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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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入春, 河川消融,草木返青,一冬的積雪融作春水,潺潺流過冬眠的群山。

往年, 到了這時候, 陸上行商不止, 河道上也貨船雲集, 片片白帆迎著溫暖的東風,在河面穿梭不止, 來往不絕,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可是今年卻與往常不同,大道之上,並無幾支高頭大馬的商隊,多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好似驚弓之鳥一般的流民,河上也一派死氣沈沈,只零星幾艘輕舟在廣闊的河面上快速穿梭,在遠處群山的巍峨輪廓映照下, 越發顯得微如螻蟻。

嘉正帝是個性情柔仁之人, 不喜政事,繼位之初尚且勉強振作, 努力應付朝堂之事, 以求做一個不負先祖的少年明主, 但是他性情之軟弱溫和,簡直不像李家子嗣, 又體質極弱, 常常精力不濟, 面對咄咄逼人的朝臣,和朝堂之上的明爭暗鬥,他總是感到無所適從,僅僅一年不到,他便完全放棄了當年即位時的雄心壯志,只在禦書房裏賞玩些詩詞曲譜,做個點卯上朝,政事決斷大多仰仗信任臣子的書畫皇帝。

他興情溫和,很少發怒,昔年又在民間生活過,對人民苦楚和奴仆生活都有很深的了解,當政期間,鮮少鋪張浪費,也不喜歡大肆選秀,折磨宮女太監以作取樂的事更是從來不做,唯獨算得上私德有虧的便是有些過於縱容飛揚跋扈的姐姐,如若不是陰差陽錯坐上了皇位,而只是做個無憂無慮又頗受封地人民愛戴的閑散王爺,後世說起他來,說不定還會讚嘆一句“信善寬和,音律卓絕,頗有才氣”。

可是這世上沒有那麽多如果。

葦城也在風雨飄搖之中,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都望著官府,官府望著崔家,崔家上上下下,則都望著季青雀。

張秀才也多少接受了他們這一家子從上到下都是亂臣賊子的宿命,兵已經養了,馬也餵了,家裏的大管家已經半點不管家裏的事,全部丟給他這麽個勞累人,白花花的銀兩流水似的用出去,武德充沛到這個地步,要說還能安分當個商戶,那真是傻子都不信。

可是他等啊等,始終沒有等到“季青雀一聲令下,兵卒應聲而起”的場景,她甚至比之前還要平靜,安分,足不出戶,面對劍拔弩張,群雄奮戰的局勢,沒有表現出一絲興趣,橫看豎看,都是個無欲無求與世無爭的普通世家小姐。

以張秀才對季青雀的了解來說,她的安靜裏永遠不包含著妥協與服從的意外,僅僅意味著她正在等待,而她本身是個非常缺乏耐心的人,對大多數事情都缺乏容忍度,非常容易厭倦,如果真的有一件事足以讓她等待如此之久的話,那簡直……想不出來有多可怕了。

而在他的提心吊膽中,季青雀一直在等待的東西,終於到來了。

李州牧抵達葦城官署的時候,劉師爺正在書房裏焦頭爛額的撥算盤,流民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以管理,城裏人手已然不足,而眼見著天氣漸暖,人口聚集如此之眾,一旦出了什麽騷亂,那簡直不敢想象。

而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廝連滾帶爬沖進來,大喊著:“師爺,不好了!不好了!”

劉師爺總感覺這幅情形好像在哪裏看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他手下撥算盤不停,沒好氣道:“鬼叫什麽?”

“不是啊,劉師爺,李,李……”

“李什麽李,舌頭捋直了說話,沒事就下去,沒看見我正在忙嗎!”劉師爺怒道。

“劉師爺,好威風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這葦城的太守呢,本州牧怎麽不記得有這麽回事啊?”一道冷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陣兵甲相撞之聲,一隊披甲衛兵齊步而入,小廝來不及避讓,當即跌倒在地,滾到門外去了,一個身著官袍的男人大踏步走了進來,面色鐵青,正是本應坐鎮州府的李州牧。

劉師爺臉色煞白,算盤聲戛然而止。

李州牧氣勢驚人,幾句痛罵便罵的匍匐在地的劉師爺渾身戰戰,一時只覺得自己有辱斯文,愧對蒼生,居然與崔家那等亂臣賊子同流合汙,一面不住磕頭,一面拼命往門外遞眼色,門外的小廝接收到他的暗示,咬了咬牙,也不起身,緊緊貼著地面,生怕引起任何人註意,一寸寸無聲無息往外爬走。

李州牧長途跋涉而來,本想帶上護從數百,以壯聲勢,後來又想到路途遙遠,便有減少許多,只帶上精兵數十,以作防身之用。

他並不蠢,反而十分清楚,他是宛州一州長官,自可號令全州兵馬,雖然州軍手續繁雜,不好輕易調動,可是葦城守軍,卻合該在他的號令之下,與其帶著大批人馬長途跋涉打草驚蛇,還不如原地調用葦城兵馬。

果不其然,那劉師爺嚇的匍匐不起,一城兵權悉數教出,李州牧當即一聲令下,點出精兵,立刻將崔府團團圍住。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對身側的劉堯假惺惺客氣道:“劉大人,請。”

劉堯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裝個屁!李州牧在心裏破口大罵,葦城出事,要不是劉堯這個朝廷大員這個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代天巡狩的職責,執意啟程前往葦城,我一個堂堂州牧還需要親自前來嗎?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了這個時候,真當別人看不出來是什麽心思嗎!又想邀功,又想圖財,還裝的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我呸!

他心裏恨的咬牙切齒,面上依舊一笑,和劉堯肩並肩跨進崔府大門。

出乎他的意料,崔府被兵馬團團圍住,府裏卻不如他想的那樣兵荒馬亂,無人上來阻攔他們,還有幾個小丫鬟遠遠立在屋檐下面,似乎還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們。

真是怪事。

他揪住一個下人,正想擺出朝廷命官的威儀,那下人卻飛快道:“回稟大人,小的不過是個灑掃下人,別的什麽也不知啊,你若是要尋我家大小姐,只管往裏走!”

李州牧大怒,他堂堂朝廷命官,那女子磕頭跪拜也不為過,他攜重兵前來,她不誠惶誠恐出來謝罪,還要他親自去請不成?荒唐!

劉堯卻淡淡看他一眼:“季太傅的千金,便是見了皇家也不必磕頭,如此興師動眾,倒確實是冒犯了,前頭帶路吧,我敬仰季太傅良久,雖無緣見得他本人,沒能早些來拜會他的家眷,確實是我的不是了。”

李州牧咬了咬牙,忍住火氣,一腳把那下人踹開,道:“劉兄如此有雅興,愚弟怎麽能不做陪呢,同去,同去!”

下了臺階,又過了幾個庭院,便漸漸有些分不出方向,李州牧正不耐煩,那前頭引路的小廝卻忽然開口:“我家大小姐就在前方。”

擡眼看過去,走廊盡頭,是一片心曠神怡的開闊藍天,一片春草掩映的池塘,池畔修建著一方亭臺,湖水漣漪圈圈,五顏六色的錦鯉聚集在亭臺之下,輕薄如紗的尾在淡青的池水中如花朵層層疊疊綻放,細碎的魚食從纖長白皙的手指中緩緩落下。

李州牧頓了頓,方才那股滿心怒火,只想著大鬧一通殺雞儆猴的氣焰不知為何忽然怯了一半,他不自覺把脊背挺的更直了些。

……天底下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夠在她面前無禮呢。

劉堯越過他,緩緩上前,行亭臺之外,停下步子,緩緩道:“季小姐,季太傅之事,實在令人惋惜。”

李州牧倒是意外地看了劉堯一眼,之前他只覺得劉堯是個廢物,縱情聲色,裝模作樣,摟著美姬嬌妾還滿口仁義道德,和他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還偏端著斯文人的架子不放,著實令人厭煩,如今一看,倒是確實有些可取之處。

憑欄倚坐的年輕女子並不開口。

劉堯淡淡道:“季小姐既是季太傅的千金,那麽學問自然該是不差的,本官有句話不解其意,不知道昔年裏季太傅有沒有為小姐講解過。”

“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

亭臺中的女子偏過頭,看向他,微微垂下眼簾。

“後來本官才知道,這句話是古時候的明主姬發所說,他感嘆商朝為妖妃妲己所害,深感女子為政,必有禍事,先賢所言,果然是至理名言,季小姐不覺得嗎?”

劉堯揮了揮手,身後的護衛便讓開一條路,一個男人被反扣住雙手,跌跌撞撞押上前來,一腳被踹在膝蓋處,悶聲痛呼一聲,當即跪下來。

被打的極狠,滿臉傷痕,烏紫斑駁,眉骨處鮮血未幹,猶如監獄裏拉出來的死囚,半點兒看不出昔日裏一身錦衣意氣風發的樣子。

“這便是我那不知好歹挑撥作亂的學生,也是本官識人不清,有眼無珠,叫他活到今天,還挑唆了小姐的心性,像季小姐這樣生於閨閣長於內院,身份清白尊貴的女子,不過是受了這人一時蒙騙罷了。”

“李州牧性情直率,但是絕非不明事理之人,只要小姐回頭是岸,下官願一力擔保,保小姐順遂安逸。”劉堯嘆息著,“莫入歧途啊。”

“劉大人,什麽叫回頭是岸呢。”季家小姐口吻平和,聲氣輕而柔軟,“我家的財貨,商路,我養的人,練的兵,又都該都如何處理呢。”

“大小姐此話實在問的奇怪,自然是上交朝廷所有,朝廷有律……”

“陛下已薨逝,朝中無人。”

“這便不是小姐應該操心的事了。”

季青雀沒有開口,她靜靜垂下眼簾,仿佛當真在思考劉堯所言一樣,然而劉堯是不信的,有這樣的謀劃和勢力,哪怕他們打了她個措手不及,她也未必真的會如無知婦人般束手就擒,只是她有她的算計,他也不是個蠢人,幸好她是個女人,家世高貴,生的又美,雖是亂臣賊子,用處也總比男人多一些……

年輕的小姐忽然偏過頭,身後侍奉著的侍女款款上前,俯身將懷裏的東西遞給自己的女主人,離得太遠,劉李二人還以為那是一件折疊的大氅,然而到了季青雀懷裏,細白的手指撥開毛茸茸的領子,才看見那是一個嬰孩,歲數極小,正沈沈睡著。

劉李二人面面相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荒誕之感,他們在說國家大事,這小姑娘竟然在哄孩子?!

“季大小姐,莫不是以為劉某是個好捏的面人?”劉堯面沈如水,上前一步,目光沈沈掃過身後的兵士,“此處風急天寒,不宜交談,還是換個地方說話為好!李大人,你以為呢?”

然而速來以急躁冒進聞名的同僚卻久久沒有開口,劉堯疑惑地轉過頭去,卻見同僚面色鐵青,額頭竟然冒出顆顆冷汗,順著視線望過去,竟然是在死死盯著那位美貌非常的季家小姐!

劉堯登時火冒三丈,這糊塗蛋,平日裏貪酒好色也就罷了,這樣的大事,他竟然還盯著一個女人不放?

可是他下一刻便發覺不對,視線落在某處,忽然神色大變,臉上血色驟然褪去。

方才還氣焰逼人的兩位大人忽然變作了泥塑的雕像,只請見春風吹過樹梢的簌簌響聲,還有嬰孩醒過來時咿咿呀呀的哭聲。

季青雀撥弄著這嬰兒柔嫩的臉頰,隨意而平靜的姿態,不太重視,也不顯得厭煩,她似乎是個情緒波動很少的女人,而在那嬰兒的繈褓裏,已經露出半片明黃,隱隱約約,卻灼目無比。

“我本來不想帶過來的,”季青雀仍然隨意地逗弄著孩子,頭也不擡,“但是這孩子的母妃放不下心,還是放在了繈褓裏。”

隨著她輕柔平淡的話語,層層疊疊的茂密草木後忽然響起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仿佛數不清的人從四面八方擁圍而來,天羅地網。密不透風,而那亭臺之上靜坐的女子連眉梢也沒有動一動,似乎是有些倦了,還不待她開口,身後的侍女便將嬰兒抱走,季青雀方才徐徐開口。

“天子薨逝,天下無主,兩位大人為什麽孤身前來,奪了我的兵又要送到哪裏去,我並不關心。”

她聲音柔和,柔和的毫無溫度:“可是兩位大人,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背後站著宗室的主子,我便沒有嗎?“

春日晴空裏忽然響起一聲炸雷。

季青雀緩緩擡了眼,漆黑的眼睛裏波瀾不驚,蒼白而纖弱,可是那天上的雷霆仿佛是遵照她的召喚而來,轟隆隆的巨響裏,年輕的女人平靜的聲音有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清晰:

“既見幼主,亂臣賊子,何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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