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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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才偶爾也會回頭想一想, 季青雀到底做了些什麽?

只是想來想去,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

無非是鼓勵春耕,開墾荒地,減免賦稅, 開掘河道……盡是些是平平無奇, 不值一提, 誰也做得到的事情。

她雖然是個性情不大尋常的人, 但是做這些事情,實在沒什麽驚世駭俗的地方, 旁人都做的,她做,旁人都不做的,她也不做,也不另辟蹊徑, 也不獨出心裁,和北方那些朝令夕改的宗室王爺比起來,可謂毫不起眼。

也確實不起眼,最北邊在胡人擁戴下登基為帝的江平王, 已經南下占據二十七州, 與之相比,只坐擁宛柳二州, 手裏只有一個年幼力弱的盧陽王, 又不起尊號的季青雀, 渺小的簡直不值一提。

可是,卻有源源不斷的人, 攜家帶口, 衣衫襤褸, 只為了到這不值一提的宛地而來。

若是真有什麽,是季青雀是明顯比其他人更強的,大抵只是一點。

□□擄掠這些事,在她的軍隊裏是不存在的。

雖然,一小半是秦歡治軍嚴明,另一小半是宛地富庶,士兵也衣食豐足,不至於魚死網破,剩下的那一半源頭,才該算在季青雀身上。

既然人人都舉著她的旗,一擡頭望見黑旗上的獵獵青鳥,會想起自己有個女人做主君。

那就又會想到,一個女人,對奸和淫這些事的容忍度,大致是會低一些的。

這不是善良或者慈悲的問題,只是一種而最自然而模糊的印象。

而季青雀殺了幾次人後,無疑更加深了這個想法,惜命的自會收斂,心裏想要出人頭地的,也會竭力約束手下的人,至少不要觸怒於她。

這不是人性的問題,是權力的問題。

更何況,宛州的情形實在沒有壞到人命賤如狗的地步,便是當兵的家裏也還有許多活著的家人,有的有妻子,有的有女兒,有的家裏還有白發蒼蒼的老母親,還沒到禮崩樂壞的時候,人性這樣脆弱的東西,多少還是依附在他們的身上。

既然還有家能回,那麽去當兵到底還有些盼頭,州裏的山匪要剿,不然就要禍害他們的妻女,外頭的流寇也要殺,不然闖進宛州來,就要糟蹋他們的日子,讓他們也跟北方一樣,淪落到人競相食,枕屍千裏的地獄裏去。

吃得飽,穿得暖,做的是義事,行的是正路,於是能在宛州當兵,便忽然成了一件榮耀的事情,便是那些見慣了白眼的油滑老兵,再出行時,也會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人到底是做人,還是做畜生,大多數時候,其實並不是太覆雜的原因。

出於安全的考慮,也考慮到崔家在葦城的多年耕耘,季青雀並沒有移出宛州,宛州州府早已名存實亡,橫豎有聖旨在前,不管信還是不信,名分都已經光明正大地擺了出來,宛州是盧陽王的封地,那麽盧陽王所在的地方,自然該是整個州的中心。

就仿佛一張細密有力的蜘蛛網,以葦城為中心,向四方八面延伸而去。

說到底,崔家在宛地耕耘甚厚,數十年積累非比尋常,四下百姓,但凡聽說風吹草動,都要爭先恐後向崔家在各城的商行報信

於是偶爾能看見一襲黑衣,於兩州飄然出沒。

當年曾經說過要給季青雀的那支護衛隊伍,終於是訓練出來了,只是並不是為了護衛季青雀,全由沈默寡言的龍雀領著,一群人越發神出鬼沒,活似一堆死侍和刺客,半夜裏走路撞見,能嚇的小兒夜啼不止。

春風年年起,江南歲歲青,

日子平順,忙碌,按部就班。偶爾望一望頭上,還是和當年一樣的太陽,竟然會一陣恍惚。

日子過得好了,老百姓便喜歡寄托些美好的故事,都說季青雀是天上青鳥轉世,是祥瑞之人,出生時有滿地霞光,照耀閣樓。如是故事,傳的愈演愈烈,漸漸的,甚至連女人主政這樣古怪的事情,似乎也不太值得一提,天上的青鳥分什麽男女呢,要救世間苦厄,理應和尋常人不一樣。

雖然張秀才很有些懷疑,這些不知道哪一天忽然人盡皆知的故事,是張年派人散布的。按照張年的做派,估計做夢都等著小姐哪天黃袍加身,實在很有嫌疑。

只是也沒什麽可追究的,自古以來,成大事者,要是沒什麽神怪傳說,都不好意思出門見人,要不是他家大小姐不大喜歡出門,按照張年那不要臉的手段,說不定真能在她出行的路上弄點什麽五色霞光之類的東西,好好傳揚一番。

更何況。季家的姓,是真的很好用。

北方幾個王爺互相傾軋,那副禮崩樂壞的光景是為許多讀書人所不齒的,很多人寧可餓死,也不願意出仕為官。

後來又聽說季家的人已經在宛州立足,便齊齊往南方來投。

這些北方來的讀書人,對季青雀這個女主頗有些微詞,覺得有違倫常,可是又很推崇季青雀唯一的弟弟季淮,覺得季家公子,文采風流,儀容不凡,有先祖之風。

已經初具青年模樣的少年性格穩重端方,一身淡青色衣袍,端坐在竹簾後面,在裊裊青煙裏安然望過來時,那些顛沛流離逃過來的讀書人,很少有不潸然淚下的。

等到讀書人一多,到處都吵吵鬧鬧的,發出的聲音太多,難免要生事端,最後還是雲管事牽了頭,以季淮的名義,在葦城重建白鹿書院,說是書院,其實也無非是給這些讀書人找些事情做。

拿了季家給的俸祿,那些嘮嘮叨叨的讀書人總算不再像之前那樣口無遮攔,只是心裏到底苦悶,深有懷才不遇之感,不少人學著前朝狂士醉酒山林,還有些人憋著這股憂愁,當真按照教書先生的樣子,開學講課起來。

諸子百家,皆是聖人之道。

眾生百姓,皆是聖人門生。

就如同百年之前,大齊還未立國時一樣。

書院重建,城池高築,糧草日足。

年年歲歲春風再起。

而當謝晟的捷報傳來那天,眠雨蹦蹦跳跳地穿過春雨連綿的庭院,穿過蓬勃如雪的杏花樹下,清亮的聲音穿過迷蒙的雨幕,高聲喊到:

“姑爺又打勝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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