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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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郗子蘭驀地一僵。

那一聲“嫣兒”, 在場諸人一定都聽見了,郗子蘭氣苦憋悶自不必說,顏面更是無光,她只能佯裝剛剛醒轉過來, 輕輕喚了一聲“阿爻哥哥”。

這一聲喚回了謝爻的神智, 他松開手臂, 蹙了蹙眉:“出什麽事了?”

郗子蘭氣若游絲道:“許姨送我回來, 我們說了會兒話,然後突然有個黑衣人憑空出現在房裏, 許姨……”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坐起身,痛嘶了一聲,捂著心口道:“許姨,許姨怎麽樣了?”

章明遠走過來, 沈痛地搖搖頭,哽咽道:“青文她已經……”

郗子蘭掙紮著要爬起來,被謝爻按住:“你有傷,不可亂動。”

郗子蘭的淚珠一串串滾落, 傷口劇痛, 她不需要偽裝,眼淚應有盡有, 看在諸人眼裏, 便是如假包換的傷心。

“許姨是為了救我才……”郗子蘭捂著臉慟哭, “都怪我太沒用,連累了許姨……”

章明遠眼中淚光閃爍, 但還是安慰她:“誰也料不到會出這種事。”

他一邊說一邊取出魂瓶開始捏訣聚魂, 然而半晌也聚不起一絲魂魄。

諸人見他反覆捏訣, 臉色越來越難看,便知兇多吉少。

郗子蘭惶然道:“章師叔,許姨的魂魄……”

章明遠搖了搖頭,謝爻親自試了試,仍舊一無所獲。

郗子蘭淚如雨下,痛哭了一場,方才道:“還有阿筠……阿筠怎麽樣了?”

夏侯儼道:“你放心,性命無虞,我已替他度了靈氣止了血。”

謝爻小心翼翼地將郗子蘭抱起,走到偏殿中,將她放在床榻上,溫聲道:“你在此處歇息,我去看看許長老。”

郗子蘭的呼吸陡然一緊,忐忑地看著謝爻的背影漸遠。

這時她才有暇思索整件事的經過。

許青文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她身世有問題的?她手中又掌握了什麽線索?

郗子蘭思索一番,忽然想起那日許青文莫名跑來索要妘素心的書信,似乎就是從那時起,她的態度便有些怪怪的……

莫非是在那些書信裏發現了什麽端倪?

她越想越怕,一時擔心他們發現許青文是她所殺,一時又擔心他們勘破她身世有蹊蹺,簡直如坐針氈,煎熬了約莫半個時辰,謝爻、夏侯儼和章明遠來到偏殿,問了她幾句話,她只按照和冷耀祖對好的口供回答,旁的一個字也不多說,見三人神色並無異樣,這才略微松了一口氣。

郗子蘭正躊躇著怎麽不著痕跡地將許青文那裏的書信拿回來,章明遠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篋笥:“這是方才在青文乾坤袋裏找到的,我看了看,是妘師妹寫給你的書信。”

聽到妘素心,謝爻看向章明遠手中的東西。

郗子蘭生怕他起疑,忙道:“是許姨前日從我這裏借去的,她帶在身上,大約本來是想還給我。”

章明遠看了看那朽壞的篋笥,裏面被蟲啃過的書信,皺了皺眉,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叮囑道:“你收好。”說罷放在她榻邊。

夏侯儼對謝爻道:“那刺客神出鬼沒,如今子蘭一人住在玄委宮不安全,不如讓她去清涵崖暫住幾日。”

若是換了從前,郗子蘭定然求之不得,但今時不同往日,去了清涵崖一舉一動都在謝爻眼皮底下,她要和冷耀祖通個氣都不方便。

於是她垂下眼簾,一臉黯然:“阿爻哥哥要清修,我還是留在這裏養傷吧。”

她頓了頓:“而且我總覺得許姨還在這裏……我想陪陪她……”

謝爻的目光柔和下來。

郗子蘭又道:“你們不用管我,當務之急是早些找到那刺客,替許姨報仇。”

說到最後,她紅腫的眼睛裏射出仇恨的光,幾乎是咬牙切齒。

章明遠道:“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將兇手千刀萬剮,你仔細別牽動傷口。”

郗子蘭目光微動:“生辰宴上送那箱子的人,和刺客會是一夥人麽?”

夏侯儼道:“有這可能,或許他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玄委宮,那口箱子是聲東擊西。”

郗子蘭見他們往這方向猜測,心中不由大定:“會是偃師宗的人麽?”

三人想起棘蛇和血菩提,臉色都是一沈。

郗子蘭對血菩提之事一無所知,他們卻都明白,暗中之人偏偏在郗子蘭生辰時送來血菩提,一定不是無的放矢。

夏侯儼沈吟道:“很難說,你安心養傷,這些事不必操心,我們自會查明。”

幾人又叮囑了幾句,謝爻又在她所住的偏殿四周布了九重赤明退幽護陣,這才離開了玄委宮。

他們一走,郗子蘭立刻屏退了侍女,掙紮著坐起身,打開篋笥,將書信取出來一封封檢閱。

說來好笑,當初她對自己身世毫不懷疑時,這些信她一目十行,甚至沒耐心看完,可如今發現妘素心也許是別人的阿娘,她卻仔仔細細、一字不漏地將那麽多信從頭看到尾。

字裏行間的殷殷舐犢之情,猶如一根根芒刺紮進她的心裏。

看到關於取名那封信,她不由手腳冰涼,許青文大約就是從“妘蘭”的名字裏發現了蛛絲馬跡。

她捏了個真火訣,片刻之間,一個母親在生命將盡時留給女兒的愛意便在青藍色的火焰中化作了灰燼。

她繃緊的心弦一松,心底湧出快意——本來她只要毀去可疑的那一封,但她必須將這些書信全部燒毀才能略微疏解心頭之恨。

……

若木的一口箱子將好好的生辰宴攪成了一鍋粥。

冷嫣安安靜靜坐在席間,看著夏侯儼等人忙裏忙外地排查。

無論他們怎麽查,也查不到真正的始作俑者,他們永遠都解不開這樁懸案。

就在這時,夏侯儼接了個弟子的傳音,神色忽然一變,把姬少殷叫去吩咐了幾句,便即與謝爻、章明遠匆匆離開了宴廳。

冷嫣修為高,將那弟子的傳音聽得一清二楚,玄委宮有刺客,傳音到掌門院的是冷耀祖。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自從多了偃師宗這個仇人,重玄闔宗內外便加了重重禁制,連只外來的蟲子都飛不進來,哪裏來的刺客?除非世間還有第二個若木。

那麽便是有人拿刺客做幌子,用來掩蓋什麽真相。

許青文在查郗子蘭的身世,生辰宴上許青文神色有異,許青文送郗子蘭回宮,傳信說有刺客的是冷耀祖……

零散的事實漸漸連綴成一條線。

若真是她猜的那樣,郗子蘭倒是比她想的更有魄力。她大致知道這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並不以為她有那份急智,冷耀祖想來出力不少。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冷家人,冷耀祖不比狐貍,對郗子蘭怕是不會有多少忠心,鞍前馬後都是為了自己飛黃騰達而已。

他鋌而走險幫郗子蘭,但同時也會提防郗子蘭過河拆橋殺他滅口,所以他一定給自己留了後手。

……

冷耀祖被擡回自己的臥房,他的脖頸上纏了厚厚的紗布,只要輕輕一動,傷口中便會滲出血來——他對自己下了狠手,匕尖再偏些許,或者他們來晚片刻,他便會一命嗚呼,正是因為這樣才能取信於人。

然而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幾百年來,他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他靜靜地躺到中宵,待夜深人靜,方才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屏退了守在床邊的道僮,然後布了個秘陣。

接著他捏了個覆雜的法訣,聚靈於指尖,然後將手探入自己的靈府。

這感覺就像是有人把刀伸進他腹中攪動,他忍不住顫抖,又牽動了喉間傷口,痛得冷汗直流。

半晌,他終於找對了地方,從自己的三魂六魄中撕扯出一縷銀色絲線似的東西,裝入準備好的魂瓶中。

這過程就像是一種酷刑,每抽出一縷,他都要休息一陣,用了大半個時辰,他才將嵌在自己神魂裏的東西分離出來,琉璃瓶中的東西如霧如煙,隱隱能看出許青文的模樣。

大功告成,他捏著魂瓶靠在床頭,奄奄一息、面如金紙,閉著眼睛喘著粗氣,但嘴角卻微微勾起。有了手裏這東西,郗子蘭從今以後便是供他驅使的傀儡。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你的想法不錯,可惜對魂術一知半解。”

冷耀祖猛地睜開眼,只見一個玄衣女子站在他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裏有一抹淡淡的譏誚。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的胭脂痣上,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雖然他從未見過此人,但已從衣著相貌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是……”他竭力鎮定,但還是止不住顫抖。

女子莞爾一笑:“你們栽贓嫁禍的時候就沒想過正主會找來麽?”

冷耀祖最後一絲僥幸也煙消雲散。

女子向他伸手:“拿來。”

冷耀祖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的東西,盡管他可能小命難保,但還是不甘心將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東西交出去,他還沒弄清楚郗子蘭殺害許青文的原因呢!

女子道:“你留著這東西也沒用。”

她頓了頓:“你能想到把許青文的魂魄塞進自己靈府,鑲在自己的神魂裏,心思倒是挺巧,只可惜你不知道,活人的魂火太盛,陰魂在裏面炙烤了兩個時辰,恐怕損傷嚴重,不知留下幾分神智。”

冷耀祖並未輕信,一臉狐疑地看著她。

冷嫣道:“不信將她召出來問問看,正好我也想知道郗子蘭為何殺她滅口。”

冷耀祖一向識時務,打量她似乎沒有立刻取他性命的意思,便將魂瓶交到了她手裏——橫豎她要是動手搶,他也是毫無辦法。

冷嫣接過魂瓶輕輕晃了晃,拔開瓶塞,也不見她捏訣,只用指尖在瓶身上輕輕一叩,便有一縷青煙悠悠地從瓶子裏鉆了出來,緩緩凝聚成許青文的模樣。

只見這位重玄長老神情木然,眼神呆滯,微微張著嘴,喉間嗬嗬作響。

“許長老。”冷嫣道。

許青文的魂魄慢慢把頭轉向她,雙眼直楞楞地沖著前方,視線怎麽也聚不到她臉上。

“知道我是誰麽?”冷嫣又問。

許青文張了張嘴,喃喃道:“小姐,小姐……”

“是誰殺了你?”

許青文:“殺,殺……”

冷嫣道:“殺你的是郗子蘭麽?”

許青文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小姐,青文要去找小姐……”

冷嫣用手一指許青文的魂魄,她立即又化作青煙鉆回魂瓶裏。

她將瓶塞塞了回去,對冷耀祖道:“看到了?”

冷耀祖沒想到自己忍了這麽大的痛苦,到頭來白忙活一場,恨不得啐自己兩口。

冷嫣將許青文的魂瓶塞回乾坤袋中:“你也不用太失望,至少你有你師父的把柄,如何給自己謀好處,我想用不著別人教你。”

冷耀祖有些意外,他以為她知道了郗子蘭殺人的事實,會立即公之於眾,但聽她的意思似乎並非如此。他心念一轉:“你想要我替你做什麽?”

冷嫣扯了扯嘴角:“不是誰都有資格替我做事的。”

話音甫落,她已化作一群白蝶消失在他眼前。

冷耀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撿回了一條命,心頭一陣狂跳,他這時才發現自己衣裳盡濕,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

那偃師宗主並未放出一絲一毫的威壓,但她單是站在那裏,他便幾乎喘不過氣來,就像兔子遇到了獵鷹,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懼。

她掌握著他的把柄,根本不怕他將此事透露給謝爻和夏侯儼,而告訴郗子蘭——他那廢物師父連殺了人都要靠他幫忙遮掩,告訴她有什麽用。

他其實已經沒有選擇,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偃師宗主——但是別人卻未必要用他,他首先得證明自己有用才行。

……

冷嫣回到天留宮的住處,正欲回房取斷春出來練劍,一推門,卻發現臥房正中央放著張大案。

案上擺著一座兩尺見方巧奪天工的小宮殿,亭臺樓閣、廊廡花檻一應俱全,是用各色玉石雕琢而成。透過半開的窗牖,殿內幾案床榻、帷幔帳幄歷歷可見。

殿後還有一座大花園,園子中央有一方澄澈的海池,池上水氣氤氳,池中疊石構山,臨水臺榭,園中覆了土,栽滿奇花異樹,最大的樹也只有小兒手指長,可上面的葉子都片片分明。

冷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撥了撥樹幹,樹葉發出沙沙聲,竟然是真樹。

她叩了叩腰間鐵劍,問若木:“這是什麽?”

若木出現在她面前,抱著臂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輕描淡寫:“沒什麽。”

若米從他袖口探出頭來,興奮得小臉都快變成了金色:“冷姑娘,這是我們家神君親手雕的喲!”

若木擡了擡下頜:“閑來無事雕著玩。”

冷嫣又撥了撥檐角的玉鈴,又摸摸琉璃風燈,發現裏面點的竟然是真火:“沒事雕個冥器做什麽?”還這麽浮誇。

話音未落,房中的燈火忽然熄滅,她忽然眼前一花,涼風拂面,一陣天旋地轉後,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方庭院中。

她游目四顧,立即認出這就是若木雕的院落,只是一木一石都和現實中無異,頭頂一輪皎月高懸在半空中。

“若木?”她喚道。

沒有人回答。

看來氣得不輕,冷嫣忖道。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庭院深處飄來,她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飯菜的香氣。

自從肇山派師徒三人離開後,她便沒有好好吃過一頓落胃的飯食,此時聞到那滿蘊著塵世溫暖的香氣,竟然可恥地饞了。

她往風來的方向走去,香氣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醇酒的芳烈氣息。

走到一處半掩的宮門前,她伸手輕輕一推,黑暗的殿庭中忽然沖出一團雪白的龐然大物,照著她撲過來。

冷嫣差點沒拔劍,緊接著一條濕乎乎暖烘烘的舌頭舔上了她的臉頰。

“小狗?”

雪狼“嗷”一聲在她腳前趴下,熟練地打了個滾,翻起肚皮。

說時遲那時快,另一條白影從旁橫躥出來,硬是擠到雪狼和冷嫣中間。

冷嫣啞然失笑:“小貓也在。”

她正不知該先摸哪只肚皮,只聽叮叮當當一陣響,軟乎乎香噴噴的少女靈巧地跳過雪狼和白虎,撲進她懷裏,柔軟的手臂掛在她脖子上,踮起腳,用臉頰貼著她的臉頰:“嫣,嫣……”

冷嫣無可奈何,把她從身上扒拉下來:“伊伊,不可以。”

藥人少女忽閃著大眼睛,一臉困惑。

冷嫣道:“我知道你能聽懂。”

話音甫落,周遭驟然亮起,檐下、廊前、樹上……到處都掛滿了琉璃燈,不知有幾千幾萬盞燈同時點亮,映得四周宛如白晝。

殿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肇山派掌門從門簾裏探出身子:“冷姑娘,快進來,飯菜都要涼了。”

又一個人從他旁邊擠出來,眼角眉梢都是沒心沒肺的笑意,是青溪:“冷姑娘,芳辰吉祥。”

然後是柏高,還有石紅藥,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溫暖的笑意。

冷嫣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門邊那道頎長的影子上。

祂依舊如平日一般矜貴又冷傲:“這麽慢,你的面糊了。”

小銀人從祂衣襟裏探出頭:“其實不能賴冷姑娘,從鍋裏撈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糊了,我們神尊第一次沒經驗,冷姑娘多擔待點……”

冷嫣忍不住彎起嘴角,眼中的一切卻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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