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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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徽出身微寒, 年少時走街串巷,沿街叫賣,賤如草芥,他的命運本該如大多數人一樣, 攢夠血汗錢, 找人給他說個不太美也不太醜的婆娘, 再生個娃娃, 過和所有人都沒有區別的,幸福又平庸的生活。

可是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 崔徽卻出乎眾人預料的將全部積蓄換成一匹駿馬,向相熟的商家賒了茶葉和蠟燭,一意孤行地越過九死一生的萬丈天塹,一頭紮進瘴毒彌漫蛇蟲橫行的南方深林裏,自此杳無音訊。

一年後, 崔徽牽著馬再回到宛州,人們驚訝的發現,那個清秀機靈的小貨郎已經變成了一個黝黑高瘦的青年,他衣衫襤褸地牽著瘦馬立在大街上, 猶如大病一場, 兩手空空,唯獨馬背上還馱著去時的幾個麻袋。

只是一年前還裝著茶葉和蠟燭的破舊麻袋, 如今已經塞滿了沈甸甸的黃金和明珠。

籍籍無名的崔徽就此聞名天下。

宛州本就商貿發達, 物阜民豐, 連三歲小兒也懂撥弄算盤,所謂天下白銀如海潮, 半分傾入宛州商, 宛州豪富雲集, 崔徽卻仍然是其中的巨富,他幾次出海商貿,商路遍通天下,天下奇珍,無所不有,並且任俠好義,仗義疏財,平生素喜豢養門客,曾賒給他茶葉和蠟燭的商戶,不過街邊攤販,也被他奉為上賓,禮遇之至。

哪怕是遠在盛京的人家也聽過崔徽的名聲,傳奇故事數不勝數,關於他的富貴,也關於他的俠氣,傳聞他曾經派人將拇指大的明珠一粒一粒投入流水中,不過是因為一個年老的門客久病難眠,要聽明珠投水的聲音才可安然入睡;又傳說他曾經不帶仆從,獨自前往市井,與人狂飲高歌,醉後被人剝去衣服和發冠,棄置於大街上,他在清晨的露水中醒來,哈哈大笑,搖頭晃腦地回到崔府裏,當天夜裏,所有曾在酒坊裏飲酒的人家大門都在同一時間被人敲響,開門一看,門口空無一人,只有一個鑲嵌明珠貝殼的名貴寶盒,裏面放著一套一模一樣的衣服,一壺價值千金的美酒,還有百兩黃金。

季青雀從前也想過,這些傳聞到底是真是假,只是等到真正置身崔府,她又覺得,去分辨傳聞的真假其實沒有意義,世人口中的傳聞,根本說不出崔徽萬分之一的豪富。

她仰頭望去,四周樓臺高築,欄桿懸著紅綾如潮水垂落,落在中心的大池子上,池上置著一片圓臺,數不清的白玉小徑漂浮在水面上,樓中不過點著十數盞壁燈,光線昏暗,水面卻悄然流動著皎潔的白色光暈,如同春晨的薄霧,在高樓中彌漫開,恍如仙境。

眠雨呆呆地蹲下來,伸手掬起一捧水,立刻驚訝地啊了一聲,掌心裏不過一片尋常的澄澈清水,怎麽會在池子裏泛出光暈來?

張秀才輕笑出聲,以扇掩面,彎起細長的眼睛,示意她看向池底,眠雨細細一看,不由得張大嘴,久久也說不出一句話。

池底居然層層疊疊鋪著夜明珠,小的如同拇指,大的如同拳頭,目不可計,有成千上萬之數,這些舉世罕見的明珠被隨意地棄置在不見天光的池中,折射著燭火的幽微光亮,不是仙境之力,卻更讓人驚愕萬分。

“世上真有這樣揮金如土的人嗎……”眠雨的聲音微微戰栗。

就在這一刻,自欄桿間垂落的紅綾忽然無風自動,紅綾後人影疾疾閃動,不見正容,只聽得一道高亢的琴聲平地而起,剎那間,琴鼓齊鳴,仿佛有成百上千人於高樓上演奏,奏的是一支極古老的宛州調,樂聲先是激烈高昂,氣象萬千,好似春雷奏響,夏雨磅礴,忽而又一齊轉為輕柔婉約,仿佛秋水漫過少女的腳踝,柔情繾綣,轉瞬又春盡冬至,幽幽咽咽的絲竹聲低回不絕,合著嗚咽水聲,像是覆滿淒涼安靜的白雪,整個天地都寂寥無聲。

接著,在這樣淒美安靜的足以讓人落淚的調子裏,一聲清越的琵琶聲忽然響起。

琵琶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所有的鼓,琴,絲竹,都立刻歸於平靜,仿佛是為這清越的琵琶聲所震懾,又仿佛是自愧不如,不敢與之爭輝,高樓水臺上都鴉雀無聲,誰也沒有留意到不遠處的白玉小臺上什麽時候坐著一個戴著面紗的年輕女子。

那張小臺極低,與水面齊平,她坐著一張鏤空雕花的短凳,幾乎像是憑空地坐在白光暈動的水面之上,這抱著一面琵琶的年輕女子沒有露出容貌,只是光看見那一雙彈琵琶的手,便能夠想象出她是如何的美貌絕世,一時間圓臺上的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每一道目光都全神貫註地投向她。

萬籟俱寂裏,她白玉般的素手輕輕撥弄著琵琶弦,先是輕柔緩慢,接著越來越急,宛如珠玉洩地,暴雨傾盆,萬頃大海在剎那間奔湧襲來,仿佛連平靜的水面都在這激昂的樂聲裏不住地泛起漣漪。此時此刻,她一人的演奏就足以壓倒過方才滿樓上下的琴鼓合鳴。

誰也想不到那向來只在煙花青樓裏做調笑之用的琵琶,竟然能夠奏出如此雄壯高昂的曲調。眠雨驚的啊了一聲,其餘人也倒抽一口冷氣。

到了曲調最高亢處 ,那女子忽然站起身,原本籠在身上的長裙層層疊疊地落在水面上,露出纖長的脖頸和白皙的手臂,她打扮的就像敦煌壁畫上的仙女,不知從何處來的風拂過水面,吹的水波粼粼,滿樓紅綢飛舞,而她立在水面上,抱著琵琶,發絲和衣裙都被風吹起,如同一朵虛幻美麗的花,徐徐綻放在白霧彌漫的水上。

在一片寂靜裏,她按住琵琶弦,婉轉地唱起了一首歌,那聲音悠遠,抑揚頓挫,曲調卻異乎尋常的悲涼,像是親眼目睹一座高山如何坍塌成大海,親眼看見時光匆匆隨水東流,一去不返,這樣的瀟灑哀愁,叫人心裏悲痛莫名,不知不覺便落下淚來。

季青雀幽幽地嘆了口氣。

就在那琵琶女靜立水上,眾人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之際,忽然有人輕輕地擊掌,三聲之後,四面的紅綢一齊落下,像是紅衣的少女舉身墜落,覆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樓上的天光霎時透進來樓裏來,將四周照的明亮。

威嚴的泥金紅漆大門無聲地打開,一個清瘦如白鶴的老人攜著仆從緩緩走了進來,紅綢覆蓋之下的水面不知何時又升起高臺,他行走在紅綢上,那驚艷絕倫的琵琶女垂眉斂目,跟在他身後,走到季青雀面前。

那老人眼神明亮,聲音卻平和如一位老僧,他望著季青雀,說:“這是我最好的歌姬,王侯將相萬金相請,也未必能夠聽她一曲。你認為如何?”

“精妙絕倫,世無其二。”

“你可喜歡?”

“自是喜歡。”

那老人長長地嘆息:“可是你卻並不驚喜,也沒有欣賞動容之色,縱使一曲值得上萬金,但是不能使得你開顏,又有何用呢。”

他蕭索的語氣也難掩話語裏睥睨天下的狂傲,季青雀扶著眠雨的手背,從榻上起身,向這個早就在幾十年前就名動天下的老人款款行禮:

“青雀見過外祖父。”

張秀才和莊子上來的諸人也一道向他行禮,其餘人都口稱老爺,唯有張秀才喚了一聲主人。

清瘦的老人搖了搖頭,對季青雀道:“不必多禮,你一路上舟車勞頓,有什麽事,休息過了再來和我說。”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個白胖溫和的男人自他身後走出,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對季青雀行了一禮,語調輕快討喜地叫了一聲:“大小姐,請隨我來。”

季青雀隨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看向崔徽身後的琵琶女,說來也奇怪,方才在水臺上,她手持琵琶,迎風而歌,縱使不見容貌,依然讓人覺得美貌驚人,動人心魄,合該是敦煌壁畫上的仙女在雲端長歌,僥幸被凡人瞥見罷了,可是如今再一看,又覺得她美貌不過平平,並無什麽過人之處,甚至還有些怯懦柔弱。

季青雀問:“你剛才唱的歌是什麽意思?”

她被季青雀一問,竟然像是嚇了一跳,瑟瑟地往崔徽身後躲去,想要遮住身形。

張秀才搖了搖折扇,在一旁開口道:“沒什麽意思,只是宛州古時候的一曲民歌,一個年輕女子的丈夫被君主強行征召,死在了戰場上,她披頭散發,夜夜都在水畔徘徊,等待著戰死沙場的丈夫回家。”

說到這裏,他合上扇子,輕輕敲了敲額頭:“哦,這倒不是咱們老爺不講究,不肯拿一首歡快喜悅的歌迎你,只是宛州古時候戰火四起,生靈塗炭,流傳下來的民歌都是這樣的調子。大小姐你不要在意,這樣的調子多聽聽,日後也就習慣了。”

季青雀點頭,她說:“我不在意。我很習慣。”

她臉上並無什麽喜怒的神色,也不看張秀才愕然的表情,只是轉身扶著眠雨的手背,踏過水光閃爍的池面,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



宛州葦城,酒樓雅座。

幾名風流世家公子啜飲著美酒,或倒或躺,一個靠窗的紫衣公子已經喝的半醉,倚靠在美姬的腿上,醉醺醺地道:“聽聞崔半城的外孫女從盛京來了?”

“確實,崔家的轎子親自去碼頭接回來的。”另一人回答道,他晃了晃酒盞,一旁的姬妾連忙為他斟滿美酒,皓腕凝如玉,看的他心頭一蕩,嬉笑著捏住美人的手腕。

“聽聞才名甚高,風骨清正,酷似其父,生的也極為貌美,要不是早定下了人家,恐怕門檻都被媒人踏破了。”有人嘿嘿笑了一聲。

“一個女人,能有什麽風骨,”那紫衣公子醉的闔上眼簾,顛三倒四地說,“……她是能上戰場打仗啊,還是能參與朝政呢,就是真到了國破家亡的時候……她也就只能一根繩子吊死,有什麽用。”

“她那個未婚夫倒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物,去西華關的道上李嚴不慎受了箭傷,倒是他處驚不變,帶著一隊人完好無損地回了西華關……”紫衣公子似乎要睡著了,聲音越來越低,漸漸低不可聞。

其他人面面相覷,有人忽然冷不丁道:“崔老是在白發樓給她接的風。”

鴉雀無聲,諸人對望,都看見彼此眼裏的驚異之色。

半晌之後,那個把玩著姬妾手腕的公子微微嘆了口氣,那雙含著醉意的眼睛隱約閃過一絲戰栗:“白發樓居然為她再開了麽……”

那可是崔徽為先帝南巡而建設的樓臺,先帝在時,日夜宴飲,奢靡至極,先帝回宮後,白發樓便緊閉大門,已經許多年沒有再向人開啟過了。

無論那個姓季的大小姐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是才華橫溢還是虛有其表,是美若天仙還是貌若無鹽,只憑崔徽為她重開白發樓,便足以讓她在宛州占有一席之地。

只是崔徽如此厚待她,不知道是因為血脈親情,還是因為她當真有什麽過人之處?

有人舉杯一飲而盡,拍了拍胸口,揶揄道:“幸好她已經定了親,不然你我莫說在此舉杯共飲,恐怕出了門就要打反目成仇。”

其他人紛紛大笑。

世族婚約本就是利益交易,崔徽何等豪富,就連先帝南巡也要在他的白發樓落腳,雖稱半城,可是若是真用崔徽的白銀來鋪地建屋,區區半城如何夠用。

莫說季青雀是個正當年華的妙齡少女,便是她是個雞皮鶴發的老太婆,想要求娶她的世家公子也會如過江之鯽,連綿不絕。

嬉笑聲裏,有人低低地說了一句:“……崔家,要變天了啊。”

席上靜了一靜,眾人交換視線,意味不明,那個把玩姬妾手腕的公子連忙勸道:“我們今日只是來喝酒,和氣為重,莫談這些事。”

那人自知失言,立馬垂下頭,桌對面一直自斟自飲寡言不語的年輕公子卻並不依從,他生的相貌端正,只是一雙吊梢眼,便顯出一種冷酷戾氣,他冷冷道:“張兄,此言差矣,那位季小姐莫非是什麽妖魔鬼怪不成,談了她就會傷了和氣?你這番話可敢讓崔老聽見?”

“你!”

吊梢眼的公子站起身,拂袖冷笑:“你們這些人,背後如此議論一個弱女子,我倒是不知道你們居然也懂風骨二字!你們不過是攀附崔明臣慣了,如今一見崔老的親外孫女回來,生怕自己失勢,心頭惶惶不安,如今恐怕正在心裏盤算如何才能與那位季家小姐攀上關系吧!”

“趙少明,大家好好地一起出來喝酒,你又在發什麽瘋!”

“都少說兩句,都少說兩句。”

一片忙亂裏,一道懶散困倦的聲音從諸人身後傳來:“吵什麽,這麽大聲……我睡都睡不著了。”

這人顯然說話極有分量,他一開口,諸人都一頓,就連那個滿目嘲諷的趙家公子都只是撣了撣衣上的灰塵,冷冷一哼。

那紫衣公子依然枕著美姬的大腿,貌美姬妾愛惜地用手指撫摸著他俊秀的臉龐,他伸手捉住纖長的手指,在嘴邊輕輕一吻,逗的美姬發出輕輕笑聲。

他卻仍然垂著眼簾,神色淡淡地:

“別說那是個盛京來的嬌嬌小姐,便是天上下來的仙女,明臣也有本事讓她與你我一道,同飲泥漿,同食塵土。”

“仙女自該住在天宮裏,才能不食人間煙火,已經落到人世間來,還想不受人世的苦楚……實在是癡心妄想。”

他說完幾句話,便又囈語幾句,轉過頭,繼續酣睡。

眾人彼此望一望,一時竟不知他到底是清醒還是醉的不輕。

“將離真是醉的太過了,什麽醉話都說的出口。”有人嘆息道。

如同一顆石子打破寧靜,其他人連忙應和。

除了臉色鐵青拂袖而去的趙少明,席上飲酒作樂,一片和樂融融。

只是那一瞬間,連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聽了陳將離這句話,到底心裏是不安多些,還是放心多些。



季青雀在崔府上住了數日,眠雨終於習慣了崔府的精巧布置,不再一驚一乍,倒也並不真是傳聞裏的黃金鋪地白玉為窗,季青雀的西洲閣便頗為樸素幽靜,翠綠的竹影映在書頁上,仿佛置身山林之中,幕天席地,以風為食,以月為飲,另有一番瀟灑韻味。

只是再一看小幾上千山翠的孤盞,白雲坊的靠枕,外海來的透明玻璃窗,立刻便能叫人回想起自己毫無疑問正置身崔徽的府邸裏。

千山翠是前朝宮窯最後一批完成的瓷器,據說拮取千山翠色,美如雨後春山,最妙的是瓷器放置不動,幾息之後瓷身便會滲出露水,哀帝見了第一批的試作品立刻喜上眉梢,當即賜名千山翠。

只是第二批千山翠才剛剛做成,李賢便打進了盛京,官窯的主事官員和匠人都被謝不歸吊死,宮窯也被打的粉碎,美如幻夢的千山翠就此消失在歷史長河裏。

掰指算來,這世上的千山翠只剩下當年呈給哀帝的那批試作品,總共天底下也不會超過五件,這樣的東西,哪怕再富貴的人家也要供起來,生怕磕了碰了,崔徽卻這樣隨意地拿出來供日常使用,實在是……富貴潑天。

季青雀執著書,垂眸,靜靜凝視著茶蓋上新凝結出的露水,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刻意很重地走了幾步,還笑著和守在門外的眠雨打招呼:“眠雨姑娘,今日的天氣真是不錯啊。”

“雲管事,您又來啦,小姐在屋裏看書呢,咦,您手裏拿著什麽?”

“哈哈,我正要和小姐說呢,勞煩你通報一聲。”

片刻後,眠雨從簾子後繞進來,問:“小姐,雲管事有事求見。”

季青雀點了點頭,眠雨便又利落地出去了。

白白胖胖的崔雲管事笑呵呵地走了進來,他已經五十有餘,瞧上去卻不過四十出頭,一副笑口常開的討喜模樣,那日崔徽下了令,便是他上前將季青雀領來西洲閣。

他瞧著是個老好人一般的人物,平日似乎無什麽要緊事,閑的都要與眠雨這樣的小丫鬟逗趣。只是這樣的人,偏是崔徽的心腹。

崔雲已經收起方才在眠雨面前的綿軟笑臉,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向季青雀道:“大小姐,這是金風玉屏樓的請帖。”

季青雀看了一眼那張薄薄的帖子。

崔雲便道:“說金風玉屏樓,大小姐大約並不知曉,只是若說起長樂宴,大小姐大約便明白了。”

“我知道金風玉屏樓,”季青雀淡淡地說,“我想知道理由。”

“哎喲,這可是我自作聰明了,大小姐莫怪,”崔雲輕輕打了打自己的臉頰,笑了笑,“只是您這話實在難為小人了,您是崔家大小姐,別說了金風玉屏樓,便是海外海,天外天,也沒有不能去的。小人實在不明白,您做事怎麽還會需要理由。”

“老爺也是這個意思,讓大小姐您去玩一玩,聽聽歌,寫寫詩,瞧一瞧今年的青眉令主會是什麽人,有合意的,便給小人說一聲,小人便請回來,也好有個人能陪您說話,給您解悶兒,您說對不對?”

眠雨聽的半懂不懂,什麽青梅,什麽詩歌的,似乎是想邀小姐出去參加一個詩會?

那雲管事可要空手而歸了,小姐往日裏便最不愛出席這些場合,都是托病不去的……眠雨胡思亂想了半天,忽然聽見季青雀輕柔的聲音:“帖子放下吧。”

崔雲白胖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喜意,像是圓乎乎的白面包子,他笑著說:“好,小人這就去回稟老爺,三日之後,小人便準備好車騎,定不讓小姐失望。”

“下去吧。”

崔雲面向季青雀倒退幾步,一直退到了門檻處,才轉身離去。

眠雨一頭霧水,回頭看向季青雀,卻發現季青雀正在朝她招手,她心頭一凜,連忙跑過去,問:“小姐……?”

“去崔府的下人裏打聽一個人。”季青雀輕言細語。

季青雀說話總是很輕,像是連說話都讓她很懶倦一樣,只聽她說話,實在是天然一股清冷溫柔,很配的起她的小字。

“好。”眠雨卻問也不問,立刻答應下來。

“他叫崔明臣,記住了?”

“嗯,崔明臣,眠雨記住了。”

“還有第二件事,”季青雀說,“讓張秀才過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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