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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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喬然在船上看著日落黃河,心頭一陣感慨,抑揚頓挫地朗誦起了詩仙李白的《將近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船身隨著河浪搖晃起伏,崔千雪安坐如磐石,絲毫不受影響,聽到外面喬然在引吭誦詩,是李白的《將近酒》,不自覺地就跟著念了出來,“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崔千雪回味著“古來聖賢皆寂寞”,唇角漾開無奈地笑。

“小狼。”

“大小姐,小狼在這。”

“如果有得選,我也想長醉不覆醒。”

“大小姐說什麽呢?”小狼遞上清新提神的薄荷茶,“大小姐是名門閨秀,千金之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就是大半個國家的金銀財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這一生的高貴一世的榮華。”

小狼氣呼呼地瞪向外面,“我去叫他閉嘴!”

“行了。”崔千雪點了點小狼的腦袋,“哪裏這麽容不得人。”

崔千雪收了笑,凝眉說道,“看似心無城府的人,誰知是否深不可測。”

“饒是大小姐也看不出他本質嗎?”

“一時半會我倒還真瞧不出所以然。”崔千雪默了默,又問道小狼,“那你在他身邊伺候了好一段時間,覺得他哪裏不對嗎?”

“喬然這個人嘛,我是覺得他哪裏都不對。可是經過這些日子,說實話他人很好相處,對每個人都很友善,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侍衛仆人,就連齊王的下落他都時時關心。除了……”

“除了什麽?”

“他跟我們從來沒生過氣,只是老愛跟二公子生氣,經常……”小狼回想起那些場景就覺得好笑,“經常被二公子追著打。”

崔千雪一笑都沒笑,思索道,“二弟平日裏溫和,不會大喜大怒,從沒見過他會故意去欺辱誰。”

小狼說道,“我何嘗不覺得奇怪。可能是……可能是喬然這個人太好玩了吧!”

“他哪裏好玩?”

“他說他與我們同根不同鄉,他原來生活地方叫做飛機國。”

“飛機國?我自認為博覽群書,可從沒聽聞有此國家。”

“是了,大小姐都沒聽說過,二公子自然也不知道。所以才對一個陌生國度的異鄉人好奇吧!小狼是這麽想的。”

“……”崔千月半響無言,後緩緩道,“我倒覺得,他很危險。”

“大小姐別怪小狼有話直說,喬然怎麽也不像是能給我們能帶來危險的人。他,他好笨,連字都不會寫。”

“啊?”崔千雪驚訝道,“那他如何看書的?”

“是奇怪了,我拿書給他看,他基本上識字,可你要他寫出來,除非他照著臨摹,不然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小狼補充道,“他只會寫飛機國的文字,和我們的文字很像,筆畫卻少很多。我們都看不懂。”

“哦……是這樣……”崔千雪又沈默了片刻,支起手肘,手背撐著側臉,“那……那天晚上,小狼,二公子叫你過去伺候,你看到他們可有奇怪之處?”

“小狼還真沒看出什麽,喬然好像是被二公子打暈了,全身衣服都在,身上也沒有交歡痕跡,二公子說要我守在房裏,等天亮再叫醒喬然。”

“然後他走了?”

“對啊,淩空飛來驛站,二公子看了信,就提前走了。”

“他有說去哪嗎?”

“沒有。”

“也沒有暗羽跟著他?”

“沒有。”

崔千雪揉了揉太陽穴,閉目養神,“家裏的事,各人有各人的領域,大哥縱橫朝政,二弟馳騁江湖,三弟還小,等他大了,我就會把崔家生意交給他打理。如今已有外患,我只怕再起內憂。喬然有句話說的很對,盛極必衰,清河崔氏還想繼續雄霸天下,只會越來越難。”

……

下船之後,喬然回首而望,黃河洶湧,已是身後驚濤。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到底我走錯了哪一步,落到如此田地,父母親人,咫尺天涯。

侍衛們擡下馬車,重新安裝在四匹馬後。

其餘的東西也陸陸續續搬運下來。

一切就緒,小虎要跑過去叫佇立岸邊喬然上馬車,被崔千雪制止。

她親自過去,與他並肩。

“你經常這樣發呆嗎?”

喬然看了一會崔千雪,沒有說話,倒不是他多愁善感,沒有心思,而是看到太漂亮的人,總是忍不住看久一點。喬然是一個大俗人,七情六欲一個不少,凡夫俗子不多他一個。

“小狼說你經常這樣發呆。有時候笑著笑著也突然發呆,神情落寞,憂愁滿面。”崔千雪垂下雪亮的眸子,睫毛上下如蝴蝶撲扇翅膀,她說道,“我二弟讓你受委屈了。”

“他?”喬然聽到崔硯就更加不高興,“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爺給的委屈,崔硯不過是這鈔說走就走的穿越之旅’裏的買一送一。”

崔千雪:“……”

喬然自顧自說下去,“我很想我爹娘,想我的親人。以前工作上有什麽不痛快,我都告訴自己,忍著吧,忍一忍就過去了,無論如何,你還有家。可是現在,我連家都沒有了。我……我回不去了。你懂不懂?家就在那。那座城市,那條街,那個小區,那棟樓,那扇門,門後面就是我至親的父母。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家的地址,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好想回去……”

崔千雪大概明白喬然在說什麽,而且以女人的直覺,她能感受到喬然的悲痛,她默默地往上把手輕輕搭在喬然肩頭,像安慰自己弟弟似的安慰他。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你為什麽回不去家。我也不會跟你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喬然,既來之則安之,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如果註定回不去,何不在此處活出精彩。”

“我也想活出精彩啊!”喬然從鼻子裏哼出不爽地氣來,“可有崔硯在,我只會身上掛彩!”

“掛彩?”

“血淋淋的不就是往身上掛上色彩嗎?”

“……”

“有時候我剛醒來,仍會一陣迷茫,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分不清是夢幻還是真實。”喬然話鋒一轉,語氣一變,“多虧了你二弟啊,要不是他處處刁難,時時折磨,我還真沒法徹底意識到,哦,原來我是在地獄。”

“……”

小狼和小虎著急地看著岸邊那兩個說個不停的人。

小狼:“大小姐怎麽對喬然那麽有興趣,真是奇怪了。大小姐平日裏也不愛多說話。”

小虎:“這天色越來越暗,再不走,天黑之前哪裏趕得到驛站。”

小狼跺腳,“小虎,你去催催吧。”

“為什麽是我去啊?”

“大小姐要是發了脾氣,看你瘦骨如柴,也會不忍心的。”

“怎麽不讓小竹子去?”小狼靈機一動,“小竹子是齊王的貼身太監,他去催自家王爺,最合適不過啦。”

小狼小虎一拍即合,小虎馬上跑過去三言兩語騙得小竹子乖乖去了。

“王爺,王爺,天快黑了,再不走就趕不到驛站了。”小竹子盡職盡責,這些天來都快把喬然當做自己真主子了。楊景琉少年輕狂,皇族的出身王爺的身份,心高氣傲,對待下人哪有好臉的,喬然就不同了,對誰都好好的,除了崔硯。

“嗯。好吧。走吧。”喬然果然很好說話,說走就走,轉身往回,也沒管崔千雪跟沒跟上來。

突然他腳步一停,急如剎車,人還往前仰,被小竹子及時扶住。

小竹子關切問道,“王爺怎麽了?”

“千雪?”千然回頭找崔千雪。

幾步之遙的崔千雪一下子又氣又急,“你叫我什麽?”

“……不然我該叫你什麽?崔大小姐?也行。多說幾個字而已。”

“不許直呼其名。”崔千雪走過來,緊繃著臉,“你是王爺。我是崔家大小姐。”

“崔大小姐,我突然想起一樁非常重要的事。”

“你也不必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就跟著我弟弟們一起叫我姐姐吧。以前景琉也是叫我崔姐姐。”

“得咧,真受不了你們古人,有名字還不能隨便叫。好好好,你說什麽是什麽吧。崔姐姐,敢問到了京城,我將何去何從啊?皇帝還能不認識他親弟弟嗎?你們騙得了眾人,騙不了楊景琉的家人啊。”

“要你假扮王爺,不過是穩定局面,我們崔氏赤膽忠心,豈會犯欺君之罪。二弟自有他的打算。等入了京,我會替你做主,你想在哪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日子,我就幫你上哪裏的戶籍,賜你黃金百兩,良田千畝,豪宅一座,紅袖添香佳人數名,放你自由之身。你看可好?”

“甚好。”喬然彎起眼睛笑了笑,“沒辦法咯,回不去,就生兒子玩吧。”

崔千雪:“……這就是你的志向嗎?”

“英雄終有氣短,美人終有遲暮。”喬然深呼吸一口,朝天哈哈傻笑兩聲,“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咦?!”朝天念詩的喬然突然改口道,“那是不是崔硯養的老鷹啊?”

崔千雪仰頭遠眺,一個黑點由遠及近,“淩空!”

淩空盤旋在他們頭頂上,松開腳爪,投下竹筒,一聲沙啞的嘶鳴,又飛向遠處,拍了幾下羽翼,融入殘陽,消失天際。

侍衛們撿來竹筒,交給崔千雪。

喬然眼尖,“這上面的血跡都沒幹!”

崔千雪絲毫沒有慌,沈穩地打開竹筒。

喬然一低頭就看到了紙箋,上面沒有寫字,是幾個他不懂的符號。

崔千雪捏緊了紙箋,手指用力過度,血液流動,指甲蓋那都是肉紅色。

“怎麽了?”

崔千雪勻了一口氣,擡頭望著漸暗的天空,黃昏下,她如一根石柱般,爆發出精衛填海,不死不休的氣概。

“國運異象,最懼內患。”她使著勁,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敢與崔氏為敵,其心可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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