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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了也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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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小芳,你楞著做什麽呀!”

“…………”

因為故事的開局太過絕望,聶昭花了好一會兒工夫,做了好幾輪心理建設,才慢慢接受自己幻境中的身份。

毫無疑問,這就是棺木中那具女屍“小芳”的記憶。

她曾經是姽姝公主的守墓人,後來卻被人一掌碎顱,一掌穿胸,草草掩埋在她守護的墓穴裏,就像埋葬一條無足輕重的狗。

如今看來,她不僅是守墓人,更是姽姝生前的閨中好友,兩人關系十分親密。

……親密到一起來偷傳家之寶,送去給敵方首領療傷。

好一個孝女啊!

瞧這活兒整的,親媽看了都會含笑九泉,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唱《向天再借五百年》。

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聶昭這次是為探索幻境而來,因此沒有即興發揮,而是完全按照“小芳”的記憶,好聲好氣地開口勸說道:

“二殿下,要不還是算了吧?這畢竟是媸皇陛下遺物,我們擅自取用,萬一……”

“小芳!”

幻境中的姽姝回過頭來,一張粉面漲得通紅,心急火燎地跺腳道,“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仙界與妖魔,本就不該彼此為敵,相互廝殺!”

“從我和重華大哥開始,我們一定能攜手共進,斬斷仙魔之間仇恨的鎖鏈,共同走向和平的未來!”

“你們都不懂,我知道重華大哥不一樣,他是特別的神仙!”

聶昭:“……”

味兒太沖了,她險些一個沒忍住,當著這位“二殿下”的面擡手去掐人中。

老妹兒,你想和平共處,也得看人家樂不樂意啊!

如果她沒記錯,承光上神就是個鐵桿種族主義者,秉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對魔戰略方針,數千年來從未改變。

光從他那座軌道炮就能看出,妖魔在他眼中最大的過錯就是活著,根本沒有和平談判的可能。

天帝雖然是個和稀泥的面團脾氣,但在仙魔大戰中,他也從未表現出通融和解的餘地,始終與承光上神站在同一陣線,堅定不移地對抗魔族。

當然,多年前妖魔界形勢與現在不同,彩虹小馬還在吃奶,粉紅狐貍不知在哪裏摸魚,反倒是羅浮君之流甚囂塵上,磨牙吮血,好不快活。除了媸皇和妖都之外,魔族中窮兇極惡者居多,“抗魔”本身並非錯事。

而另一方面,即使媸皇無心作惡,為了在仙界治下爭得一方沃土,給族人謀求一片安居樂業之地,她也絕不會停止征戰的步伐。

種族、領土、資源,三重buff疊加,這怎麽談?

在一方被徹底打服之前,根本沒得談嘛!

但姽姝不在乎。

在熱戀中的少女看來,她的情郎無所不能,憑借他的溫柔善良、聰明睿智、慈愛寬容,一定能融化仙魔之間的堅冰,跨越天地之間的藩籬,開辟出一個多種族共存共榮的新世紀。

什麽?你問具體怎麽開辟?

“聽好了,小芳。重華大哥悄悄告訴我,‘不悔心’名為我族至寶,其實是母親從仙界偷來的。只要我們展現誠意,主動歸還,不計前嫌為神族療傷,就能踏出和解的第一步!”

聶昭:“……”

對不起,她要訂正一下自己的想法。

重華上神根本不是什麽情種,他就是個幾把啊!

好家夥,不僅泡人家閨女,還想順手把人家的傳家之寶給薅了,擱這兒整買一送一呢!

媳婦沒過門就惦記嫁妝,要不是人家有個姐姐,他是不是還想吃絕戶啊?

呸!.jpg

聶昭不好輕易打破閨蜜人設,只能清了清喉嚨,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

“可是二殿下,萬一對方心存不軌,將您和寶物一同扣下……”

“小芳!”

姽姝俏臉一翻,兩道秀眉高高飛起,“你這是哪裏話?重華大哥待我一片真心,決不可能算計我!”

聶昭:“…………”

不是吧老妹兒,這你都信,開發魔界反詐APP刻不容緩。

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媽生你姐那會兒就用盡了一生的好運,輪到你這個傻崽,就只生出了一塊小叉燒?

姽姝固執己見,扮演小芳的聶昭也只能聽從,陪著她一道開啟機關,取出了媸皇托付給女兒的寶物。

這寶物名喚“不悔心”,乍一看像個水晶球,其中蘊含著一團溫暖的赤色靈光,一刻不停地變換形狀,好像一朵盛開而後枯萎、枯萎覆又盛開的蓮花。

“這是……”

不知為何,聶昭忽然感覺眼底一陣刺痛,仿佛在哪裏見過這幅景象。

【……媸姐。此物,托付給你……】

【今後,若遇到……可保神魂不滅……】

【……為天下蒼生,九死不悔……】

【汝盡可放心。吾族重諾,縱然墮魔,不與奸佞同流合汙。】

【無論生死,吾定不負汝所托。】

腦海中依稀有語聲響起,聶昭分明從未聽聞,卻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和親切之感。

但她來不及深思,便再一次被姽姝拽起了手臂。

“就是這個!小芳,我們快把不悔心帶走!”

“……好的呢,二殿下。”

聶昭頭一次感受到,無從抵抗的命運是多麽令人絕望。

……

在姽姝的催促下,聶昭將不悔心收入儲物袋裏,兩人同騎一匹魔獸,離開魔軍駐地,趕往與重華上神約好的碰頭地點。

然而,就在她們快要離開艮洲,進入仙界勢力範圍之際——

“小芳!二殿下!你們要去哪裏?”

身後驀然傳來一聲高喊,拖住了兩人前行的腳步。

聶昭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騎著魔獸疾奔而來,背挎銀槍,人也似標槍一般立得筆直,舉手投足間有種豪邁颯爽的風姿。

“大……”

看見這名青年,“小芳”強烈鮮活的情緒一瞬間跳到臺前,驅使著聶昭脫口而出:

“大哥,你怎麽來了?太好了,快幫我勸勸二殿下吧!她要帶走……唔唔唔!”

不等她說完,姽姝就跳起來一把捂住她嘴巴,生拉硬拽地將她往後拖。

“沒什麽!艾將軍,我們只是出來散散心,很快就回去。我不會亂跑的,你別告訴姐姐!”

“二殿下此話當真?”

被稱作“艾將軍”的男子一勒韁繩,在她們面前停下,“若再貪玩,大殿下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他頓了頓,又沈下臉道:“我看你們前往坤洲方向,莫非又是去找重華……”

姽姝指尖微微顫抖,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勉強擠出個笑來:“怎麽會呢?艾將軍說笑了。姐姐不讓我與他見面,我自然聽姐姐的話。”

她一邊僵硬假笑,一邊將小芳的嘴捂得更緊。

小芳:“嗚嗚嗚!”

聶昭:指甲!你的指甲戳進我腮幫子裏了!都快給我搗出小酒窩了!

聽那名青年與姽姝寒暄,她方才得知“小芳”名叫艾芳,是姽婳座下大將艾光的小妹。

艾家世代效忠鬼車一族,艾光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深得媸皇和姽婳兩代族長器重。

艾光父母早亡,與小妹艾芳相依為命,兄妹兩人感情甚篤。

艾芳和姽姝年紀相仿,打小就一塊兒漫山遍野地瘋玩,睡一個樹洞、蓋一張獸皮長大,可謂情同手足。

在旁觀者聶昭看來,或者說,從正常人的角度看來,這本該是鉆石一樣寶貴的、堅不可摧的友情。

然而,這份無可替代的情誼,卻隨著重華上神的出現,逐漸裂開了一道無法彌補的傷痕。

譬如此刻——

聶昭聽著姽姝驚慌失措的辯解,感受著艾芳內心的猶豫與掙紮,找準時機向前一躍,甩開姽姝的胳膊大喊道:

“大哥,我們趕緊回去吧!此地靠近仙魔邊界,若是逗留太久,只怕會遇上……”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就像被殘酷的命運扼住咽喉。

不知何時,他們周圍湧出了海浪一般吞天沃日的靈力,瞬間隔絕魔氣——魔族的生命與力量之源,將他們密不透風地封鎖其中。

“這是?!”

艾芳驀然轉頭,只見虛空中毫無預兆地豁開一道裂口,伴隨著洶湧而出的靈力,一條條高大的、半透明的人影浮現半空,依次化為實體,亮出了寒光閃爍的法寶與兵刃。

為首一人全身披掛,活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只能透過面盔看見兩只地溝老鼠似的小眼睛,閃動著市儈而猥瑣的精光。

聶昭依稀記得,這人好像是個歲星殿仙官,曾經出現在“仙魔大戰犧牲者”的紀念畫像上。

也就是說,他後來嗝屁了。

“喲,這不是艾將軍嗎?稀客,稀客。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哪。”

見艾光如臨大敵,這位未來將要嗝屁的仙官喜笑顏開,嗓音越發尖銳刺耳:

“重華上神擔心姝姑娘安危,特命我等前來迎接,護送她平安去往仙界。”

艾芳急道:“什麽擔心?你們分明就是覬覦不悔心,唯恐二殿下不肯送上門去,迫不及待地趕來搶奪!”

聶昭心道:確實。

艾芳這小姑娘雖然耳根子軟,但好在腦子還算拎得清,察覺對方圖謀不軌後也能及時反應。

姽姝有這麽一個閨蜜,可以說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艾光更是難得的爽利人,壓根不與仙官做嘴上文章,迅速放出信號示警,接著便拍馬提槍迎上,將艾芳和姽姝兩個小姑娘護在身後,與仙界人馬戰成一團。

“小芳!二殿下!快走!”

“好!”

艾芳也有幾分身手,當場捏了個雷訣炸過去,反手一把拖起姽姝,“二殿下,趁大哥擋著他們,咱們快走吧!”

然而她一轉頭,迎上的卻是姽姝悲慟的、泫然欲泣的面孔。

“小芳,我……”

聶昭心裏咯噔一下。

不對,確切來說是好幾下。

咯噔咯噔。

咯噔咯噔咯噔。

如果是聶昭本人,面對這種情形,必然會第一時間退到十米開外,同時高掛免戰牌“尊重,祝福,人別死我家門口”。

但艾芳不是聶昭,她是個心思純粹的小姑娘,又與姽姝感情深厚,根本不可能在這種危急關頭甩開閨蜜的手。

因此,她就這麽怔怔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姽姝緊咬雙唇,眼含淚光,捏了個與她相同的雷訣——畢竟她們從小一起修煉——然後用力一揮胳膊,將天雷炸在了兩人相握的手上。

當然,炸的是艾芳的手。

聶昭:“???!!!”

天打雷劈的滋味堪比熱油燙手,她一瞬間共享了銘刻在艾芳靈魂深處的灼痛,險些“嗷”的一嗓子喊出聲來,下意識就要開罵:

“我*你……”

“抱歉,小芳!!”

但姽姝喊得比她更大聲,而且帶著顫抖的哭腔,比受害者更像受害者。

“不管你怎麽說,我一定要去重華大哥身邊!他……他一定是怕我失約,怕我被族人阻攔,才安排這些人來接我!他只是太愛我了!”

艾芳目眥欲裂:“二殿下!你清醒一點!他那叫愛嗎?他那是垂涎我們魔族的寶物,他下賤!”

話音未落,她就迎面吃了姽姝一巴掌:“不許你侮辱他!”

聶昭:“¥#**!!%¥***#@%!!!”(因發言過於激烈,被文明幻境自動禁言)

但她還是罵早了。

在這個幻境——這個跨越種族與立場、獻祭親情與友情的虐戀故事裏,不到最後一刻,沒人能猜到前方還有什麽爛活。

艾芳毫無防備地吃了姽姝一記天雷,又挨了她一巴掌,整個人頓時空門大開,搖搖晃晃地向後跌倒。

就在此時,對面那位仙官眼珠一轉,抓起一把長弓瞄準她眉心,得意洋洋地準備撿人頭。

姽姝悚然一驚,連忙伸手喚道:“不要!我跟你們走,別傷害她!”

聶昭:“……”

——那你倒是劈他啊!剛才劈我不是挺利索嗎!

你再擱這擺造型,我腦漿子都要濺你臉上了!

自然,這聲不痛不癢的“不要”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仙官全當耳旁風,眼珠子都沒朝姽姝撇一下,拉弓、搭箭、松手一氣呵成。

嗖!

只聽弓弦一響,箭矢攜著風雷之聲急射而出,掠過姽姝直奔艾芳而去。

艾芳手腳麻木,跌坐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看就要被一箭射個對穿。

“小妹!!”

情理之中,同時也是意料之外的——

護妹心切的艾光飛身上前,揮槍擊落箭矢,又一槍挑飛了那個仙官的頭。

然而,他自己卻沒來得及防備身後,被好幾名仙將的刀劍一齊刺穿了胸口。

“…………”

聶昭僵硬地梗著脖子,眼睜睜看著艾光在自己面前倒下,飛濺而出的熱血澆了她一頭。

這一刻,她與如遭雷擊的艾芳完美共情,獲得了一秒入戲的沈浸式體驗。

小公主,我*你爹啊!!!!!

……對不起,辱你爹了。

重新來一次。

我*你老公啊!!!!!

……對不起,辱我自己了。

……

…………

………………

累了,毀滅吧,趕緊的。

聶昭從未想過,自己無法忍受幻境,竟然不是因為死者記憶慘烈,而是因為這段記憶……不僅慘烈,還堪稱獵奇。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她徹底放空大腦,催眠自己“我不是我,我只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攝像機”。

若非如此,實在很難熬過這匪夷所思的劇情。

簡而言之——

當年重華上神還不是純度100%的戀愛腦,所謂“仙魔和平共處”是假,借著談戀愛的機會殺人奪寶,給魔族致命一擊是真。

在濃情蜜意的表象之下,他暗中為仙界籌謀,哄騙姽姝偷取不悔心,然後設下圈套,在艮洲邊境截殺魔族大將艾光。

艾光不知內情,只當是和平常一樣管教叛逆期少女,出於對姽姝的愛護之心,沒有大張旗鼓調動兵卒,甚至沒有向姽婳告狀。

幸好,其他看見信號的魔族及時趕到,救下了艾光和艾芳,不悔心也沒有落入重華之手。

盡管如此,艾光卻落下了難以治愈的舊傷,身體每況愈下,再也無法像過往那樣一騎當千,率領魔軍沖鋒在前。

姽姝大受打擊,一度與重華上神決裂,終日閉門不出,神思不屬,動不動就哭成個花灑噴頭,讓人想責怪她都無從開口。

倘若故事就此完結,這段跨種族的禁忌之戀以BE告終,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然而,虐戀故事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迎來轉折,就好像動輒五六十集的苦情劇一樣,劇情峰回路轉、一波三折,主角吃愛情的苦,觀眾和炮灰吃主角的苦。

這兩者的苦還不太一樣——觀眾看劇看得一個頭三個大,只想一覺睡到大結局;炮灰成日成夜地無法入睡,唯恐自己哪天就被拖出去宰了,給主角CP的絕美愛情助助興。

毋庸置疑,在姽姝和重華的故事裏,艾家人就是當之無愧的頭號炮灰。

一方面,艾光負傷後郁郁寡歡,日夜刻苦操練,甚至修煉了自毀元神之法,只求與重華同歸於盡,以報一箭之仇。

另一方面,重華被戀人姽姝拉黑,夜不能寐,悔恨難平,最終戀愛腦壓過事業心,毅然踏上了一條名為“追妻”的不歸路。

正所謂:

她逃,他追,他們都插翅難飛。

他拽,她推,他們都徒增傷悲。

她落淚,他挽回,除了他們之外,所有人都直呼見鬼,想要把他們掃成一堆,先打斷腿,再燒成灰。

據不完全統計,後來重華與姽姝刀劍相向十三次,被她用劍指著胸口七次,刺中一次,刺歪四次,刺傷無辜群眾三次,瞞著雙方親友暗中幽會十次,其間壁咚六次,按在墻上親五次,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裏兩次……

聶昭:道理我都懂,但為什麽每一次幽會,姽姝都要事無巨細地告訴艾芳?

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辣椒面嗎?

艾芳與姽姝情同姊妹,在她的殘魂中,原本滿載著兩人純真美好的童年回憶。

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回憶被一層又一層濃墨肆意塗抹,終至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溫馨的底色。

恍惚間,聶昭仿佛聽見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

在故事的最後一幕,艾光為除魔族心腹大患,不惜動用自毀元神的禁術,向重華刺出了玉石俱焚的一槍。

與此同時,姽姝回首往昔,憶起重華千般懺悔、萬種柔情,終於下定決心,決意冒天下之大不韙,再一次執起他的雙手,為仙魔兩族開辟新的明天。

於是——

她趁姐姐忙於戰事之際,獨自奔赴戰場,闖入兩軍鏖戰的最前線,挺身擋在重華面前,被艾光刺出的銀槍貫穿了胸口。

“為毛啊——————?!!!”

聶昭從靈魂深處發出怒吼。

——為毛你們經歷了這麽多,獻祭了那麽多人,最後得來的結果就這啊!!!

——而且繞了一大圈,你們禍害的根本就是同一家人啊!!!

——有沒有搞錯啊!!!

……

但她吼歸吼,不接受歸不接受,幻境中的生活還要繼續。

大戰之末,姽姝在重華上神懷中合了眼,姽婳經過一番血戰,搶回了妹妹的遺體,也救回了身負重傷的艾光。

然而,艾光元神已毀,修為盡失,又錯殺了主君的遺孤(即使這遺孤是塊叉燒),整個人早已身心俱疲,回天乏術。

為了讓自己死得有尊嚴一些,他告別艾芳和姽婳之後,便毅然揮劍自刎,赴黃泉向主君覆命去了。

劇情離譜到這一步,聶昭早已麻木得沒了知覺,反而冷靜下來理性分析:

——艾芳屢遭巨變,家破人亡,與姽姝之間的情誼不覆往昔,為何還會心甘情願為她守墓?

——這座墳墓,當真有讓她拼上性命的價值嗎?

很快,艾芳的殘魂就親口道出了答案。

“殿下大恩,艾芳沒齒難忘。”

“但我已是心死之人,今日前來,別無所求,只有一個願望。”

空曠清冷的大殿上,滿室搖曳的燭火之間,容顏憔悴、形同枯骨的艾芳深深稽首,額頭抵著地面,像是沈重到無力擡起。

透過她的眼睛,聶昭第一次看見了傳說中的四兇之首——“息夜君”姽婳。

這位女魔君外表出人意料的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後半模樣,背後生有一對輪廓優美的赤色羽翼,一頭烈火般的深紅色長發垂至腰間,襯得她整個人也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她身量頗高,腰背挺拔,容貌與妹妹有三分相似,氣質卻截然相反。丹鳳眼、遠山眉,威嚴而不兇狠,冷峻而不乖戾,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

然而,一道狹長的傷疤橫貫她整張面孔,好像白瓷綻開裂紋,將她端正秀美的五官破壞殆盡。

盡管如此,聶昭依然覺得她很美。

那種美無關聲色皮囊,而是從她通身的肌骨裏滲出來,猶如石中美玉、海底珊瑚,帶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沈靜,無聲處自有光華。

同時聶昭也註意到,姽婳身後侍立著兩名女子,低眉斂目,神色謙恭,大約是她的左膀右臂。

其中一位身穿熟悉的異族服飾,青紫色紮染長裙曳地,手握黑檀法杖,頭戴白銀鳳冠,顯然是一名成年蜃妖。

另一位同樣背生雙翼,羽毛是一種獨特的青灰色,或許就是自閉蛇心心念念的妻子,為覆仇背井離鄉的社恐鳥“阿珍”。

這息夜君一派,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婦仇者聯盟》。

“……”

姽婳低垂眉目,凝視著拜倒在地的艾芳,神色幾乎是悲憫而溫和的,魔身中隱隱透出幾分佛相。

她沈聲道:“艾芳,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在你之前,已經有三個人來找過我,都是忠心耿耿、長年追隨我左右的親信。”

“姽姝受艾光全力一擊,魂魄潰散,歸於天地之間。我已將她遺體火化,遺骨灑入不歸海中,此後天上地下,再無聚魂重生之法。”

“我以母親之名起誓,定會親手了結艾光之仇,決不容重華那賊子逍遙自在。”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釋懷嗎?”

艾芳不答,只是靜靜搖頭。

姽婳又道:“誠然,我可以用‘不悔心’為你保住神魂,徐圖再生之法。但以身為餌,肉身損毀之痛、生魂離體之苦,終究不可避免。若你承受不住,或許會就此魂飛魄散,也未可知。”

“艾芳,我再問一遍——你當真想好了嗎?”

“……”

艾芳面不改色,再一次以額觸地,向姽婳深深叩首。

然後她擡起頭來,嗓音裏透著一點萬念俱灰的沙啞,眼中卻像有業火在燒,帶著孤註一擲的狠厲與決絕。

那是她對於這段不幸友情的註腳,也是她留給重華、留給仙界最後的詛咒。

“殿下應當明白。重華生性敏感多疑,唯有我們守墓人力戰而死,他才會相信墓中就是姽姝。”

“我父母早亡,是大哥一手撫養我長大。恩深似海,情重如山,我今生無以償還,惟願肝腦塗地、粉身碎骨,換親人大仇得報,九泉下魂魄安息。”

“我願以這條微薄性命為代價,助殿下演一場瞞天過海的大戲,布一個讓重華自食其果的局。縱使來日還陽無望,魂飛魄散,不入輪回,我亦無怨無悔。”

“所以,請您允我——”

……

“?!!”

現實中的墓園,聶昭猛然從棺木中坐起,“嘭”一聲撞上了俯身端詳她的黎幽腦門。

“嗚哦!”

黎幽發出美男子不該有的聲音,誇張地一個後仰,一屁股跌坐進了自己的尾巴裏。

他捂著腦門擡起臉來:“阿昭,你還好吧?”

“說實話,我覺得不太好。”

聶昭用力搖晃了一下腦袋,試圖擺脫揮之不去的眩暈感,“要不你給我找個盆,我先吐一會兒……”

黎幽聞言,自己還沒站起身來,先膝行兩步上前,乖覺地將衣袖湊到她嘴邊,側過頭覷著她神色:“要不,阿昭將就一下?”

……草。

聶昭半是感動半是肉麻,險些笑出聲來,隨即又一本正經地板起面孔:“別鬧。”

“咳咳……”

緊接著,從一左一右兩具棺材裏,暮雪塵和葉挽風也先後坐起身來,同樣面無人色,好像剛被人強灌了一鍋(黎幽熬的)十全大補湯。

暮雪塵:“我——”

葉挽風:“*!”

聶昭:“……”

連劍仙都忍不住罵臟話,看來他也在幻境裏看完了一整部狗血言情劇,起碼一百集。

“餵餵餵,醒一醒。”

蕊珠張開五指,挨個兒在他們眼前搖晃,“怎麽了,一個個呆頭呆腦的,跟丟了魂兒一樣?先說好,我的法術絕對沒問題,你們可別把鍋推到我頭上!”

“沒錯。不是你的問題。”

聶昭難得沒有拿蕊珠尋開心,一手扶著黎幽的胳膊從棺材裏站起來,放眼向不遠處的墳墓望去。

為了保護死者遺骸,他們在枯萎的草地上鋪了一層絨毯,艾芳殘缺破碎的骸骨靜靜躺在上面,被墓前那捧鮮花簇擁著,看上去有種詭異的安詳。

又蒼白,又明麗。

明麗如生前的少女,蒼白如她這一生的結局。

沒有姓名的“女主角的朋友”,男主角追妻路上的絆腳石,一個無關痛癢的小小虐點,甚至不值得多剪兩分鐘花絮。

炮灰的命也是命——如此簡單的道理,重華上神偏偏不明白。

因為他打心眼裏不在乎,所以他永遠都不會明白。

現在,該輪到他接受報應了。

“……哎。”

聶昭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為艾家兄妹,還是為穿越太遲,無法從源頭斬斷悲劇的自己。

幸好,這不是他們真正的結局,也不是她旅程的終點。

幸好,無論仙界還是凡間,甚至妖魔界,都不乏熱血未涼的有志之人。

一如太陰殿,一如葉挽風,一如黎幽和他的粉色軍團。

至於姽婳……

大概是個真正的“狠人”吧。

“回去吧。”

聶昭轉向眾人,平心靜氣地開口道,“回仙界去,看看重華上神的結局。”

“為了將他繩之以法,我們已經走完了九十九步。這最後一步,大概不用我一個人走了。”

“有比我更合適的人,在等著給他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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