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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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第二天一大早就和阿貴離開了羊角山,張起靈看到他走到了山腰上還頻頻回頭,看到他的遠望的視線,吳邪笑著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就消失在了林木掩映的山道裏。

仿佛是因為他的離開,天氣不再風和日麗,天色暗沈,空中陰雲密布,隱隱不祥。

然而陰沈的天氣不會阻止他們繼續打撈的工作。

很多裝備都卡在了古寨邊緣的籬笆上,或是陷在古寨附近已經腐朽得一碰即碎的樹枝裏。幾天時間,他們就成果斐然。

在整理打撈物的過程裏,張起靈和胖子發現有水壺、步槍手槍、沖鋒槍、望遠鏡、匕首砍刀,都是當時的武器裝備,可以想見戰爭氣氛之濃。另外還有很多生活用品,甚至還有食物,比如餅幹盒,總之非常細致,什麽都有。

這些東西更是加重了張起靈的疑慮,尤其是槍械和子彈,這兩種物品對山裏獵人的誘惑力應該和白大米無甚差別,然而卻被拋棄在此,銹得一塌糊塗。

這些天裏天氣只是陰沈,似乎是天空正在醞釀著什麽,讓人心頭抑郁。

湖水冰涼,天光被烏雲遮蔽,他們仍然每天都下水打撈。雲彩看著烏雲眼有憂色,沒事的時候就去加固雨棚。

第六天阿貴回來了,帶了幾個村民把糧食和吳邪采購的一些簡單的裝備運了進來。

而這一天似乎是天空經過了足夠長的醞釀發酵,終於到了爆發的時刻。天色的陰暗變本加厲,黑壓壓的雲漫天垂籠下來,仿佛一塊巨大的幔帳,透不進一絲風,悶熱的空氣似都凝固起來,蒸出人一身的汗水,粘膩在皮膚上,如一層洗不掉的膠水。

如此情形,已是山雨欲來。

幾個村民無法馬上返回,進山一趟就得兩三天,如果此時回去半路上一定會碰到暴風雨,於是只能躲進雨棚裏。

天色暗得好像傍晚時分,遠處隱隱有雷聲滾滾而來,所有人都進了雨棚。

好似過了很久,又像只是短短的一瞬間,膠凝著的空氣突然起了波動,低吼的雷聲驀然如發怒的野獸咆哮起來,震耳欲聾,嘶吼著震顫大地!突然一道閃電撕裂了雲幔,狂風驟然撲進,橫掃天地。四周所有的樹木都被狂風摧折得如同急流中的水草,仿佛瞬間就要被狂卷而去。

四方雲動,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雨滴仿如一顆顆石子狠狠砸落在地,越來越密,越來越急,不遠處的湖面上飛濺起大片水花,仿佛被熔巖翻沸。

很快就模糊了一切的大雨,已經不是傾盆可以形容的了,倒像是天神震怒,揮手召來蛟龍將狂濤怒海傾瀉而下!

幾個靠在角落裏的村民抽著煙交談著,似是奇怪這時候怎麽會有這樣的天氣。這一帶雖然多雨,但現在已是逐漸天高氣爽的九月初秋,況且就算是在夏季,也甚少有這般程度的暴雨。

阿貴望著雨簾一語不發。雲彩瑟縮著躲在張起靈身後。撲濺的雨水將張起靈的全身淋得濕透,但他好似渾然不覺,淡然地坐在一邊閉目養神。只有胖子覺得這樣的山雨很新鮮,一臉興味。

大雨一直持續了一個下午,才逐漸雨收雲散。阿貴讓雲彩跟著那幾個村民一起回家去,雲彩有些不願意,阿貴沈下了臉,說這幾天可能還有暴雨,家裏必須有人照看。

走之前雲彩拖拖拉拉地收拾東西,看著張起靈和胖子欲言又止。胖子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說妹子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是啊!不過沒事兒,再過幾天我就回去了,到時候咱就可以見面了。說著就想上前來個臨別擁抱。

雲彩不理他,轉臉看向張起靈,吞吐了一下才道:“我回去了,你……你們小心些。”張起靈淡淡嗯了一聲,心不在焉。

經過了一下午的大雨,湖水漲了好幾米,張起靈和胖子拿著阿貴帶來的強光手電再次下水,沒想到這次居然有了大發現,他們打撈上來一整套重裝潛水設備。

設備裏大部分部件都已經腐壞,但有個潛水頭盔質量極好,居然還能用,胖子突發奇想,想利用這個頭盔和一部分橡膠做一個簡易的潛水設備,頭盔裏的空氣可以供人呼吸七到八次。若運用得好,可以把在水下待的時間延長到五分鐘。但這時天已經黑了,只好明天再繼續。

雲彩不在了,吳邪也沒回來,胖子也就鬧不起來,早早就睡了下去。

深夜裏,萬籟俱靜,似乎連秋蟲都躲了起來。張起靈披衣坐在篝火旁,雨後的大山,空氣濕潤清冷,到了夜裏更是寒涼,吳邪離開時就預見到天氣會有變化,買了幾件防寒的衣服讓阿貴帶回來。

身邊幾米開外的地方堆著這幾天打撈上來的物品,至今未找到屍骨。在水下活動的時間實在過於倉促,而屍骨離散在湖底,需要慢慢地仔細找尋,但是沒有專業的設備條件可供他們從容地搜索,也許要等到吳邪把裝備運進山裏後,才能進行更細致地搜尋。

夜裏無星無月,在如濃墨般鋪染了整個天地的黑暗裏,被風吹得明暗不定的篝火是唯一的一點光源。張起靈看著明滅的火光,不由就推測起那人回來的日子,是一個星期後?還是要十幾天?

其實多久都沒有關系,只是希望他回來的時候,不要碰上今天這樣的暴雨。

大雨並不需多加顧慮,雨再大也有停的時候,但暴雨引發的泥石流十分危險,這樣的情況下不可貿然進山。

但是,若真的讓他在山外等到天氣轉晴泥水蒸發,他有那個耐心嗎?

張起靈幾不可聞地微微一嘆,閉目靠在了身邊的大石上。

第二天兩人用改裝過的潛水頭盔下水,這個頭盔能讓人在水裏有五分鐘左右的活動時間,但對於張起靈來說,延長到六七分鐘不是問題。

頭盔很重,所以用一條繩索拴在潛水的人的腰上,然後讓木筏上的人幫助上浮。張起靈把胖子拉上來的時候,嘩啦一聲先冒上來的,是胖子的那只圓圓肥肥的手,手上,頂著一個骷髏頭。

張起靈臉色一變,看來終於是讓他們找到了屍骨。胖子說了大概的位置後,張起靈下水果然找到了更多的骸骨。

兩人把堆滿了一木筏的骨頭擡上岸,阿貴見了嚇了一大跳,臉色發白,不敢靠近。

天氣又開始變壞,大雨沒完沒了地下了起來。

湖水暴漲,愈加冰涼,打撈的進程因暴雨不得不暫停。雨一下起來,就得在雨棚裏躲上大半天,雨一停,兩人又立刻下水撈屍骨。

就這麽斷斷續續地打撈著,幾天過去,居然也能把湖底那一片區域的骸骨全都撈了上來。有的屍骨衣服尚未爛光,依稀可辨是軍裝,還掛著沖鋒槍。張起靈和胖子開始用樹枝拼合起所有的骸骨,很快就拼合完畢。但這時就發現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現象——所有的骸骨,竟然都沒有右手掌。

這樣的現象太過詭異,不可能是巧合。

張起靈仔細看了所有的屍骨,發現他們的右手好像都是自然脫落的,這些人一定不會是生前就沒有右手,但死後全都脫落不見,也說不通,這只可能是人為的。若要人為取走這些人的右手,只要有意為之,保留下完整的手腕關節,也並非不可能。

但是,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樣做有何意義?盤馬並沒有提到他們殺人後把屍體的右手砍去,或是重新打撈起屍骨處理過,他們也沒這個膽。那麽,到底是什麽人這樣做?

他們所打撈上來的屍骨只有七具,如果考古隊全都被殺,應該有十幾具才對。可是找遍了古寨的周邊,都沒發現遺落的屍骨。

難道還有其他的屍骨沈到了古寨裏?這些人的右手,會不會只是埋在了寨子裏?

胖子也有同樣的疑問,他馬上就按捺不住了,但是湖裏的古寨或許已經很脆弱,經不得胖子急匆匆的翻找。張起靈就讓他不要急躁,自己先下去看看。

他戴著潛水頭盔直接沈到了寨子邊上,割斷了石頭游到寨子的上方。之前每次下水都在忙著打撈裝備和屍骨,他從未仔細觀察過這個湖底的古寨。在大功率防水手電的強光下,一座座破敗的古樓清晰地展現在眼前,從細節上看,瑤族民居建築的風格很明顯,這不會是近現代的寨子,但其淹沒的時間就很難說了。

當年他來到這裏,是不是和考古隊一樣,也是為了這個湖底的古寨?為什麽他總有隱隱約約的感覺,感覺自己是為了古寨而來?這個寨子裏,到底隱藏著什麽?

七十年代末的時候,他到底在不在考古隊裏?如果在,那他是不是也早已死在這個湖底?隨即他自嘲地搖頭,他不認為自己的身手和警覺性會讓自己在睡夢裏被幾個村民輕易地勒死。那他到底是在什麽時候加入那支隊伍,從而有了後來的這般糾纏?

他緩緩沈在古寨上方,手電筒的光芒照出了木樓之間的青石小道,彎彎曲曲延伸向遠處的一片幽深。他忽然註意到石道旁的木樓裏,有一座非常巨大的塔樓,仔細一看,不由驚詫,這座樓被包圍在四周的高腳樓內,條石外墻,口字天井,飛檐翹角,竟是一座明清時期的漢式大宅!

然而更讓他不可思議的是,看到古樓的那一刻,心中驀然掠過一道強烈的感覺,似乎在封存的記憶裏,有這樣的一種認知:那裏,有他想要探尋的東西。

這樣的感覺仿佛一股暗流,將他裹挾著湧向湖底幽冥般的古樓,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沈去。

湖底的古樓在手電光的照映下,幢幢的黑影仿若鬼魅。他忽然懷疑自己是一直游蕩在人世間的幽靈,而今終於穿越了生與死的界限,回歸鬼域。

他很快就落到天井裏,天井兩側的門已經完全傾頹腐壞,只有通往前堂的後門以及後堂的門還較為完好。張起靈毫不猶豫地先游進了前堂,因為這樣的大戶人家,前堂裏必然有和主人身份相關的牌匾。

前樓內部的地板和天花板已經完全坍塌腐爛,大量的雜物掉落在樓底,一片殘破。他游動的水波騰起了大量的沈積物,煙塵般迷亂人眼。

回壁的上方果然有一塊牌匾,他游上去細看,目光落到牌匾上的落款處,突起的字體輪廓顏色褪盡,卻依然能夠讓人分辨出那幾個字是……張家樓主。這是十分漂亮的瘦金體,並不是他擅長的字體,他想起吳邪也是寫得一手漂亮的瘦金體書法。

張家?張起靈心裏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憑經驗,頭盔裏的氧氣大概只能再讓他堅持兩三分鐘,他不再多想,立刻離開了前樓游往後堂。

後堂的門緊閉著,他伸手掰開了雕花窗框,旋身如一尾靈活的魚鉆了進去。後堂是封閉的,如同前樓一般破敗,應該通往後院的地方,只有一扇大門。

角落裏立著一道屏風,手電光一照,一個鬼魅般的人影陡然映現在屏風上!

張起靈一驚,然而手裏的光線並未有一絲顫抖,直直地照向那個人影。

人影十分清晰,站立不動,好似冤死在湖底的水鬼,透過屏風陰森森地望著入侵者。

張起靈緩緩游到屏風前站定,仿佛在和那個人影默然對視。

那個人影依然一動不動,而且,姿勢十分的古怪:肩膀是塌的,像是一個人被吊死在那裏,直立在屏風後。張起靈突然記起,這赫然便是楚哥給他們的那張照片上的情景。

不論這東西是人是鬼,他都要一探究竟。

他腳尖點地猛地轉到屏風後,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影竟是一具被厚厚的白色沈積物覆蓋著的人形雕像。他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斷,是因為他敏銳地觀察到了這具“屍體”右手手腕斷裂處,露出了銹跡斑斑的鐵臂。

如果這就是那張照片上的影子,那麽這個古寨沈沒的時間,不會早於三四十年代。張起靈皺眉圍著雕像轉了一圈,可以肯定考古隊當年一定是在打撈這種鐵俑的碎片,而他床底的鐵塊,也是這種鐵俑身上的東西。

他想起照片上的門外面有一道走廊,他游到那個大門前,門裏一片漆黑。光線照過去,那果然是一道走廊,傾斜著向下。走廊通往地下,那麽這個古樓的下面,藏著什麽?

頭盔裏氧氣就要耗盡,這裏離湖面有幾十米深,張起靈立即放棄了查探。他和胖子約定的時間是五分鐘,胖子在水面上早已經開始往上拉繩子,只是他沒有配合著上浮。如今氧氣耗盡,他顧不得可能會引發潛水病,以最快地速度游上去。

一冒出水面就一陣暈眩,他回到岸上閉目休息。

胖子在一邊問怎麽下去那麽久,有沒有什麽發現,張起靈只是沈默不語。

胖子覺得他或許是上浮太快身體不舒服了,於是不再問他,叫上阿貴自己下水。

頭有些昏痛,在古樓裏看到的一切匪夷所思,引發的疑惑如鐵絲一般絞緊了腦袋,張起靈揉著太陽穴靠在了石上。

然而幾分鐘過後,阿貴突然在水面上大叫起來,聲音十分驚惶。張起靈睜眼,起身往湖面看去,湖的中心,阿貴手裏拿著繩索,繩索的另一頭,只系著潛水頭盔,水面上並沒有胖子上浮的身影。心一沈,他立刻往湖裏游去。

等了一分多鐘,胖子還是沒有上來,不祥的預感越加強烈,張起靈戴上了頭盔潛了下去。

水底的世界依舊昏暗如幽冥,光線晃過之處,一片死寂,根本就沒有胖子的身影。

張起靈沈至古寨邊緣,凝目細看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身後有波動的水流驟然逼近,一驚之下想要回身,然而剎那間頸上仿佛被一根細針紮到,細細的尖銳痛楚夾雜著麻痹感急速地傳遍全身,還未及回頭,他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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