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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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能還未掙到錢,就先學會花錢。

女人不禁回想起在柳河縣,有時竟可以兜裏不裝錢應付好幾日。難怪縣城之人早已懂得,不為欲望而拼搏。他們早已怡然認命地屏蔽欲望。雖,柳河縣很多過日子的人,總說蔬菜米糧肉蛋價格高過省城。然,李璇美卻認為,眼下僅憑買菜做飯吃,是吃不窮的。

帝都和省城最難以生存,無妄靠省吃儉用積攢,就足以累積實現的仍然是車房。還有那無數人類文明結晶創造出來的欲望,時刻挑動著每個感觀豐富之人的氣息。撩撥著不光生存,還想人生豐富的神經。

女人跑累了,於冬日暖陽之下,奢侈著花幾十塊錢買了一支哈根達斯蛋筒冰激淩。翹著腿,仰面坐在天上人間紅銅獅下稍作休息。

這是一對兒白天瞇眼而寐,夜晚才醒於紙醉金迷,歌舞升平之中的威武之獅。於它們之下,李璇美進深一步再次體會到:世間,有兩件事是不可能空口白牙憑空說得來的:一個是忍耐。而另一件就是靠自己。

縱然你很焦急,臉上寫滿欲望。然,生活卻還是不緊不慢,一步步來。

不覆往日忙碌的沈彥,親自於鄭市古玩城取了手工裝裱鑲過框的六幅畫。拿回家,細細掛定賞看。思及李璇美當日提及張愛玲李碧華時的眉飛色舞,再就著畫卷上的原文題字,端詳良徐,倒還真看出幾分意趣。

傍晚,張培紅拎著滿兜子菜進門便問,為何下班時去省人大,本欲一道兒去超市買菜,卻沒有尋著他?不待男人作答,女人便開始嘟嘟囔囔啰嗦他不知道心疼人。進門不說將重物接應過去,就連多問一聲都沒有。

夫妻之間的寵愛關懷,不能說,說便是討要,作不得算數的。多年來,男人早已習慣情人如江薇依人相伴,溫柔操持。即便一人時,也是安寧,無瑣碎鬧心的俗言俗語。

男人冷著不理,張培紅放下手中的菜,將一封信扔在沈彥身上,以更冷的語言道:“省人大傳達室新送來的信件,我剛好在院子裏,就給你捎回來了。看信封筆跡,不知又是老爺您的哪個相好。”

力道過大,信封至男人的肩膀,彈至地板。沈彥還未來得及揀起,發現墻上畫作的張培紅便湊過來狐疑著問:“這畫得是什麽?”

男人答非所問:“苗軻嘉的作品。”

張培紅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仔細相看後,道:“是據自張愛玲李碧華的那幾段文字,畫出的人物嗎?”所以說,女人有時太有見識思想,涉獵過廣,太有文化,旁的不說,單之於家庭,絕對不是件好事情。

不知撥動到了張培紅哪根神經,她突然發作,勃然大怒,近日來的郁結,終於有了好的由頭一傾而洩撒潑出來。

毋庸置疑,夫妻之間是最經濟有效的情感結合體。然,夫妻之間卻又是最千瘡百孔銹跡斑斑,擰在一起的螺絲與螺母。

女人最邋遢不修邊幅的樣子,男人看得最多。而男人的風度翩翩器宇軒昂,通常又都是些室外景,無法內裏賞。

沈彥而今仍住在豫財家屬院內。樓上樓下都是財政廳非富即貴的副廳長和中層老部下。不能在這般時候,再鬧出些什麽動靜來。男人按捺著,想進屋避戰,卻被女人不識時務地雙把拖住。

張培紅哭鬧著,一把鼻涕一把淚,非讓他說明白,心裏到底裝著誰?這紅白玫瑰,青白蛇,到底暗指何許人?

這兩個女人嫁得嫁,走得走,他的心,倒還記掛著不死。弄幾幅應景畫,來思戀氣人。張培紅哭吼著道:“她們取財斂物,陪你這些年風流快活,沒少得你上身下壓雨露滋養。你們睡出來的爛攤子,還得我放下學問回頭收拾。

出了事,你的青白蛇,白紅玫瑰遠走高飛,咋不見有人留下來度你這法海,救難於你這許仙啊?”

從前夫妻倆於一起時,不是沒有吵過架,絆過嘴。只是那時聚少離多,各有各的驕傲,多以冷戰為主。女人再惱怒,晚上男人一上身賣力,睡睡就好了,自動自覺便知道低聲收斂著些。

眼下男人外間失了勢,內裏撕破了臉,就連晚上也常心有旁騖,力不從心,徹底將女人心臉丟盡,傷透。

家內外的這些變化,倒沒覺得外人相待十分異樣,自己的女人卻先反了起來。沈彥心中有著深切,無以彌痕的悲傷。比他於雙規緊閉其間,還尤為多了些絕望。

一直以為張培紅古今中外墨水均沾,喝過不少。一直以為她是個學者,是唯一不在乎家中男人官階幾許的女人。此際看來,她都是再乎的。

他到底錯在哪裏了?又有哪些是重來一遍,便能夠自然避免的?這是沈彥命中到此為止的最低谷嗎?正是因著不明就裏,而又多生出些對未來的恐懼。男人突覺得頭發手腳發麻,頭暈目眩得緊。

這些日子以來,他常感這樣。有時夫妻上馬,房事床榻間,就會無以為繼的眩暈憋堵。須得張培紅一邊數落臆測他同旁的女子這些年的作為,一邊更不依不饒索取欲求,幫助下,才能完成從前的十分之一組動作。

墻壁畫作上的法海,笑得獰戾。許仙變得陰柔莫測。

青白蛇,妖嬈古怪。紅白玫瑰拈花恥笑自己時世不濟,終世無轉機。

他扶著墻壁,想要進臥室休息。妻子卻仍不肯放手,嘴裏再無輕重地瞎扯八道著,這還不到晚間上床近身,便又裝起洋蒜,出起洋相···

連日來,血壓高得極為不正常。沈彥強支撐著身體,不向地面倒下,仿佛這是男人最後的尊嚴一般,一字一句對女人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鄭市文化旅游局找江薇李璇美,公然撕破臉鬧過。只因錯在我先,而這些日子,你為我奔走相解也實在有勞,所以不想與你計較。

此番生活經此事變,我只想同你好生過些日子。若然你無法做到忘記前番,相安無事以處,解脫的路子也不是沒有。別個夫妻拆夥行得的法子,今個兒於我,不同與往日,自是也行得。”

說完,男人提起重步千鈞,因沈重而密實的腳步進屋。未到床邊,意識到不妙。遂緊行幾步,栽倒於床上。

無力再理會屋外女人哭天搶地,自覺血壓似插入滾油中的溫度計,噌噌上竄。一時間,竟無以自認,塵世中還有何留戀,能相阻他不產生這樣的欲念:但願長眠,永不醒。

時間滴答,時針秒走,分分刻刻,滴盡春秋,往覆便是人生。熟沈中昏醒,不辨時辰,只覺窗外暮色黑沈。

臥室沒有光線,室外無有聲響。由此沈彥便覺甚好。尤幸之感襯著噩運的底色,攀爬上心頭。想擡頭看鐘識時,卻又不怎麽擡得起頭,索性放棄。

不是嗎,時間對於自己來說,本亦無謂。卻全然不知,沈彥這是放棄了最後清醒自救的時刻。以致無座標,回尋般的於紅塵時空中,永墮混沌。

拖腿摸索前行至客廳。除臺燈明處,四周一片漆黑。家中空無一人。墻壁上亦···空空如也···

少了什麽呢?沈彥努力想,卻不得其果。擡不起千鈞重頭,低頭倒是還能努力做到。他低頭看到一地的碎木框,喘了口氣,終於想到:畫不見了。

這畫之於沈彥,如同壓倒牛頭的最後一根稻草。得時輕易輕巧,不過是順手便道爾爾。於他過往人生軌跡所得中,其價值簡直是可以忽略一筆帶過的不計。然,卻失得更加輕易輕巧,徒添心不甘情不願。

如同與女人的緣分一般,知終是一場分離,卻不想是如此這般的離別。終於還是得悲哀,無可回避地正視,縱使從來英豪事,而今只被稻草牽。

先是江薇,繼而李璇美,張培紅,那些留不住,爭先恐後離去的女人們···男人腳底發出窸窸窣窣紙張踩踏的聲音,相看才知,是未及揀起相看的那封信。

此刻那信已被人粗暴強行拆過封,他絲毫無力起怨意,就著微息的臺燈光,將信紙攤展。其間所書所寫,全然一派女人放不下的激勵安撫:這世間,總有一些人的人生,比旁人多出了一種可能,不是完全一成不變的。

你可能仍會執拗於往日的某種生活方式,沈迷其間,無法自拔。現而,老天爺幫你松開緊握著的杯子,將從前倒掉。其實那杯中或許早只剩,沒有營養的死水。

現今,比從前多一種的選擇。你可以選擇,今後讓那杯中空著。亦或者裝進去新鮮些的氧份活水。然,只是不要再讓那些菌群泛濫著的汙濁,再占著你的杯子。

請相信,若你是大化蛟龍,必得有智渡淺水險灘。或有慧根安身立命,享受閑適安然時光,亦可。

我的沈彥,若然你懂我心意,便知達觀樂慧方能度此劫。

倘若不是,仍身心不安,那麽以你之智,上天已恩於你太多,現而今,只不過是收回去一些而已···

信封寄信人一欄:內詳。郵戳來著帝都。沈彥心下明白,這一派,分明是李璇美的心意。

他明白,女人既望男人安身立命,安然度尾日。又盼男人,於別的方面卷土重來,多年後如紅塔集團原掌舵人褚時健那般,以八十歲高齡,仍靠自己的智慧勞動辛勤站起來,又是一條好漢。

如今連幾幅畫作也留不低的昔日沈廳長,心下遼遙對李璇美道:再也沒機會,不能夠了···

人面一幕幕於天旋地轉,空蕩蕩的墻壁之上,周而覆始的幻滅:襯衣白衫的沈彥,年輕青蔥的李璇美,漫步於維多利亞港灣。夜風從襯衣角隙探頭探腦,鼓起男人激昂的雙翼。聽不外如是的女人,作大言不慚的豪言。竟亦寧肯至這最後清醒一刻,不悔為她所做的一切。

雖,此生已沒有機會,清晰地於她耳邊,再道一聲:惟願你好。所想,終有一天都會在手中。

然,於心中,至少他的神情目光,永願追隨著她,劃穹而起的身線。仿若,真的能借她的眼,去看那九天之上,是否還有九天。空氣裏是否有人間雪氣清洌的雲雨香。

江薇,那個如小兔般甜蜜,驚縮於男人懷中的第一次。倘一切重來再次,自己能否做到如李璇美那般,時刻用近乎殘忍的冷靜,來對待男女關系?而江薇是否還能做到,一根筋兒,一股勁兒的飛蛾撲火?

作為妻子,男人眼前浮現的竟然只是張培紅最後的歇斯底裏。真遺憾,她也是個走遍天涯的學者文究,畢生所學,仍然走不出幾幅畫,一封信的桎梏。丈夫有關男女甜蜜的那些回憶,竟然全然與妻子無幹。

那些畫,她會毀了它們嗎?男人猶如她毀了全部旖旎瑰色過往那般,心驚腦麻,卻自知無資格惱恨般的更窩憋。

仿佛自甘永墮黑暗,亦不願有光線提醒現今的無奈頹落。沈彥朝著室內那唯一的光亮而去,拖著已然並不輕便靈巧的軀幹,將臺燈掃碎在地。

重覆黑暗。黑暗將光明吞噬。男人覺得這樣甚好,至少貼附現在的心情,以及打定主意永墜混沌的肉身···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接到素嘉電話時,李璇美已經接連很多天感覺十分不好。根究是哪裏不好,她也說不上來。

有時,想念是一副沈重的蝸殼。再微不足道輕巧的想念,也是蝸牛沈重情感的全部。仿佛現今只有不特別需要誰,方顯得最安全。

那封信寄出之後,她便患得患失的等待著男人的反應。等了這麽許久,沒有任何回應,李璇美便很懊喪地將所有細節都過了一遍。或許不該顧忌張培紅的存在,應當在信內留下落款。信封也不該只是讓男人猜謎的內詳。

不不,問題應該不是出自這些方面。沈彥不難看出,信中言辭,完全是李璇美的調調。

那麽,他是要決心,此生同女人了斷了嗎?不僅僅是同江薇劃傷前世今生的界限,同她也一視同仁的不再聯系了嗎?亦或者,他討厭女人的頤指氣使的指教,全然忽略她這些日子幾乎用盡了一生的惦念?

女人暗忖走神溜號間,素嘉強烈表達了想要來帝都,仍舊跟隨她發展的心願。

此時期,正是李璇美孤獨無助的階段。宋嵐陽連寫了兩個長篇劇本,都無公司接手。

愈是看不清前路,迷茫悵惘中,宋嵐陽更加需要低眉順目依附於範軍征。那份無以言說的無奈,遇見懂她的李璇美。不由得令李璇美大聲在心中說,不要這樣留在帝都,更不要宋嵐陽這樣生活。

將目前帝都發展的艱難實情坦誠於素嘉,李璇美道:“你不比我,這樣義無反顧地來,萬一被單位開除公職,跟著我再混不出來,可如何是好?”

素嘉陡然間現了哭聲。原來同南轅轍離婚,就是為著同石平生方便。誰料女人一意孤行成功離婚,恢覆單身的行為嚇住了石平生收線斷情。

南轅轍於掛職鍛煉結束回到局裏上班,並於前幾日順利再婚。當時為了離婚,素嘉就是凈身出戶。如今南轅轍新婚燕爾,和和美美過起了小日子。而素嘉只能於鄭市租房,且無望再嫁。

完全一派哭腔,素嘉:“李璇美,反正我是你的兵,你收留,我就活。你拒絕,我就死路一條。”

前思後想,仍覺得怕誤導了她,李璇美於是開解道:“我當然希望你能來同我做伴兒···”

話沒說完,素嘉就槍機接話:“有你這話,我明天就去找趙局長談。”

李璇美忙補充:“素嘉,我怕累你丟了公職。要不,你先請長假,來我這裏感受一下,再做慎重決定?”

素嘉比李璇美豪氣更甚,豁出去道:“瞻前顧後,左顧右盼能做成什麽大事?我意已決,你就當收留我好了。

倘覺得拖著我這枚油瓶累贅,不妨化拖累為動力。破上大幹一場,你有肉吃,我自然有湯喝。”

為了說服李璇美,素嘉還索性表白:“即便你沒混出來,我也沒得怨怪。我自己選得路。”話已至此,李璇美無言以對,更覺毫無退路,唯有好好大幹一場。

收線前,素嘉支支吾吾象是還有話要說。狐疑著頑笑,李璇美:“怎麽,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李璇美總是懷疑一切,心眼兒太多,素嘉忙道:“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麽出爾反爾個人嗎?”

李璇美:“···”

茲事體大般,下意識低八度音,素嘉問:“璇美,你知道沈彥的現狀嗎?”

心如同被閃電劈過般,一個激靈。電流過大過快,敞心而觀,不曾滿身鮮血,心卻亦如刀絞,外焦裏嫩,飄出些糊枯味。

手心冒汗,牙關打顫,多日來的不祥之感更加強烈攀援於心頭。不喜旁人手捏把攥心事,嘴上帶著僥幸,李璇美故作鎮靜道:“唔,他怎麽了?”

“唉···”素嘉未語先嘆。

李璇美:“···”嘴上不語,心中卻狠叨叨地催促著素嘉,快說快說啊,他又被抓起來說事了,會被判刑嗎,重不重?

思及不到沈彥的人生如何還能比揣掇中,更嚴重的。李璇美雙手捧著聽筒,西子捧心般,等待素嘉淩遲宣判。

無可想象,他與她已然人生行至於此,老天還能如何,還忍如何?

素嘉自顧自情緒,無重點道:“我知道你們淵源不淺。更曉得沈廳長同江薇的關系。我偶也見識過當年他意氣風發,氣宇軒昂的來去風度。”

李璇美不敢打斷,只得繼續向下聽。終於說到實質重點,素嘉無限嘆惋道:“前些日子,聽說沈廳長腦溢血,中風,失神無覺,半個植物人···”

李璇美:“···”實未料及,此生竟然還有可能回到淩志出事的那一夜。沒有淚,只是心口嘀嘀嗒嗒地淌著血。

自覺消息應當夠震撼,怎會聽筒對面居然無有意料之中的反應?素嘉:“璇美,你有在聽嗎?”

李璇美:“···”

對面依舊沒有接話,於是素嘉自顧自繼續道:“主要當晚出事發病時,家裏沒人,早有征兆也沒能重視。

當晚第一次發病時,沈廳長定是不覺為怪。結果隨即而來第二次很嚴重。沈夫人回家後,發現送院救治時,醫生只允諾可保性命,不保恢覆。”

壓低嗓音,以示蹊蹺的素嘉神秘兮兮道:“現今最令人感慨的傳聞是,主治大夫本預備安撫家屬的常規語言,居然都沒用上,全咽進肚裏去了。原因是沈夫人太鎮靜自若,至少無面上其她主婦,經此事正常的哀慟。”

素嘉說得痛快,居然膽敢將李璇美也捎帶上比較:“要我說,你們這些愛讀個書的女人啊。平日裏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對月傷情,臨風流淚的。然,對自己身邊活生生的人事,可是真理智,想得開啊···”

敢如此放言定性李璇美,倘平日裏,不會任由人言,而不響應。然,今日,她嘴巴幾張幾闔,都無言以對。

不記得收線前,還說過些什麽。大約告知最遲後天來帝都。而李璇美恍惚間,有沒有再說過什麽,都是空白曝光了的記憶。

淩志出事時,女人就曾經以為,最絕然的道別,就是死亡。不僅回頭不得,連身也收了去。

然,此際,她又有了深進的感悟:比死亡更可怕的,當屬心死,命不息。仿佛一場做到極致,亦醒不來的夢魘。於剩餘的命道中周而覆始,帶走最後的優雅,湮滅記憶裏所有美麗。

相隔一天,李璇美去帝都西客站接前來投奔的素嘉。接下來幾日,一直希望素嘉能自動再談談,沈彥現今的有關情況。另一面,又會於素嘉每次張口前,恐懼提及“沈彥”的名字。

‘人生時光有限,趁還走得動,去見你想見的人吧。’李璇美於一本雜志上,看到這句話。此後,便翻閱任何,都仍是這話。

一日又一日的忙碌中,女人更加尤為動了想要回去看沈彥的心思。只是不知道,他是否願意讓女人見到如今的樣子。

每天晚上,李璇美忙碌了一整天,也不願意回家。寧肯去素嘉同樓棟內的租房裏廝磨著,亦不願回到僅幾十步之隔的公司配房。哪怕她那裏比素嘉這邊大上許多,也寧可窩在別處。

有時領了素嘉,穿越大半個城,去宋嵐陽幾近沒有自主權的男方家。總之,李璇美不願意回家。如同逃避當年的柳河縣那般,逃無可逃的盡量避家。

不敢回到家中凝視屋內的座機。那臺讓女人聽到沈彥不好消息的電話,至今讓她深切地恨著。

寒冷冬季,終從四季極其分明的帝都遁隱。春天銜領著那些含苞微笑著的往事,一同重歸記憶。

於李璇美意念裏,春風和她最愛的秋意,總還是有區別的。無論這兩個時節都有著怎樣的美麗。然,春總是給予人輕飄飄的希望多些。春風如柳絮般,讓人腳步浮浮。

秋多會引起人的沈思。秋風沈,重如往事。

於這日,李璇美沈浸於春醉之中,突然現秋情,喃喃自言,吩咐素嘉:“給我訂票吧。有飛機坐飛機,沒有飛機票就火車。再不濟,汽車也成。今日必得走成。”

相詢之下,飛機票已沒有當日的。素嘉只為她買了下午晚些時候火車,明日晚返程的飛機航班。

李璇美看了看時刻甚好,如此一來,便大部分於晚間在路上,只耽擱了一個白天。後日還要見幾位影視劇讚助商。

素嘉進站,將女人送上車,方自顧離去。

本就是乍暖還寒的料峭初春。火車啟動,緩緩駛出站臺之即,天空竟揚揚灑灑降起桃花雪。很應和李璇美外暖內寒的冰凍心情。

人,在外漂泊,火車,實在是太適合的心靈容器。

汽車過於顛簸,無法安放靈魂。剛剛上路,就容易讓人厭倦。

而飛機又太講究,總會使人心靈迷失在一份不屬於自己的奢靡之中。樂不思蜀,腳不沾塵,愛上飛翔,永遠漂泊。

輪船看似最浪漫,千篇一律的海水無邊無際,其實是有岸的,如同婚姻。海水闊而蒼茫,到岸揮別之前,人已絕望。

所以,還是火車吧。平行偶有交錯的鋼軌,象紅塵中,每個或可有緣之人。

無人微雨的大小站臺,極似人生舞臺。

雨點飛濺,幾近撲面,車頭霸勢咆哮,驚裂雪片。

上上下下不可如汽車那樣,招手即停得輕易。卻也不同於飛機,如一只無腳鳥兒,只是空中風景。

火車上容你站立躺,然,是繼續漂泊,還是做一個歸人,主意還是得自己拿定。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意料之中,於省人大撲了空。得到些消息,李璇美前往豫財家屬院附近,心存僥幸地蹲守。

午餐時刻,居然還真上天尤憐,讓她等到了沈夫人推著輪椅,從院內帶沈彥一同出來。

過了景朝陽所在的河北界,雪便住身,卻也不晴。鄭市更是下下停停,陣雨時雪交替。

沈夫人想來還是保留著些許國外的生活習慣,喜高檔潔凈的餐廳。李璇美尾隨跟蹤其不久,便見她推著沈彥,進了不遠處的青蓮荷塘用餐。

青蓮荷塘是青蓮酒店後院的一處半封閉,半開放式的西式用餐區。一邊頂部爬滿碧桃花朵的落地玻璃,另一邊則是大片真假難辨的荷塘造景。真是極真,不細看,不知有假。

點好菜,手機響了。接電話過程中,大約被服務生略帶提醒的目光相看一眼,沈夫人馬上領會其意,抱歉著去洗手間方向接聽。

稍頃,不出三分鐘,沈夫人不曾覆返。李璇美壯著膽子,溜邊兒來到沈彥跟前。

多少年的相識相助,多少日夜的想念。曾於夢中想到他們再見面時的一千種情境,卻獨獨想漏了縱使對面不相識的此一種。

女人更從來不曾想到,有一天財神來到我們家門的沈彥,原來不是神仙。菁華浮夢裏,有著絕倫逸群,氣質風度的男人,原來也會因病而老去。

摘下墨鏡,與沈彥相視,他無知無覺。李璇美的天一下子同餐廳半開放無頂的那面,一起落下了雨。

雨水淋於竹葉順下,便成了酒。淌於荷苞上滾蕩,便成了瓊漿瑤釀。自有情人的眼角飛濺,就是為他而落的淚。

無以抑制悲傷地想起,多年前,港澳之行,蘭桂坊兩人的對飲。那些對未來的憧憬,曾經多麽瑰麗。如何走著,行著,居然到了今日這般相對?

李璇美飲了桌置眼前,沈夫人的那杯酒,亦替男人也斟上送到他唇邊,緩緩一滴又一滴,助他品嘗洇入深喉。兩人如同當年一般默契,仿佛男人將她的手拉過去一般,自然而然。

遠遠望見沈夫人接過電話,凈了手,自遠處而回。李璇美只得暫時斂收起悲,欲待一會兒獨傷。

戴上墨鏡,指尖芬芳地將男人唇邊酒跡抹去。動作輕盈溫暖地似女人的一個香吻,一個道別約定再會的吻。溫柔舉止做派,連李璇美都吃驚。從前光陰大好,兩人康在,手中握有大把光陰的時候,她也不曾有過這般純粹,由心而發的溫柔。

張培紅回返不難發現,杯中酒不知已被何人飲盡。而男人面前的杯子,本無人動用,現在倒像是有飲剩下的殘影酒花,仿若一滴淚的分量。兩目四下搜尋,只見一個年輕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荷塘盡頭。不知是那遠嫁的,還是已走高飛的。

雨中木然攔住一輛計程車,卻並未立時就走。李璇美坐於車內,將自己掩藏起來。吩咐司機師傅稍待,而後透過車窗望向落地玻璃內的沈彥夫婦。

但見沈夫人優雅將米色風衣掛於椅背,把脖子上的咖啡色縱格圍巾取下來。好似並未發現什麽異常,同李璇美方才做的那般,為男人同自己同斟續上酒。自飲了面前那一杯,而後端起另一支。沈夫人面色變都不變,將酒劈頭潑於男人臉上。

反應過來的李璇美,瞠目結舌大驚。而沈彥仍是一派無知無覺的自靜。

眼淚漫無天際地嘩然兩行,李璇美帶著哭腔急急促了司機師傅開動。千緒萬端時刻,女人手機響。這通電話,來得真是時候。黯然掩淚接聽,景朝陽喜不自勝相問女人方位。

速速抹淚修聲,李璇美心虛說謊:“我在帝都啊。”

景朝陽未笑出聲,言語間卻是明顯的笑意:“我知道你在帝都,具體點兒。”

望向窗外,思維迅迅翻轉挪移,不曾停頓,李璇美:“長安街東段,拜訪歐邦投資大業公司的老總。”

男人哦了一聲,伸手接起面前的幾片雪花,輕快著道:“聽說帝都今日落下陽春三月桃花雪。不比鄭市時雨時晴,終究偏南相暖些。你可要知道添衣加裳,知冷曉暖呦。”

女人無心應答,只得敷衍著:“是了。”

收線前,看似無意,實則有心,景朝陽隨口問道:“今晚在外面有應酬嗎,幾時能到家?”

應付著,女人更加隨意答:“吃過晚飯就回去。”

男女不鹹不淡,隨便又扯了幾句,便各自收線。李璇美向飛機場趕的途中,斷續上之前的傷情,猶自無聲落淚,低低地哭。

司機師傅見多識廣,由方才女人神傷說謊,大致為她臆測套用了好幾版橋段。將人送到,司機師傅連頭都未多回,早已是一派見怪不怪的職業素養。

於機場枯坐兩個小時候機,李璇美哭腫著臉,卻仍不忘起身相逛書店衣飾,店店商商。此項目亦是她一直以來,消除旁悸的李氏獨門秘法。

一個人心中裝有他人,即便幸福,亦總是心苦。那種深愛到極限,即使在身邊仍時常想念著的情緒。常常還會因著他,而拖累上你的快樂。

然,人的心中被物欲填滿,看似粗鄙無趣得多,實則快樂簡單。物質頂多會帶給你的改變,就是催人奮進上行。雖然過於現實,卻是積極的人生。

在物質面前,才真正實現了人人平等,明碼標價。你買與不買,它就在那裏,不卑不亢。它許你流汗,卻不必流淚。同情人之間有可能出現的一千種變數,於它這裏只有一種,那就是:買賣。

你買走它,便在你遺棄它,亦或者它的使用期限壽終正寢之前,永遠屬於你,效忠於你,點綴裝扮你的人生。

機場奢侈品店內的服飾,精工天作。一雙鏤空咖色及膝毛靴,四千餘元。這還是中都機場,而非首都機場的層次格調價位。穿上便可兩翼生風,長出一雙翅膀似的妥帖。

保暖自是不必說,更加重要的是那種不寂寞的樣子。一旦擁有,仿似至少有那個用心設計的巧匠,流程中每個優秀的操刀手,與你遼遙冥冥相伴。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其實景朝陽已在帝都。知上去此際也沒人,卻仍立於李璇美的樓下。向上凝視,判斷著有可能的哪一間房,正是女人的小窩。

素嘉恰好從樓棟口出來,未行至跟前,便詫異驚喜地喚住正欲轉身離去的男人:“您,不是景書記吧?”

景朝陽錯愕中,扭身相看,隨即又釋然,溫和微笑大約著估摸:“你,就是李璇美口中常常提到的素嘉吧?”

見書記大人居然知道自己,雖不是認出來的,只是聽人提起,女人已然相當雀躍。隨即,又不安,素嘉:“李璇美有向您提到過我嗎?暈,她是如何編排我的,沒有什麽好話罷”

女人一股腦說了這麽多,不知道如何答她。於是景朝陽只得禮貌性地點點頭,提步欲離。

明白了,眼前一向寬和的景書記,對硬扯出來的話題不甚有興趣。機會難得,下意識相留間,只好講些男人應當感興趣的部分。素嘉:“您來,李璇美事先不知道嗎?”

似乎帶著些許未約而至的歉意,更多想給李璇美驚喜的樣子,景朝陽清雅平和道:“順道兒帝都。想來看看她好嗎?”

素嘉陡然覺得,眼前這男人,不,李璇美相熟走得近的所有男人,都自有一種風姿俊逸,濃烈著的唯美。那是一種令女人濡慕深陷的氣度風範。

難怪李璇美總是攻擊,看不慣自己的擇男標準。素嘉心下暗嘆:李璇美啊李璇美,不是每個女人都是你啊。象景朝陽沈彥淩志這般的男人,的確哪個女人立於他們身畔,都會憑添幾分公主風範。就連恣性縱情的荊歌,不是也被淩志至死都好好相待著嗎?

一邊傷春感秋,思人推己,一邊快嘴快舌,無遮無攔,亦或者蓄意,素嘉:“李璇美沒同您說嗎?昨兒個她回去鄭市了。雖走前沒交待,但我據想這幾日來的失魂落魄,大約會不會,是回去探沈彥廳長了?”

面神眼底,男人閃過那麽一個小秒的平實憂傷,被女人收攏眼底,暗記入心。以為景朝陽必得還會深入再問些什麽,誰料,他卻什麽都沒再問。

素嘉於男人再次告別欲行前,忙補充:“不如上來我這裏坐坐吧。我同李璇美上下樓。”

搶於男人拒絕神情之前,素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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