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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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比往年似乎還要冷一些, 一夜一夜的落雪,年頭卻比以往還要更壞一些,到處兵荒馬亂,就是最南邊的宛州也有些人心惶惶, 隔著平羅江的天險, 都能嗅見對岸的腥風血雨, 於是宛地最重視的冬燈節也只是草草了事, 各家各戶,都緊閉門戶, 不覆往年歡笑。

眠雨呵著冷氣,打開窗戶,天還沒亮,唇邊吐出的霧氣凝結成一片白霧,凝結在枝頭綻放的紅梅花上。

這是在宛州見過的, 第幾回梅花了?

她是被人牙子賣到季家的,前塵往事記的不大清楚,有記憶開始,就是在小姐的院子裏, 管著她的那個姐姐曾經疾言厲色地對她說過, 別動歪心思,老老實實跟著小姐, 以後自有你的好日子過。

眠雨那時候沒有問出口, 後來一直也不太明白, 到底什麽叫歪心思。

又為什麽要對小姐動歪心思呢,她們小姐, 是那麽好, 那麽了不起的一個人。

讀過很多書, 人好看,性子溫柔,說話總是輕言細語的,雖然小姐說話有時候她聽不太懂,但是既然是小姐說的,那就絕不會是錯的。

就像前幾年,他們家姑爺不知道怎麽,和婉夫人一起帶回來一張無字的聖旨,驚的一群人瞠目結舌,那時候提議寫什麽的都有,還有人躍躍欲試地提議填上婉夫人的孩子為正統儲君,鬧騰了很久,還是一直默不作聲的小姐一錘定音。

盧陽王既然已亡故,按照律令,爵位自當由他的兒子繼承,而盧陽王封地已然淪陷,新王當有新封地,那麽宛州一帶,從今日起,是為盧陽王的領地。

小姐說話向來是一言九鼎,別的人就是心裏不願意,也只能點頭接納。

當時,張秀才這些人覺得這樣很不好,宛州本來就在小姐的控制之下,如此多此一舉,豈不是浪費了一封聖旨?

可是後來,他們又忽然改變了意見,覺得這樣再好不過。

眠雨看在眼裏,十分的高興。

她家小姐,本來就永遠是對的嘛。

只是她有時也有點沮喪,因為小姐越來越厲害,她聽不明白的事情卻好像越來越多了,打仗的事情尤其弄不明白,就像前段時間,秦先生他們出兵去打了柳州的州府,據說是柳州的州牧連夜逃命出來向他們家小姐求救,求小姐為柳州解圍,誅殺賊軍。

當然原話不是這個意思,那人對她家小姐恭恭敬敬行了禮,嘴裏說出來的,卻是向著盧陽王求援,說天下大亂,祖業損毀,還望盧陽王垂憐百姓,平覆四海,覆興李家江山。

一句也不提她家小姐。

張秀才私底下搖頭笑道,可笑,可笑,讀書讀成這個樣子,實在酸腐可笑。

眠雨轉頭盯著他,他一揮折扇,垂露牡丹灼灼盛放,很傲然地說,看我幹什麽,我這樣風流的讀書人,身上自然只有水墨香……

眠雨掉頭就走,頭都不回。

那個州牧人很不好,明明要他們小姐的幫忙,卻不肯直接說出來,拿腔捏調的,壞的很。

可是她家小姐心慈,非但沒有把他趕出去,還真的點了頭,花了半個月做了準備,將秦先生他們送出葦城,進入已經被起義軍占領數月的柳州州府。

這是很盛大的一件事,即使她也感覺的出來,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消息雪片般傳入府邸,就是和秦先生最合不來的張秀才,都每日引頸等候。

可是這一戰的結果卻好像不大好。

當然是贏了的,只是據說贏的沒有秦先生想的那樣漂亮,回了葦城之後,秦先生關起門來,把他手把手教出來的那幾個年輕軍官噴的狗血淋頭,那幾個人平日裏也是氣宇軒昂意氣風發,那幾日精神恍惚,就連走路都是飄的。

只是有一點頗為讓人驚訝,占據柳州州府裏的,居然還是他們都認識的人,名字叫做徐群,就是那個曾經帶著流民圍攻葦城,被他們擊敗後,又四散逃入柳州的人。

雲管事曾經查過他的來歷,雖然隱姓埋名混入百姓中,可是數百年前,那個人也曾是前朝世族的旁支。

據說那個人很有些本事,也很有膽識,可是運氣不好,先是被柳州的朋友出賣,自己的結義兄弟又起了二心,滿胸膛的雄心壯志,都耗費在了內鬥掙權上,到了死也沒能走出柳州,一輩子都壯志未酬,困頓而死。

那天是個晴空萬裏的日子,出城投降的是個樣子很秀氣的讀書人,自稱兄弟裏排行第七,說他的三哥自知無力回天,殺了想要焚城固守魚死網破的大哥,又因為罪孽深重,自刎於大哥屍首之前,他茍活於世,只為投降於青雀軍,甘受一切責難,只求青雀軍們放過城中軍隊,勿要屠殺百姓。

秦先生迎著秋風,譏笑了一聲,說,你倒是個心懷大志的讀書人。

那人臉色又白了一分,無言地低下頭。

張大人說,按照前朝的慣例,這些人都是罪無可恕的的亂臣賊子,要誅滅九族,還要剝下他們的衣服,把屍首高高掛在城門上,鞭屍一百,以示天下。

小姐卻沒有同意,反而將那些人的屍體厚葬,又問了那投降的讀書人有什麽去處,那人沈默了良久,說想要為哥哥們守墓,小姐也允許了。

張大人雖然被小姐拒絕了提議,可是臉上反而不見生氣,反而喜氣洋洋的。

張秀才一見就撇嘴,好像看了張大人就會汙了眼睛似的,唰的一聲展開折扇,擋在臉前,嫌惡地說,你這人到底什麽毛病,不試探小姐你是日子過不下去嗎,也是小姐不樂意搭理你,換個人,早摘了你的腦袋當球踢了。

眠雨雖然聽不懂,可是她一聽到在誇她家小姐,當即竄出來,很高興地說,那是自然,我家小姐是最寬和最慈悲的人了。

兩個關系很差的姓張的男人正劍拔弩張,頓時被深深噎了一下,張秀才扇著扇子,嘆著氣走了,張大人笑著搖了搖頭,說,還是你這樣好啊。

什麽啊,這些人真討厭,說的好像她整天沒事幹一樣。

她一直跟在小姐身邊,小姐那麽忙,她當然也會很忙了。

小姐總是有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完的賬本,聽不完的回報,宛州和柳州都是大州,各城之間,錯綜覆雜,除了這兩州,還有更遠的地方傳來的消息和信件,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小姐全部都要過目,看完的東西也都要分門別類的放好,她整日跟在小姐身邊,每日跑的團團轉,腳不沾地,頭暈眼花。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又覺得這樣很好。

小姐以前也是安安靜靜的,一個人看書,可是她總覺得這樣的小姐其實並不是那麽的開心,那是一尊沒有瑕疵的玉石,清靜漂亮,又冰冷至極,靠的近了,都要害怕。

可是現在小姐又不是這樣,她還是那麽安靜的看書,偶爾寫東西,然後用很簡短的話語說話,聲音輕柔如從前,可是那聲音裏有種說不出來的力量,平靜的,安寧的,讓人安心的。

就好像那聲音是春天的種子,落到逐漸溫暖起來的春風裏,會結出蔚然的花朵一樣。

而宛州,也確實不知見過多少日升月落的春天,有多少次燦爛的桃花迎風綻放,照亮了骨瘦如柴的異鄉來人,那雙驚惶的眼睛。

外頭是很亂的,聽說盛京裏那位好脾氣的嘉正帝已經死了,北邊有了一個新皇帝,幾位王爺也一直打來打去,今天你入了盛京,明天他做了皇帝,什麽東西都朝令夕改,變來變去的,到處都亂。

越來越多的人不惜南下,奔波幾千裏,舍命渡過平羅大江,只為了湧入戰火不起,風調雨順的宛州。

孫大人的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據說知道劉師爺和他們的關系之後,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大人差點眼睛一閉又暈死過去,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在府裏哭嚎了半個月後,他還是認了命,支撐起身體,著手處理葦城的政務。

他很細致地劃分了附近的流民,身上有病的,絕不許入城,連靠近都不許,唯恐疫病傳播,禍害百姓。

眠雨曾經偶然聽幾個在城外管事的人閑聊時說起過,他們現在已經分得出來,有哪些人吃了人才活下來的,哪些人不是,一眼就能瞧出來,這世道,真是作孽喲。

那口吻又是憐憫,又是慶幸,就是沒有焦躁不安,同病相憐。

好在前兩年葦城也曾遭過一次流民亂,那時候世道還沒有現在這樣壞,雲管事早幾年就帶了那些人,去開墾葦城四處的荒地,秦先生的軍隊也屯田種糧,反正到處都是荒蕪的田地和廢棄的房屋,只要有人開了頭,日子總能拾起來,再重頭過下去。

今年播下種子,明年的田野一定會再度金黃,春風吹過遼闊無垠的荒野,焦黑的枯木下,有低矮的翠草連綿搖曳,遙遠的地平線上,有衣衫襤褸的人們拖家帶口,歡呼雀躍地望見晨光裏起伏不定的城墻。

歲歲年年,春風流轉。

因為,只要有小姐在這裏,那麽不管是什麽,都一定會好起來的。

眠雨毫不動搖地相信著這點。

簌簌白雪從曲曲折折的梅花塌下來,飛濺的雪片落到她的臉頰上,凍的她猛然回過神來。

朦朧的夜色漸漸掀開帷幕,淺灰色的陰雲低而重,碎雪紛飛。

內間響起細碎的響聲。

眠雨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她搓了搓凍紅的手,將窗戶合上,快步朝小姐的臥房走去,一彎著眼睛,笑著說:

“小姐,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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