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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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盛京到宛州, 一路上山水迢迢,所幸水陸兩道都十分通達,莊子上派過來的張秀才瞧著吊兒郎當,遇事卻出乎意料的可靠, 路上的大小事宜都安排的滴水不漏, 季青雀一點不需要勞神。

季青雀見到張秀才時略略有些吃驚, 她本以為會是更恭順周到的崔羽跟在她身旁。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 能有張秀才這樣的人隨行,實在是她的幸運。

她單手支著額頭, 緩緩翻過一頁書,船外濤聲不絕,眠雨和張秀才的聲音在水波中隱隱約約地傳來。

“……哎呀,又說對了,怎麽會這樣呢?”眠雨懊惱地說。

“哎呀哎呀, 怎麽就是不相信呢,就是試一百次,小生也是不會錯的。”張秀才裝模作樣地嘆口氣。

季青雀又翻過一頁書,外間的眠雨也將紙書翻的嘩啦嘩啦作響, 可是季青雀知道, 哪怕她試幾百幾千次,結果也是不會變的。

張秀才自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而這段旅途裏也的確如此, 星羅棋布的水道, 大大小小的城鎮,甚至是眠雨隨手翻開的一頁書, 他只需掃上一眼, 便能牢記心中。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異人麽。

若是真有這樣的本領, 又怎麽會屈居在一個田莊裏,做一個與世無爭的教書先生?

季青雀心裏有疑問,然而她也沒有出聲,一路上,只是安靜地在船上翻看著季淮送她的風物志,一副歲月靜好與世無爭的模樣,偶爾聽眠雨說幾句話,小姑娘性子活潑,又非常聽話,膽子最開始還很小,很怕她,後來見她並不責備,便放開了些,蹦蹦跳跳地在船上跑來跑去,見了什麽都要掰著手指一樣一樣說給她聽。

“小姐真是寵愛她啊。”張秀才笑著說。

季青雀不語,細長的指尖點了點桌面,張秀才這段時間已經了解自家小姐寡言少語的脾氣,知道這是讓他坐下的意思。

他感到啼笑皆非,沒見過他家小姐這樣的人,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只是看書,或者看著窗外出沈,窗外山長水斜,霧霭淡青,襯著她淡漠的側臉,著實美的不食煙火。

這樣的人,到底為什麽要跋涉千裏,去見一個陌生的外祖父呢?

張秀才心裏想不明白,卻也並不表露出來,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從袖口取出一封信,遞給季青雀:“小姐,這是剛才上岸時驛站上送來的信,是季府快馬加鞭送過來的,應當是急事。”

“撕開。”

張秀才一噎,幹脆地撕了信封,將信紙展平,兩張信紙一只手一張,鋪平了舉在季青雀眼前,他這是存心埋汰季青雀,連信都要人幫著撕,您怎麽不讓我幫您把信給看了呢?

……然後他就目瞪口呆地看著季青雀擡起頭,細細地讀起了信。

信是兩個人寫的,前面是季青羅,說了些盛京這幾天的雜事,後半部分是季淮的字跡,他先是問候了季青雀的情形,便筆鋒一轉,說起來正事。

開頭一句話便是:“謝世子請了旨,昨天便和李嚴將軍一道啟程去了西華關。”

謝晟是天子近臣,天子又素來喜愛他,被他幾句豪言壯語一哄,立刻心潮澎湃,下旨許他隨李嚴前往西華關。

長寧郡主急的發瘋,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哪裏還有回轉的餘地。

“謝世子實在是鐵骨錚錚,心懷家國,我輩遠不能及啊。”季淮的落筆很有些讚嘆慚愧。

季青雀垂下眼簾。

張秀才在一邊舉的手都發酸了,他也是養尊處優,一輩子只拿筆的風流人,見季青雀似乎終於讀完了信,趕緊偷偷摸摸地放下手,誰料季青雀忽然一擡眼皮,他猛地一陣心虛,連忙嗖的一聲把信又舉起來。

信紙的風拂起季青雀的發絲,她擡起眼簾,黑色眼睛難得流露出一絲茫然,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麽還在這裏:

“……你可以出去了。”

張秀才氣的鼻子都要歪了,皮笑肉不笑地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裏,放在桌上,昂首闊步地走出來了船艙。

船艙裏只剩下季青雀一個人了。

她倚著榻,在此起彼伏的波濤聲裏,微微出神。

心懷家國,鐵骨錚錚……嗎。也許吧,但是未必只有這個原因。

西華關代代都是謝家鎮守,哪怕李嚴年少成名,在西華關裏也只屈居在謝晟二叔之下,這是大齊這幾百年來不成文的規矩,從謝不歸立馬橫刀的那一天就開始了。

如今謝晟的二叔死了,謝家就要再派人去,算來算去,謝家也就只剩下那麽幾個男人,如果謝晟不搶先入宮請下旨意,那麽如今要隨著李嚴奔赴西華關的,恐怕便是他父親謝源了。

而謝源,身上是有舊傷的。

季青雀眼前浮現出謝晟的模樣,平日裏意氣風發,鬧騰歡笑,無所顧忌,瞧著總是漫不經心的,是個沒心沒肺公子哥的樣子,可是又有那樣冷淡的一面,不歡喜也不憤怒,眼睛靜靜看著脈脈遠山,誰也說不出來他那一刻心裏在想什麽。

所以他能做下這樣的事,季青雀雖然意外,卻並不吃驚。

她只是不明白。

謝晟怎麽會這麽早就上前線呢。

上輩子,是在今上病死盧陽王繼承大統之後,謝晟才被支使到西華關去,正趕上澤林王引胡人入關的大亂,他那時候正在回程的路上,被如此伏殺,猝不及防地便死在了戰場。

如今,卻也太早了。季青雀微微蹙起眉。

算上正在白鹿書院讀書的張年,還有馬上要見面的外祖父,如今再加上一個主動請纓出陣的謝晟,她重活了一輩子,和記憶裏不一樣的事著實太多了。

……這是如果她要妄動天命,老天爺也不會坐視不理的意思麽。

季青雀仰起頭,只看見四四方方的廣闊船頂,華美精致,只是看不見蒼天。

九天之上,如果真的有神佛在雲端嬉笑觀望,以眾生的悲苦為棋子,一念之下便血流千裏,甚至不允許世人一丁點的微小反抗。

那麽這樣虛張聲勢的神明,是不值得害怕的。季青雀無聲地,又平靜地想。

船行十數天,總算到了宛州地界,張秀才和季青雀正在對弈,忽然聽得岸上人聲喧嘩,他擡眸掃了一眼,將黑棋丟進缽裏,笑道:“小姐,家裏人已經在岸上迎接了,倒是好一場大排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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