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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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再次蘇醒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他四下裏一摸,手電筒居然還在身邊,他打開手電,首先看到的是身邊昏迷著的胖子,看起來並沒有受傷。他放下心來,環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發現他們正身處在一個僅有六十多平方米的狹小空間內,站起來後頭頂離頂部只有一只手臂的距離。

四周的石壁在光照之下流轉著琉璃般的墨綠色光華,清潤如水,竟是質地極好的玉石。他看到地上雜亂地堆積著很多東西,略略一翻,都是一些生銹的開采工具和木頭的架子背簍,還有石磨。角落裏擺著幾只高達洞頂的架子,他一看心就一沈,上面竟躺滿了那種在古樓裏見到的鐵俑,姿勢各異。

洞穴的中間有一只倒放的罐子,上面擺著一個小小的神像,神像面前還有祭奠的香爐。他走過去拿起神像端詳,眸中訝色一閃,這竟是瑤族所信奉的專門用來克制邪物的雷王。

他蹙眉打量周圍的一切,這個空間看起來像是一個開采到了一半卻被廢棄的玉石礦坑,難道在瑤寨裏建起那樣一座漢式大宅,是為了掩飾玉石的開采?

他還未及深思,身邊的胖子醒了過來。胖子捶著胸口咳嗽,肺都要咳出來了,才慢慢緩過氣來,看見張起靈,一楞,環視了一圈,然後中氣十足地罵道:“我操!狗/日/的!這是什麽地方?!”他爬起來,問張起靈道:“小哥,我們怎麽會進了這裏?”

張起靈搖頭道:“不知道,我下水找你,然後昏迷,醒來就在這裏了。”

胖子立時就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昏迷,怒上心頭:“靠!老子記起來了!有什麽鬼東西竟敢偷襲我,然後我就暈了!”他擡起自己的手臂湊近了細看,道:“怪事,明明有東西咬了胖爺我的,怎麽沒有傷口?小哥你怎麽暈的?”

張起靈道:“當時頸後好像被針紮了一下。”

胖子皺眉:“針紮?好像我也差不多,那肯定不是蟲子,什麽蟲子敢咬小哥你。”

張起靈不說話,打量這個石洞。這個洞像是密封的一樣,只有一條仿佛是被刀劈裂出來的縫隙,他走過去,縫隙僅容一人通過,另一邊也是一個石洞,比剛才那個小上一半,水從洞頂的一道手腕粗細的裂縫裏滴下,整個石洞非常潮濕。而且,除了洞頂的裂縫,這個石洞裏也沒有任何出口。

很快胖子也發現了目前所處情形的詭異,這兩個石洞只有細細的自然形成的裂縫,沒有出口,操!那他們是怎麽進來的?

洞裏空氣濕冷,安靜得只有滴答滴答濺落的水聲,矮小而昏暗的空間,讓人不由就產生一種壓抑而焦躁的感覺。更讓人焦躁不安的是,怎麽找,都找不到出口。

胖子和張起靈把兩個石洞的每個角落每條縫隙都仔仔細細看過了好幾遍,胖子還用地上的磚頭去砸,最後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一個事實:這兩個石洞他娘的果真是封閉的!他們兩個像是被瞬間移動放到了洞裏,等死。

張起靈查看得異常仔細,甚至推測過這裏是否有機關的存在,然而無論怎樣尋找,找過多少遍,還是找不到出口。

他於是不再做無用之事,整理起地上的雜物,點起了篝火以節約手電筒的電池。

胖子不信邪,趴在石壁上執著地進行第N遍查探。

張起靈看著篝火沈思。他們昏迷後進入這個封閉的石洞,是自然力量,還是人為?張起靈覺得應該是人為的,因為這樣的行動思維性、目的性太過明顯。

那個人應該不是為了殺死他們,不然何必把他們迷暈後放到洞裏,但想來也不會是為了困死他們,要讓他們死,在昏迷的時候就可以有很多種方法,何必困死?

那麽,那人把他們放到這個封閉的洞裏,且不去想是怎麽放進來的,他一定是有什麽目的。這個洞裏,恐怕還有事情要發生。

他看了看那個雷王神像,覺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絕對不會是好事。

而當年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使得工人們放棄了開采?如果是不吉利的甚至是可怕的事情,既然他們還能拿神像進來供奉,那就說明這事不至於把他們嚇走,可是為什麽最後又停止了開采?這個洞,又是怎麽封閉起來的?

線索不足,如今只能推測出,接下來還會有事情等著他們。當務之急,是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在事情發生之前,或者之後,逃出去,亦或是等人救援。但救援是不大可能的了,有誰能想到他們會被困在這個封閉的石洞裏,就算知道,又怎麽進來?

胖子喪著臉坐倒在對面,張起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再白費力氣,我們現在只有等。”

胖子不理解他的意思,往後一倒,整個癱在地上,“等啥?等人來救啊?誰會來?天真那小子就算變身福爾摩斯,也找不到咱倆。咱們真是被鬼給塞進來的不成?老子還真就不信了!”

張起靈沒有答話,眉心漸漸緊皺。

吳邪……以他的性子,得知他們都失蹤在了湖底,一定會下水尋找。只不過看來怎樣找,也想不到他和胖子是被困在這樣的一個玉石洞裏。如果找不到,他就此回去了也好,這個湖泊太過詭異和危險。

但是,這可能麽?吳邪不會坐視不理,也許找不到就不會罷休。如果那個“人”不只是針對他和胖子,那麽吳邪下水後是不是也要出事?若吳邪找到入口後進入石洞裏也就罷了,但如果他也和他們一樣,那麽接下來要發生的那件不可知的事情,會不會傷害到他?

身邊的胖子挪到了火邊睡死過去,開始打呼。張起靈感到歉疚,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吳邪和胖子不會來到這大山深處。

胖子現在已經被他所拖累而困在這個石洞裏,將要一起面對那件不可知的事情,胖子其實身手並不差,狠勁一發作,想必是神擋殺神,魔擋殺魔。而吳邪不同,他恐怕無法順利應付那些危險。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無從揣測,他有些不確定自己這一次能不能護得了吳邪的周全。

忽然間,盤馬語氣篤定的那句預言驀地回響在腦海——

你們兩個在一起,遲早有一天有一個會被另一個害死!

張起靈心一緊,一思及這樣的可能,心底仿佛猛地紮進了一根針,甚少會產生的恐慌,猶如沁出的血跡般慢慢地泅散開來,越來越濃。

大約過了幾個小時,洞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極有規律的潮水吞吐聲。陰冷冷的聲音,有一種黏糊糊、慢騰騰的空洞,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海獸張著嘴在大口大口地吞咽著海潮,胖子一下被驚醒了。

張起靈眉頭一皺,聲音似乎是來自縫隙那頭較小的石洞裏。

他穿過縫隙,果然聽到聲音就是從石洞上方的那條裂縫裏傳進來的。

外面的潮水在有規律地湧動,滲進裂縫的水也在隨著節奏而滴落,時多時少,滴滴答答。

滴答的水聲合著潮聲,回蕩在這個陰冷潮濕的石洞內,仿佛魔鬼的心臟裏,血液流動的聲音。

胖子聽了片刻,有了判斷,對張起靈道:“小哥,我們是不是在虹吸潮口子的附近?”

張起靈搖頭道:“不能確定,但這個可能性比較大。”

胖子盤腿坐在地上,擡頭盯著那個手腕粗細的裂縫出神了半晌,忽然喃喃道:“胖爺我寧願砸開這石頭在外面被淹死,也不想被困死。起碼淹死了屍體還能浮到水面上嚇唬嚇唬別人,死在這裏誰都不知道。”

接下來的每一天晚上,虹吸潮的潮聲都會來臨。以胖子的性子,他根本就坐不住,每天依舊把石壁看上百來遍,盡管每次都是失望,看得幾乎要吐。到了晚上潮聲響起時,胖子就坐到小洞裏去聽,整天對著個悶聲不吭的人,他寧願去聽潮聲。

而張起靈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那個略為幹燥的洞裏,能維持一個姿勢坐上一整天,他盡力減少活動來保存體力。在醫學上,人在沒有食物只有水的情況下,能撐到十天就已經非常不錯了。撐到三四周,那就是奇跡,但你創造了奇跡的同時,也已經半死不活了。

然而奇怪的是,好多天下來,按理說他們應該很虛弱了才對,但是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雖然沒有進食只是喝水,他們瘦是瘦了不少,卻沒有多少虛弱的感覺。這讓張起靈不得不懷疑,這個玉石洞內或許有什麽物質,能夠維持人的生命,這裏的玉石恐怕不是普通的玉石。

似乎是過了六七天,有一晚胖子突然興奮地大叫起來,張起靈走到那個水洞裏,看到他正拽著一只人胳膊長短的,無比肥大的娃娃魚。

胖子盯著那條魚的眼神,就像在看樓外樓裏一道熱氣騰騰的葷菜。

不過在這種時候,他想到了娃娃魚的另一個作用,那就是讓這條魚幫忙傳遞消息。在這樣的情況下,胖子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決定放過這條肥魚。

胖子的想法是在手電筒上刻字,綁在魚身上,提示下水尋找他們的人跟著虹吸潮走。張起靈沒有反對。

胖子在往魚身上綁手電筒的時候,嘴裏不停地嘀咕,大概是在念叨著他所知的關於魚的菜名。他用一層厚厚的防水膠布把手電筒罩了個嚴實,燈光一開,發出暈暗朦朧的幽綠色光芒,簡直就像一團鬼火。

這樣幽幽的一點青光,在猶如冥界的湖底古寨忽隱忽現,那一定是一個嚇破人膽的情景。

可張起靈覺得,這樣的效果很不錯。或許吳邪看到之後,懼怕之下就不再下湖,這也許能夠讓他免於遭受和他們同樣的境遇。而他和胖子也許可以趁這洞裏等著他們的那件事發生時逃走,就算無法逃出這裏,也好過吳邪和他們一起死。

把娃娃魚放出去後,日子依然如舊,每天胖子依然數遍地看石頭,依然在聽潮聲,而張起靈,也依然在篝火邊靜坐不動。

就這樣整日整日地靜坐著,恍惚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如果不是每天晚上如期而至的潮聲,他幾乎感覺不到時間在一天天地流逝。

如今能做的事,只有保存體力靜靜等待。這樣的等待仿佛沒有盡頭,於是所有的疑慮和猜測都逐漸消失。而靜如止水的時光中,唯一反覆糾纏在心的,是那個發現他們失蹤後,一定會執著下水尋找的人——吳邪,他會不會遇險?

數著日子,大約是過了兩個星期。胖子已經放棄了觀察石頭,他只有取水時才去那個水洞,其餘時間就呆坐著,或者玩弄那些雜物。而那一天和之前的日子並沒有什麽不同,胖子也是如往常那般去取水,在篝火邊發呆的張起靈卻突然聽到了他的大叫,似是被嚇了一大跳。

胖子大叫著讓他過去,他穿過縫隙,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躺著的人。

竟是吳邪!

他的出現讓人猝不及防,張起靈心裏一震,還未及過去,下一秒就見胖子驚惶地擡頭看他,顫聲道:“小,小哥,吳邪他……”

剎那間渾身如墮冰窟,他沖到吳邪身邊,眼前的人眼眸緊閉,面色是令人心驚的慘白!

胸口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去手去,貼上吳邪的頸動脈,似是碰到了冰冷的玉石——那是沒有絲毫生命氣息的觸覺。

那一瞬腦中轟的一聲,他怔立當場。仿佛觸到的是一道閃電,沿著手臂迅速擊穿了他的心臟,重重地劈在靈魂上,將整個世界劈裂開來!一切都被隔離在外,模糊成一片幻影。

暈眩中唯一清晰的,是眼前的那張臉龐。

緊閉著眼,慘白的,毫無生氣。

他寧願相信這只是一個未曾醒來的夢魘,而不是一語成讖的現實——

他竟然,真的害死了他!

所有處變不驚的淡定與冷靜,應對突變的敏捷與果斷,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他怔怔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似是無法相信,無法反應。

胖子先於他冷靜下來,喊道:“小哥你別傻楞著!吳邪說不定只是溺水後暫時停止呼吸和心跳,也許還有救!得先把他肚子裏的水倒出來!”說著就要去翻吳邪的身子。

張起靈仿佛是被這句話猛地激醒,立刻伸手制止胖子:“不要動他的身子!他看起來不像是嗆了大量的水,應該只是氣管和肺裏嗆到了一些,肺裏的水不易壓出,如果他身上有骨折,翻動他只會讓情況更糟。”

胖子一下就楞住了,不知所措。

張起靈一把拉開胖子,跪坐在吳邪身側,一手扶住他的頭,一手捏緊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氣,俯身用嘴鎖住他的唇,不漏一絲縫隙,將空氣吹進他口中,然後立刻放開,雙手按壓他的胸口讓他呼氣,每壓四次再吹一次氣。

在這樣的條件下,也許只有人工呼吸可以救吳邪。

一遍又一遍的吹氣,一遍又一遍的按壓,身下的人依然冰冷而蒼白,沒有一絲覆蘇的跡象。

胸腔裏透骨的寒冷蔓延至全身,一直穩如磐石的手顫抖起來,心底湧生的情緒,竟是從未有過的恐懼與絕望,然而他依然一次次地往他口中吹氣,不肯放棄。

不知重覆了多少次,久到心裏的那點希望幾乎就要如草灰熄散的時候,張起靈感到身下那個冰冷的身體突然一顫,一聲輕微的咳嗽,連著一息微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他的唇。剎那間一陣狂喜從心臟迅速漫延至全身,他的身體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

他擡手撫上身下的人脖頸,微弱的脈搏,連續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極輕極緩,卻很清晰。

——他終於用自己的呼吸,喚回了他的心跳。

心神驟然一松,懸空的心隨著那微弱的脈動漸漸安定。

他慢慢從吳邪身上直起身,靠在了身後冰涼的玉石上,情緒在短短的時間內大起大落,心神一松下來,全身仿佛都沒有了力氣。

胖子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明顯外露的情緒起伏,但他只是在一邊看著,心裏焦急,卻不敢打擾,待看到他逐漸安緩下來的神色,就知道吳邪的魂又回來了,不管會不會醒過來,總算是死不了了。

吳邪深度昏迷,好似只是在靜靜地安睡,卻不知道何時可以醒過來。

他躺在那裏,臉色依然如被水浸濕的白紙,雖然胸口在微微地起伏,但他緊閉的眼眸,蒼白的面容,讓張起靈感到不敢面對,仿佛他的呼吸只是他的錯覺,一個恍神,眼前只是一具屍身。

他於是遠遠地坐到了石壁下。石洞裏格外寂靜,他生起了一堆篝火,靠在玉石上,聽著水滴從縫隙裏滴落的聲音,還有滴滴答答的水聲裏,吳邪輕輕的呼吸。

那是他前所未有且未能完全消散的恐懼裏,唯一的安慰。

寒涼沁骨的玉石洞內,氣氛如此安靜而壓抑,胖子在吳邪身邊坐了大半天,有點受不了了,他開始唱歌,聲音嘶啞難聽,但他還是不間斷地唱,唱了很久,幾乎要把活到現在會唱的歌全都唱完,仿佛是要把自己的註意力都集中到歌裏,不然他覺得他會瘋掉。

胖子時不時就會去看吳邪手上的表,時間已經過了五個小時。

張起靈感到了幾許疲憊,只不過是五小時而已,為什麽卻覺得這五小時,比被困在玉石內的兩個星期還難熬。

原來他從來就不是習慣了時間的流逝,而是沒有這樣煎熬地等待過,因而才從未意識到時間也是一種淩遲。

突然間,胖子嘶啞的歌聲裏響起了一聲呼痛的□□,張起靈渾身一震,胖子的歌聲戛然而止,高興得大叫:“醒了醒了!”

張起靈立刻拿起火把沖到吳邪身邊。吳邪睜開了眼睛,還有些不清醒和不可置信的迷茫,他的視線慢慢聚焦,看見了他們,驀地睜大雙眼,胸口劇烈地起伏。他的眼中瞬間湧上淚水,卻咳嗽著笑起來。

他一邊抽搐一邊笑著,胖子以為他抽風了,扶起他二話不說就抽了兩個耳光,用力敲他的背,說道:“喘氣!喘氣!深呼吸!”吳邪被胖子這一敲,胃裏翻湧,開始劇烈地咳嗽和嘔吐,過了好一會兒氣息才平定下來。

胖子興奮地問吳邪,是不是看到他的通訊員才找到這裏的。吳邪憤憤地罵道:“你那通訊員太他媽不敬業,差點把我搞死!”

然後吳邪把他下水尋找他們,抓住那只娃娃魚後下井,最後窒息的經歷講了一遍。他還以為是胖子和張起靈將他救了起來。

張起靈在一旁沈默地聽著,已經平靜下來的心,在聽到吳邪說他最後在井下窒息時,一驚之下泛起了餘悸。

原來他竟然還需要感謝那個人,如果不是那人把吳邪送進洞裏被他們及時發現,吳邪真的就在井下窒息而死。

他來到山裏,是因為他,差點在水下窒息而死,也是為了他,如今他把他救回,他就要和他們一起面對接下來那個不可知的危險,他還是可能將他害死。

那句話,真的是一個他無法改變的宿命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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