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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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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荒野上流散著人潮, 衣衫襤褸的流民倉皇地四散奔逃,不時有人回過頭,面色蒼白地回望著已經看不見蹤影的梅城城墻。

無頭蒼蠅一般慌亂奔逃的人潮裏,有一群男人行色匆匆, 但是臉上卻並無慌張驚恐之色, 一個黃臉男人用銳利的視線掃視著周圍的人, 一邊低聲問道:

“大哥, 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其餘人也一齊轉過頭來,靜靜地註視著他們中心那個為首的男人。

那男人約莫三十來歲, 身材高大,劍眉星目,儀表堂堂,即使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混跡在人群裏逃命, 也顯出一股引人註目的沈著氣勢。

就在今夜之前,他還不過是一個梅城的低等武官,平日裏做的不過巡視街道,維護治安, 雖然官位不高, 但這確實是一份油水豐厚的差使,但是徐群卻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剛正不阿, 清正廉潔, 不願與同僚同流合汙,從不魚肉百姓, 所以哪怕他身手過人, 文武雙全, 清名遠揚,備受百姓愛戴,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歪瓜裂棗的同僚一個接著一個升官發財,自己卻仍然只是個不受重視窮困潦倒的下等武官。

但是今夜之後,平靜的生活一去不覆返,他再也不是那個梅城裏挎刀騎馬威風過市的徐群徐大人,而是一個無家可歸四處逃竄的流民,一個被朝廷全天下追捕的通緝犯。

殺害了六名朝廷命官,焚燒官署,強開糧倉,無論哪一條,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他緩緩放慢步調,身邊跟隨的人也一齊停了下來,無數雙眼睛無言而緊緊地跟隨著他。

他停下了步子,面黃肌瘦的流民從他身邊跑過,只是一瞬間的對視,這個流民並沒有認出眼前忽然停下來的男人是誰,一雙麻木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越過去,往前奔去,一雙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布袋上,仿佛那是什麽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糧倉被燒毀後,分給他們的米糧。

徐群一片冰冷肅殺的內心忽然有些暖意。

越來越多的人從他們身側越過,紛紛回過頭,茫然又緩慢地看了他們一眼,誰也沒有認出徐群就是那個映著火光,猙獰兇戾地斬下朝廷官員頭顱的男人。

徐群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不要開口,一群人慢慢走到道路邊,徐群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其他人也席地而坐,圍著徐群,仰起頭,一語不發。

徐群清了清嗓子,卻發現喉嚨幹痛的厲害,一夜的奔波廝殺,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候連忙有人遞了水囊過來,徐群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嘶啞地問:“……老四呢。”

一陣沈默後,一個高個子男人道:“老四說他老娘年事已高,不能遠行。大哥,你知道的,老四雖然是那個不爭氣的樣子,好賭又好鬥,但是他一直是個孝子,他想安置好他老娘再來和我們匯合。”

“愚蠢!”

徐群臉色一變,低聲大罵道,“他以為我們今夜做的是什麽事?是掉腦袋誅九族的大罪,不是他在賭桌上出老千被人抓住切手指就能了結的事情!我千叮嚀萬囑咐,大火一起就立刻撞開城門,煽動百姓和流民一擁而上,我們好混進人群裏逃離梅城,你們如何不勸住他!”

有人猶豫道:“大哥,話雖如此,但是老四的老娘癱瘓在床……”

“老三,你難道當我不知道嗎?老四他家裏除了老娘還有個七歲大的妹妹,我早已經托了可靠之人暗中拂照,沒了他,他們娘倆日子縱然艱苦些,好歹還能過下去,他不走,留在梅城裏,等到上面反應過來,追究起來,她們全都是死罪!”

徐群恨鐵不成鋼,越說越怒,把水囊狠狠扔在地上:“蠢貨!蠢貨!”

其餘人大氣不出,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半晌之後,徐群才深吸一口氣,問道:“我們是兄弟,我有幸被你們稱一聲大哥,我徐群從來都是存著和你們同生共死的心。老四是回不來了,這是我的錯,既然知道他優柔寡斷,就不該拉著他行此大事,是我害了老四。”

“大哥,怎麽會呢,都是我沒勸住……”高個子男人聞言眼眶猛地泛紅,立刻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他是和老四一起行動的,平時也和老四關系最好,哪怕大哥之前反覆叮囑要速戰速決,不論成敗都要立刻出城,他還是經不住老四連番哀求,一時心軟,沒想到居然害了老四。

“老三,不用說了,”徐群擺了擺手,長長嘆了口氣,看向眾人,鄭重地說,“今夜之事,非同尋常,開弓便沒有回頭箭,前路我並不瞞你們,多半都是個死字,你們若如老四一樣,心中還有牽掛,便隨流民離去,雖然梅城已經回不去了,但是隱姓埋名做一普通人,安穩度過餘生,卻並不難。心中猶豫者,自可說出來,我徐群發誓,無論你們是留是走,都是我這一輩子的好兄弟。”

無人回答,諸人面面相覷,直到有一個一直默不作聲的文弱男人幽幽嘆了口氣。

他輕輕道:“大哥,幾位哥哥,小七並不瞞你們,如果婉娘還在,小七恐怕便要做那個背信棄義貪生怕死之人,你們便是將我腿打斷,小七也不會與你們行此滿門抄斬的大事的。”

他自嘲地笑笑:“我並無什麽本事,無幾位哥哥過人的身手,也無什麽名聲,讀書讀了快三十年,莫說是個舉人,連個秀才也遠遠夠不上。只是老天眷顧,讓我得以和幾位哥哥結拜為兄弟,不至於孤苦伶仃,受人欺侮,這已經格外厚待,老頭又與我婉娘,她不嫌我家境貧寒屢試不第,一心一意嫁我為妻,日日夜夜操勞不休,與我始終夫妻恩愛,從無一聲抱怨。”

“幾位哥哥,小七這輩子最驕傲得意的,不是讀過幾本書,而是有你們幾個兄弟,和婉娘這個妻子,便是要我為你們而死,小七也沒有一句二話。”文弱的男人緩緩道,他面上帶笑,眼神卻空洞木然之極。

“只是婉娘她能有什麽罪過呢,她只是聽說夜裏去黃木巷祭拜路神就能讓我的病情減輕一些,她怎麽會知道那天夜裏會有暴民在那裏聚集。”文弱男人臉上青筋暴起,緊緊抓住地上的泥土,渾身顫抖。

“那些狗東西抓不住舉事的暴民,便汙蔑婉娘是內應,看到婉娘屍體的那一刻,我真恨不能和她一起死了!如果不是大哥有此大計,小七焉能忍辱含垢活到今天?身為男人,不能護住妻子,又與豬狗何異?大哥,今夜報得大仇,小七死而無憾,哪怕刀山火海,小七都與你同往!”

徐群臉色肅然,無言地拍了拍文弱男人的肩膀。

一片沈默,只有夜風緩緩吹過,地上的泥沙咕嚕嚕滾過鞋面,遠處遙遙傳來女人的哭聲,聽不分明,只是淒厲的叫人痛心。

沈默如蟲蟻的流民奔波在夜色籠罩的荒蕪大地上,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點起火把,像是一片滾滾向前的濁流,他們這一行在路邊坐著的人像是異類,在一片空茫的夜色裏如雕塑般沈默不語。

良久之後,忽然有人問:“大哥,你剛剛說我們前路多半是個死字,那還另一小半呢?”

徐群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只是靜靜望著逃散的人群。

即使在整個梅城,徐群也是個奇怪的男人,相貌英俊,媒人絡繹不絕的幾乎踏破門檻,他卻堅持不娶妻,明明是個武官,卻識文斷字,文質彬彬,人前待人非常豪爽,人後卻總有些沈郁,像是滿腹心事。

他們這些人,不過都是些平頭老百姓,有些讀了幾本書,有些不過是地痞流氓,平生見過最了不起的人不過是梅城主官,但是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就像頭肥豬一般,瞧不出一絲可敬之處。

徐群識字,英武,懂禮,雖然說不出來到底有什麽不一樣,但是徐群和梅城所有人比起來都猶如鶴立雞群,那樣的卓爾不群。

徐群待他們極好,但是也很少與他們說心裏話,只有同他們喝酒,喝醉了的時候,才會紅著眼睛拍著桌案,醉醺醺地唱歌,那聲調不是宛州一帶的調子,也不是青樓裏的艷曲嬌聲,很是雄渾壯闊,卻又十分悲涼。

仿佛親眼看見鐵馬金戈轟轟烈烈,萬千馬蹄踏過薄冰的春江,好男兒自當馬革裹屍或是建功立業,便是一去不回,也好過庸庸碌碌,茍且一生。

聽的他們也心潮澎湃,月光撒進來,銀白如水,淹沒了漫聲歌唱卻神色蕭索的徐群,他們癡癡聽著,不知不覺地也紅了眼眶。

道邊黃沙亂舞,流民行色匆匆,半晌之後,徐群才緩緩道:“聖祖李賢昔年也和你我一樣出身草莽,他舉事造反之前,不過也是賭錢鬥雞,一介地痞流氓罷了。”

“如今北邊兵禍不絕,南邊水患橫行,正是幾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大亂之世,大亂之後便是大爭,便是我們不動,也自有其他人舉事。”

其餘人屏氣凝神,盛夏微涼的夜風吹拂,他們的額頭卻滿是豆大的汗珠,渾身戰戰兢兢,像是要匍匐到地下去,眼睛卻閃閃發亮,越來越亮,只有那個自稱小七的文弱男人依然恍惚地看著遠方,像是一截空心的竹子。

徐群忽然猛地站起來,解下佩劍,抽出利刃,直指蒼天,朗聲厲道:“聖祖李賢,冠絕古今,天下英雄,無一人配與他相提並論。徐群是無能之輩,但是既生此世,庸碌一生,又豈堪男兒!若是事敗,我絕不茍活,來生再與你們做兄弟!若是事成,聖祖李賢如何待謝季,我便如何待你們,若有一句假話,你們只管用此劍砍下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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