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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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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昨天, 梅城發生□□,流民沖擊官署的糧倉,想要強逼官府開倉放糧,為首幾人被官府逮捕, 當眾吊死, 以示警告。”

“可是流民卻反而被激起悍勇, 乘夜潛入城中, 放火焚燒官府,還把梅城幾位主官從床上拖了出來, 當眾殺死,為首之人痛陳貪官當道,聲稱他們這是在替天行道,最後下令開倉放糧,將梅城官署的糧食盡數分發給在場百姓, 天亮之前,在滿城百姓的掩護下,諸多流民一哄而散,那為首之人也混入人群裏, 不知所蹤。”

崔雲接過眠雨遞過來的帕子, 擦著臉上不住滴落的水滴,一邊聲氣急促又不失柔和地對季青雀說道:“剛好我們家在梅城也有商行, 那邊的人親眼見了□□發生, 大吃了一驚, 連忙飛鴿傳書來報信。此事非同小可,明天必要鬧的沸沸揚揚, 人盡皆知。”

崔雲將濕漉漉的帕子遞還給眠雨, 道:“大小姐, 恐怕我們也應該早做打算啊。”

季青雀從聽見崔雲說第一句話起,便從倚在榻上慢慢坐直了身子,全神貫註地聽著崔雲的話,她想了想,忽然問:“那個為首的人,就是慷慨陳詞說他們是在替天行道的那個人,他叫什麽名字?”

崔雲想了想:“姓徐,名字並不清楚,只是流民都稱呼他徐大哥。”

季青雀陷入長久的沈思,崔雲也並不打擾,只是靜靜等在一邊。

夜色深沈如墨,暴雨劈頭蓋臉,轟隆隆傾瀉而下。

季青雀微微蹙起眉。

上輩子南邊這些起義的人裏,有頭有臉的領袖,她並不記得有姓徐的人物。

而且,這場□□,和上一輩子比起來,未免也開始的太早了。

“大小姐如果在意此人,天亮之後小人就派人去打探,只是那群流民如今在宛州四處流竄,並且按著那姓徐的領頭的說法,他們恐怕並非一時起義,而是所圖不小,葦城富庶,崔家名聲又最盛,小人覺得,還是盡早調集人手,進城護衛為好。”

崔雲盡可能平和地說,他有些擔心說這些話會嚇到季青雀,可是季青雀的沈靜超乎他的預料,季青雀點了點頭,允許了他調集人手,但是接著又問了一個問題:“府裏的糧食,還有多少剩餘?”

崔雲靜了靜,看向季青雀,半晌之後,他才緩緩回答道:“若是城門被圍困,府裏閉府不出,那麽還足夠府中人口一年的生計。”

季青雀仍然是沈思著。

“大小姐,您可是在怪小人心狠?”崔雲道。

季青雀看了他一眼,長長的睫毛下,那雙漆黑的眼睛依然冷清而鎮定。

這是讓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崔雲不知為何,有些松了口氣,他聽著窗外鋪天蓋地的暴雨,柔聲道:“大小姐,並不是小人心狠,而是人心就是如此。”

“你施了他第一口粥,他磕頭感激,第二口,他歡喜滿足,第三口第四口,他便要不滿你為何只給他粥喝,不給他肉吃,給了肉,又要問為什麽不給他衣穿,為什麽不許他登堂入室,臥你床,著你履。”

“若你一直施予,但凡有一日,你給的少了,他要罵你無情無義,給的多了,他仍然不滿憤怒,覺得你原來只給他那麽少的東西,不過是在糊弄他們,果真是為富不仁之輩。”

“若是之前,崔家家底比旁人殷實些,便是有些不滿騷亂,也足夠壓下去,”崔雲看著季青雀,口氣溫和,“但是這一次與前幾次都不同。”

“這個時候,救人比不救是更大的罪過。大小姐,你明白是為什麽嗎?”

季青雀緩緩嘆息:“……因為人太多了。”

崔雲有些欣慰的笑了笑,他向來是個笑呵呵的謙遜人物,在季青雀面前更是殷勤周到自稱小人,姿態擺的極低,可是在這個滿溢燈火與潮濕水氣的夜晚,他卻忽然溫和寬厚如一個睿智的長者。

“因為人太多了,每個人都一模一樣,同樣輕易地就能得救,同樣輕易地就會死去,所以如果不能全部都救下來,就一個也不能去救,否則那些沒能成功得救的人命,全部都會成為你的責任。他們會比憎恨任何人都更加憎恨你,”崔雲嘆道,“我知道大小姐仁善,但是,這實在是無可奈何之事,非一人,非一家,所能承擔的。”

“這是國事啊。”

明黃的燈火被潮濕的風吹的忽明忽滅,四下燈火亂搖,光影動蕩如海潮,沈在其間的季青雀的臉色晦暗不明,並不太能看清楚神色。

良久之後,她輕輕地說:“你說的很對。可是我仍然覺得……能做些什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的多。”

“雲管事,我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說的事情很正確,我也非常明白,但是你的話語裏有一個很大的漏洞,也許你並沒有註意到。”

季青雀細長的手指抵住額頭,閉上眼睛,她的聲音很輕,但是意外的有種非常少見的誠懇之意,崔雲不由得有些愕然。

“你有沒有想過,哪怕這一次我們袖手旁觀,那麽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我的意思是,我們能夠這樣獨善其身到什麽時候呢?”

崔雲遲疑片刻,猶豫道:“怎麽會呢,這樣的大事,不僅是連年水災,更有流民□□殺害朝廷命官這樣駭人聽聞的大事,朝中怎麽會不出手料理?又何來的下一次?”

“會有的。”季青雀輕輕的,卻斬釘截鐵的說。

“雲管事,我們能夠一直裝聾作啞到幾時呢,”繚亂的燈火裏,她像是在問崔雲,又像是在問自己,“如果朝廷的援助一直都不會到來,如果我們必須要和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同生共死,那麽到底要親眼看著多少人死去之後,我們才能夠開始行動呢。”

“那時候,這片土地上的憤怒,會如火焰一般,將我們燒成灰燼的。”

崔雲沈默良久,起身道:“小人明白了。”

“我已經說過了,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季青雀搖搖頭,“你自行安排吧,多調些人手回來。天有不測風雲,既然決心立於危墻之下,便要做好應對一切危難的準備。”



月餘後,巡視災情的朝廷大員仍未抵達宛州,南方諸城□□不絕,流民猶如飛蝗,四下流竄,連下數城之後,終於兵臨城下,圍困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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