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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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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溢出滿滿的慌亂。

事有蹊蹺,李老板見素嘉悶葫蘆,不開言,便只好狐疑著相問女人:“你不知道景朝陽兩年前過世了嗎?”

人,是需要親身切體,經歷多一些事,才會知道聽聞絕望之言,用五雷轟頂這個詞,並不足以完全準確的表達情緒。

亦或者,有人是這樣。而李璇美此際卻只覺得輕飄,空洞,恍夢似隔世。甚至心底兒還生出一絲,沒有什麽會真正死去,存在過便是永恒的意念來。

同淩志去時的驟痛,沈彥出事時的心酸相比,此際的感受只是空白。象是不知道,此一生為何而生死奔波,究竟手中又握緊了什麽?僅是此刻徹底屬於自己的縹緲不實之感嗎?

終於不再偏執任性對這世上人,怎奈最佳對手戲那人等不上,早已退場。

人生如戲,卻又不完全似戲。一切好似假的一般。

而女人很快就會明白,最愛你的那個人,危難時渡你的那艘船去了,之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完全不再別有用心的拿捏,李璇美只下意識問:“他不是告訴我,移民英國,同你們一起嗎?”

喪著一張臉,李老板不解地朝向女人答話,眼睛卻是釘牢素嘉:“他是來過英國。哪裏是移民,分明是來治病。癌癥晚期。發現距離去世,不過半年光景。

英國幾位醫學病理專家給了很多建議,他亦只是采納了其中幾項動靜小,不必花錢買心安的象征性臨終緩痛方案。”

頓了頓,李老板於女人再次發問前,好奇探究著問:“他彌留之際,我有致電璇藝告知。當時素嘉接的電話,我還托她轉告你,景朝陽算不得是遺言,卻亦是生命中最後留下的話···”

李璇美:“···”

李老板又道:“這次你來英國,不提景朝陽,我也只道這是你的傷心事,放在心中不提也罷。

他葬在國內,這些年,看來除卻不曾拜祭過他之外,你竟被蒙在鼓裏嗎?”話句尾聲,帶著些恍然不悟的責怪,李老板譴看盯牢制造如此誤會的關鍵人物素嘉。

李璇美囁嚅自語夢囈相問:“葬在國內哪裏?”

李老板:“魔都浦園。”

李璇美:“煩請李老板幫訂最近快,明天,不,就今日越快越好,飛魔都的機票。”

“呃,這就要走嗎?”李老板忖思片刻本想提醒,接下來的幾場奧運精彩賽事的票已經購到。再看女人神情,李老板將話咽下,欲行,又回身問:“培藝那裏,待我聯絡過後,再答覆你?不過,你也知道張培紅的做派,現在她已然不再受制於我們了···”

朝向虛無揮了揮手,李璇美體恤李老板的難處,道:“不必了,我應付得來。”

女人這樣說,李老板又看了眼垂頭不喪氣的素嘉,喟嘆氣一把,提步訂票去了。

兩個女人半晌無言。情境的確不大對。從前素嘉從來不敢在李璇美面前冷場迫言。

不一刻,李璇美微聲字鈞相問:“你忍我幾久了吧?”

不似往常般強勢咆哮,知道這一次將李璇美傷得很重,素嘉心下便覺值得,第一次不作偽真實答:“很久。”

點點頭,女人竟似不帶埋怨般的平和直敘:“不該在這件事上擺我一道兒。即便是為了報覆我,也該知道,這事,不可能被你捂得住一輩子。”

素嘉竟破天荒於李璇美面前冷哼一聲,亦不再垂頭,雙目直逼視著女人。仿佛撒了彌天大謊,作偽心虛的人不是她,而是李璇美。

一字一頓,直呼其名,素嘉不屑道:“我當日竟不知,堂堂李璇美也會放□段來英國尋男人?”隨即,又言:“李璇美,不是每個女人的左行右言都要如同你一般,向著利益深於算計。連情感於你,都只是枚可計較增砝加碼的棋子。

有的女人,只是願意,隨著心,做便做了,想得便做得,如此而已。”

素嘉的人生價值感情觀,李璇美幾近半生都無法認同。

女人,即便做不得精雕細琢生財的白菜玉墜,亦成為不了一缸好酸菜。那麽最低限度,起碼不要被豬挑三揀四,平白拱了之後,還哼哼著半意不滿地搖擺離去吧?

這樣被糟踐,難道就是女人的初衷本意嗎?

再放寬尺度至極限,一件事倘齷鹺得自身都無法取悅,又為何定要自尋輕賤?

這些年來,素嘉撲於李璇美肩頭,為著不同男人哭過多少場,勸都勸不住?這些真個就是她想要追求的,還是缺乏自身約束,一瀉千裏的失控?

恨素嘉不爭,卻從來不曾不耐煩。她在外同別個的男人惹出事情,只要在面前哭上一哭,又有哪次不是李璇美出面替她收關擺平?

本不指素嘉能象宋嵐陽那般同心同德,相依為命的生活,只道能講予她曉得,男女之間除卻率性縱為,還有另外一種相處方式。卻未曾想,她早已因此生恨,惱了李璇美去。

心中百轉千回,李璇美卻再也開不得口,似從前苦口婆心。

見女人不置一言,早知開弓沒有回頭箭,勿用張培紅破壞,亦無可挽回的素嘉,索性冷笑:“勿需假惺惺裝作傷痛。你的這些傷痛,景朝陽生前無福享受,死後更無力消受。”

看通透李璇美一般,她刻薄地提醒道:“倒是還有活著的沈彥,待看你能做如何抉擇。倘對活著的人仍是做不到,那也就沒有必要演給天上的景朝陽看了。”

李璇美:“···”

待了這麽多年,終於有機會在李璇美面前揚眉吐氣。卻不料女人竟不給素嘉最大的搏擊快感,連句為什麽都不問,不必知道的樣子。

素嘉只得獨角戲一般恨言到底,以期傷人:“我就是要讓你以為,景朝陽拋棄了你。就是不想讓你知道,他至死心中有你。”

吊了這麽多年,素嘉終於發現,此事瞞有瞞的威力,道破有道破的火力。爽利一吐為快,她繼而殘忍道:“如今自不必瞞你,知道你喜愛詩人雪萊的一句話,‘能葬在如此甜蜜的地方,讓人愛上死亡。’李老板當年轉告景朝陽留予你的話,便是能夠葬在愛人心中,讓人愛上死亡。”

本意是想將李璇美傷得重痛的素嘉,此際先人一步,落淚兩行,很快小雨轉磅礴。她飲泣哭聲道:“你知道,兩年前我得到李老板消息時,多麽想將景朝陽這句遺言,依他的意思轉告你?

我忍得多麽辛苦,只因知道,瞞你越久,即便你知道後,也會被傷得更重痛,難以覆原。”

李璇美喃喃低語:“你現在告訴我,就不怕我們借此言今世憑吊,來世相約再會?”

素嘉淒然自信一笑:“你都會說了,今世都把握不住的人,來世還是蹉跎···”她續言:“張培紅托我轉告沈彥現況,想同你交易時,你的狠心堅定,我便知:李璇美你不是女人,沒得救藥了。來世景朝陽即使與你面對面,亦當不識。”

說到這裏,素嘉帶著哭腔,言行舉止加驟失控道:“沈彥景朝陽淩志,來生他們不會再這麽倒黴,非要與你相識。

而我,亦不會再一生傾心相待男人,卻始終收獲不得真心。”

眼見她哭得滴流甩掛,李璇美陡然覺得,想恨亦難恨,說憐也不可能再憐惜。

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怯懦的人,往往更愛作壞使賴。

人俯低做短,軟弱得久了,難免有些變態。

當天沒有飛中國魔都的航班,李老板親自聯系包機公司,直飛魔都。

登機前,搭著女人一夜之間瘦削下來的肩,李老板關懷相問:“中國方面,想讓誰去接機,你落地前,我通知他們到。”

沒有絲毫猶豫,亦不曾想過近年來幾乎未出過門的她,是否會去接機,李璇美:“宋嵐陽。”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此行,女人獨自一人飛魔都。其餘人員後日收拾好行裝,打點好一切,直接從英國返帝都。

因著是包機,除卻飛行機長四人團隊及偶步入機艙提供服務的兩名空姐之外,偌大機艙於長長的整個航線裏,仿佛只李璇美一人坐在雲朵之上騰雲駕霧飛行著。

空姐將衛星電視調至正在直播的奧運賽事,音量調度至最佳,便悄然離開。

看奧運會便可看出,人類是多麽的渴望比較,證明自我。倘戰爭的代價過大,那麽便整出四年一屆的超級賽事來互掐。哪怕之前需要付出的,等待的心情,登頂前的每一刻,都像是淩遲。

這一屆奧運會,看點頻出。商業化操作無孔不入之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就連奧運會也連續兩屆出現同一枚釘子戶,似乎這不再純粹是一場靠實力和競技才能贏得榮崇的世界大家庭切磋聚會。

原來,有些競技是某些人生,不能敗的賽事。

執著於未來雲祥金邊的人,總有細小的聲音自心間罅隙而來,提醒李璇美離去,不如離去,必得離去。

李璇美心中有一簇火苗,只要活著,就總有一天被點燃。倘能遇見相同的火種,這星星之火必得燎原。

也就是自很多年前的那一次奧運會,女人看到青春在賽場上飛揚,於天的那一邊,有些人的青春,有些人的人生,如此傳奇,而她的一雙翅膀卻在鍋裏燉湯。

人的精力乃至生命都是有限的,抱緊眼下的一些,勢必會失去遠方的一些。能提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將要去向何方,並為之努力,實在是一件特別幸運的事。

也是從那天起,李璇美近乎於固執的聽從了宿命模糊的指向,下定決心一搏,不能在機關苦熬十八春,做國家機器當中無謂的消耗者。

那麽多屆奧運會,仿佛奧運會見證了她的青春。她曾以為,往事先人一步成為過去式。卻不料,人老了,往事卻鮮活起來。

如同賽事的巔峰就是奧運,奧運的終點就是金牌。愛情的最好命運就是婚姻一般,人們只關註結果,卻不知道過程的疼痛苦楚以及鋪墊犧牲掉的那些選手。

望著舷窗外的紅塵盡處,李璇美突覺,2012也好,別的什麽也罷,她再也不懼怕任何世界末日。人類是上帝最過癮的玩笑,怎麽可能輕易收手?

世間無心藥,情毒本無解。若要情散盡,除非無心人。

為何卻是她的情深總無歸途?她一生有的是情思愛情,但卻給不起情愛。於感情,從來都不曾跟過感覺走。永遠只做對的,一生都在證明自己同旁俗女人不同。

現在,她證明了,卻也更加失去了。

下飛機出港,遠遠便見從帝都趕過來的鄭姐,還有這些年都不曾如此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的宋嵐陽。

她們雙手並持著兩束接機鮮花和玩偶小熊。宋嵐陽戴著面紗墨鏡,眼見李璇美出港,便不停地摘掉墨鏡,擦拭眼淚。她肯來,定是工作人員亦或者李老板通知接機時,告之景朝陽的事情了。

女人們一碰面,便笑著將淚流得稀裏嘩啦般生離死別。

原本就有一種痛,事隔多少多少刻之後,才會淚落,傷心似連天雨雪洇透地面。

鄭姐一旁似懂非懂地陪著傷心。過了一刻,方敢進言相勸。

抿抹了一把淚花,宋嵐陽比哭還難看地笑道:“我們帶了兩部車來。你若是不嫌棄我的車技,就將千金之軀交付於我吧?倘在魔都有事要辦,那就還坐鄭姐的車,我只在賓館等你。”

於機場燈明氛幽的地下停車場,宋嵐陽將奧迪R8發動起來,誘人上車。

此車的確性能極好,發動機引擎啟動猶如豹子低俯吟吼,車燈幽藍瑩光似豹眼。比李璇美偏重於中性商務車型,又多了幾分女人好掌控駕馭的流線。

李璇美伸手示意,女人不解,卻仍將車匙聽話地由車窗遞出。

吩咐鄭姐拉上宋嵐陽,隨後李璇美獨自駕上R8,探出頭來,道:“你們倆都回賓館等著,我一個人去去就回。”

大約聽公司內裏的嫡系人士透露出,李璇美在英國同素嘉為何事爭執,鄭姐不放心讓她於此種心情之下,獨自駕車離去。正欲相阻間,手機響了,是素嘉的助理。大概怕受到誅連,不敢直接打給李璇美,所以試探著請鄭姐代問一聲,下月李璇美宋嵐陽新書同璇藝公司的簽約儀式,訂在哪個酒店,都邀約哪些媒體出席?

鄭姐正好借此問攔住車。沒有絲毫猶疑,李璇美:“簽約儀式訂在西苑飯店。除卻常打交道的十家主流媒體,此次更要註意邀約幾家大網站的發布部門參與進來造勢。”想了想,又補充:“通知素嘉的助理,簽約統籌等所有從前素嘉分管的部分,即日起,由她代替素嘉全盤接手。讓她不要背思想包袱,董事局會議後,升她坐素嘉的位置。”

交待清楚過後,升上車窗,李璇美一陣風似的刮出視線。

鄭姐跳腳仍想阻攔勸聽,卻被女人拉住。

鄭姐不解她何以放得下心來。宋嵐陽舒口氣,莞爾苦澀一笑:“只要她還能如此安排事項,便還是不曾失了心智本色,無可戰勝的李璇美。

我知道她要去哪裏。罷了,整日裏前呼後擁,難得獨處。今番隨她吧。”

按照李老板指點,李璇美很快趕到魔都市區內的浦園公墓。

無論外界如何紛擾喧囂,這裏自有一派清逍寧靜。

沒有人告訴過她具體位置,然,有緣人永遠都有緣。李璇美輕而易舉便從蕓蕓眾生當中,受到冥冥指引似的找到了景朝陽。

白底兒黑像的一小方照片,男人分明仍如往昔般溫煦從容地笑望著李璇美:黑西裝內裏的白襯衣,居然系著李璇美從鄭市剛來帝都發展時,為了依靠,更好的讓他記得幫助她,想要拴住他,而送的那條多國國旗圖案的領帶。

還是那樣靜靜的笑,溫和著淌了一臉,開在那樣羸弱的臉上,沒由來的鬼氣。仿佛等了許久,今日見女人來,景朝陽笑紋似加深了更多。那笑容內裏有一貫多年的憐惜,關懷,傾心,卻獨獨沒有未來。

再見男人的微笑,女人心中方明,總有一些悲傷無可化解,真的痊愈,大概要至生命的終結了。原來世界上再深沈的愛,亦有期限。我們以為的永久亦不是無限多。時間不無限多,等待的人或許早走了,不一定無限等待。愛無限多,期限卻不無限久。

我們一次次離開人,同時也被人離開過。最後我們也會離開,再也回不來的那種離開。

景朝陽早就知道李璇美不會因他去英國,棄業重頭再來。男人只是,設計用此種方式與她道別。一種李璇美最快痊愈,將他忘懷,繼續無牽無掛勇敢獨立生活的方式。

二十四小時內,女人縱跨國度飛身趕來見他。爭分奪秒的相見,甚至沒有停步買上一束應景鮮花,或任何祭奠物品。

一如往昔般的四目相觸,李璇美側撫墓碑,眼前的影像並非觸覺之中的冰冷,而是一幕幕閃映出他們之間每一次標志性邂逅。

細撫墓身,如他的皮膚。摟上冰冷的墓碑,窩陷深埋其間,仿佛仍被他抱滿懷。如此簡單,從前竟不曾這樣認真做過。

這些年來,於李璇美的生命中,景朝陽用他的好,將她禁錮,困在原地。女人從來不怕,更加不信,會真的有天失去這一切。卻不知緣分與緣分,誰對誰的陪伴,原來都是有期限的,不會永無止境,難以永牢靠於掌中。

無論現在怎樣,炫麗光華還是落魄沈墮,總有些時光一去不覆,無法重來。

那些以為完全擁有著的幸福,自以為抓緊了幸福的尾巴,直至最終徹底明白失手。

女人癱軟而墜,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臆想中坍塌淪陷。她生命裏的情感真相,竟然一再如此。

哪怕是為了自己,為了日後心不疚疚戚戚,亦要惜緣。因著永遠不會知道當日哪一面,竟是記憶中的最後一眼。

而此一生中,當她真正想為己,為一個男人純粹的痛哭一場時,卻幹涸地哭不出來。

心底兒強烈的知道,如果有選擇,倘人生如選擇題那般生硬可選,她願意為他而死。甚至願意是她躺在這安寧冰冷的墓地之中,久歇黃泉,而他仍有一千種精彩的可能。哪怕他還有千萬的機會,去愛這世上萬千的女人。

李璇美傷感地頓悟,她可以為景朝陽去死,卻不懂得怎樣同他一道,好好生活。

哪怕是此刻,倘一定要正視內心,女人也不得不承認,並不是純粹懼怕死亡。她只是怕,經過他之後,已然過了花季的自己,將人生所有可能邂逅愛情的好運良人,全部用失殆盡了。恐此生再也無有,如景朝陽這般相待的男人了。

有些人,總要待到千山萬水回頭望時,才發現是多麽的重要。即便重新再來走過一遍時,有可能還是要錯過。然,內心裏面,多麽想要放棄一切,抉擇同他在一起。

身沾落花,香紅遍地,似誰人血淚胭洇茵草地。

絕望懷想,紅塵萬丈不過一場離合,深愛的那個人,總是用來傷害的。

不知墓前坐了多久,倘不立時將自身也埋於此,又還能陪伴多久?

天空落起雨,雨清滴入階,分明離人淚。細碎如金,擊起腦海光陰裏的一波漣漪。

不曉得時間又向前趕了多久的路,如同自家沙發起身一般,李璇美直起身形,帶著滿身泥水蹣跚坐回到車內。

如果說,真有一種想死的情緒,那麽渲染此種情緒,則只需要於這樣一個雨中深夜。驅車在冰冷的馬路上,聽電臺裏旁人的那些憂傷。看灰的天空,快速流走奔往的黑色雨雲團。路上行人,建築,有一搭無一搭勻速起舞的雨刷。

倘電臺熱線直播節目裏,那些消化過一夜,會化會散的無病呻吟,也算得上是郁結已久的憂傷。那麽而今李璇美的心痛便永世無可消解,只得去死,待投生方有出路。

鬼使神差,女人抿過淚的手指,關閉電臺悲傷,旋開宋嵐陽車上的CD音響:《晚風》《再度重相逢》《與你到永久》恍若隔世,難辨伍佰還是淩志的聲音於車廂內乍起···

李璇美的車內收錄裏,不可能有這兩首歌。即便是電臺偶撞播起,常坐於副駕駛座位的素嘉也知迅速轉換頻率。久而久之,鄭姐也受教地知道,哪些歌曲需要回避,不可以於車廂內響起。

而眼下這是宋嵐陽難以放下,一直在心上的往事。原來,女人亦同她一樣,從來都不曾忘記過淩志。仍讓他以這樣的方式相伴,久留於記憶中。

已經很多年,不敢聽到這幾首輕易便能觸及思戀的歌曲。如當年這樣的秋風浩蕩中,李璇美想到心純意善清澈,率性縱為的淩志···想到光耀奪目,氣度萬千,星沈月落的沈彥···想到景朝陽風雪月色裏不回頭相看的隱忍用意···

那夜,他轉身而去,留給她的最後一朵冰背冷影。倘稍用心便可略察一二,景朝陽早已掛著病態的身形面相,那樣平和從容···李璇美從來都以為萬事有他。他是這世上永遠守護等候,危難時相渡的那艘船。

李璇美亦曾膚淺如同貓一般以為,她是上帝,所以理應被男人如此相待。沒有她,他的生命會失去全部,所有歡樂的意義。

女人想到過一千種如何報覆,再給棄她而去的男人,沈重的一擊。卻獨獨漏掉此一種,人到岸,船覆沒的結局。

這世間,總有一個始終心疼你的人,會於這一生當中,讓你為他深厚濃烈的痛上一次。這痛爆發得越晚,越難以痊愈。永不結疤,於領口深處淌血。

幻象中,那血至車廂內腳邊灘起,漸漸漫了上來,鮮血腥烈似那些沒有來得及發生於記憶深處的美麗。

幻念裏,景朝陽挽起女人的發,而她毫無雜意主見的靠向男人懷內。

電斷,往事如幻燈片一般斒斕盡散,只餘幕布慘白蒼洞,車熄火於地處繁華的城市交通崗中央。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中,似被往事掐住咽喉李璇美無法呼吸,伏於方向盤上,肩膀無法抑制,劇烈抽動。如同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兒,唯有哭泣才能換得氧氣存活,哀哀地出聲痛哭···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夜,從幾時起睡不著。馬路很晚仍在喘息,城市脈搏另一種有力的跳動。連日來,除卻要緊公事,其餘時間李璇美都一直呆在距東闌會所不遠處的新居內。公司許多不大要緊的跑腿兒應酬,竟一應被宋嵐陽出山勇敢的應了下來。

是李璇美一直想要擁有的房子。只有看到這裏,才能切身體會到什麽叫做真正的海景通透。幾乎沒有墻的四面,象記憶中已經拆掉的鄭市老文化大樓頂端,露臺借屍還魂海市蜃樓般的再現。

緣,妙不可言。當年畫家苗軻嘉六條屏一組,關於張愛玲李碧華筆下的人物畫作。經中都金水路青蓮飯店,景朝陽趙中鋒的眼,隨後沈彥張培紅的手,最終經市場流通被李璇美集齊收藏於新居。

無論如何濃墨重彩,書畫總是寂寞安靜的。而文章,無論怎樣挑燈煢影,寫得是如何的一番清冷,擠擠扛扛字裏行間向人傾訴,嘰嘰喳喳說著的話,總是熱鬧。

從前,不愛是李璇美的武器,也是埋葬她俗世喜涼的棺木。然,自從浦園再見系著那條領帶,仍望向她微笑的景朝陽,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一直不是個會回頭去看的女人,此時卻很後悔。特別想念有景朝陽在身後的彼時彼岸,那天,那個傍晚,通向一生緣牽的頂端露臺。

哪怕能同他一起見證終結,也是好的,也算互不相負。

為什麽自己的過程成果總能遂願,卻見證不到每個終結?

除卻那些故去逝遠的人們,李璇美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否還有柔軟的地方。小時候會冒著挨打的危險回家偷糧票出來,送給可憐的乞丐,並為之長涕不止。

而現今,早已不會為人類感動了。反而是對一些動物,看到報道中提到被奴役的亞洲象等等,李璇美會躲閃自一邊淚星自眼角偷溢飄灑。她不知道,這樣的自己,到底還是不是善良正常著的···

簽約儀式暨璇藝答謝酒會,如期在西苑飯店主堂開幕。李璇美宋嵐陽攜手出場,引起在場媒體一陣狂拍。

事先的媒體見面會上,大家已達成共識:璇藝出一筆可觀的封口費,所有媒體娛記不許提及單兵,毀容,培藝這幾個敏感詞。而璇藝公關部門也早向記者通告過,今晚李璇美新作、宋嵐陽從前以及未來所有的作品都將簽約,歸璇藝文化娛樂傳媒出版集團全權授理。

還未從景朝陽哀痛中覆原,女人席間卻仍很配合劇情。該笑的地方用力笑,借以掩飾心底兒的悲傷。

工作餐之後,便是簽約儀式,最後晚宴酒會。李璇美至今仍清晰記得西苑飯店的那一晚,那天的重要性,不亞於青年時代第一次邂逅沈彥,第一次哭泣中相遇景朝陽,第一次於山色篝火剪影中遠遠望見突然間自我的淩志···

那晚西苑飯店主堂內燈火通明,比多少多少年前絢麗繁秾的索菲亞國際飯店,更多上幾分歲月風塵的厚重。

人間勝景,流光溢彩處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不同的是,人群中望不見當年的江薇。而菱花鏡中的李璇美,人面保養再精心得當,亦明顯不同於青蔥彼時。即便更著風情姿雅,亦不覆當年水嫩無邪。

現在的李璇美,美得讓人敬而遠之,即便心較之從前多了幾分平泊,然,望之仍令人心存戒備。而當年的她,隨便往哪兒一站,便能勾得男人雄心競逐,征服之心。縱使心胸內裏欲望滔天,而男人們卻亦只看到她的青春年華幼稚。

燈火照得李璇美有些頭暈目眩,分不清今時彼岸。於宋嵐陽出場鼓勵的註目之下,按照議程安排,上臺發言介紹創作思路和故事梗概,於結尾處李璇美真摯道:“不知道大家是否相信宿命,常常會覺得心底兒遠方有什麽必然的未來,在召喚等待。或許自己能有作品,有天遇見相同的人,也能給旁人力量。”

相看臺下烏鴉鴉,女人繼續道:“我沒有宋嵐陽強大的編故事能力。有人或許會說,我寫的不象是故事,倒象是一段正在進行著的現實生活。故事總該是大起大落,令人瞠目結舌的。而我卻覺得,劇情不用跌宕,生活已然足夠起伏。且因著休戚相關,一個小的動蕩變化都足以讓凡俗人生十分不適應。

我妄且寫之,你姑且看之。謹將此作品獻給天下所有偏激,自戀的女子。”

發言很動情,仿佛此番講述的不是故事,而是往日人生的覆制···宋嵐陽撩起面紗,激動感性地拭淚。記者們則同時長槍短炮一陣掃射拍照。

閃光燈此起彼伏,李璇美從來不曾有過的更加眩暈,想要逃離。從前應付裕如的場面,如今卻伸臂下意識想要去阻擋光源刺傷。目迷離終點處,有人遼遙搡開主堂大門,由遠及近向這邊來···

來人殺近,氣勢咄咄,明顯的不速之客。敏感的記者們順著李璇美視線折身相看,比主家更早一刻認出,來者培藝的老板張培紅。

不是一個人單刀登堂,手推一副斑駁似久未擦拭過的老式輪椅。由物斷人,此情此景此境地,與張培紅衣著鮮麗雍容一派相對比的是,那輪椅上的人更顯破敗不堪之像:沈彥。

下意識提步欲前,目中完全不得張培紅,漫漠間李璇美只飽含熱淚一定要迎向沈彥。如同,如同女人年輕時,沈彥的每一次迎向她那樣。

眾目睽睽之下,宋嵐陽上前一步拽住女人,尋旁的問題緩和打岔:“方才印刷廠來電問,書中可設插頁?如設,黑白還是彩頁,以人物為主,還是景象山水?”李璇美不解相看,宋嵐陽幾乎不察只入微的搖搖頭。

明白其苦心,李璇美定了定神道:“書中皆不用插圖,以免阻了思想意境。”

孩童少年時閱讀的最恨,便是書中美麗文字正引無限想象,但見所配粗劣沒有精氣神兒的插圖。剛於念想之中玉樹臨風,便對插圖相應處的醜八怪腌臜男人大失所望,沒得汙了想象。如同美夢深處,被人喚醒。

李璇美堅定補充道:“沒有任何一對兒關於男女主人公的插圖,能比得上觀書者意念中的那一款。

除卻文字,就不要設計任何人為的定向思維吧。思界無邊,天馬由韁。男女主角於一千個讀者心目中,或許有一千種模樣。有些模樣,亦或者就是讀者本人。”

表面上應著,宋嵐陽順勢更加拉緊女人,低聲道:“無論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支持。”

感慨感激地輕撫了幾把宋嵐陽的背,李璇美於她耳邊輕聲道:“你肯放下心結,走出東闌,我已欣慰不少。放心···”

說到這裏,哽咽著收聲的女人於心百感交集:張培紅何以果果實實確鑿,如今生命裏沈彥宋嵐陽的確乃是李璇美最後的痛腳。

被人先己一步曉得底牌,當然無法掩飾得最好。如同被識破心事,李璇美聲厲勢弱對著迎面而來的張培紅道:“你是怎麽混進來的?”

與李璇美江薇第一次於鄭市文化大廈交手,張培紅便占盡先機,以沈夫人身份氣焰高漲勝戰一籌。此際竟仍拿得出沈夫人當年的氣派,而忘記了自己乃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

眼睛長在頭頂上,掃眼堂內蕓蕓眾生,張培紅:“素嘉小妹離職前,權全經辦今天的簽約儀式。果意徇最後一次私,為我發張邀請函,想來亦屬她權限範圍力所能及。”

宋嵐陽上前幾步而來,故意不避忌張培紅,而自對李璇美言:“先簽約,再招呼客人吧!”

隨即方目色平和地掃過張培紅,宋嵐陽補充:“按原計劃簽完約,培藝若仍有興趣平心靜氣坐下來與我們同慶。故人再敘也不遲。”明白她助己脫身用意,李璇美扭身欲回到主場,進行最重要的一項簽約。

冷笑一聲,張培紅身形腳步俱未動,只用手推了一把輪椅,沈彥便斜斜地擋阻在前路。

就在多少天之前,這些年終於有了安全感的李璇美還以為自己是無可戰勝的。至少再沒人能讓她感到不安。直到去看過景朝陽,直到今天張培紅推出曾在往事中被李璇美屏蔽選擇性記憶的沈彥···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原來婚姻確乃天時地利人和契約下維持的一種形式而已。能夠有緣相伴終生包容互補的,已然上品。

終於無可回避,這些年思君日夜難寐的沈彥就在面前。那些霎那心眩的往事,永恒的記憶,仿佛又於今日這刻,再次給李璇美重新選擇一次的機會。

她緩緩蹲下來,想去拉沈彥的手。猶如只要他們再次重逢,一切的一切便都能重來一遍。他可以站起來,如同過去流光之中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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