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下沈廣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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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家一起再另外找個地方吧。”陳蘭反駁道。

“能換到哪裏去?”楊哲開口了,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態度:“我聽人說,幾年前,咱學校電氣系有個學霸,經常泡在這棟樓的一間教室自習,因為反感有人在自習的時候打情罵俏或者亂吃東西,影響自己,他詛咒除他以外一切敢來那間教室自習的學生,各門考試分分鐘全掛,留級留的永世不得超生……”

“夠了!”陳蘭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隨後她深呼吸,情緒慢慢恢覆平靜,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要開這種玩笑。”

楊哲一楞,他似乎猜測到了什麽,但是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對女友疑惑的目光報之一笑。

“咳咳,不說了。”楊哲佯裝清了清嗓子,轉頭詢問其他人:“那咱們去哪裏?”

文茜輕咳了一聲,似乎是想表達陳蘭,楊哲兩個人自說自話忽視她這個組織者的不滿:“陳蘭,有必要嗎?咱們……”

“那就聽你們的吧。”陳蘭忽然有些倦怠的樣子:“不過,我……”

她頓住了。接下來要說什麽好?她有一種奇怪的強烈的可怕預感,今夜,這棟樓並不安全。但是,要如何對這些毫不知情的人談起這些事情?

她默不作聲的坐到一個小椅子上,看著夥伴們一個一個用英語開始對話,腦子有些發木,那個叫朱靜的女生似乎水平很高,會在一個人發言結束後輕聲的告知他他哪裏說的不好,她茫然的看著,思維漸漸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進入這間屋子前看到的場景讓她還是驚魂不定,白熾燈的光打在她臉上,映照出她心裏一片恐慌。

真想跑回宿舍去……雖然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但是,室友們都在的小屋還是和過去一樣是個很好的休息之處。不不不,其實,其實她真正向往的,是青藤區的那個房間吧……簡單卻溫馨,主人的好脾氣和熱情讓略微尷尬的借宿生活也變得十分舒適。

她想到林芷,居然有種立刻跑到她面前去大哭一場的沖動:她知道自己在這些天裏經歷了什麽,她能夠給與自己理解而不是胡亂開些莫名其妙的玩笑,她可以再給自己些幫助讓自己不必再掙紮於無窮無盡的恐懼中……

青藤區小住的生活回憶起來是那樣的美好,即使當時自己還是那種驚魂不定的狀態。

“小蘭?”文茜喚了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陳蘭驚覺,回過神來。“怎,怎麽?”

“那個,你去不去衛生間啊?我忽然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那個,不如我們……”陳蘭剛想說不如我們回去吧,忽然腦中好像被一團潮濕的氣體籠罩著,神思也不怎麽清明,居然就暈暈乎乎的應答了一句:“額,那好吧,我陪你去。”

她暈暈乎乎的站起來,跟隨文茜走出了小教室,楊哲正在和女友討論剛才的發音問題,劉新在一旁偶爾插入幾句詢問,他看到兩個人推門走出,霍然站起,劉新和朱靜都有些詫異的看著他,他輕輕咳了一聲,看了張靜一眼,示意她照常繼續說話。

劉新不解的看了看張靜,又看了看楊哲,張靜只是淡淡說:“不用理他,你看這個句子裏……”

劉新也沒在問什麽,做出專心聽人講解的樣子。

陳蘭迷迷糊糊的來到了衛生間裏,文茜走入了一個小隔間,她卻在洗手臺前楞住了。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剛才不是在教室裏嗎?

她覺得自己依然是一陣又一陣的眩暈,扶著額頭走到鏡前,打開水龍頭,鞠了一汪清水,打在面部。

冰涼的觸感讓她覺得自己腦中清明了不少。她擡起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卻在下一秒楞住了。

一個男生的身影出現在了鏡子裏,圓臉,帶眼睛,中間一撮頭發比兩邊都濃密不少。目光銳利如鷹又冰冷如雪,正正好投向她。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這位同學,這裏是女衛生間,你應該去旁邊。”

那個男生看著她,並不回答。她有些微怒,轉過頭想指責他不顧男女有別,這麽失禮的闖進女廁所來,但是在轉身的一剎那,她倒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身後空空蕩蕩,哪裏有什麽人?可是當她再轉頭看向鏡子時,那個陰著臉的男生分明就站定在那個位置看著她!

她已然明白自己遭遇了什麽了……又來了!

鏡子裏,那男孩依然冷冰冰的看著她,緩緩伸出了手,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一陣陰寒之氣掠過自己的面孔,就在此刻,變故陡生!

鏡子忠實的反應著它所看到的情況:那個木著臉的男生忽然五官扭曲,大張開嘴,無聲的嘶吼著,陳蘭借著鏡中倒影看清楚了:在他的頂心,緩緩的往上冒出一縷一縷白色的煙氣。

一只手臂從衛生間門外伸了進來,以快的看不清的速度一劃,指尖似乎夾著什麽暗黃色的東西。而後,一道暗金的光彩描著那奇怪男生的輪廓,自上而下凸顯出來。

只聽一陣勁道十足的嘩啦聲,那個奇怪男生的眨眼之間就消失。隨之一同離去的還有彌漫在空氣裏那種又冷又潮的感覺。現在她的皮膚感受到的是幹燥和溫暖。

這算是怎麽回事?

“小蘭?你幹嘛啊,弄出那麽大聲音?”

文茜從隔間裏推門走出,眼神詫異的看著她。她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委實解釋不清楚,又閉上了嘴。

所幸文茜也沒有繼續追究,而是拍了拍衣服,便走出了衛生間,陳蘭也就跟著一同走出。

直覺告訴她:有什麽東西想要傷害她,但是由於某種緣故沒有得逞。

有能力阻止那種東西的人……會是誰呢?她思索著,猛地心念一動,眼前霍然一亮:會不會是……會不會是林芷?

“你都解決了?”

燈光明亮的教室裏,劉新在一旁收拾東西,朱靜走到剛剛回來的楊哲身邊,低聲問道。

“搞定了一個。”楊哲也一樣壓低聲音回答道:“陳蘭一進來我就看的一清二楚,她背後不遠處貼著一團飄忽不定的怨氣,一路黏著她。”

“我的天哪……”朱靜抽了一口氣,微微搖頭,詢問楊哲:“你覺得這是偶然嗎?”

“說不好……”楊哲沈吟道:“依我看,最近……”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文茜和陳蘭緩慢的走了回來,他清了清嗓子:“額,那個,我看大家也都練的差不多了,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吧?”

我還沒開口,怎麽就大家“都”練的差不多了?陳蘭暗自腹誹道。但是她也不打算對楊哲的建議提出什麽異議,她今天實在沒有狀態,雖說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是還是需要收拾收拾自己的心情。

五個人在一樓大門前分成了兩隊,陳蘭和文茜抄近道回女生宿舍,剩下三個人向校外走去,,劉新去了網吧,朱靜和楊哲卻在奶茶店一人買了一杯飲料,坐在陽傘下的小桌前。朱靜緩慢的用吸管攪著杯中的飲料,等待楊哲開口。楊哲理了理思路,才開始說道:“首先吧,電氣樓那地方就陰氣挺重的。怨氣所鐘,必生妖孽!你想吧,那麽多工科學生,課程又難學,任務又多,天天悶在那裏面,怨力積了多少!”

“你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對於楊哲一番高論,朱靜似乎不以為然:“就這樣的怨氣能生妖孽?”

“你又不是他們,你怎麽知道他們多難受?”楊哲聳聳肩。

“我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但是按照你這樣的邏輯推理下來,國內任何一所重點中學都應該鬧出這種事情。”朱靜反問道:“那麽,為什麽單單這裏出了問題?為什麽偏偏你那朋友——陳蘭,為什麽偏偏她撞上這種事?”

“當然還會有其他的原因……”楊哲撓了撓頭:“比如說陳蘭吧,大一的時候大家一起給她慶祝過生日,那個日子我推算回十九年前的陰歷——好家夥,她的八字可真夠輕的!而且那個日子也不是啥好日子,陰氣重的很……所以,大概比較容易……”

朱靜覺得自己知道他後面想說什麽了,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可是,是從哪裏來的這些東西?總不會是陳蘭自己八字太輕,所以滿世界的臟東西都跟著她亂跑?”這既不科學也不魔法。

“那應該不是……”楊哲皺著眉:“你也知道,咱們學校這片地,原先是幹什麽的……”

朱靜蹙眉思索了片刻,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居然是這樣?”

“不是這樣。”楊哲知道她想到的是什麽,直接搖頭否認:“05年交工,06年入駐,這幾年一直好好的,今年才出事,肯定還有別的原因——或許,近些年學校課業越來越難,考試壓分越來越厲害,學生學習任務越來越繁重,真的是怨氣太多刺激出來的?哈哈哈……”

對於楊哲最後抽風似的玩笑話,朱靜報之以老師看到不及格時的論文的眼神:“我欣賞你拓展思路的態度,但不讚成你的努力方向。”

“咱們求同存異好嗎?”楊哲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擔心你會害怕嘛,所以講個笑話輕松一下……”

“哦?”朱靜一攤手,笑了一下:“好吧,說實在的,我一點都不怕,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東西比楊哲你更可怕?”

“哈哈哈哈……”楊哲被女友損了一通,一點不生氣,反倒大笑出聲:“好吧好吧,有什麽比一個永遠只講笑話,好像生活裏只有樂子的人可怕?我也想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

8、探病

當天夜裏,陳蘭發燒了。

或許這是因為夏秋相交之際,晝夜間溫差從來不小,一冷一熱,自然而然的引發了風寒高熱的癥狀。

她默默的躺在床上做挺屍狀,深夜寂靜,室友們都已經安然入睡,但是頭痛欲裂卻令她無法沈入夢鄉。

各種各樣的畫面不停的從腦海中湧出:她看到黑灰色的陰雲,中間有一張獰笑的臉;她看到陰影中有一架櫃子,櫃子打開來,裏面爬出來沾滿鮮血的一團東西。聽到了嗎?獨行的你身後傳來一陣陣的腳步聲;看到了嗎?鐵處女中間緊緊夾著的……

她驀然睜開眼。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輕輕的擦過自己的面頰,緩解了高熱帶來的痛苦,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眼前耳際漸漸清明:柔和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了屋子,清脆的鳥鳴聲在遠處輕響,寢室裏卻安靜的很。

“你醒了?”耳邊傳來輕輕的聲音。

她往一旁稍稍偏了下頭,定睛一看,原來是林芷來了,她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卻發現口幹舌燥,難以出聲。

林芷向她遞了一杯水,她微微起身,接過水杯,一飲而盡,卻因為喝的太急嗆到了自己,不住的咳嗽。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林芷微微搖頭,帶著淡淡笑意看著她。

她把水杯還給林芷,覺得腦中又是一陣暈眩感,這驅使著她倒回枕頭上。

林芷擡手,把一條帶著濕意的毛巾搭在她的額頭上。陳蘭輕聲問道:“你怎麽在這?她們人呢?”

“誰們?”

“我的室友。”

“都出去了。她們跟我說你發燒了,我來看看你。”

這個回答引出了更多的問題,比如你來這裏原本是想幹什麽,比如明明是周日她們為什麽會集體出門。但是陳蘭現在昏昏沈沈的,開口說話都費勁,自然也就沒有再問什麽了。

她用餘光看到林芷在下面不知道忙活些什麽,看起來像是在幫她沖藥,她雖然生著病,但是居然一樣有心情欣賞佳人:林芷今天穿了一條湖藍色的長裙,隨著行走裙擺輕輕的搖晃,好像隨著擺動會發出湖水蕩漾的聲音,就像亞瑟王傳說中的湖中仙,這個顏色穿在她身上,更加襯托的她發如墨膚勝雪,嗯……

“你傻笑什麽呢?”林芷會過頭來,對著她輕笑問道。她只得收回目光,幸好林芷也不是特別在意,緩步走來,將水杯又一次遞給她,這次裏面裝的是黑褐色的藥水,陳蘭撐起身體,接過杯子,揚手將藥一飲而盡。

她又倒回枕頭上,或許是藥水中的熱量給予了她些許體力。她將毛巾再一次搭在額頭上,無力的開口問道:“你來這是找我有什麽事嗎?”

“你在我那借住的時候,把自己的杯子落在那裏了。”林芷從床下的小桌上拿起一個淡綠色的玻璃杯,輕輕晃了兩下,又把它放回去。

陳蘭本來想開口道謝,但是藥水似乎在與病菌殊死搏鬥,她的身體成為了兩軍對壘的戰場,她運用自己豐富的想象力,描繪出一幅自己目前可能的狀態圖畫,就像一只正在被水煮的蝦,從頭到腳都是通紅通紅的,還時不時冒出一縷又一縷的蒸汽……

她還是強撐著開了口:“咳咳,謝,謝謝,麻煩你了。”

“沒事。”林芷又擡手為她掖了掖被子,她仰著頭,看了陳蘭一會兒:“你還很難受嗎?”

“嗯。”陳蘭用鼻音回答她,她其實還可以多問點其他的事情,比如自己頻繁的撞鬼,有沒有什麽比較好的解決方法之類的,但是燒暈了的腦子還真沒想到這一茬。

“好好睡吧。”林芷柔聲勸慰她,陳蘭卻痛苦的喘息了一聲:“我覺得我睡不著,頭疼的像要炸一樣。”

這是真的,陳蘭忽然覺得現在她額頭上的溫度,足以把天花板燙出一個窟窿來。

林芷默不作聲的探了探她的額頭,拿起毛巾,縮回了手,轉身再一次沖洗了一下那條毛巾,重新搭上了陳蘭的額頭。

林芷搬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她似乎在喝一杯很熱的水,不停的吹著液體表面冒出來的熱氣,平靜的開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好多孩子睡覺前都要聽故事才睡的著。”

陳蘭幾乎輕不可聞的同意了這個看起來有些奇怪的,近乎孩子氣的提議:“好,我想聽。”

林芷莞爾一笑,開始了她的講述。

在從前的從前,很久以前……

到底是多久以前?

你不是該醞釀情緒準備睡覺嗎?開口說話做什麽,很久以前,在那個時候啊,很多現在已經死去了的人還都沒有出生……

多久了?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一個個孩子降生到凡間人世,一位位老人揮別了滾滾紅塵,然而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啊,被時光折疊進歷史的角落裏,任憑逝者如斯,都不會變成虛幻。

故事的開端,起源於一對官宦人家的姐妹。

這家的男主人,他們的父親,身在仕途,卻偏生清高嚴厲,桀驁耿直。熟讀聖人之書,不願理會世人口中“公私相濟,方得事成”的道理,故此屢遭排擠貶斥。

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樣不要錢財來換取。當父親的不谙為官之道,不通發達之理,兩個孩子自然而然也要跟著過清苦的生活。

好人家的女兒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兒,就算不能錦衣玉食,琴棋書畫,女則女訓,卻也是一樣都不落下。養在深閨之中,如同那年月大多數未出閣的女子一般,等待著父親安排給她們一門親事,而後相夫教子,恪守本分。

她們是久居深閨,不知外間是何種情狀,朝堂之上波濤洶湧,草野龍蛇亦不會安生。家境日漸清貧,漸漸連下人仆役都使喚不起,父親不肯丟下那“君子遠庖廚”的文人傲氣,姐妹倆時不時需要拋頭露面,為生計奔波忙碌。

偶爾會匆匆忙忙的從一條街巷旁經過,只見滿樓紅袖,嬌聲婉語,又有些彪形大漢,攜兵帶刃,出入其間。那些滿臉橫肉的男人,讓年紀尚輕的女孩兒看著好生害怕。

父親皺著眉頭評論了那條街——那種煙花柳巷,搜羅了一眾天生賤骨的狐媚女人,教壞了男人,出入其間的除了紈絝子弟,就是些以武犯禁的亂黨。

貪腥好色的紈絝子弟,以武犯禁的亂黨——她們害怕起來。

姑娘們躲著那些人,幸而那些人也不甚在意她們。畢竟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她們漸漸長大,到了豆蔻年華,粗布素衣雖不掩秀麗,卻更不能增光添彩。到這煙花柳巷來的人,就算偶有幾個溫柔討喜的恩客,也是沖著食色性也來的,誰有空琢磨你毫無華彩的外表下,有什麽好心腸?

日子本可以這麽相安無事的過下去的,只可惜——

只可惜那一日,十數個官差破門而入,逼上前來,幾條鐵索便將父女三人本就不怎麽好的命,勾的急轉直下。

為什麽抓我們?我們犯了什麽法?

逆賊林原,你勾結逆黨,叛國求榮,而今被人告發。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講?

冤枉啊!老臣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麽可能做那大逆不道的事情?

怎麽可能?說你可能那就是可能。上位者手中小小的翻覆,便可以給無數人的人生帶來驚濤駭浪,強加無盡悲慘的命運。

父親被斬,她們姐妹自京畿發配至嶺南。

廟堂之爭,豈是她們這樣的一介草民可以全然參透的。只言片語拼湊起來,也只能大致知道,父親昔年一位同鄉好友與一樁謀逆之案相牽扯,此事波及甚廣,就連被閑置一旁的父親,也難逃連坐的厄運。

路經姑蘇,她們卻沒有繼續行進下去,因為有人買下了她們,而令人稱奇的是,押送囚犯的官差竟也同意了。

她們當時沒有想太多,只道這是個好心人,同情她們受苦,這才前來相助。

誰料轉眼,她們就被扔進了煙花柳巷,成了往日最不敢想像的失行女子。整日要和那些曾經怕的不行的紈絝子弟,豪客亂黨打交道。

流落風塵的日子何其難過,她們都曾是書香門第裏的閨秀,知道“女子當節烈”的道理。可那些久於世故的老鴇龜公,自然有辦法逼的清白女子就範。

或許對聽故事的人而言,屈服現實,只是軟弱無能的緣故,然而,世情薄,人情惡,做人莫做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命運的風將人吹刮至此,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雖說日子苦,不過自家親姐妹在身邊,總歸不那麽不堪。可即使這樣的日子,也維持不了多久。

西街當鋪掌櫃家的三公子一貫是厲害的人物,那一日偏偏點了妹妹前去伺候,不知怎地惹惱了這位爺,他只冷笑著說了聲“賞”,幾個跟著去的小廝便要把妹妹拖出去,只等糟蹋個痛快,妹妹卻已經不堪其辱,一頭撞死在門檻上了。

姐姐看到妹妹屍體的那一刻,當場就楞住了。

“這是個什麽故事啊?”陳蘭已經差不多睡著了,忍不住開口發問。

林芷有些好笑的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故事就是故事啊,非得說出個分類來?”

陳蘭嘟囔著:“你還沒講完呢……”

“快睡吧。”林芷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笑容緩緩的綻開,目光裏卻帶點無奈。

如果有可能,希望你永遠不要聽到後面的故事。

她轉過頭,緩緩的走上寢室的陽臺,揚起臉,將笑容對準天空:

霧早就散了,今天是個好日子。

9.拜訪

十一假期的第一天,陳蘭在自己為自己規定的時間點醒來。

切確的說應該是,她認為自己在規定的時間點醒來了。事實上,她的手表不知道哪不對勁,慢了足足一個小時。

所以,她慢吞吞的刷牙洗臉,悠然自得的拎起行李箱踱步走出了宿舍,她認為,在坐車前往蘇州火車站,然後坐上火車回家之前,她應該還有個時間乘公交車去趟青藤區,把林芷上次落在她那裏的毛巾還給她。

說落在她那其實並不完全準確,應該說,是上次她發燒時,林芷有意用那條毛巾為她降體溫,之後就一直放在她那裏了。大二課業驟然加緊,開學一個月她忙的焦頭爛額,自然沒功夫去青藤區把東西還回去。

不過今天開始休國慶假,就不應當一直留著人家的東西了——所以,她特意早一些起床,想要物歸原主。

學校放假,蘇州的天氣也很應景:天空碧藍如洗,萬裏無雲,艷陽高照。延續一個月的陰雨終於暫時告一段落——看來,放假這種事情,那真的是普天同慶,大家同喜啊!

在等待前往青藤區的公交車時,她有些無聊,便自然而然的將手機掏出來,想刷刷微信,但是卻楞住了。

她反覆看了手機又看了手表,再像一旁另一個在等車的女生確認了一下時間,無比郁悶的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她比預計起晚了一個小時。

既然如此,東西只能下次再還了……她無比懊惱的揉了揉額頭,站起來,抓緊行李箱,打算走到馬路那頭去。

“陳蘭?你也在啊?”步子還沒邁開,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聽著很熟悉,陳蘭一回頭,看到楊哲手裏拿著杯瓶裝可樂,一邊喝一邊朝她問話。

“這是準備去玩?”楊哲繼續問道。

“沒……要回家,可惜啊,本來想把東西還回去,但是一看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陳蘭搖著頭,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哎,楊哲,你這是要幹嘛去?”

“和人約好見面。”

“你們約的地方離青藤區近嗎?”陳蘭問道。

“嗯……不遠。”楊哲想了想,這樣答道。轉而又開口:“怎麽了嗎?”

“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東西還給我朋友?”陳蘭舉起抓在手中的毛巾,動作牽扯著背在肩上的包滑向外側,她連忙手忙腳亂的整理好。

“沒問題。”楊哲答應的很爽快,伸手接過了毛巾:“上哪找你朋友?她叫什麽名字?”

正說著話,馬路對面的路口一輛公交車行駛過來,陳蘭看清楚了車號,趕忙急急忙忙的邁開步子往另一側走去,邊走邊時不時回頭:“那個,回頭我發短信給你說啊,快趕不上火車了……”

公交車在站臺短暫的停留了一會兒,很快又開走了,楊哲在一旁微微一楞,旋即自言自語道:“真有她的……”前一秒還能很認真的懇請他幫自己把東西物歸原主,後一秒可以立刻消失不見去趕火車,這小姑娘行為跳躍的範圍真不小。

於是他把那條毛巾隨手往一旁的挎包裏塞去,動作猛然頓了一下,而後,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把鏈子拉好。

在他等到公交車,大踏步跨上去之後,他聽到手機震動的聲音。他將手機掏出,劃開屏幕,是來自陳蘭的短信,她果然把物主的住址和姓名如約發送過來。

楊哲瀏覽了一遍消息,目光在末尾處的姓名“林芷”上停留了片刻,而後神色如常的把手機收好。陽光直直的透過玻璃照進車廂裏,車輛在馬路上緩慢平穩的行駛著,如同任何一個平常的日子。

雖說夏季已經算是結束了,但是“秋老虎”帶來的高溫還是令人難以經受。漫長的陰雨天後,偶爾曬曬太陽還好,長時間暴露在陽光下,也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體驗。

所以,不論怎麽樣,青藤區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樓投下陰影,帶來清涼,這還是讓楊哲很享受的。

他拿出陳蘭的手機,再次確認了一遍地址,而後邁進大門,從樓梯走了上去。走廊裏吹來一陣涼風,讓他不自覺的皺了皺眉。

“239號……應該往這邊轉……20,21,22……37,38……”

楊哲短暫的楞了一下,左右環顧的時候他發現,37與38號房間分別是左側與右側宿舍的盡頭。但是在他註意到正前方時,他清楚的看到了前方有一扇門,門牌號上清楚的寫著:239.

他愕然,第一反應是完全的回過身去,看了看走廊的另一頭,正對著239門的是一扇很大的窗戶,從當日的天氣,此時的時間和陽光的照射程度來看,那扇窗應該是向著東面的。

他又轉過來,直視著眼前的這扇門,還是擡手,輕輕的在門板上叩了起來。

叩門聲聽在他的耳朵裏,卻似乎還有另一重的回音。仿佛來自於極為遙遠的地方,因為它是如此的悠遠空曠,又仿佛來自於近在咫尺之處,因為它是這樣的清晰可聞。楊哲不由得頓了手,卻聽門中傳來一個聲音:“我來了,請問是誰?”

“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了,一個年輕女子迎了上來,擡頭看他,由低眉到擡眼那一瞬間,她面孔上蘊含的美艷,讓楊哲的心臟狠狠的跳動了一下。

“咳咳,那個,學姐你好,你是林芷吧?我朋友陳蘭托我把你落在她那裏的東西還給你。”楊哲從他隨身攜帶的挎包裏拿出了那條毛巾,卻發現它便對皺皺巴巴的,這讓他覺得非常尷尬。

女子微微點了下頭,長長的烏絲隨著這個動作在衣料上輕輕的磨擦了一下。她緩緩開口:“是的,我叫林芷。陳蘭人呢?她為什麽不自己來?”

“陳蘭……陳蘭她……她今天要回家,快趕不上火車了,所以她托我幫她還東西……”

楊哲發現自己在這個面孔美麗而且聲音動聽的美人面前,口舌笨拙的要命,心臟也嘭嘭的跳個沒完。

真要命!自己不是一貫自負能說會道有口才嗎?

“原來是這樣。”林芷便淡淡一笑,伸手接過楊哲手中的毛巾。

當那修長潔白的手指輕輕碰過他的手背時,楊哲卻猛然感到,一種強大陰暗的力量,自手背肌膚起,直向心臟迫近!他默不作聲的吸了一口氣,仔細的回憶了一下剛才那種感覺,確定那不是被美女的魅力暫時影響,也就是俗稱的“被電到”,而是——而是真的覺察到了什麽黑暗可怖的東西!他一驚之下,下意識的看向林芷的雙眼,卻默默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林芷眸光流轉,微微笑著問道:“學弟怎麽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她就那麽淡笑著看著楊哲,似乎是很真摯,很誠懇的樣子。但是如果仔細的看著她的眼睛,就會發現,漆黑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深不見底,好像可以把人的靈魂吸進去。

楊哲一副如常的神色:“啊?我沒事的,那麽,學姐,我先告辭了。”

他轉身離開,聽到身後傳來門合上的聲音。

在轉過一個彎,踏上樓梯之後,他左手拉著扶手,右手捂住眼睛——在剛才那短短幾秒中,在他和林芷的對視時,他們的精神力也在交鋒。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一泓秋水,乍一看沒有什麽,仔細感受卻能夠察覺到其中的質感。漸漸的,他甚至可以察覺到來自她的目光的一種強烈的致幻之力,如果不是他及時轉身離去,恐怕心智就會被她全然摧毀。

過去的短短幾分鐘裏,他的雙目放佛被烈火烤炙一般,幹澀到劇痛。

在樓梯口站了許久,他才勉強再次睜開雙眼——這次很幸運,沒有失明。

他和來時一樣,緩步從樓梯走下去。一陣陣涼風從高處的小窗吹進來,帶來一種極陰森的壓迫感。

在離開大樓之後,他似乎是要確認什麽似的,又仔細的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大門正對著沒有幾米遠的地方,就是另一幢拔地而起的宿舍樓,二者之間的距離非常近。今天是個艷陽天,現在已經接近正午,日上中天,但是中間這短短的間隙中,完全曬不到太陽,兩側大樓的陰影遮擋了日光光線。

他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從這偶爾經過,為了日常生活而出入的人沒有什麽區別。

10.夜鬥

“看來,這次你是碰著個狠角色了?”

圖書館二樓的咖啡廳裏,朱靜一邊攪動著杯子裏的焦糖瑪奇朵,一邊咬下一塊抹茶芝士蛋糕,含混不清的問道。

提起本校的硬件條件,可以說,全國沒有幾所學校可以與之相比。這座高達十層的圖書館,裝潢精美,奢華高檔。在二樓的行政區裏,與幾間大氣典雅的辦公室相隔不遠的地方,就是這家咖啡廳,辦公的老師和學習勞累的學生可以來這裏要些飲料,小坐片刻,休息一會兒。

朱靜一貫喜歡甜點,時常搬著電腦和課本跑到此處,一邊自習一邊點些餐食吃著,感覺好的很。這次,楊哲就是在這裏找到她的。

暖而暗的燈光照在環境典雅的小店裏,木桌上擺著杯盤,飲品裏滿是細小的奶泡,濃郁的奶香把小範圍裏的空氣熏的香甜無比。

她之所以顯得這樣漫不經心,是因為楊哲雖然把今天上午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和她講明白了,但是他的態度和語氣就像在告訴她自己打死了一只蒼蠅——那,難道不是輕而易舉的嗎?

“差不多吧。”楊哲喝了一口可樂,回答道:“真不太好弄啊。”

“你真的那麽確定?”朱靜想到了什麽似的,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和叉子:“按照你告訴我的,陳蘭上次去那裏,是在夏天,現在已經是初秋了,太陽照射的角度自然會有所不同。有可能上次她去的時候陽光可以照進那條路,而現在由於角度問題,陽光不能照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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