口還發生了感染,尤其是胖子的肚子還被劃破,起碼得住上一個月的醫院。

吳邪嘆氣,他們三個一年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時間是在醫院裏度過的,人生過成這樣,真是悲催。

雖然傷得重,但是顯然這兩人頑強如小強的生命力和本就很好的體質讓他們的身體都恢覆得很不錯。尤其是胖子,這家夥一見到雲彩就又找不著北了,馬上就下床以標榜自己的不死之身。

吳邪看著他依然和原先沒啥兩樣的龐大身軀,無限感慨,對胖子在短短一周之內又把身體肥回去了的能力五體投地。

胖子十分得意:“胖爺我再次摸索出一套新的增肥大法並且成功實踐,正要找傳承人。嘖!你看你小子才在裏面困了一個星期,這小臉就瘦的!來來來,過來拜師,讓胖爺我告訴你怎麽吃回來。”

吳邪拍開胖子伸過來捏自己臉頰的豬蹄,後退三尺,“不用了!小爺我現在不膩不柴的正好,不需要增肥。”

嬉鬧了一會兒,幾個人就開始聊起這整件事情,吳邪拿出他之前在阿貴家憑著記憶畫出的湖底古寨平面圖給他們看。可是討論了半天也沒結果,胖子就鬧著要帶他們去吃病號飯。

等了片刻,卻不見雲彩有動靜,回頭一看,才發現她正看著那張湖底平面圖發怔。沒有一點反應,顯然被什麼吸引了。

胖子問她道:“怎麼了,妹子?”

雲彩嘟起嘴巴,擡頭道:“兩位老板,這個湖底寨子,和巴乃好像啊!”

吳邪有些意外,問道:“瑤寨不都差不多麽?哪兒像了?”

雲彩把平面圖遞給阿貴,道:“阿爹,你看看。”

阿貴一開始無法理解,後來雲彩指了指幾個地方,他才恍然大悟的樣子,撓了撓頭道:“咦,還真有點像。”

吳邪和胖子馬上湊了過去,讓雲彩也指給他們看,雲彩一解釋,兩人不由都目瞪口呆。

吳邪本來以為,可能單純是因為湖裏的山勢和巴乃四周的山勢很像,所以導致村子的一些倚山建築比較相似,但雲彩指出的相似的地方竟然是路和籬笆。

吳邪回憶起巴乃瑤寨的道路,細細一對照,越看越是驚異,背上不由都是冷汗。湖底的寨子果然和巴乃瑤寨十分的相似!

吳邪是學建築的,他看得出這樣高度的相似性絕對不是偶然形成的,要造成這樣的情況,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這個湖底的古寨和巴乃,是由同一個設計師設計的。可是,村子怎麽可能由設計師來設計?村子都是自然形成的,由千百年來所有的村民自發進行調配,尋找最適合建房的地方,尋找最合理的路線,從而慢慢形成道路和房屋的布局。

胖子問他道:“天真,你以前聽說過這種事嗎?”

吳邪道:“這不是單純出現的兩個相似結構的建築群,歷史上,這種事情只有一個人幹過,就是汪藏海。他負責設計的曲靖城和澳門城市是完全一樣的,但那是城市級的範疇,城市是可以規劃的,村莊則完全不同,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哪裏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村子。”他轉頭問阿貴:“湖底古寨看起來也有幾百年的歷史了,你們寨子裏沒有什麽傳說嗎?”

阿貴道:“咱們傳說過,都說村子原來不在那地方,而在羊角山裏。說不定真像胖老板說的,這下面的寨子就是我們的古寨,村子不是被火燒的,是被水淹了,然後咱們的老祖宗就到外面相似的地方,再按照原來的格局修了一個村子,反正這裏的山和我們外面的山差不多啊!”

吳邪對他道:“除非你們的老祖宗對於堪輿學有很深的學問,否則,就算有意仿照,也很難仿照到這種程度。而且這個湖底的古寨應該是幾十年前才被淹沒的,你們真的不知道?”

阿貴搖頭,看起來似乎是真的一無所知。

吳邪覺得這有點說不通。阿貴他們有好幾代的記憶,他們村子的年代也非常久遠了。也就是說,這種copy行為發生的時間在很久以前。從張家樓裏的一些跡象判斷,玉礦開采的時間不會太晚。湖水的倒灌,應該是在玉礦開采之後,否則礦坑不可能修起來。也就是說,在玉礦開采之前,那個湖是不存在的,村子沒有被淹沒,即使已經荒廢了,它也在那裏。

那麽,當地人應該就會知道,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村子,可為什麽連傳說也沒有?

吳邪百思不得其解,頭都大了,不由煩躁和郁悶起來。胖子還在那裏埋頭研究平面圖,雲彩也在一邊看。

過了一會兒,阿貴就說要先走了,因為明天才能回巴乃,他和雲彩今晚要住在親戚家裏,現在要去拜訪一下親戚。

雲彩不願意,說她還不想走,到時候會自己過去。阿貴也不勉強她,只交代別去得太晚,一個人註意安全就走了。

阿貴走後,吳邪和胖子還在對著平面圖思考,張起靈在一邊望天花板,一時半會兒沒法出去吃飯了,雲彩於是就去幫他們三個把飯買回來。

吳邪把線索理來理去,依然毫無頭緒,咒罵了一聲就要站起來出去透透氣。然而胖子忽然拉住了他,胖子喃喃道:“真是怪事啊……”他的眼睛還看著那張平面圖,右手拿著支筆在塗塗抹抹,然後指著圖對吳邪道:“天真,你這樣看看,你畫的圖像什麽?”

吳邪莫名其妙,接過被胖子塗抹得斑斑駁駁的圖,一看就楞了。被胖子稍微一加工,整個村子的平面圖竟然變成了一只動物的樣子,有眼睛和爪子。吳邪仔細一辨認,立即認了出來,那是一只麒麟!而且這只麒麟的樣子,竟然和悶油瓶身上的很像!

吳邪震驚地看著平面圖,感到不可思議。麒麟紋身和瑤寨平面圖,這他娘的怎麽會扯到一起?!

他馬上拿著圖紙走到張起靈身邊,對他道:“快快!把衣服脫了!”

張起靈楞了一下,面露不解,但還是按照吳邪的意思把衣服脫了下來。

看到他慢騰騰的動作,吳邪心急得馬上就想扯了他衣服貼上去看。張起靈脫下衣服後,吳邪看到他身上傷口未愈,膚色因此更顯蒼白,吳邪這才想起來,他身上的紋身平時是看不見的。

吳邪問他這是怎麽回事,張起靈回答說,這種紋身是用一種帶刺植物的汁液紋出來的,平常是透明的,只有體溫超過一定溫度才會變成黑色。古時候苗人多有濕熱病,這種紋身可用來檢測小孩子的體溫。

也就是說,現在要看紋身,只能靠外力強行升溫了。吳邪指揮道:“胖子,去拿個熱水袋來。”

胖子效率極快,很快就弄來了熱水袋。吳邪拿著熱水袋去燙張起靈的的胸部,張起靈微微一僵,倒也沒說什麽,躺在病床上安靜地任他折騰。

吳邪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口,不一會兒,張起靈胸前黑色的麒麟紋身就慢慢顯現。

“你看看這古樓的位置。”胖子道,指了指塔邊上路徑的走向,“如果巴乃和這個村子是一樣的,那麽這湖底古樓的位置,正巧在小哥那高腳木樓的位置上,如果貼在小哥身上,就是麒麟的眼睛。”

“哦?”吳邪一楞,胖子果然心細,他還真沒註意到,吳邪對照了一下,果真是如此。

悶油瓶的麒麟紋身,竟真的和寨子的平面圖有著如此高的相似度?吳邪來了興趣,湊到他胸前,拿著平面圖專註地對照他膚上的紋身,貼得極近,簡直像是趴在他胸口上,一邊看,一邊還用手指在他胸口上勾畫著。

吳邪才對照到了一半,原本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張起靈突然動了,他挪了一下,坐了起來,往後靠在了床頭邊,道:“有什麽發現嗎?”

吳邪道:“還沒。”

張起靈於是拿過衣服就要穿上,他的肩上,蜿蜒錯落的黑色紋路隱隱泛起。

雲彩正巧買飯回來,一眼看見了他□□的上身,霎時間竟是驚呆在了門口。

眼前蒼白的身體,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傷口,尤其是肋下的一道傷,還包紮著厚厚的紗布,不知當時是怎樣的深長,只要再往上一些,就是心臟。

她聲音驚顫:“你——你們當時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嗎?”

胖子看到她因為驚惶心疼而浮起了水汽的清眸,心中感動,安慰她道:“沒事沒事,雖然差點把命丟了,但現在我們不都好好的嘛,這點傷早就沒事了。你看我流了半身血,肚子上破了個洞,還不是照樣把不吃不喝的那三周裏瘦掉的神膘都長回來了?”

然而這一句話,反而讓雲彩的眼淚撲簌簌落下,身子不住地顫抖,仿佛風中一片單薄的秋葉。

吳邪見她如此關心他們,不由也是十分感動,也溫言安慰道:“丫頭,事情早就過去了,現在都沒事了,傷雖然重,但是恢覆得也快,他們過段時間就能出院。”

雲彩走近了床邊,看著他們流淚,淚水濕了她蒼白的臉龐,怎麽都止不住。

吳邪有些不知所措,胖子見她如此,心疼得要命,忙給她遞紙巾,連連安慰。

雲彩抹了眼淚,哽咽失聲,道:“我當時應該提醒你們的,這樣你們也許就不會受傷了。”

吳邪和胖子聽到她在抽泣中道出的這麽一句話,一時反應不過來,都是一呆。

張起靈清冷冷的聲音忽然響起:“你知道些什麽?”

吳邪立即也發現了不尋常,問道:“丫頭,你為什麽這麽說?”

雲彩擡起淚眼,哭得抽抽噎噎,半晌才道:“去找盤馬老爹那天,你們都受傷了,我在村公所幫你們搗草藥,我聽見我阿爹和幾個長老在外面說話,好像是在說你們,我當時不確定,有點害怕,也沒敢說出來。”

雲彩的話,仿佛一道閃電將漫天的黑色迷霧劈裂出了一道口子。三人俱是一愕,吳邪急急地問道:“他們說了什麽?”

雲彩終於止住了哭泣,卻依然帶著哭腔:“我也沒聽到多少,但有句話我還記得,他們說‘他們回到這裏,一定又要下湖,不到那個時候湖絕對不能下。如果他們一定要下去,那就像30年前一樣把他們送進去,那都是他們自找的’。”

吳邪愕然,難道說他們三個這次莫名其妙地被塞到石頭裏差點成了那些怪物的點心,都是寨子裏的人預謀的?

真相浮出水面,那只加害的手,竟是來自他們原本毫不設防的人,胖子當即就怒氣沖天,但是雲彩就在身前,他只好把咒罵全都吞回肚子裏,怒氣無法發洩,憋得胸口起伏臉色發紅。

吳邪想起他們進村後碰到的種種不尋常的事,原來是這麽一回事,他們三個一進村就被盯住了,在他們進山之前,陰謀就已經醞釀好了。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讓他冷靜,然後對雲彩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說嗎?那個湖為什麽不能下?”

雲彩茫然地搖頭:“我當時也很奇怪,我沒有聽說過那湖有什麽傳說,當時你們下湖阿爹也沒反對,我就以為是我想多了。”

吳邪低頭沈吟,還未出聲,就聽雲彩怯怯地道:“老板,我阿爹害了你們,你們會不會……會不會叫警察把我阿爹抓起來?”

吳邪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報警倒不會,但是讓他們不追究那是不可能的。雲彩見他不答,心裏害怕,她擡頭看著吳邪,淚眼紅腫,哀哀求道:“老板,我求你們不要去報警,我阿爹他對不起你們,我代他道歉,你們原諒他好不好?”

見她如此哀憐的模樣,吳邪的心不由一軟,對她道:“我可以答應你我們不會報警,但是這事我們必須要查清楚。你別擔心太多,天色晚了,你先回去吧。”

雲彩稍稍放了心,擦幹臉上的淚水,對張起靈和胖子道:“那我回去了,你們好好養傷。”

她拉開門,吳邪忽然喚住她,道:“不要告訴你阿爹你和我們說了這些事。”

雲彩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雲彩走後,胖子就罵道:“阿貴那龜孫子!原來一開始就不安好心!胖爺我這條命差點就給折了!”

吳邪思考起那句話,對他們道:“看來那個湖對他們來說確實是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阿貴他們一定早就知道湖底有個寨子,知道那些玉石和石中“人”的存在,恐怕我們是被他們當成祭品拿去祭祀。30年前考古隊成員被殺,恐怕不是盤馬解釋的那麽簡單,那老頭的話可能沒幾句是真的。要知道這整件事的真相,看來只有從阿貴那裏入手。”

胖子郁卒道:“怎麽入手?我們手裏沒有證據,找阿貴質問他可以抵死不認,我們總不能讓雲彩幫著我們去跟她爹當面對質吧,我們可不能這麽對雲彩那丫頭。”

吳邪緘默不語。

胖子也不說話了,抑郁地扒飯,卻聽到吳邪忽然道:“誰說我們沒證據?”

“哎?我們有?”胖子詫異了。

“真的沒有,那不會弄個假的麽?”吳邪轉過頭,微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