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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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千字三十的消息花掉了胖子三百塊錢,進了屋後胖子就郁悶,酒勁上頭,嘴裏罵罵咧咧,吳邪奚落了他兩句後就不理他睡覺去了。

阿貴給他們安排了個三人間,想來阿貴為了多招攬些顧客,在這並不寬敞的竹木房間內擠下了三張床。雖有點擠了,但房內整潔,竹席枕頭都很幹凈,最重要的是還有防蚊蟲的紗帳。

吳邪心想雖然身邊有悶油瓶這一移動蚊香,但自己又不跟他睡同一張床,誰知道他不放血的時候那蚊香威力能不能護住他。想當初在西王母城,同樣是呆在他身邊,自己和胖子還不是被那些個草蜱子咬得滿屁股都是?以防萬一,還是有個帳子的好啊。吳邪於是頗為滿意地挑了一張床睡倒下去。晚上喝了酒,腦子迷糊,很快就睡著了。

酒喝得多了,到了半夜,吳邪不得不爬起來上廁所。

山裏空氣潔凈,燈火稀少,月色也就格外明亮,瀉了屋內一地水銀,竹木地板光滑得發亮。吳邪出來的時候,覺得腦子昏沈得像灌了鉛,一陣陣撕扯般的痛。沒想到那甜酒喝起來清冽溫和,後勁卻挺強。

身邊的竹墻冰涼涼的,吳邪將額頭抵上去,覺得清醒不少,於是壁虎一樣整個人都貼到了墻上。靠墻良久,頭痛總算緩解了些,搖了搖依然發暈的腦袋,正要拐進廳堂回房間,突然就覺得不太對勁。

面前的地板上,赫然映著幾個人形黑影!

吳邪心下一驚!他們住的這棟高腳木樓並不算大,他們睡在二樓,二樓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房間,中間是個小廳堂,是客人休息吃飯的地方。而出了廳堂是個狹長的木陽臺,有木階通往一樓。廳堂往裏是廁所和雜物間,用竹板墻隔開。這個時候來村裏旅游的人並不多,阿貴的這棟高腳樓裏也就只有他們三個,瑤族木樓的一樓並不用來住人,大半夜的怎會出現這好幾個人影?

腦子一清,忙退回幾步透過墻上的木窗往廳堂裏看去,卻猛然瞧見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張鬼氣森森的臉,慘白月光下直如怨鬼,大驚之下差點反射性大叫!

驚叫正要破出喉嚨的瞬間,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將他拖到陰暗處,同時身體被人緊緊制住,力道極大。動作迅速利索,悄無聲息。

吳邪心中驚駭,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本能地掙紮起來,制住他的人臂力又是一緊,將他禁錮在懷裏動彈不得。

吳邪扭了幾下,無法掙脫,卻驀然發現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有兩根手指似乎特別長,這被夾緊的力道也熟悉無比。深吸了口氣,立即不再亂動,心下一安。然而心裏卻十分疑惑,悶油瓶是什麽時候藏在這暗處的,難道他剛才一直在他身邊?外面的人又是什麽時候上來的,他怎麽沒有聽到一點動靜?

黑暗中耳邊有極輕微的呼吸聲,胖子的打呼聲依然如雷一般。吳邪頓時恍然,是了,一定是這死胖子的呼嚕聲將其他聲響幾乎都掩蓋住了,他腦子暈沈自是毫無所覺。

外面到底是什麽人?吳邪定下了神,微微斜了腦袋往廳堂看去,只見他們的房間外站著四五個村民模樣的人,正從窗口窺視著他們房內,打著手勢不知在交流些什麽,面容陰霾。月光斜照在他們臉上,光影明暗間襯得那陰鷙的表情十分詭異。猛然間近距離瞧見這樣的臉,吳邪著實被嚇了一大跳。

過了半晌,那些人終於停止了手勢交流,圍在窗邊盯著房內,那眼神只讓人覺得心底一股寒氣直往上冒,他十分慶幸房內的紗帳掩住了空床。

隔了竹板墻,兩方人一在明一在暗,都安靜著。夜色中只有胖子震耳的呼嚕聲回蕩在屋子裏,氣氛凝固。

張起靈制住吳邪的力道微微松了松,幸好吳邪立刻就認出了他,只掙紮了一下就不再亂動。他的呼吸依然有些亂,但也很快平穩下來,輕拂在他的手邊上,溫溫熱熱。黑暗中他們幾乎凝成了一體,石膏像般一動不動,氣息放到最輕。

就這麽在黑暗中僵持著,張起靈心裏,突然湧起了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這情景,竟給他似曾相識的感覺。

意識到這點,那熟悉感愈加強烈。不由恍惚,以前是不是……也過有類似的經歷?

恍神間,他微微皺眉低下了頭,卻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那一剎心中猛然一震!腦海裏電光石火間閃過幾個畫面,十分的淩亂,但很快就拼接成了一個片段——

那仿佛是個黑暗而陳舊的地下室,在一具打開的黑色棺材邊,他忽然就聽到了一聲驚怖的慘叫,不由吃了一驚。他立刻滅掉了火折子,接著走廊內傳來一連串“叮當叮當”的聲音和一個人橫沖直撞的奔逃聲,那個人幾乎是撞進了門內,“砰”地一聲將門關上,轉身在四周摸索尋找著什麽。

有著剛才進來時的經驗,他已然猜出後邊追著的是什麽東西。不容再多想,他立刻伸手緊捂住那人的嘴不讓他出聲,一手壓制住他的行動。

氣氛詭異的黑暗中,只剩下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就如現在這般。

仿佛時空交疊,一切重演,只是他當時並不知道那個人是吳邪。後來之所以認出了他,是因為在幾乎毫無縫隙的緊密距離中,他低頭聞到了他身上那熟悉的清朗氣息。

很舒服的淡淡的清朗味道,好似他與生俱來一般,和他的面容他的個性十分契合地融在一起,使他的整個人,就如一道晨間的陽光,讓人覺得溫暖。

而今氣息依然如舊,再次盈滿了他的心肺。他想起當時火折子微淡的火光下,吳邪轉過頭,傻傻地看著他,似是恍然如夢,眼眸裏湧上無數覆雜的感情,盡數化成了深濃的在乎。

張起靈的手微微一顫,胸口情緒一陣翻湧,呼吸微亂。

——過了這樣久,他才記起來,原來眼前的人很早就給過他這樣深切的在意和關心。

外邊的那些人終於走出廳堂下了樓梯。吳邪側耳聽著聲響,片刻後,判斷他們應該已經走遠。可他發現張起靈似乎還沒有要放開他的打算,依然緊緊摟著他,一手捂著嘴一手鉗著他的雙手手腕,這實在不是一個令人舒服的姿勢。

黑暗中他感覺到身後的人垂頭在他的頸邊,氣息微亂,呼吸輕輕地噴在肌膚上,有些灼人的濕熱。吳邪忽然覺得渾身有點不自在,心裏微微異樣,僵了半邊身子。

吳邪猶豫了幾秒,終是深吸了口氣,張開嘴用力咬了那捂著他嘴巴的手一口,而張起靈像是忽然回過神一般立刻就松開了他。

吳邪奇怪地轉過頭,見張起靈整個人隱在暗處,陰影裏看不清是什麽神色。

他揉了揉被鉗制了很久的手腕,齜牙倒吸了口氣,這整只手都僵了!他娘的這悶油瓶也真用力!吳邪在心裏大罵。他回想起剛才那些村民十分不善的面色和詭異的眼神與手勢,有種不妙的預感。他們才剛剛進村,什麽也沒做,怎麽就得罪了那些當地人?

吳邪回憶了三人今天的言語行為,並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難道是胖子酒喝多了說胡話說漏了嘴?不會吧,或許那些人其實並不是什麽村民?可是不是村民,又能是什麽人?難道有仇家盯上了他們?

不管如何,他們接下來若有行動,必定是對他們十分不利的。

一進村就碰到這樣的事情,吳邪很不解也很郁悶,輕聲問張起靈道:“剛才那些村民到底想幹什麽?”黑暗中他看到張起靈似乎是搖了搖頭,然後越過他身邊走回了房間。

碰到了這種事吳邪怎麽也睡不著了,進屋就把胖子踹醒。胖子邂逅瑤族美女的艷遇夢頓時被打斷,十分惱火地起身正要開罵,一把撥開紗帳,卻見吳邪和張起靈兩人坐在對床邊上,臉色都有些不對。吳邪的腳還維持著踹醒他的姿勢,一副你丫的敢再倒回床上我就繼續踹的架勢。

他楞了一下,說是吳邪半夜發瘋踹他還有可能,可那小哥怎麽也不會是一起發瘋的人,何況還是用一臉凝重的神色在發神經。知道必然出了什麽事,但還是一陣不爽:“我操!怎麽回事這是?大半夜的擾了胖爺我的美夢!睡不著找胖爺我擺龍門陣?”說著一推吳邪的腿,“他娘的先把你的蹄子收回去!”

吳邪不跟他廢話,立刻把剛才的事跟胖子說了一遍,胖子的睡意頓時也煙消雲散。

吳邪罵道:“死胖子,是不是你今晚喝酒把腦子喝壞了說錯話惹到別人?還是你把我們的底子給說漏了?”

“操!開什麽玩笑!革命任扛上肩,胖爺我哪會出差錯!咱這次可是一點裝備都沒帶,再說了這一帶搞這行的人還少了?他娘的至於碰到一個就殺氣騰騰?”

吳邪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就你這樣不靠譜的交了革命任務給你不是等於給自己挖墳?

不過胖子說得也有理,說錯話得罪了人還不至於如此。若說是露餡,這一帶文物交易頻繁,化裝成觀光客的文物販子和倒鬥的人不少,如果村民敵視這些人,這邊的生意何以如此興盛?

“這些龜孫子該不會是看咱是大款想要打劫?”胖子猜測道。

“如果碰到大款就打劫,這邊的旅游業也就沒法發展得那麽快了。況且打劫我們三個大男人,他們何必做如此沒有勝算的事?”吳邪立刻反駁。

“那謀財害命?”

吳邪投以鄙視的眼神,“村民的生活還都是靠旅游業的發展才好起來的,哪至於為了點錢就害人命?”而且要謀財害命怎麽著也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比較好吧?吳邪看著地上明晃晃的月光想。

胖子也覺得這個猜測更不靠譜,眉頭擰成了塊。

吳邪轉頭問一旁悶聲不吭的張起靈道:“小哥,你怎麽想?”

張起靈還未答話,胖子眼睛一亮,道:“會不會是小哥以前住在這裏的時候結下的仇家?見小哥回來要報仇了?”

吳邪搖頭,第一反應是悶油瓶不是那種人。雖然這悶油瓶在鬥裏必要的時候非常的狠絕,但是心地為人自己還是可以打包票的,否則現在早就沒命坐在這裏了。而且從他的言行來看,他似乎覺得他人和自己毫無幹系,幾乎是無視別人的存在,我行我素。這樣的人哪會去和別人結仇?你想打一架還得看人理不理你!難道是被這悶王的無視神功給惹毛了記仇到現在?吳邪差點失笑,這可能嗎?他反問胖子道:“你覺得小哥是這樣的人?”

胖子又皺起了肥眉:“或許是小哥當年在這村裏做了什麽犯了忌諱的事,在這種老寨子裏,狗屁規矩多得很,我看小哥也不像是瑤寨的人,難保不會犯了禁忌。”

吳邪心裏咯噔了一下,想起了文錦他們當年在這裏做的奇怪的考古活動,和據說是從那只瓶子的屋裏拿出來的詭異照片。當年他在這裏做了什麽?最後又怎麽會神志不清被人抓到墓裏去當餌?他當年所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犯了什麽忌諱?

吳邪頓時覺得頭又痛了起來,“是不是真做了什麽犯了村民禁忌的事,現在猜也無從猜起,小哥什麽都不記得了。”

胖子極度郁悶:“他娘的那就別想了,猜也猜不出到底是為個鳥事!我看阿貴這不安全,這有門和沒門一個樣!明天咱就換個地方。”

吳邪苦笑道:“你換來換去還不是要住在這個村子裏?這裏的房子都還保持著民族特色,這些個木門你覺得安全性有多高?而且這裏也算是民風淳樸,村民都不會防人防的太緊,門上的鎖也就像是個擺設。”

胖子罵道:“我靠!私闖民宅就差沒殺人滅口了還民風淳樸!咱明天一早就去找小哥的房子,然後再去那山裏看看有啥寶貝,辦完事情早點離開這地方!”

吳邪心裏一動,莫非山裏那可能存在的古墓就是村民們的禁忌?阿貴似乎並不知道山裏有什麽,難道他在說謊隱瞞?可是如果是禁忌,文錦他們當初又怎能待上個大半年?然而他隨即就想起文錦是有政府背景的,山裏人怎麽著也不會害了十幾個帶著武器的人和政府對著幹。而悶油瓶這個人,你可以很容易地把他跟棺材粽子什麽的聯系在一起,為個古墓出現在這裏倒也是十分正常,他總不會是住在這裏種地的吧?

想到這,吳邪就有點擔心,如果真是禁忌,那他們三個要進山,真的跟找死差不多。不過想想胖子不會是那種善罷甘休的人,哪能為了這說不準的事放了明器不顧?

吳邪覺得頭越發痛了起來,這地方真的是越早離開越好。嘆了口氣,借著月光看了看表,已經是半夜三點多了。坐在一旁的張起靈一直沒有吭聲,吳邪側頭看他,卻見他眉微微皺著,似乎並沒有在聽他們說話,看著月亮像是在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如霜月色勾勒出他分明流暢的側臉線條,眼眸映了天心圓月,卻依然幽黑不見底,掩了思緒。

張起靈一直有種感覺,自己並不是這個地方的人,當年來到這個地方,一定是為了什麽事。今天進入村子後,他就隱隱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不安的感覺,這個村子裏,好像有什麽事情,曾在他腦海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許這種不安就源自於此。見到剛才那幾個來意不善的人後,這樣的感覺越發揮之不去。

“小哥?”吳邪在耳邊試探著喚他,“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張起靈搖了搖頭,轉過頭卻一楞,吳邪正直直地看入他的眼裏,好似要透過他的眼睛看穿他埋藏的所有心思。

他很熟悉他這樣的眼神,帶了幾分探究,幾分好奇,卻是實實在在的關切。

他想要了解他,探知他。他很清楚。

張起靈微微側開了頭,避開他的註視,卻感覺那視線依然膠著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不自在,每次面對著這樣的探究,他總會覺得不自在。即使忘記了一切,他也知道自己的世界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也習慣著獨自一人,這樣的習慣仿佛融進了骨血。另一個人的闖入讓他下意識地就想要封閉起一切。

雖然吳邪如此關心他,他很感激。

然而他忽然想起剛才在黑暗中閃過的記憶,微微一怔,側眸對上吳邪的眼睛。身前的人,月光下眉眼明晰,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種深切的在乎——就像在那個地下室裏他轉頭看他的眼神。

張起靈一時間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感覺。

就這麽對視了良久,吳邪心裏的疑惑層疊累積,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張起靈卻在這時移開了視線,淡淡說了句:“睡吧”。

吳邪一頭霧水地看著他躺上床放下了紗帳,奇怪這個人剛才為何出神地望了他許久。

他娘的這到底怎麽回事?老子臉上有什麽值得他研究的東西?吳邪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在這月光下能看出朵花兒?

胖子早就倒了下去,打起了震天的呼嚕。他實在很想問問張起靈,可是也知道看樣子是絕對問不出什麽東西的,只好按捺下沖動,爬回床上繼續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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