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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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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 清晨,薄霧彌漫。

一輛板車停在康寧門前,為首的老人摘下帽子,弓起佝僂的身子, 含笑對門口的兩個護衛道:“兩位大爺, 早啊, 這是劉公公的牌子, 還請各位大人行個方便。”

康寧門是皇宮的側門之一,平日裏只供采買的低級宮人出入, 素來便是整個皇宮最沒有油水的地方之一,看守的侍衛懶懶擡起眼皮,掃了一眼那人手裏的令牌,臉上扯出一絲笑容,一邊從腰間取下鑰匙, 一邊寒暄道:“李老頭,你倒是有本事,張公公才失勢,你便又立刻得了劉公公青眼, 這是又要給劉公公送什麽好東西去?”

那名為李老頭的老人連忙垂下頭, 誠惶誠恐地擺擺手,顫聲道:“兩位大人莫要如此說, 小老兒不過是一介菜農, 不過是今秋霜重, 劉公公想要吃幾口新鮮青菜,才囑咐小老兒趁早送來的。”

他一邊如此說, 一邊顫顫巍巍地從板車上解下一個布袋子, 雙手捧著, 只是他發須皆白,年老體弱,一時不慎,身子一晃,竟然像是要跌下去,他旁邊的護衛原本正要檢查盛滿青菜的菜缸,眼疾手快,立刻將李老頭扶住,李老頭點頭哈腰,不住道謝,一邊將手裏的包裹遞給守衛,唯唯諾諾道:“多謝兩位大爺這些年的拂照,今秋天寒,家裏收成不好,還盼兩位大爺不要嫌棄,多少改一改口味。”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臉上都不約而同浮現出笑容。要是往常年月,這些東西都不算什麽,可是今秋氣候古怪,菜價較往常高了十倍也不止,更何況這李老兒素來在京城郊外種地,也不知道是用了何種手段,種出來的蔬果甘甜異常,一直得宮裏幾位管事公公喜歡,隔三差五便要他送進宮來,可謂是難得的好東西。

他們臉上既然已經帶出了幾分笑,便也不好再惡聲惡氣擺官架子,也對這老人和氣道:“哪裏哪裏,這幾年也難得你有心了,時時都掛念著我們。”

“不敢不敢,”李老頭擦了擦額上的汗,又看了看天上,有些局促道,“兩位大爺,日頭也不早了,劉公公的差事也不好耽誤,您們瞧……”

劉公公心胸狹窄,睚眥必報,要是真觸了他的黴頭,怕是吃不了兜著走,那年長的守衛臉色一滯,正要開口,目光觸那半人高的大缸,轉念一想,又幾步走上前,一步踏上板車,將手伸進菜缸裏,大半個身子都俯下去,撥開層層疊疊的菜葉,待到直直摸到冰冷的缸底,他終於松了口氣,心道自己真是想多了,相識多年,這李老頭最忠厚老實不過,還能出什麽岔子不成?

他跳下車,回頭抱歉地笑道:“李老頭,別見怪,職責所在……”

李老頭瞪大眼睛,連連擺手,那年輕的護衛早已經開了門,不耐煩地催促道:“趕快進去,別誤了時辰!”

板車沿著青青的石子路,一路緩緩行至小廚房,小廚房本就是禦膳房另設的小偏間,平日裏主要為了方便宮裏諸位管事,眾人都素與李老頭相識,又知他向來會做人,每每入宮,便總會帶一些宮外的小玩意兒,聽見他的板車聲便立刻一擁而出,紛紛上前寒暄。

一片喧嘩裏,誰也不曾留意,板車底下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滑出,無聲無息地閃進墻後,有人若有所聞,猛地回頭看過去,只見屋檐上覆著秋陽,枯黃的秋枝在秋風裏打著晃,灑下稀薄的樹影,在古舊的青磚石板上刻下道道長痕,一只胖墩墩的花貓蹲在紅木欄桿底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那人便暗笑自己多心,這皇宮重地,還輪得到他一個廚子疑神疑鬼嗎,實在是笑話,便又轉頭笑道:“老李,你上回和我說的那個藥酒……”



走的遠了,還能聽見小廚房裏的動靜,謝晟回頭看了一眼,想起他們口中的劉公公,依稀記得那是個白面無須的幹瘦老頭,眉目裏總有種陰戾氣,是個踩高捧低的小人,平日裏給吳無憂當狗都被嫌棄,見了他也總是低眉順眼,唯恐遭致他一丁點不快,實在不是什麽值得一提的人物,如今看來倒是混得如魚得水。

謝晟思緒短暫地飄遠,一邊敏捷地後退半步,閃入一處假山中,片刻後,一隊侍衛整整齊齊從假山前走過,最近的時候,謝晟甚至可以從他們寒涼如鏡的鎧甲上看見自己的眼睛。

……真是殺氣騰騰啊。謝晟屏住呼吸,一邊輕輕挑了挑眉。

崔家在盛京布置不多,但是自從謝家殘部歸附之後,季青雀與崔雲便開始著力往京中運送人手,昔年散布的幾顆棋子也迅速調動起來,李老頭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年事已高,又只能在外廚房活動,所接觸的也不過是些一無所知的下等宮人,所能派上的用場實在不大,崔家本不欲動他,可是謝晟聽說後,卻立刻敲定了這個人。

無他,因為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普天之下最莊嚴華美之處,謝晟最熟悉不過。

他的身份不比尋常百姓,既尊且貴,若是哪日皇室糟了大難,七歪八拐算下來,他的名字也能在皇帝的候選名單裏走一遍,就是這樣的身份,於是這旁人眼裏的巍巍皇宮也不過是他母親長寧郡主的娘家,一言九鼎的天子也只是個好脾氣的表舅,所謂天下命脈所在的輝煌皇城,對他而言,也不過是一棟親戚住的房子罷了。而這房子既大,又冷,實在沒什麽意思。

只是那時候,嘉正帝便很喜歡他這個活潑愛笑的侄兒,常常喚吳無憂來尋他,吳無憂那時候倒也還不算老,整日裏苦著一張臉,在宮裏四處喊著,小侯爺,小侯爺,聖上召您吶,您又跑到哪兒去了?

謝晟趴在枝繁葉茂的樹枝上,笑瞇瞇地看著大總管吳無憂愁眉苦臉地走來走去,又翻過身,枕著胳膊,愜意地望著皇宮上方的天空,白雲悠悠,天色湛藍,高遠又遼闊,像是無憂無慮的年少歲月。

他對皇宮的一草一木都毫不陌生,對宮裏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妻也頗為熟悉,嘉正帝性子綿柔,皇後卻端莊剛強,夫妻間凡有爭執,大多是嘉正帝主動讓步,嘉正帝雖然身份至尊至貴,但實在是個沒什麽脾氣的人,前腳才受妻子張皇後苦口婆心地勸誡,後腳又要被半師半友的季宣待之冷臉,上了前朝還要被百官哭天搶地一通驚嚇,日子實在難過,而嘉正帝大多只是搖頭苦笑一番,從不發怒。

他這個皇帝,當的窩窩囊囊,著實沒什麽意思。

後來謝晟總是想,天子那時候那麽喜愛他,大抵因為他這個侄兒是那時唯一一個會聽他說話,卻絕不會指責規勸他的人。

謝晟不覺得他可憐,天底下可憐的人太多,一個安坐金鑾殿世上至尊的天子沒什麽可憐的,可是也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嘆息他軟弱無能,說到底嘉正帝本來就是因為軟弱才得到了皇位,許多年前,他不過是個母妃失勢早死,被隨手打發出京便無人問津的小皇子,在英姿勃發野心勃勃的兄長們一一奪嫡而亡之後,卻猝不及防地得到了天底下最光輝耀眼的權柄,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為荒誕的命運。

他當然不是個好皇帝,當不了好皇帝自然也做不了好人,他的人生從接過玉璽的那一刻起便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大抵後世說起他來,也只有幾聲嘆息。

可是謝晟還是很喜歡這個性情溫和軟弱的表舅。

而這些都與那時的謝晟無關,他只是日覆一日地在皇宮裏隨意穿梭行走,見過翠色漫過琉璃瓦,見過白雪覆過烏屋檐,走過所有不為人知的靜謐角落,知道每一個崗哨的布置和換崗,曾與這皇宮裏的每個人都說過話,他曾經在皇宮裏度過那麽多自由自在的日子,從未想象過,有朝一日,他會孤立無援地悄然潛入這裏,帶著最銳利的刀,帶著殺死任何人和被任何人殺死的決心。

謝晟屏氣凝神,繃緊神經,在一隊巡邏的侍衛走過後,快速翻身越過臺階,踏入紫陽殿裏。

他一落地,便快速一滾,滑落到欄桿後,掩住身形,可是出乎他的預料,紫陽殿裏一片寂靜,放眼望去,人煙稀少,連侍衛也看不見幾個,偶爾有幾個宮女悄然走過,也是離的遠遠的,躡手躡腳,生怕驚動了什麽一樣。。

謝晟心裏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詳的陰影。

紫陽殿原是嬪妃居所,昔年幾個老太妃便於此逝世,當今天子嘉正帝出了名的不重女色,後宮諸殿也大批閑置,只是盡管如此,像盧陽王這樣的人也是絕不會紆尊降貴暫居此地。

所以李老頭說他打聽到盧陽王居住在紫陽殿,這是絕對不會是真的。以謝晟的了解,會被盧陽王安排住進這座冷清宮殿的,只會有一個人。

盧陽王的正室,盧陽王妃。

謝晟對這位王妃委實沒多大印象,只知道是個性情和順之人,處處低眉順眼,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談不上喜悅的微笑,自他記事起,便不記得這位王妃殿下有過什麽歡喜遂意的日子,盧陽王是先帝的幺弟,當今天子也要叫一聲小叔,輩分雖高,年紀卻並不大,如今也才不過四十出頭,盧陽王妃也不過三十幾歲,算來不過長他娘長寧郡主幾歲,只是長寧郡主風華不改,美貌氣度甚至尤勝昔年,可是同樣養尊處優的盧陽王妃,卻像一朵早早枯萎的花,未曾完全綻放過美麗,眼角便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

女人日子到底過的是不是歡喜美滿,是很容易從外表上便察覺出來的。

謝晟腦子裏飛速運轉,腳下卻並不停,這時候已是正午,淡青的薄霧散去,烈日當頭,木質長廊被濃烈的光影分割為二,謝晟踏著陰影,敏捷如一只黑貓,俯身飛快地穿過無人的長廊,庭院裏草木茂盛,秋草瘋長,恰好掩住身形,謝晟屏住呼吸,悄然推開窗戶,朝殿內看去,目光一掃,眉頭猛地一挑。

——殿內無人,一根白綾拋過橫梁,盧陽王妃一身素衣,滿面淚痕,正將脖頸緩緩套入白綾中。

她神情恍惚,踩著腳凳,身形恍惚,卻聽得刺啦一聲,頭上白綾驟然斷裂,猝不及防裏,她不由一聲驚叫,從腳凳上滾落下來,一柄薄薄的短刃錚地一聲釘進紅色圓柱上,入木三分。

片刻後,門外才響起零零碎碎的腳步聲,有宮女在門外猶猶豫豫地出聲問:“……王妃殿下,王妃殿下,可是出什麽事了?”

片刻後,緊閉的房門內才響起一道略顯虛弱的聲音:“……無事,你們暫且退下。”

門外的眾人面面相覷,一個一副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越眾而出,叩了叩門,肅容道:“王爺,屬下有要事稟報,還請……”

花瓶破碎的聲音驟然響起,一個低沈的男聲暴喝道:“滾出去!”

一個受驚的女聲短促地尖叫一聲,又迅速歸於安靜。

宮女們臉嚇的煞白,那中年男人卻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

王爺不大待見王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怎麽今天卻忽然發作起來了?再忍耐幾日,待大事落定,還有什麽事情不能隨他慢慢斟酌料理?即便東宮裏那個已經活不了幾日,到底也還沒咽氣啊!

他心裏憂慮不已,面上卻一點不顯,只是冷冷地環顧周圍,厲聲道:“都老實點兒,要是有一丁點風言風語傳出去,當心自己的腦袋!”

宮女們瑟瑟發抖,縮作一團,點頭如搗蒜,一句話也不敢多問。

室內歸於寂靜,散亂的白綾和摔倒的椅子後,盧陽王妃臉色煞白,發絲淩亂,眼睛滿是血絲,一張臉全是淚水,呆呆地看向忽然出現,方才還發出自己丈夫聲音的少年。

謝晟實在沒想到自己年少時在街頭游逛學來的這些伎倆還能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他學的並不十分像,只是人在暴怒時的聲音總會與尋常有幾分不同,能夠蒙混過去大半還是托了盧陽王積威甚重,下人不敢輕易忤逆的緣故。

只這方才一瞬間,實在是生死一線,待到門外聲音散去,謝晟這才覺察出手心全是冷汗,他長出一口氣,轉過頭,單膝跪地,輕聲道:“王妃,我是謝晟,長話短說,請問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以您的身份,應當不至於被軟禁於此。”

如果真如他們之前所猜測的,盧陽王謀逆作亂,意圖趁天子重病入主皇宮,那麽作為他正室的盧陽王妃,又怎麽會被軟禁在紫陽宮這個地方,甚至還要懸梁自盡?

盧陽王妃像是根本沒有看見他,神色恍惚,發絲淩亂,裙裾撕裂,手指一片黑紅之色,依稀……有血腥味。

謝晟心裏一突,一股寒涼之氣襲上心頭,可是他面色並不變,而是緩緩地,耐心地,又問面前這個仿佛精神癲狂的女人一次。

盧陽王妃好像這才聽見一樣,她怔怔地看了謝晟一會兒,顫顫巍巍地舉起手,細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謝晟身後。

謝晟一怔,猛地回過頭。

重重疊疊的紗簾,厚重華美的簾幕,掩蓋著一個錦衣男人的身體,一半身體都藏在華艷美麗的的簾幕之下,紫蟒袍,烏黑的鮮血從後腦勺流出,白玉扳指沾著血,骯臟的汙紫色。

就在這時候,盧陽王妃才抽泣一聲,嘶啞地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哭聲:“……我,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盧陽王妃今晨對鏡梳妝時,伺候的宮女笑容滿面地奉承道,王妃殿下氣色真好。

盧陽王妃看了這個容色鮮妍的女孩子一眼,寬容一笑。

這些是紫陽宮裏的老人,並不是她用慣的丫鬟,如果是她身邊伺候的人,就會知道她並不喜歡聽這些誇獎容貌的話。

可是她回過頭,依然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鏡子裏的自己一番,希望自己當真如她所言,氣色能夠比往常好看些。

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在茫然無措地入宮這麽久之後,她的丈夫終於願意來見一見她。

這讓她既意外,又有些惴惴不安,她在紫陽宮裏坐立不安地等到日上三竿,緊閉的殿門口才響起動靜,盧陽王姍姍來遲,紫蟒袍,白玉扳指,英武俊朗一如往昔,盧陽王妃匆匆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轉過臉,開口便想讓宮女擺宴,可是盧陽王立在房中,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說:“什麽事?”

縱使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在聽到這樣冷淡的一句話後,她的臉仍然控制不住地漲紅,積蓄數日的勇氣頓時灰飛煙滅,她那一瞬間幾乎忘記自己想要做什麽,下意識要向他卑躬屈膝地請罪認錯,可是她身子晃了晃,卻只是咬著牙,低聲道:“回稟王爺,妾身……妾身有一事想要求。”

盧陽王沒有開口,盧陽王妃艱難地開口道:“妾身,想去探望一下皇後娘娘……”

在盧陽王以護衛天子之名入主東宮之後,張皇後也被幽禁在鳳儀宮中,寸步不得離開,與外界音信隔絕,生死不知。

宮裏甚至隱隱有流言在宮女太監裏悄然流傳,說張皇後已死,待到嘉正帝咽下最後一口氣,帝後便會立刻一齊發喪。

盧陽王妃驚懼不已,她也是自幼讀得聖賢書的人,若是奪位弄權也罷,幾百年後未嘗不是史書裏的英雄豪傑,可是殺君弒後,嘉正帝還是他的親侄子,這豈不是亂臣賊子嗎?

盧陽王聞言,瞥她一眼,微微皺眉,冷冷道:“都下去,沒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隨行的下屬依言魚貫而出,轉眼之間,偌大的宮殿裏只剩下盧陽王夫妻二人,盧陽王妃這一生從來沒有違逆過丈夫的意思,一瞬間戰戰兢兢,眼睛裏幾乎有淚水要立刻湧出來,可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強撐著繼續開口:“殿下,妾身,妾身有身孕了……”

一片寂靜。

盧陽王妃眼眶卻開始發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何落淚,她幾乎哽咽到說不出來話,斷斷續續道:“妾身多年無所出,是因為第一個孩子傷了身子,本以為已經沒了指望,可是皇後娘娘時時拂照,賞賜藥材,於嚴華寺添香時,也從不落下妾身……她待妾身如此,妾身,妾身至少應當去見她一面啊。”

張皇後是個賢德之人,處事周全妥帖,盧陽王妃雖長她一輩,但是平日卻是受這位年輕的皇後拂照良多。

在意識到丈夫的行事之後,盧陽王妃憂慮至極,夜不能寐,太醫看過之後,卻笑著道,恭喜王妃,賀喜王妃,您有喜了!

若是平日,她大約會喜極而泣,可是那時聽見這個消息,她只是麻木地呆坐半晌,心裏才呆呆地想,至少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他能夠允我一件事吧。

她沒有什麽本事,也沒有什麽膽子,可是,至少去見她一面,她總該做得到吧。

她眼睛已經模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打濕地面,可是盧陽王卻久久沒有開口,盧陽王妃心口忽然一顫,她驚慌失措地擡起頭,在溫熱的淚水中,看見她的丈夫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眼神凝視著她。

那眼神讓她遍體生寒,渾身的血液幾乎都凍成寒冰。

他緩緩說:“打掉。”

盧陽王妃一時沒有聽清,她呆呆地重覆道:“……什麽?”

“立刻找太醫,喝藥,打掉。”盧陽王冷冷地,堅決地說。

轟然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瞬間坍塌殆盡,盧陽王妃腦子裏嗡嗡作響,大腦深處一陣熱一陣冷,刺的她幾乎失去知覺,這讓她忘卻了一切,無論是恐懼還是悲傷,她茫然又倉皇地踉踉蹌蹌走上前,緊緊攥住了盧陽王的袖子,嘶啞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你不是沒有別的孩子,我的孩子有什麽不同?我還有哪裏做的不好,我從來沒有違逆過你,王爺!王爺……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王爺?”

盧陽王皺著眉,甩開她的手,拂去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他厭惡地看了失魂落魄的妻子一眼,滿眼淚水,平庸無能的一張臉,這就是他那位暴戾猜忌的好皇兄臨死前指給他的好妻子。

他那皇兄從前便不是什麽溫良柔仁的性子,而在失去了唯一寵信的太子之後便更加變本加厲,莫說朝堂之上風聲鶴唳,便是宗室裏也人人自危,好不容易熬到他要死了,臨死之前還要給他指一個這樣的女人為妻,平庸,愚蠢,遲鈍,懦弱,家世低下,無一點可取之處,就像一個可笑的嘲諷,鑲嵌在他的整個華美無缺的人生上。

盧陽王心裏厭煩,面色卻越發平靜,他放緩語氣,以一種難得的耐心開口,就像一個成年人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說話。

他問:“你知道我想做什麽嗎?”

盧陽王妃茫然恍惚地點頭。

“那便好說了,我不需要你的孩子坐在那個位置上。”

盧陽王妃呆呆地看著他,她的臉色先是漲紅,然後一點點變得慘白,像是身體裏一部分驟然被抽空,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盧陽王平靜地說:“我會找個更合適的女人生,更漂亮,更聰明,會養在你的名下,你只要像從前一樣老老實實就行,不要給我找麻煩。”

說完,他自覺仁至義盡,一甩袖子,轉頭便要走。

忽然身後響起一道細細碎碎的聲音,又低又怨恨。

“……是啊,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我的孩子,那麽,那些年齡小的足以做你孫女的女孩兒,你就那麽需要嗎。”

盧陽王臉色驟然一變,猛地回過頭,盧陽王妃癱坐在地上,滿臉淚水,目光空茫,臉上卻浮起一絲慘淡的笑意:“多有意思啊,英明神武氣宇軒昂的盧陽王,私底下是個只喜歡狎玩童女的男人,還要逼自己的正妻打掉孩子……那時候也是我想岔了,還當你喜歡那個季家的大小姐呢,多漂亮的姑娘,你要是真喜歡,雖然說出去令人不齒,到底也說得過去,我思前想後,生怕你和謝家為這個姑娘生出沖突,便四處尋訪與她相似之人,想討你喜歡。”

“可是找來找去,沒有找到和季家大小姐的相似之姑娘,卻發現你在外面的宅院裏,偷偷養了不少和季家三小姐相似的小姑娘。”

一道眼淚劃過她慘白的臉龐,她淒涼地笑道:“那季家三小姐並不是十分貌美,性子又天真可愛,瞧著和一個小孩子也差不多了,你竟然也下得了手!我還不願信,又偷偷派人出去,仔仔細細地重頭查起……王爺,您知道嗎,我居然吐了啊,王爺,您怎麽會是這麽畜牲不如的人啊,你騙我騙的好苦啊!”

盧陽王妃是個善於忍耐的人,她年少時或許也算得上活潑開朗,但是在嫁給原本如雲端般可望不可即的盧陽王之後,便越發沈默軟弱,她時常覺得,自己無才無德,又無幾分美貌,本就是高攀丈夫,那麽被他冷眼對待,也實在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和平平無奇的自己比起來,風姿秀逸卓爾不凡的盧陽王又確實是那麽的讓人敬仰,對丈夫的冷言冷語和輕蔑言行,她時常難過,又感到羞愧,後來更是常常反省自己的無能。

即使並不敢說出口,可是她對這個高高在上的丈夫在既怕又畏的同時,又確實滿是敬慕之意,就像螻蟻在陰影裏悄悄仰望烈日,哪怕化作焦炭也甘之如飴。

可是,如果真相不是這樣呢,如果那張華美燦爛的耀人眼目的皮囊底下,只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呢?

那她這委曲求全的一生,到底又算什麽呢?

她雖不如他高貴身份錦繡皮囊,可是昔年在閨中也是掌中明珠,有的是人哄她護她,等到長成,也自有父母給她挑選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兩人做一對舉案齊眉的夫妻,這一輩子平平順順,誰能說這樣不好?

她自認這一生從未做過惡事,哪怕半輩子生活艱難,也從來默默忍受,從未加害他人,在知道丈夫那異於常人的癖好之後,她幾乎吐出來。

她只是軟弱,她只是不敢開口,可是她不是不明白,像他這樣喜好漁色,虛有其表,心思毒辣,值此天下大亂之際卻不管蒼生百姓只顧爭權奪利的小人,稱得上什麽英雄豪傑,又憑什麽看不起她?

她的大腦因為憤怒而一片空白,可是內心深處某個看不見光的地方卻在一寸寸崩解,好似一場大夢忽醒,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昔年她會對一個無恥小人卑微至此,不過是嫁人罷了,怎麽竟然像死了一回一樣,竟然連自己的志向性情都全部忘了?

她越說越憤怒,越說越悲哀,甚至沒有意識到一片濃厚的陰影忽然籠罩下來,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起她的頭發,狠狠砸向地面。

之後的記憶便不是非常清晰了,她似乎在尖叫,哭泣,門外的宮人匆匆來詢問,被盧陽王厲聲喝罵幾句,便倉皇地遠遠避開,她在一片混亂似乎隨手抓住了什麽東西,閉著眼狠狠刺進了盧陽王的小腿裏,盧陽王吃痛,往後退了幾步,她尖叫著沖上去,抱住他的腰,狠狠往後推去。

她喘著粗氣,這才發現自己手裏抓著的是一枚沾血的簪子,她握緊簪子,簪尖朝前,隨時準備應對盧陽王的反撲,可是半晌也沒有動靜,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

而這一眼看見的畫面,她這一生也無法忘記。

她看見盧陽王靠在一間紫檀木櫃子上,俊美的臉龐慢慢扭曲,凝固,那雙眼睛幾乎爆開,死死瞪著她的臉,整個身體貼著櫃子,緩緩滑倒下來。紫檀木的櫃角上還沾著鮮血,沿著雕花櫃門,緩緩滴落下來。

她不顧一切地尖叫著,丟下簪子,奔過去,跪倒在他身邊,用手去堵他腦袋後面噴湧而出的窟簍,滾燙的鮮血從指縫間源源不斷地滲透出來,而盧陽王的身體卻一點點冰冷了下去。

她就像真的瘋了一樣,神經質地撕開自己的裙角,拼命地擦拭地板上的血,又抓著盧陽王的腳,想要將他冰冷的屍體藏起來,將一半身體藏到簾幕裏,又松開手,撕扯著頭發,蹲下來,無聲地尖叫和痛哭。

她終於想到了死。

她抱著頭,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就像一場噩夢,無窮無盡的黑暗與血腥,永遠也無法醒來。

就在這時候,一道平靜而鎮定的聲音忽然響起,就像一片薄薄的冰刀切開混沌的黑暗,透進一絲微薄的光亮。

“王妃殿下。”

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單膝跪地,神色溫和,沒有一點汙垢和陰影的淺色眼睛,裏面看不見憂慮也沒有一絲譴責之色,如酒般濃烈秋日灑進一片混亂的宮殿,落在他身上,就像他本身就散發著光輝,足以驅散陰冷可怖的噩夢。

她幾乎忘記了顫抖。

他垂下眼簾,停頓片刻,忽然擡起眼,眼睛明亮果斷,快速道:“王妃殿下,接下來幾句話,請您仔細聽我說,這對您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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