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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人鬼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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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君布置在墓地的魔兵數量不少,質量卻不怎麽高,顯然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幌子。

“滾開,別礙事!”

聶昭用鎖鏈將最後一個魔兵攔腰卷起,一甩手重重拍在巖壁上,接著縱身一躍,掠過滿地翻滾呼號的人影,登上了橫斷整座山谷的鐵門。

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晰俯瞰墓園中的景象。

看得出來,為了讓同胞安穩長眠,姽婳頗費了一番苦心。

墓園坐落在群山環抱的深谷,內中卻鑿開了一片洞天,十分平坦寬闊。

四面綠樹成蔭,滿目蔥蘢,既能遮蔽盛夏的炎炎烈日,也能阻擋嚴冬裏卷地折白草的朔風。

聶昭本以為姽姝的墳墓會與眾不同,但一眼望去,只見清一色方方正正的墓碑,大小、形狀分毫不差,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區別。

“意外嗎?”

黎幽負手站在她身邊,毛茸茸的狐尾輕輕甩動,胸口那一大串雞零狗碎的珠飾和骨飾隨風搖擺,目光柔和地投落下來。

“在姽婳看來,魔族生前不分貴賤,死後不分彼此,合該平等地歸於幽冥。即使姽姝是她唯一的妹妹,也不能例外。”

聶昭點頭表示認可,接著放出神識,掃過眼前一路綿延至遠方的碑林。

她很快便找到了“姽姝”的名字。

那是一塊不起眼的青石墓碑,沒有任何富麗奢華的裝飾,只是周圍堆滿鮮花,芍藥、山茶、野薔薇……姹紫嫣紅,好似鋪開了一匹絢麗的錦緞,其間還點綴著寶石般鮮艷欲滴的桑果和樹莓。

光是看上一眼,就連脾胃都舒坦了。

聶昭飛身落在墓前,黎幽緊隨其後,順口解釋道:

“這是用靈力溫養的‘永生花’,在仙魔兩界都很受喜愛。觀其模樣,大約是姽婳供奉在妹妹墓前。”

“不過,這座墓……”

“……”

用不著他提醒,聶昭也看得出來。

盡管姽婳供奉的花朵完好如初,但墓碑上積了一層浮塵,顯然已有許久未經打理。

再看周圍的墳墓,荒涼陳舊猶有過之,路面為落葉與雜草所覆蓋,但見寒意森森,滿目蕭條。

黎幽嘆道:“姽婳安排的守墓人雖不善戰,但勝在做事用心,日日灑掃,從無懈怠。只是……”

——只是,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就連立場不同的暮雪塵和葉挽風,面對這幅景象,也只能說一句“人畜有別”,有的妖魔堪為人君,有的妖魔就是個牛馬玩意。

“嘿咻。”

小桃紅打了一路的盹,這會兒終於頂開箱蓋,從黎幽背後的書箱裏鉆出來,“我就說嘛。所謂‘四兇’,你們仨都是湊數的,只有羅浮君是個窮兇極惡的混賬東西。”

“……”

聶昭沒應聲,在姽姝墓前雙手合十,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口中低聲道:“得罪。”

接著她手腕一擡,地面就像被無形的大手掘過一般,泥土和碎石紛紛拱向四周,在中央留下一個偌大的空洞,露出其中漆黑、樸素的棺槨。

“起。”

聶昭比了個劍指,沖著自己的方向輕輕一勾。

只聽“哐”的一聲,沈甸甸的棺蓋騰空而起,平移數尺後落在一邊,讓棺木裏沈睡的“佳人”見了天日。

不過,這位佳人的形貌,著實有幾分淒慘。

暮雪塵倒抽一口涼氣:“這是——”

葉挽風啐了一口(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劍仙):“畜生行徑,虧他們做得出來。”

“一路走好。”

小桃紅用前爪按住胸膛,低下頭行了個莊重的禮,“阿幽會為你們報仇的。”

聶昭:“…………”

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那副棺木,半晌無言。

棺木中的確靜靜躺臥著一具遺骸,從身量來看是位女性,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那不可能是姽姝。

——因為那具遺骸的胸骨和頭顱,都被人以重手擊了個粉碎,是個“死無全屍”的模樣。

小桃紅扒著棺木仔細檢查了一陣,篤定道:“我認識她。她叫小芳,是姽婳安排的守墓人之一,上回我和阿幽一起來掃墓,還跟她打過招呼呢。沒想到……”

——是啊。有誰能想到呢?

——有誰能想到,這一切人間慘劇的開端,只是因為重華上神想覆活他的女朋友呢?

聶昭無聲地攥緊了拳頭,卻一個字都沒有罵出口。

正主又不在眼前,這會兒大發雷霆,不就是喪家犬的無能狂怒嗎?

她的怒火,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時候。

另一邊,黎幽在墓地裏輕飄飄地轉了一圈,回來時面色凝重,罕見地沒有半點笑容。

面對眾人疑惑的神情,他甚至破天荒地沈默了一下,方才開口道:“我以神識粗略掃過一圈,大部分墳墓都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其中的遺骨,只怕已經被替換了。”

“什麽?”

聶昭面色一變,“除了姽姝,為何還有其他人?難道——”

黎幽頷首:“正如你所想的一樣。此地多是死在仙魔大戰中的魔族將領,其中不乏驍勇善戰之輩。羅浮君盜取他們的遺骨,改造為行屍大軍,便有以一當十之能。”

聶昭不禁齒冷:“那麽,如今墳墓中的是……”

黎幽停頓了一下,纖長的眼睫顫了顫,好像雨中細葉一般低垂下去,蓋住了幽微閃爍的目光。

“要麽是遇害的守墓人,要麽是他們從別處找來的無名屍骨。譬如,派不上用場的老弱病殘,或者飛禽走獸吧。”

“抱歉,阿昭。此地離妖都太遠,是我疏忽了。”

“我*!”

聶昭誠實地發表感想。

“我……草……草叢中可能有埋伏,小心些。”

葉挽風看上去很想跟著罵一句,但他及時回想起自己的人設,又憑毅力將罵聲咽了回去。

聶昭追問道:“也就是說,重華上神與羅浮君做了交易,兩人各取所需,一個帶走戀人的遺骨,另一個掘了清凈谷大半的墳,用來充實自己的魔軍,再把守墓人的骸骨扔進去充數。是這個意思嗎?”

黎幽輕輕一點頭,便算是默認了。

聶昭忽然想起,當初花想容提及羅浮君時,也曾說過“盡量不要遇見他,遇見他便跑,跑不掉就自盡”。

如今看來,面對喪心病狂的反社會變態,就算自盡也未必管用,因為他還會讓你起屍。

“四兇”在妖魔中擁躉者眾,樹大根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鏟除。

除了黎幽這個走位風騷的異類,魔頭們極少在仙官面前現身,更別提一決生死了。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要與知法犯法、監守自盜的重華上神做個了斷。

葉挽風蹙眉道:“道友,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殺人的是碧虛湖,毀屍的是羅浮君,重華上神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只怕不會留下證據。”

聶昭冷笑一聲:“那是自然。他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世大情種,還得留著性命與愛人雙宿雙飛,怎麽能栽在這裏?”

“但我偏不信這個邪。我千裏迢迢趕來艮洲,就是為了尋找‘不存在的證據’。”

說罷,她朝向打開的空棺踏出一步,不等眾人伸手阻攔,毫不遲疑地縱身跳了進去。

“黎公子,你身上還有其他寶可夢……我是說,你還帶著其他下屬吧?除了自閉蛇,蜃妖應該也被你拐回家了。”

聶昭站在棺木中回過頭來,面色和語氣一般沈靜,唯獨一雙眼亮得逼人、冷得瘆人,像兩顆浸在冬夜冰湖裏的寒星。

“以蜃妖的法術,或可吸引墓地中的殘魂,制造出他們記憶中的幻境。而我會以與屍骨接觸最久的棺木為媒介,深入幻境,重新體驗這些死者的人生。”

“不行!”

黎幽尚未答話,暮雪塵便搶先打斷道,“殘魂記憶不全,很難找到有用的線索,只能深入其中,從頭到尾逐一回溯。一兩人還好,若是回溯太多人的記憶,潛入者的魂魄便會遭到侵蝕,迷失心智,分不清他人和自己。當年燭幽上神都因此受過重創,我不能讓你……”

“……”

饒是聶昭早有準備,也被他這連珠炮似的一席話震住了。

半晌過後,她方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整個人精神一振,驚喜交加地開口道:

“雪塵,你……原來……”

暮雪塵察覺自己失態,手足無措之下,下意識就要拉起衣領遮臉:“我不是那個意——”

“——原來,你能說這麽長的話啊!”

暮雪塵:“…………”

暮雪塵:“我是認真的。”

聶昭:“我也是認真的!你說話實在太少了,我一直很擔心,生怕你受過什麽刺激,又怕貿然提問觸及你心理創傷,還想著觀察一段時日再開口呢。太好了,看上去問題不大……”

“……”

暮雪塵垂下頭低聲道,“就算我有病,現在也治好了。”

聶昭:“什麽?”

暮雪塵:“沒什麽。”

他唯恐再被聶昭岔開話題,緊跟著踏上一步,和她一起跳進了棺材裏。

“師……不,阿昭。你不該總想著一個人亂來。”

他個頭沒比聶昭高出多少,搭不起前輩架子,只好雙眼一眨不眨地直視著她,用滿腔誠意彌補欠缺的威嚴。

“現在,這裏不只有你一個人。不只有你一個人,想要改變現在的仙界。我們是你的朋友,你的親人,你的……同志。”

“所以,無論多麽艱難的幻境,我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然後,再一起回到這裏。”

“……”

葉挽風原地發了會兒呆,發現暮雪塵將目光投向自己,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等一下,‘我們’中包括我嗎?潛入幻境倒是不難,但我不想扮演缺乏格調的角色,得讓我挑一挑劇本……”

黎幽:“好了,知道了,別讓阿昭久等。”

他絲毫不關心葉挽風的想法,甚至懶得多敷衍兩句,擡手就沖他後背扇了一巴掌,將他也掄進了敞開的棺材。

下去吧你!

葉挽風:“?”

聶昭:“???”

三個成年人直挺挺地杵在一口棺材裏,面面相覷,啞口無言,畫面一時間美得令人窒息。

聶昭:“這……好像有點擠哈。要不,咱們多開兩口棺材,大家各睡各的?”

葉挽風:“既然如此,須得找個骨相清俊的魔兵——”

“夠了!你們差不多得了!”

只聽一聲鶯啼般的清脆呼喊,蜃妖蕊珠從黎幽身後一躍而出,雙手叉腰怒斥道:

“你們把幻境當成什麽了?你們可是要潛入死者的記憶,完完全全變成另一個人啊!像你們這樣胡鬧,只會把幻境搞得一團糟,根本找不到線索!”

多日未見,蕊珠還是那副活潑嬌俏的小女孩模樣,青紫色紮染長裙隨風飄揚,滿身銀飾叮當作響,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光。

聶昭能屈能伸,見她隱約有從“嬌”轉“傲”的架勢,立刻乖覺地行了個禮:“蕊珠妹妹,這次麻煩你多擔待了。”

“哼。還知道打招呼,算你識相。”

蕊珠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頭頂亮閃閃的銀冠也跟著搖晃,“要不是娘親叫我聽抱香君的話,我才不幹這麻煩事呢。”

“聽好了,接下來我會施術覆蓋整片墓地,將殘缺的記憶拼湊起來,讓你們逐個進入體驗。不過,你們一次最多體驗三段記憶,一定要從幻境裏出來!明白嗎?”

“好……”

聶昭剛要答應,便感覺眼皮驀地一沈,一陣排山倒海的睡意襲來,瞬間吞沒了她的意識。

蕊珠吐出的蜃氣化為團團白霧,氤氳彌漫,籠罩四方,包裹著他們的魂魄飄然而起,沈入了一段漆黑、冰冷的夢境。

陷入沈睡之前,聶昭隱約有種預感——

這個幻境,就是碧虛湖一切變故的起點,也將是一切的終結。

……

……

“小……我們……”

“……芳?你……我……”

“……小芳!……”

“小芳,小芳!快過來!你在聽我說話嗎?”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束昏黃的光線穿透黑暗,喚醒了聶昭模糊不清的意識。

(我、這是在……)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指尖,還沒來得及睜眼,便被人拽著胳膊重重一拖,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險些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等一下,別拉——”

“快走啊小芳,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幻境中那人力氣不大,指甲和嗓門倒是很尖,幾乎同時劃破她的皮肉與鼓膜。

“趁姐姐率軍在外,我們趕緊拿走‘不悔心’,送去給重華大哥療傷!這可是母親留下的寶物,姐姐從來不讓我碰的!”

聶昭:“……”

對不起,我想回去了。

我要是想看這種劇情,打開視頻網站選擇“電視劇-古裝-玄幻言情”不就行了,還用得著費這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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