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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新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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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滾滾, 要下雨了。

幾滴冰涼的雨水落在臉頰上,劉堯和李州牧都臉色發青。

自從盧陽王入京之後,原本蟄居各地的宗室王爺都蠢蠢欲動起來,諸王如此不安分, 說到底是先帝與嘉正帝兩朝皆有錯漏, 以至於積重難返。

先帝嗜殺暴虐, 養出來的兒子除了早逝的章玉太子和出身卑微的十三皇子嘉正帝, 多是些殘暴剛強之人,他暴斃而亡後, 剩下的皇子失去了一直壓在頭上的桎梏,兇性畢露,瘋了一般的爭奪皇位,那幾年裏的血雨腥風,許多人至今說起, 依然噤若寒蟬。

而就算最終年少的嘉正帝在當時的太傅季觀的主持下被迎立為帝,勉強使得天下承平,但是已經嘗過火與血的猛獸,是再也無法安然回到溫暖精美的棚舍裏的。

這時便需要人來切下他們的利爪, 拔掉他們的利齒, 並且對每一雙血氣騰騰的眼睛莊嚴告誡,示之以威, 撫之以恩, 雙管齊下, 以固河山。

那樣一位英明果決的君主,顯然不是嘉正帝能夠扮演的角色。

他仁厚太過, 性情綿軟, 對幾位叔父轄制無力, 對於拔除先帝末年留下的諸王割據的弊病,實在無力承擔

最終,隨著他的病死,這個遺留二十幾年的,在黑暗裏生根發芽茁壯成長的禍根,終於在大齊的土地上轟然爆發,好似一片血腥的春花,隨著春風,燒遍大江南北。

李州牧不是蠢人,他妻子的母族頗有些勢力,江平王早已通過他妻子的母族送來信物,許下高官厚祿,只要宛州與他一同舉事,共謀大業,絕不有所虧待。

要是換在別的朝代,這樣誅滅九族,遺臭萬年的事,他是沾也不敢沾的。

可是換到今朝,那又是另一種光景。

多年前太傅季觀能夠結束亂世,擁立嘉正帝李平為帝,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眾望攸歸之人,又有先帝托孤手諭為依仗,再加上他私下聯絡各地世族,奔波操勞,極盡平衡之術,才終於迎立新帝成功,只是他自己也憂思太過,心血幹枯,僅僅在嘉正帝繼位半年後,就溘然長逝。

現今能夠承擔起這一角色的,本應該是季觀的兒子季宣,季家是世族領袖,又是士子之師,季宣的名望雖然不如他的父親,卻同樣不容小視,而按照往年歲月的光景來看,一旦得到季家的支持,那麽天下間,恐怕多的是聞風俯首之人。

可惜,盧陽王狠辣,見季宣不肯為他矯詔,竟然不顧世人唾罵,將其毒殺,殺季宣一人,或許尚可挽回小,可是世族失去頭領,士人失去楷模,群龍無首,卻終究會讓天下大亂。

天下需要一個皇帝,而現在,一個讓人驚異的局面擺在所有人面前,天子無子,國無儲君,無人可稱正統,那麽凡有李氏血者,便都是正統。

實在是,數百年未有之亂局。

世族各謀其主,各州民心變動,李州牧自然不會落後,橫豎宛州富庶,他手裏握著這張牌,誰也不能不掂量他幾分。

因此,他志得意滿,他心安氣足,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如果在自己這片宛州的河山裏,也有李氏宗族呢。

……甚至,如果有聖旨呢。

心念百轉,李州牧舔了舔嘴唇,雨水落在幹裂的唇上,隱隱有些發痛。

他不覺得那是繼位的詔書,即使是,如果沒有足夠的世族擁戴,也可以輕易被指責為矯詔虛言。

老百姓懂什麽正統,懂什麽大義,世族說是,你就是,說你不是,你是也不是。

而他,手握兵權,一州主官,他妻子的母族,母族的姻親……盤根錯節,自是一方勢力,何苦為他人做嫁衣?

幾十年前,季觀做過的事情,他未必不能再做一次。

只要他能夠從這裏出去。

而李州牧捫心自問,哪怕在無數弓箭的包圍之中,他並不覺得對面這個女人,敢殺自己。

一個這樣年輕的小姑娘,能做什麽事呢,讀書讀傻了,想要充英雄好漢,雖然少見,倒也不難見到,可是真要她們殺人,哪怕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她們也未必敢動手。

他可是州牧啊,堂堂朝廷命官,殺他就是謀逆!

所以……

雨水劈啪打在枝葉上,亭中的季青雀手指微勾,輕聲道:

“既不肯跪,那便是謀逆。謀逆之人,盡可誅之。”

隨著年輕女子手指的徐徐擡起,無數閃著寒光的箭簇整齊劃一地隨之移動,從上而下,寒光凜凜,終於隨著她指尖的停頓,集中到李劉等人身上。

無數閃著冷光的箭鋒,殺意滲著後頸刺進皮膚。

李州牧不知不覺額頭滲出冷汗,一顆顆大如黃豆,後背已經濕透。

不可能的,他對自己說,這不過是虛張聲勢,她一個小姑娘,真的敢殺朝廷命官嗎,簡直可笑……

季青雀說:“放……”

“李兄,勿害我等啊!”

李州牧愕然轉頭,平時總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樣的劉堯已經跪了下去,頭低低地伏下去,抵著手背,一雙眼睛側過來,焦急地盯著他,咬著牙,滿頭大汗。

而他身後,原本披堅執銳的士兵不知何時,已丟下兵器,跪倒一地。

一時間,滿地匍匐之中,竟只有他一人個人尚且站立。

“你……”

他腦子一片混亂,轟轟作響,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他身著官服,帶著人馬,為了改天換地的潑天富貴而來,可是最終,所有人都倒戈相向,跪地臣服。

他隱約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不對,和他想的不一樣。

下跪的不該是他啊,他還要仿季觀之事,成千秋大業啊。

這時雨似乎大了一些,劈裏啪啦地打在亭子的烏瓦上,輕輕重重,清晰悅耳。

“要下雨了,”季青雀輕輕說。

沒錯,她不可能真的放箭的。

“不要射偏了,傷了旁人。”

劉兄怎麽忽然這麽蠢,被幾句話就哄的怕了?

殺朝廷命官?荒唐!她哪怕殺了他又有什麽好處?自古以來,哪裏有女人真的爭權奪利,競逐亂世的?

“放箭。”

平靜的聲音,好似冷冷的,濺碎的冰雪,清晰無比。

下一刻,那聲音又平靜地說。

“停下。”

箭簇指向之處,再無人站立,方才還傲然而立的李州牧匍匐在塵土之間,大睜著眼睛,手指發著抖,好像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跪下了。

季青雀托著眠雨的手背,早有人在亭外撐起傘迎接,她淡淡地說:“兩位大人來的匆忙,也不必急著回去,崔府雖然狹小,也容得下兩位大人暫居。”

“至於旁的事,不要心急,慢慢商量即可。”

走的遠了,雨漸漸下的大了,劈裏啪啦地打在朱紅的十二骨傘面上,眠雨扶著季青雀,張秀才撐著傘,想了很久,才問:“大小姐,您方才,真的要放箭?”

季青雀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是讓他說下去的意思。

張秀才便說:“他人已經在府裏,插翅難飛,不殺他,將他扣押在府裏,用處恐怕要大的多。與其殺了他這個州牧,讓他活著要對我們更有利一些。”

季青雀說:“嗯。”

“……”張秀才被一個字堵的差點喘不上氣,語塞良久,只能磨著牙繼續問:“那麽敢問小姐,若是方才他不肯順從,您真的射殺了他,又要如何?”

“不如何,”季青雀淡淡地說,“盧陽王已死,他的兒子自當承襲他的爵位,李州牧身為朝廷命官,圖謀不軌,行刺王爺,人人皆可誅殺。”

“那若是他們假意服從,實則心懷鬼胎,那又如何?”

季青雀停下步子,遙遙望著雨水裏鮮紅如春花的飛檐,靜立了片刻,才說:“他們不會。”

“這是為……?”

“不會的。”季青雀說,也不再解釋,張秀才只好閉上嘴,帶著滿腹疑慮,送她回了院子。

而後,果然如季青雀所言,李劉兩位大人先是還有些推拒,可是不過數日,反而都態度磊落起來,那位姓劉的刺史,甚至屢次主動向軟禁他們的季青雀示好,叫張秀才頗為驚訝。

這兩人不是什麽好東西,沈溺酒色,貪贓枉法,張秀才以此不恥,但是他們的順從和主動,卻仍然有些超乎他的意料,就算是識時務,是不是也太老實一點兒了?

要知道,如果季青雀是個男人,那一群男人喝酒吃肉然後一笑泯恩仇這樣的畫面,就是在歷史上也屢見不鮮,但是他們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姑娘,雖然崔家已經習慣了女子為主,但是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居然都不置一詞,著實有點兒古怪。

他直到過了足足半個月,才猛然明白了這件事的緣由。

他沒有註意到,那天的亭中對峙,季青雀其實宣告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季青雀手裏有一個擁有李家血統的孩子。

第二件事,是季青雀已經牢牢控制住了葦城,甚至已經到了可以射殺州牧和刺史,都毫無懼色的地步。

第一件事,說明了季青雀手握大義。

第二件事,則是說明了季青雀手中握著的力量。

二者齊聚,就說明了季青雀已經擁有的,不必懼怕任何人,也足以與任何人爭雄的資格。

古往今來者,成大事者,皆是如此。

而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女人當家,反而是其次了。

就好像一個人,總是去和旁人說,你體弱多病,不能提刀,刀劍不詳,不可擅動,此刀甚重,不便使用……千般道理,萬種理由,可是當有人已然提起了刀,並且已經架在那人脖子上,吹毛斷發,寒光四射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閉嘴。

去討論一個手裏有刀,並且敢於使用的人,配不配用刀,是一種很荒唐的事情。

女子當政,便是這個道理。

說不對,確實是不對,牝雞司晨這個道理,人人都讀過,可是縱然是不對,又有什麽辦法呢。

所謂道理和正確,總是在刀劍能夠斬殺的範圍之內的,刀越利,道理就越真切。

而李劉兩位大人,顯然不是什麽舍生取義的堅貞之輩。

更何況,季青雀不是還找了個李家的孩子,名義上的正統宗氏,給他們效忠的名分嗎。

張秀才笑著搖搖頭,扇了扇折扇,心裏想,我家小姐,實在是難得啊。

那年夏天還沒過,幾番交鋒之後,最北邊的澤林王便在胡人的擁戴下自立為帝。

而諸位王爺便隨之打出肅清天下,擁立正統的名號,互相征伐。

甚至有人也與胡人共謀,想借助胡人的兵馬,討伐異己。

引狼入室,與虎謀皮。

戰火不絕,民生多艱。

而那年冬末,一直風平浪靜的宛州也終於豎起一面旗幟,依舊是漆黑的旗幟上繪著青鳥,於州府上空,獵獵而起。

青鳥於飛,而新歲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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