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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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冷耀祖雖然隱隱猜到了什麽, 但繞過屏風看到那一榻鮮血和倒在血泊中的許長老還是吃了一驚。

郗子蘭衣襟上滿是鮮血,臉上淚水和著血水往下淌,宛如噬人的惡魔,哪裏還有半分光彩奪目的仙子模樣。

冷耀祖低下頭, 註意到郗子蘭藏在背後的手, 再看她衣襟上血跡的樣子, 便知殺人者不作他想。

她怎麽會無端殺死向來對她關愛有加的許青文?冷耀祖只覺難以索解, 但此刻當務之急是決定該怎麽做。

是幫她遮掩還是向掌門等人揭發?

他心念如電轉,揭發她固然能摘清自己, 但無論掌門等人是否對郗子蘭秉公論處,他都沒有好處。假如他們秉公處置郗子蘭,他在內門便失去了依靠,毫不猶豫揭發自己師父的徒弟,又能落得著什麽好?說不定又被打發去西華苑, 他好不容易重回內門,可不想再回去了。

若是他們幫郗子蘭遮掩過去,他兩面不是人,鬧不好還要被滅口——這並非不可能, 畢竟郗子蘭是羲和傳人, 還是玄淵神君的道侶,重玄最近已出了兩樁醜事, 若是再傳出這種事, 重玄的聲譽恐怕要掃地。

他對夏侯儼等人了解不深, 謝爻更是沒見過幾面,他還真預測不出他們會怎麽做。

反之, 如果他能幫郗子蘭掩蓋此事, 那麽他就掌握了她的把柄, 從此青雲直上指日可待。不過許青文畢竟不是一般門人,她的死掌門等人一定會仔細調查,要掩蓋真相著實不易。

他並未猶豫太久,便咬咬牙下了決定。

富貴險中求,他這樣的出身,即便刻苦修行數百年,成為內門弟子,犯個小錯立即打回原形失去一切,這樣的日子他實在是過夠了。

冷耀祖沒有問郗子蘭發生了什麽,只是一臉關切道:“師尊可有受傷?”

郗子蘭既然將他叫進來,便沒想著瞞他,捂著臉抽噎道:“阿筠,為師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已經多久沒有人用“冷筠”這個名字稱呼他了?冷耀祖冒險是值得的,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避開血跡:“當務之急,是趕緊將師尊摘出去。”

他沒有問她為何行兇,讓郗子蘭暗暗松了一口氣,這徒弟一向是很貼心的。

她茫然又脆弱,好像下一刻就會崩潰:“我心裏好亂,什麽主意也沒有……”

冷耀祖再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尊放心,一切有弟子在。好在今夜生辰宴上有人鬧事,正好可以禍水東引。”

他皺起眉道:“此事頗為棘手,許長老送師尊回來,許多人都知道,師尊很難完全撇清。不知許長老是何兵刃所傷?”

郗子蘭將手中的匕首給他看。

冷耀祖道:“可是生辰宴上那把?”

郗子蘭點點頭,想起匕首來歷,有些害怕。

冷耀祖接過匕首看了看:“這就難辦了,這是名兵,又刻了特殊的符咒,只要一查傷口便知是這把匕首所傷。”

郗子蘭收了淚,忖道:“可不可以用火……”

冷耀祖搖搖頭:“外來的潛入者用不著毀屍滅跡,這麽做反而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來。”

郗子蘭看了一眼屍身,像是被燙了似地轉過臉去:“那可不可以將她搬到別的地方去?用易容咒,你可以扮成她的模樣,將……裝進乾坤袋中,悄悄送到什麽地方……”

冷耀祖若有所思:“比如迷谷。”

郗子蘭雙眼一亮。

冷耀祖卻搖搖頭:“ 不妥當,迷谷是十巫居處,誰也不知道屍身什麽時候會被發現,一看便知是有人拋屍,且迷谷外如今設了層層禁制,很容易查出有誰去過那裏。”

郗子蘭道:“那倉果宮呢?”

冷耀祖看了眼屍身,仍是搖頭:“有經驗者從血跡便可看出那裏不是事發地,一查就會查到師尊這裏。”

郗子蘭不禁有些焦躁:“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怎麽辦?”

冷耀祖道:“弟子有個法子,不過不知師尊願意不願意……”

郗子蘭:“你快說,這種時候就別賣關子了。”

冷耀祖道:“這個法子得損傷師尊玉體……”

郗子蘭聽他一說也明白過來,這方法說破了很簡單,就是偽裝成有人潛入,將許青文殺死,將她刺傷。

冷耀祖道:“師尊不能傷得太輕,否則容易惹人起疑。”

他頓了頓:“要撇清幹系,傷越重越好,最好危及性命。”

郗子蘭聽一句,臉色便白一分。

冷耀祖道:“弟子只是出個主意,究竟怎麽做全憑師尊定奪。”

郗子蘭遲疑片刻,還是點點頭:“就照你說的辦。”

冷耀祖:“師尊別忘了還有神魂。”

郗子蘭經他一提醒,方才想起來:“我去找個魂瓶。”

冷耀祖道:“師尊想將許長老的魂魄藏在哪裏?”

郗子蘭:“乾坤袋裏或者隨便找個地方……總有地方能藏的……或者由你帶走……”

冷耀祖目光微微一動:“弟子也要留在這裏,賊人潛入,刺死許長老,刺傷師尊,弟子在殿外聽見動靜進來相助,仍是不敵,身負重傷,乘隙傳音出去,賊人知道援兵將至,落荒而逃。”

他頓了頓:“神君和掌門等人未必不會懷疑,一定會檢查我們的乾坤袋和整個寢殿。”

郗子蘭道:“藏到別處呢?”

冷耀祖:“沒有時間,來回還可能被人撞見。”

郗子蘭心頭一跳,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不說破,低下頭囁嚅道:“那怎麽辦……”

冷耀祖道:“事已至此,倒不如做得幹凈些……”

郗子蘭咬著嘴唇不作聲,冷耀祖便知她是默許了。

他道:“也是情非得已弟子才出此下策,師尊去換身幹凈衣裳,將身上的衣裳燒了,灰也別留下,其它的事有弟子處理。”

郗子蘭巴不得他代勞,一時沖動殺死許青文就罷了,再要親手毀她魂魄她卻沒這勇氣。

冷耀祖又道:“對了,還有樁事。殿外等候的幾個仙侍也得處置了,他們雖不知情,卻知弟子是什麽時候進殿的。”

郗子蘭臉色煞白:“可他們都是服侍了我很久的人……”

冷耀祖道:“弟子明白,弟子不會讓他們太痛苦的。”

郗子蘭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找了件衣裳出來去後殿換了——好在她有一回寢殿便更衣的習慣,身上穿的並非生辰宴的禮衣。

換好衣裳,又將血衣燒毀,冷耀祖已將事情辦妥,郗子蘭沒敢看仙侍們橫七豎八的屍身,這些人修為低位,靈根只比凡人稍好一些,死後魂魄聚不到魂瓶中,也不用擔心他們洩密。

郗子蘭瞥了眼冷耀祖,見他臉色有些蒼白,心頭閃過一絲困惑,但事情緊急不容多想,她沖著冷耀祖點點頭:“我準備好了。”

冷耀祖道:“冒犯師尊。”

話音甫落,郗子蘭便覺心口傳來劇痛,幾乎疼暈過去。

冷耀祖拔出匕首,用靈力催動匕首直刺自己脖間,離喉管只差纖毫,然後他捏訣傳音到掌門院——他是不能直接傳音給夏侯儼的,只有由他親傳弟子轉達,這樣反而不易露出破綻。

對方很快回應:“冷師弟何事?”

冷耀祖抽著冷氣道:“告訴掌門,玄委宮元君寢殿……有刺客……”

……

夏侯儼得到消息時,還在招搖宮排查那箱別具一格的“賀禮”是怎麽送進來的,聽說玄委宮出事,立即和謝爻一起趕了過去。

還未走到殿中,他們已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借著廊下搖曳的琉璃蓮花燈,他們看見臺階上兩個青衣仙侍倒在血泊中。

他們三步並作兩步沖進殿中一看,殿中的情形更為駭人,只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來具仙侍的屍身。

繞過屏風,他們終於看見了許青文,德高望重的長老躺在地上,圓睜著雙眼,微張著嘴,半邊衣襟被染得殷紅。

郗子蘭倒在她身邊不省人事,一柄短匕插在她心口。

還有個著天青色繡銀道袍的弟子靠墻坐著,喉間的傷口汩汩地留著血。

猶如噩夢重臨,謝爻一時幾乎分不清幻覺與現實,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木然跨過幾具屍身走到郗子蘭面前,輕輕將手搭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凍成了冰,直到一縷微弱的脈息傳到他指尖。

冰消雪融,血液又開始奔流。

他小心翼翼地拔出她心口的短匕,同時左手作訣,輕按她傷口,一股強大的靈力從傷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心脈中,血很快便止住了。

郗子蘭的眉頭輕輕一動:“好痛……”

謝爻小心翼翼地將她摟在懷裏,仿佛她是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他撫著她瘦弱的肩頭,極盡溫柔:“沒事了,嫣兒,沒事了,師父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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