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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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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的空白聖旨緩緩落入謝晟手中時, 就如同有什麽東西從天靈蓋上驟然抽走,方才那個怒目圓睜威儀不凡的皇後又變回了一個面色憔悴疲累的中年女人,甚至比方才所見還要更加衰老羸弱,就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慷慨激昂, 便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精神與活力。

她搖搖晃晃坐下來, 良久之後, 才將臉埋進手掌中, 低聲叮囑道:

“天黑之後,你便可帶盧陽王妃出宮, 旁的事情一概不必憂慮,我自有辦法。”

謝晟卻並沒有依言離去,他立在原地,握著聖旨,靜靜看著張皇後, 那神情與方才又並不相同,一雙眼睛直直看過來,極沈又極凈,像是仍然在等著張皇後的另一句話。

張皇後先是疑惑, 不明白自己還有什麽沒說清的, 後來便恍然大悟,她臉上泛起苦笑, 按著突突直跳的額頭, 嘆息道:“是我疏忽了……謝侯爺和長寧郡主確實還在囚禁之中, 你弟弟的情形要麻煩些,但既然盧陽王已死, 那麽我便有辦法救他們出來……我雖無能, 但也會盡力保住他們周全, 你不必有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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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幕降臨,一輪淡藍的月亮悄然掛在巍峨皇宮的飛檐之上時,鳳儀宮忽然升起一道足以沖開夜色的刺目火光,剎那間打破夜色籠罩下寂靜無聲的皇宮,侍衛宮女驚懼非常,有忠心耿耿大喊著娘娘還在裏面,舍命沖入火中,才終於救出剛剛歇下的張皇後,而禍不單行,就在鳳儀宮奔走忙亂,四處慌亂滅火之際,仿佛是遙相呼應一般,皇宮另一角忽然竄起另一道沖天火光,濃煙滾滾,映紅半邊天幕。

一片混亂中,有宮人的聲音淒厲又高亢,隔著茫茫夜色遠遠傳來:“是紫陽宮!!快來人啊!紫陽宮走水了!!”

滿宮沸騰,四下人心惶惶,張皇後方才陷在火海中,好不容易死裏逃生,面色鐵青,神色可謂難看至極,她立在禦花園的假山亭臺上,眺望著烈火裏熊熊燃燒的鳳儀宮,冷冷道:“你的主子呢?他願意為本宮分憂,代掌宮中事宜,本宮看他一片純善之心,便也允應了,這本該是件好事,可是誰想得到他如此玩忽職守,如今出了宮中失火這麽大的紕漏,他人在何處?茲事體大,不應當給本宮一個交代嗎?”

張皇後素來隱忍溫和,鮮少發作,此刻驟然疾言厲色,便如一場暴雨雷霆轟然落下,威壓逼人至極,壓的地上那人不敢擡頭,那人單膝跪地,冷汗已然濕透脊背,他顫聲道:“回、回稟娘娘,王爺他,王爺他……小人人微言輕,如何知道王爺身在何處,還請娘娘責罰。”

他怎麽敢說出王爺此前一直在紫陽宮休息,此時恐怕也正身陷烈火之中?

聞言,張皇後臉色一沈,冷笑一聲,語帶譏諷:“人微言輕?我看那可未必,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呢。我知道你主子是大忙人,心裏裝的全是天下蒼生,社稷安危,本宮一介愚鈍婦人,宮室失火這樣的微末小事,請不動你家主子出來,倒也沒什麽出奇的。”

短短幾句話,便說的那人臉色青白,連連叩首,嘴裏直呼不敢,心裏卻大為震懾,想這張皇後素日裏溫和端莊,從不與他們這些下人爭長論短,瞧著並不起眼,想不到真正動怒之後竟如雷霆霹靂一般,叫人半點招架不住。

那人渾身冷汗地退下之後,偌大的亭臺之上,便只剩下張皇後一人,她遠遠眺望著大火裏一片片轟然倒塌的鳳儀宮,熊熊的火光變換不定,隔著寒涼的秋葉,遙遙地投射在她消瘦而面無表情的臉上,方才的盛怒之色消失無蹤之後,便只剩下一種冷鐵般的堅毅。

夜風徐徐吹過,拂過她被烈火燎的焦黃的幾縷頭發,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女子聲音:

“喲,原來你沒事啊,那我大半夜跑過來看熱鬧,那可真是白看了。”

裙裾摩擦之聲越來越近,聽上去人數並不少,張皇後回過頭,看見安樂長公主正帶著一串侍女,從臺階另一面徐徐走上來。

安樂長公主先還含著笑,想要揶揄幾句,一見張皇後的臉,立刻頓了頓——她還未見過自己這位裝模作樣的弟媳有過如此難看的臉色,不由得腳步一慢,快步走上臺階,出言高聲道:“瞧瞧你這膽子,不過一場大火,竟然就能把你嚇成這樣了,真是沒出息。你身邊的人呢,都死了嗎,居然丟你一個人在這裏?”

張皇後搖搖頭:“我讓她們去救火了,這麽大的火,燒了鳳儀宮也就罷了,殃及其他宮殿更是不妙,一大群人都守著我,那又有什麽用呢。”

安樂長公主噗嗤一聲:“瞧瞧我都忘了,你可真是個慈悲人兒啊。”

她一邊譏諷,一面又擡了擡手,叫身邊的宮女解下外衫,給衣衫單薄煢煢孑立的張皇後披上,轉頭又叫宮女立刻回她宮裏,為張皇後拿一件溫暖的外袍過來。

張皇後本欲拒絕,可是一見安樂長公主的神色,又把話咽下去,只是點點頭,輕聲道:“多謝長公主。”

安樂長公主輕輕哼了一聲,撇下身後的一串宮人,走進亭臺之上,與她肩並肩站著,一起默默望著大火裏接連坍塌的鳳儀宮,巍峨華美的宮殿在烈火裏飛灰湮滅,天色映紅,而禦花園裏,四下夜色悄然,寂靜無人。

這場景恐怖如森羅地獄,可是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宏大之美,叫人心裏腳軟發顫,又片刻舍不得移開眼睛。

忽然之間,安樂長公主轉頭湊近張皇後,壓低聲音,也掩不住話語間的興奮之氣,她快速道:“誒,我剛剛打聽到消息,在走水之前,那個狗東西也在紫陽宮裏!”

張皇後轉過頭,看著安樂公主那張略帶喜色的臉,沈默片刻,扯了扯嘴角。

這反應實在沒趣,她這個弟媳真是個沒意思的人,安樂長公主心裏一堵,本想嘲諷幾句,看著張皇後慘白異常的臉色,到底忍耐下來,偏過頭,冷哼道:“就你聰明啊,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可能這麽輕易地就死了……如果真能把他燒死就好了……”

張皇後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輕聲問:“靜宜呢。”

說自己唯一的女兒榮華郡主,安樂長公主臉色稍霽,扶了扶頭發,隨口道:“小孩子家家的,宮裏失火又不是什麽吉利的事情,有什麽好看的,我讓她回去睡了。”

張皇後點了點頭,淡淡地笑了笑。

可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的瞬間,卻如同在她身體引燃一顆深埋的火藥,刺穿她所有的忍耐和冷酷,疼痛幾乎使得她無法筆直站立。

她只能轉過臉,伸出手,倚靠住一旁的欄桿,才能夠不驟然彎下身子,將自己這一瞬間的痛苦和絕望暴露在安樂長公主面前。

靜宜喜歡謝晟。她一直是知道的。

像謝家和季家兩家那麽性情奇怪的孩子,世上總是少有的,天底下多的是榮華郡主這樣平平無奇的姑娘,貌美,嬌氣,任性,被母親寵的不知天高地厚,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就像清清淺淺的一汪水,一眼便能看的出來。

雖然也不是什麽海枯石爛的歡喜,可是對女孩子來說,十幾歲時候的小姑娘喜歡真算得上是天大的事情,只是謝晟早有了婚約,靜宜又是驕橫不講理的性子,明知不可能,心裏又還是不甘心,隨母親到了盛京來,第一件事便是去尋季家姑娘的麻煩,做的明目張膽,手腕又不怎麽高明,實在是幼稚可笑的小女孩兒才會用的伎倆。

總該讓她見見謝晟的。張皇後忽然想。

她還是個活在母親庇佑下的孩子,謝晟卻已經是個男人了,與她早不是同樣的人了,所以,讓她再見一次謝晟,她就不會喜歡謝晟了。

不喜歡了,便不會有遺憾了。

那麽,如果那個不可避免的結局到來的那一刻,她的痛苦大抵會比現在更少一些吧。

張皇後慘淡一笑。

她竟然也會有如此自欺欺人,惺惺作態的一天。

如今盧陽王身死,嘉正帝垂危,北有兇胡,南有亂民,四周盡是狼子野心蓄勢待發的宗室,偌大的天下就像一張即將打翻的棋盤,馬上便要徹底傾覆,棋盤上的黎明百姓,世家豪族,都要一視同仁地受盡這個世道的折磨。

而如今,這張搖搖欲墜的棋盤還能夠維持著最基本的平靜,只有唯一一個理由,那理由既簡單,又可笑,細微如黑暗中的蛛絲,維系在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男人那近似於斷絕的虛弱呼吸間,在病榻之上,為天下人延續著最後的和平。

東宮尚在,只要嘉正帝一息尚存,就永遠是這個天下唯一的主人,所有試圖在他活著的時候僭越他權柄的人,無一例外,統統都是亂臣賊子,人人皆可誅之。

而當嘉正帝咽下最後一口氣後,那麽整個躍躍欲試的天下將失去最後一道枷鎖,從此走向禮崩樂壞的亂世,四海之內,將無處不是人間地獄。

那會是比胡人南下,還要悲慘無數倍的畫面。

所以,張皇後動用宮中最後的隱藏人手,縱火焚燒兩宮,引走宮中侍衛,拼盡全力護送謝晟和盧陽王妃離開這個危機四伏的盛京,自己卻靜守皇城,寸步不離。

她的人手,送走了謝晟和阿婉便不能來救她,如果要保她,那麽便無法顧及謝晟和阿婉。

而一個無子的,外姓皇後,其實毫無價值。

更何況,她是皇後,是大齊國母,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卻是天下人的母親,做母親的,誰都不會願意死在自己的孩子後面的。

她會坐鎮東宮,主持大局,不漏一絲怯意,她還要嚴妝華服,聲勢逼人,哪怕是虛張聲勢狐假虎威,也會下到這盤殘局下無可下為止。

所以,她不能走,也不會讓安樂長公主和靜宜離開,她們是東宮尚且安好的信號,如果她們也從這座森嚴的宮殿裏消失,那麽所有註視著這裏的眼睛都會立刻穿過厚厚的宮墻,看透這座宮殿的空空如也,衰弱無力。

在王朝當真走到末路的那一刻,這沾滿血腥和榮光的大齊皇宮裏,會烙下她們三個與王朝共赴劫難的女人的身影嗎。

秋風烈烈,夜色裏火焰高漲,遠遠傳來宮人們的尖叫,安樂長公主聲音慌亂,緊緊扶著她,不住叫道:“你怎麽了,燒傷了嗎,哪裏不舒服嗎,我馬上叫太醫過來!”

這是她曾經最厭惡的女人聲音,丈夫的唯一姐姐,愚蠢,傲慢,粗俗,無事生非,貪圖享樂,喜好顛倒黑白,搬弄是非,明明曾經只要一聽見就會皺起眉在心裏嘆氣的聲音,如今卻只是這樣輕輕一句,便足以擊潰她心中無堅不摧的為大義犧牲的決心,幾乎一瞬間便要落下淚來。

她時常覺得安樂長公主愚蠢不堪,粗俗可笑,安樂長公主也時不時嘲笑她貴為國母,卻如此軟弱無能,她們當著嘉正帝的面,針鋒相對,明爭暗鬥,氣的對方渾身發抖的時候也並不少,可是她們也都曾徹夜守著嘉正帝的床邊,默默無語地望著病榻上那個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的男人,與彼此眼睛裏的淚水對望,誰也不曾說一句話。

她們天性不和,她們爭吵不休,她們相看兩相厭,從前沒有一天和平相處過,可是當天地傾覆的災難到來的那一刻,她們卻成了這個小天地唯一緊密相連的兩個人,在這危機四伏的小小宮殿下,在這朝不保夕的暗色年歲裏,她們竟然像是相依為命一般,明白對方的悲喜,懂得對方的每一滴眼淚的意義,拼命地確認著對方的存在,汲取著對方的力量,用盡全部力氣互相保護著,想要一同活下去。

她聽安樂長公主說起昔年在封地上的事,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們的母妃早逝,兩個小小的孩子,既不得皇上喜愛,又無得力母族,在宮中孤立無援,受盡冷眼,而等到嘉正帝好不容易長成了小小的少年,又被那時的皇後隨手發配到一個窮山惡水的偏遠封地去,一生都再難入京城。

安樂長公主執意和體弱多病的嘉正帝一同出京,那封地極為偏遠,又有皇後私底下的格外“關照”,他們兩個名義上是流著皇室血脈的天潢貴胄,可是也只不是兩個甚至身無分文的小孩子,無親無故,連別人的話語都聽不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個下人都能隨意欺負他們。

那時候的安樂長公主,也還只是個深宮裏養出來的小姑娘,她吃過幾次虧,便學會了收起宮裏的優雅儀表和不食人間煙火的做派,小小的女孩子取下輕飄飄的首飾,高高束起發,忘掉所有在宮中作為高貴帝姬的記憶,走到人世間,與所有人兇悍地爭吵,府裏的下人,一墻之隔的世族千金,還有那些瞧不起他們的世家大族裏的每一個男人,她從來沒有退縮過,像只兇惡的母豹子,護住自己唯一的弟弟。

她並沒有讀過許多書,連字也認不全,她只是拼命地刻薄,拼命地兇狠,拼命地學習所有可以學習的不入流的伎倆手段,想要撐住那個破敗窮困的王府。

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她只知道母妃死前曾經青白著臉,一天一夜都不肯閉上眼睛,就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是她從奶娘懷裏掙脫出來,跑到床邊,對著母妃哭著磕頭,說母妃你放心去吧,有我在,我會護著弟弟的,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弟弟被人欺負。

她對母妃說過的事情,她會做到的。

後來安樂長公主終於及笄長成,她自己做主,匆匆嫁給封地上的某戶世家豪族,才終於讓自己和幼小瘦弱的弟弟,在這片荒蕪的封地上站穩腳跟。

那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就連張皇後這樣熟記世家族譜的人都記不得了,依稀不是什麽驚才絕艷的人,平庸的甚至有點兒蠢,在與安樂長公主婚後沒幾年便飲酒醉死,只給安樂公主留下了一個寡婦的身份,和一個叫做靜宜的可愛女兒。

安樂長公主對此沒有流露出一絲悲色。

她為了弟弟付出如此之多,情誼之深厚,使得性情柔仁又胸無大志的嘉正帝在回京繼位後,力排眾議,屢次與百官正面沖突,也執意要為這個相依為命的姐姐加封長公主的尊榮,又將那片昔年令他們姐弟受盡苦楚的封地再度加封給姐姐,讓她得以身著華服,帶足兵馬,風風光光地回歸舊日之地,去補償她昔年遭遇過的一切屈辱與苦難。

人與人之間是多麽奇怪啊,如果不是因為嘉正帝的病危,如果不是因為盧陽王的圖窮匕見,她們兩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恐怕到死都不會有和解的那一天。

她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她心裏再粗俗無恥不過的長公主,曾經在如何艱難的境地裏拼死護住了弟弟,又如何再一次在四面楚歌的宮闈裏,試圖護住自己。

張皇後制止了安樂長公主想要為她召來太醫的舉動,接著她的手臂,緩緩站直了身子。

她茫然地想著,安樂長公主的確不是什麽好人,哪怕言語間依然尖酸刻薄,不懷好意,可是一旦聽說宮中大火,她依然不顧夜色深重,匆匆趕來查探。

她待我真好,我卻不能待她這樣好。

我要帶著她和她最愛的女兒,一同走到走無可走,去無可去之處,一直到烈火傾覆,整個盛京被銳利的刀槍撕成碎片,而我們就在這血雨腥風的最中心,迎接最後的結局。

多不幸啊,多悲慘啊。

可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來世莫生帝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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