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六章

關燈
只有提姆可以。

布魯斯·韋恩在心中又重覆了一次這句話。

從知道克洛伊·奧布萊恩是一位超能力者,或者說得更早一些,從知道她的存在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很多備案和計劃。

他給很多人做了這樣的備案和計劃。

但布魯斯·韋恩並沒有洞察人心的超能力,也不是能夠預知未來的先知者。他所有的計劃都並非一氣呵成,一蹴而就,而是靠時間這把巨錘一點點鍛造成型:敲敲打打,增增減減,將配方換了又換,並且要靠著汗水、技術和他的經驗,將他的那些武器打磨得愈發鋒利。

克洛伊與正義聯盟的其他人一樣,隨著他的了解,他給她預備的那個貼著她的名字,放在武器庫最深處的皮箱裏面的東西就越來越少。

如今那裏只有那個小小的還不完善的幹擾裝置,和提姆·德雷克這個名字。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自己的孩子們臉上掃過,在傑森·陶德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但在他發現之前及時挪開了視線,掩飾得很好。

“殺掉那個他把我從你身邊……帶走的怪物對你來說到底有多難?”

那聲音猶在耳邊。布魯斯·韋恩在桌子下的手指張開,又緩慢地收緊,皮革手套在掌心捏出擠壓的聲響。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兒子變得殺戮成性不再是他自己,墮入黑暗無法拯救。可他聽到他那麽說,花了無數個日夜才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意義。

他把我從你身邊帶走。

傑森·陶德曾經一無所有。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在這座大宅裏生活,敏感,脆弱,拼命地證明自己能做得好,生怕自己又一次被拋在身後。

他覆活回來的時候孑然一身,他的母親死亡,而他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父親,他想要再一次抓緊他唯一擁有的。他期盼著自己的那個父親也會抱著和他一樣的感情,會為了他的離開痛不欲生,會為了他的離去形單影只,然後他就可以再一次回到對方的身邊,他們兩個還可以回到從前。

哪怕小醜還在呢?

哪怕哥譚還是如此黑暗呢?

也許那個時候的傑森·陶德,從來想要的只有這些。

可沒想到布魯斯·韋恩還有太多東西,他還擁有哥譚,家庭,朋友,這個世界有太多他在意的東西,不像是傑森·陶德。哥譚需要蝙蝠俠,蝙蝠俠需要羅賓,所有的一切環環相扣,解釋起來蒼白無力,但是卻又順理成章。

於是,那個時候的傑森·陶德又一次一無所有。

是小醜讓他失去了最後一個感情寄托,也是小醜讓他發現了自己的一腔情感付出也許永遠無法換來對等。他憎恨小醜,憎恨一無所有的自己,他了無牽掛,又沒有約束,又何必在乎這個世界於自己如何。

直到他遇見了自己夥伴,他那些法外者的同伴,重新找回自己的家人。他能對於曾經刻骨銘心的傷口也能夠坦然面對,他有了新的感情所依。

克洛伊·奧布萊恩的情況就像是那時的傑森·陶德,對於她來說世界於自己已經毫無意義,她想要付出一切代價追捕剝奪了自己一切的兇手。

她需要新的支柱,讓她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將她看重的人。她需要有人提醒她,不需要迷茫或者害怕,這裏還有可以站在你身邊的人,你並非一無所有。否則她要花上巨大的代價和一段時間才能再記起來這點。

布魯斯·韋恩知道自己在進行一場豪賭,他從來沒想過蝙蝠俠會有一天將希望壓在一段年輕的戀情上,這聽起來太不像他的風格。

可他看向傑森·陶德,又看向提姆·德雷克。

他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父親,可他總不能每一次都犯下相同的過錯。

只不過——

“提姆,我只能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

提姆知道這已經是布魯斯能夠他的最大寬限,哥譚的所有人都危在旦夕,一個小時聽起來有些短促,可這一個小時可能會影響數萬條生命。

如果他失敗了……布魯斯雖然沒有說,但是他也明白,布魯斯只能要使用裝置幹擾克洛伊的能力,哪怕這會造成克洛伊的腦損傷甚至死亡。那他必須在數百萬人和一個人中做出選擇。

心系天下往往意味著對於個體的殘忍。

無論是對他人,對親友,還是對自己。

-------------------------------------

這還是他從出事之後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安全屋,盡管這裏和韋恩莊園沒有半點的相似,但是他在心裏習慣地將這裏也稱之為家。他的靴子踩過房間裏面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之前被克洛伊所控制而淩亂散落的物品無人撿拾,他走過去將背朝天躺在地板上的沙發扶起來,激起一陣灰塵旁若無人的起舞。離事情發生才過了二十六個小時,但是那些飛舞的灰塵卻讓他覺得像是二十六年。

而而正對著他的那個電子壁爐上的裂縫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扭曲醜陋,再也不會從那裏看見明黃與橘紅交相輝映的場景。

這個想法沈重地擱置在他的腦袋裏,壓贅著讓他將頭偏過另一邊,停在臥室的房門上。他拖曳著腳步走到門前,擡起頭想要敲一敲,卻又縮了回去。

縮在房間中的克洛伊聽見房門發出一聲悶響,除了之前傑森·陶德過來敲門開了一槍之後,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門外有了響動。她提不起精神,也許外面人用的是塑膠炸|彈還是他們其他的武器,可那似乎都與她無關。

但那響動再沒出現,似乎只是有人沈重地靠在了那房門外面,順著房門的紋理緩緩地滑動下去,上面雕花的凹凸摩擦著衣料,窸窸窣窣。

“克洛伊。”

她聽出來那是提姆的聲音,她扼制住自己想要回答的欲望,抓緊了自己懷中的虎鯨玩偶。其實她不也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只能縮在原地。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湊過去,背靠著門板想要將他的話聽清楚。

說不定這將是他們最後的對話。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大概他們現在陷入了混亂之中。

看吶。

那邪惡的豎瞳裏定然是嗜血的邪惡而非誠摯的祝福;

那遍布粗毛的羊蹄也決計無法譜寫動人的歌曲;

又何必眷顧人世間的愛語;

屬於你的只有永恒的地獄。

也許潘神的古老名號中一直隱藏著的就是一個無人發現的惡魔而已,只有祭司才發現了真相,大聲說著她不過是個怪胎。

是的,她的母親說得沒錯。

“布魯斯讓我來和你談談。”這個名字又讓她瑟縮了一下,屬於哥譚的人在做錯事情的時候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可能都會害怕,這大概就是蝙蝠俠需要的都市傳說的效果。

但是至少不是蝙蝠俠自己來說。她想著,她害怕蝙蝠俠失望的語氣,但是如果是提姆的話……那大概足以擊碎她的心,此後就不再有所期盼。

提姆說完這句話之後,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時間緊迫,他應該說的是眼前迫在眉睫的情況,是哥譚無辜人的性命,是外界無法溝通後帶來的困境,是克洛伊自身超乎極限的能力暴走,是他們一直疲於奔命的找尋。

但是真的坐在這裏,他疲憊而痛苦,總有反派說他們蝙蝠俠的小鳥們個個巧舌如簧,但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是真的可以張口就吐出一連串合時宜的話語。

可他也做不到。

這也是為什麽芭芭拉和他說的時候他退縮不前,他不知道應該怎麽開口。他頹然地向後靠去,後腦被堅硬的門板頂住:“對不起。”

話一出口,就會流暢起來:“如果不是我的話,事情根本不會發生。”如果克洛伊不是為了幫他,蜘蛛的視線所及中從來不會有她的身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曾經跟我說過,我們並不適合。”是他強硬地將對方留在身邊,硬是擠進了她的生活。

那個時候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呢?或許有少年的意氣風發,認為他一定可以守護住對方,哪怕他的道路處處險阻;又或許有些不甘心,他心心念念不肯放棄,又怎麽會因為一兩句話就裹步不前。又或許是因為愛,他愛上對方。愛上膚白如雪,發紅勝火,而在雪與火的交融下性格如水的人,又澄澈,又清甜,又溫柔,又包容,又堅韌。

“我知道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他苦澀地說道,這些想法一直在他的腦子裏面縈繞不去,但是誰能想到說出來會這麽艱難:“克洛伊,我只是很喜歡你在我的旁邊。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那個時候只有你願意相信我,所有人都覺得我是胡言亂語才會認為布魯斯沒有死,而你卻相信我。”

“你一直都相信我。”

他停了下來,擡起自己的手掌,盯著自己的手指,話語接下來已經順滑了很多:“我從來跟你談論過我的生父。”他從來不想談論這個問題,他以為克洛伊和自己一樣不願意談論離開的家人,但是芭芭拉說起的時候,他才明白也許只是因為克洛伊知道他在避諱,而克洛伊自身是願意一次次去重覆那些記憶,好像他們還活在自己身邊:“他是個好人。”

“那天小醜抓走你的時候,你問過我為什麽會遲到。是因為那天那個人覆活了,那個殺了我父親的人。”他那個時候不明白為什麽好人陷入永眠,而諸神帶著那個壞人回到世界上,所以如果不是迪克提醒他,他都忘了去檢查自己的監視器,才會遲遲趕到。

“我前段時間一直都在掙紮著,我想要覆仇。”他輕笑一聲:“我猜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光明磊落對吧?”

再接著說下去,或許她就會發現自己愛的那個提姆·德雷克並不存在,但是他還是說了下去:“我做了一個計劃,讓他與寒冷隊長相遇,想要接對方的手讓他死。現在聽起來像個懦夫,我不如傑森。”至少傑森有勇氣自己去面對,而她呢?他出謀劃策,然後看著回旋鏢隊長自己咬上魚鉤,然後妄圖以此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說這本就是因為那個人貪婪的本性才會走向滅亡。

“你還記得你上次跟我說過什麽嗎?你說你覺得這樣就好像一個膽小鬼,你說自己不出頭,只懂得喊著讓紅頭罩去解決,讓蝙蝠俠去解決,讓其他人去解決,然後把罪名都按在別人身上,到時候將罪名按在別人身上,就好像在借刀殺人一樣。”

“而借刀殺人,也是殺人。”

“好像你總是覺得你在我身邊是我在遷就你。”

“但是克洛伊,你給我的信任和愛無人能夠取代,只有你給予我的是百分百的信任,只有你會說出羅賓總是站在對的一方。可是沒有你的話,我好像也不是那麽正確。這段時間你回到我的身邊陪著我,讓我覺得我的生活變得能夠比我想象中我的父母去世後能過上最好的日子還要好一些。”如果不是克洛伊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會那麽做,他無法放下那份仇恨。也許他會在最後的關頭停手,但是也或許不會,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擱置他的那個計劃。

他轉過身,手輕輕地拍在門板上,掌心貼著那冰冷的木頭,額頭靠在上面:“是我的自大和自私毀了這一切。我知道你一直有所顧慮但是卻依舊願意陪在我的身邊,是因為你愛我。而我不知道之前的幾個月沒有你我會變成什麽樣子,而現在我也不知道沒有你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

這些話他本來想要在那天說給克洛伊聽得,本來應該是在樓下,那將是他答應的,分享更多關於紅羅賓的故事。但是沒想到卻是現在。

“所以我幾乎……不敢來看你。”

他一直都在回避這個問題,他擔心克洛伊最終發現是他帶來了一切的不幸,是因為紅羅賓才讓她唯一的小小家庭分崩離析。他開始在自我質疑,如果為了克洛伊好,自己是不是應該先提出放棄。可是如果兩個人都後退的話,那麽他們這段關系就真的再也無法回頭。

但是現在不一樣,無論再怎麽樣,他也不能讓一切變成最壞的結局。

他還擔心他已經不再擁有克洛伊的感情:“也許你現在已經……不愛我了,克洛伊。”他放在門板上的手掌慢慢地握緊:“但是請最後再相信我一次,你現在做的比你想象中的後果會更加的嚴重,你打開門好嗎?”

“求求你,我不能失去你,不能像是這樣……”哪怕他們之後會天各一方,也好過現在她帶著痛苦和孤寂死去,他意識到這就是克洛伊一直以來心底最深處的顧慮,現在反而被他擁有。

過了很久之後,房門對面傳來輕微的響動,他知道那是對方離開的聲音,他絕望道甚至有一瞬忘記了呼吸,窒息的痛苦從頭到腳的澆灌而下。但是——

“門沒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