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她自己知道嗎？”

他們從下水道裏鉆出來，提姆·德雷克聽到旁邊的迪克·格雷森的問話，沈默不語。地面上的世界正值夕陽時分，太陽的光芒像是一池熔解的金塊，璀璨，灼熱而又黏稠，提姆·德雷克包裹在其中，呼吸下意識變得緩慢，而意識似乎也一同被封存，固定成一座美麗的雕像。又過了一刻，他定了定神才回答迪克·格雷森的問話：“我認為她不知道。”

或許對於克洛伊來說，這就像是科幻小說裏面主角的一個把戲，凍結時間凝固人群，但是卻從來沒有考慮過有機生物體身上數以億計的微生物和他們身體內覆雜的動態平衡系統。

迪克·格雷森其實心中也同意這個答案，他覺得這種帶著自以為是的憐憫殺戮不是克洛伊的風格。更何況，雖然他並不足夠了解克洛伊·奧布萊恩，但是他覺得她並不會真的做出拿全城人的性命來威脅的瘋狂行徑。這座城市裏面已經有太多的瘋子，他們壓的賭註卻從來都趨於樂觀，認為所有人都有藥可救。

但是眼下並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因為他們新發現的這個情況，他們的作戰必須要發生改變，蝙蝠俠跟提姆同步拿到了報告，驗證了他心中的理論之後在三分鐘前發起了通訊讓他們去蝙蝠洞，以便討論現在的情況並再次更改他們行動的方針。

“我先和達米安帶著殺手鱷去阿卡姆。”總不能將殺手鱷就那麽放在下水道口，按照他們的推論，克洛伊也有一定的可能性突然接觸掉哥譚的封鎖。他沖著一旁的達米安點點頭：“提姆，你自己先回蝙蝠洞。”

提姆望了他一眼，沒有反駁這個安排。

因為哥譚的大街上依舊有不少人被凝滯，而車輛也都停在原地，他們現在的代步工具也只能選用摩托。平時他總覺得在大街上風馳電掣的時候要顧慮其他的車輛和信號燈，還有偶爾橫穿馬路的行人。但他才發現，真正的挑戰其實是當所有人都停滯不前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條街口的十字路口會不會有一群人等著活像是站在那裏的保齡球瓶，萬一他開得太快很可能就在轉瞬之間東到西落；又可能因為紅燈的關系，整條路都被車輛堵得水洩不通，而兩邊的人行道因為行人而難以見縫插針的穿梭進去。

他自己也是束手束腳，雖然在平日他有自信可以避開這些人群在車輛邊緣行進，但是考慮到萬一不小心碰到人體而他自己沒有發現的話，對方可能站在原地因為內臟出血而無聲地死去。他不自主地有些緊張起來，覆而又變得沒由來的煩躁，便幹脆寧願繞遠一點路。

饒是如此，當他回到蝙蝠洞的時候，也只有芭芭拉一個人在。

“其他人呢？”他從摩托車上跨下來，詢問站在一旁的芭芭拉。

“阿福在樓上，布魯斯和傑森還沒回來。”

提姆點點頭示意自己聽見她的回答，他將自己的摩托穩妥地停在角落，免得等一下達米安或者傑森停車將他的坐騎撞倒。

“布魯斯說的是真的嗎？”他聽到芭芭拉在身後這麽問道。

他什麽時候會對這種事情說謊呢？提姆有些苦澀地想道。如果有哪天布魯斯會的話，他倒是希望是現在。

芭芭拉接收到了來自提姆的默認，她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語氣聽起來是胸有成竹的確定：“她自己不知道這件事情，連我們都預料不到這樣的事情。”

提姆不知道這話到底有幾分是對於克洛伊的一種感恩之心，又有幾分是因為她和克洛伊最近日益增進的友誼，或者還有對於克洛伊性情的信任占了大部分。但是芭芭拉十分篤定，他回覆道：“迪克也是那麽想的。”

“你不那麽想嗎？”

“我當然也那麽想。”提姆被芭芭拉尖銳的問題刺中：“芭芭拉，你真的覺得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嗎？”

他回話的語氣可能有些尖刻，芭芭拉一時無話。他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態度有些過分，想要開口說點什麽，但卻又覺得提不起勁頭。芭芭拉不想在這個時候跟提姆爭吵，她放軟了語氣：“提姆，我們應該和她談談。”

“她可以聽到我們跟她說話，如果她知道自己將哥譚數以萬計的人置於險境，她會解除現在的精神控制的。”

她在等著自己毛遂自薦。提姆想道，畢竟他才是這些人中和克洛伊最親近的人，但是他張了張口，只覺得喉嚨如同被烈火灼燒過，字句的棱角會將他的聲帶碾碎成一團灰燼。

等待聽答覆的芭芭拉有些焦急，她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是兩個人的對話被摩托的引擎打斷，蝙蝠俠的蝙蝠摩托駛入蝙蝠洞，漆黑得像是從夜幕撕下來的一角，與身後紅頭罩駕駛的那輛紅色的機車對比鮮明，而在他們身後的是夜翼和羅賓。剛才還冷清的蝙蝠洞突然變得熱鬧起來，墻壁上人影綽綽，一如懸疑片和冒險片裏最經典的定格鏡頭。

眾人交換情報之後，布魯斯重新提起了芭芭拉剛才的提議，他在蝙蝠洞裏面的時候沒有戴著他的面具，冰藍色的瞳孔旁邊血絲擁擠地排布著，看起來很疲憊。他說話之前捏了捏鼻梁：“之前的想法已經不再適用。”

他們決定的方針是加速尋找那個女殺手的下落，克洛伊這個停滯所有人的方法雖然瘋狂，但是要找人的話這種方法似乎比想象中更實用。

按照他們的計劃，三天之內只要對方還在哥譚市中，他們就一定能夠找到她的下落，畢竟沒有人比起他們來更加了解這座城市。

但是那個前提是建立在一切結束後需要處理的問題只有克洛伊·奧布萊恩一個人的失控和精神消耗上的，那樣並不會釀成什麽問題。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如果他們將時間再延長，可能會導致體質較為虛弱的人因為脫水和饑餓而死亡；而活下來的人也同樣急需救援。

但那時的哥譚市，無論是警局還是醫院都將無法給任何人提供幫助，警察和醫務工作者也同樣處於瀕危狀態，這兩個部門的癱瘓會造成滅頂之災。

首先是醫療，因為醫生護士無法工作也同樣需要救助，到時候他們只能求助於外部城市，恐怕要動用周圍多個城市的資源才能救下哥譚所數百萬群眾。先不論這會不會讓其他城市的醫療資源過飽和，憑借他們將無法將所有人送到其他城市，只能求助其他超級英雄，而沒人能保證超人和閃電俠這類的英雄當時一定有空，現在也無法聯絡他們。

更嚴重的是，如果有人當街死亡，即將完成城市群眾的大規模恐慌。而他們又困又累又餓又渴，求生的恐慌將控制他們越過所有的底線，還有體力的人可能會沖進商店搶劫爭奪食物和水，沒有體力的人很有可能會在人潮的湧動下被踩在腳下。阿卡姆和黑門監獄無人防守，身體素質超乎強人的超級罪犯越獄輕松自如，而GCPD無法趕到，只靠蝙蝠家族的人，根本無法維持現場的秩序。

再者說，雖然他們足夠維持城市的基本運作，可是也有些事情無能為力。依靠呼吸機或者是躺在ICU的病人們有可能出現問題，鋼鐵廠內靠近熔爐的工人很可能因為高溫增加脫水死亡的可能，有的化工業人員可能會被迫延長暴露在危險環境內。

沒有食物的寵物貓會不會饑餓到將主人在沈默中一點點被吞食呢？

嬰兒呢？

虛弱的乞丐呢？

無人看管的老人呢？

每日規律服藥的病人呢？

問題多如牛毛。現實並非故事書，只要用魔法停滯一切就會安然的百年不變；普通人也不是背景板，他們存在於世界上，老弱病殘，人生百態，不能一筆帶過。

所以他們必須采取行動。

傑森·陶德指關節敲了敲桌面：“不過要是同樣缺水的話，克洛伊不也是一樣？”

因此他們之前也有過一個薄弱的希望，畢竟克洛伊自己待在房間裏面，長時間的精神控制雖然不會消耗她的體力，但是腦力的運轉需要讓她吃東西和補充水分，所以他們覺得克洛伊有可能支撐不住，先行倒下。

“德雷克說他的臥室裏面有裝飲料的冰箱和零食櫃。”按照他對提姆·德雷克的了解，裏面估計會有堆成小山一樣的能量棒，足以讓人存活一年半載：“有食物，水源，書籍，軟床，空調，浴室還有秋千。感謝德雷克吧，他給我們的目標造了個該死的夢幻游樂園。”

“我告訴過你了，別再提那個秋千，達米安。”

“你一定要把克洛伊叫成目標嗎，羅賓？”

“天哪，我們的蝙蝠崽居然知道夢幻游樂園，到底是誰告訴他的？”

“我讀書，不像你。”

兄弟姐妹們的聲音像是幾股激流一樣疊在一起沖刷過他的大腦，但是提姆專註地看著布魯斯，接下來布魯斯可能就要說出他的答案。

“我們先試著和她談談。”

布魯斯最終說出來的決定讓提姆稍微松了一口氣。

“前提是我們不會被當成騙子轟出來。”傑森·陶德之前已經被叫過一次滾開，所以他對這個計劃有些顧慮：“她現在不會冷靜下來聽我們說話。”

“所以我們得找一個在她心中完全可以信任的人。”迪克除了主意：“小芭，提姆，還有布魯斯。”他念出了三個名字，傑森·陶德嘲笑了他難得對於女性的不自信，但是他覺得沒什麽：“小芭是女孩子，同一性別之間有一種天然的信任，更何況你們兩個最近關系不錯；而布魯斯是蝙蝠俠。”

作為一個哥譚人，似乎沒有什麽比蝙蝠俠這個名字更加具有可信度。這個城市所有的普通人都將他們的性命——無論是否自願——賭在蝙蝠俠的身上。

傑森·陶德在大腦裏梳理了一下對於克洛伊這個人的印象，眉頭緊蹙：“你確定讓老頭子去的話，他一開口不會嚇到她失控得將哥譚給炸了嗎？”

布魯斯覺得自己的二兒子對於他的誤解愈發深重，他對克洛伊從來態度很好——

然而他親愛的長子聽到之後也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深思。

提姆和芭芭拉都跟著一起點點頭，提姆露出苦笑，而芭芭拉則給了布魯斯一個揶揄的笑容。

達米安作為親生孩子為了維護老父親的名譽義不容辭：“別胡說了，陶德。退一步來說，萬一奧布萊恩直接被嚇暈了，那我們也就解決問題了。”

布魯斯：“……”

他回憶往昔也沒覺得自己幹過什麽能把人嚇成那樣的事情！

唯一受到驚嚇的應該也只有吉姆罷了。

為了讓這個話題不再繼續下去，他輕咳了一聲，將目光轉過去，與一直在看著他的提姆目光相接：

“提姆，只有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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