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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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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還裝教養?”

小崽子接機進家前後,就多少預感李璇美不是個省油的燈。還曾預謀今次離去後,要同宋嵐陽約法三章,日後少同她走動。不管從前怎樣交好於那些小縣城山溝,進了帝都,人情世故涼透凍上也屬常情。

誰料,竟被李璇美占了先機,先發制人。面子都讓女人掙了,那麽男人只得勝在結果嘍。他扯著宋嵐陽左胳膊,欲將其帶走,剩那潑婦一人在原地伶仃。然,幾番使勁兒,卻沒扯動。

一則,宋嵐陽沒配合身勢挪步。二則,李璇美控制住女人的右胳膊,大半身子。

須臾,力氣終不敵男人,又怕扯痛了宋嵐陽。如何取得勝利,李璇美扔甩開手,仰頜攻心道:“宋嵐陽,還以為離開柳河縣多麽出息呢。來帝都,就是為了當個慰安婦,受這等委屈來著?”

毛老人家曾教導我們:“統一思想陣線,精神戰術,永遠是我們黨取得勝利,守得成果,擴大地盤的重要法寶之一。”

感謝毛老人家。宋嵐陽雖未回魂,卻亦還神,低聲小氣地掙脫男人的鉗制,勸範軍征先回去。

象來後第一日便攻克帝都,捷報傳來,李璇美有打了個大勝仗似的自喜。

宋軍征想對宋嵐陽放狠話,大約擔心此時不敵,於是最終咽下,灰溜溜地將土豆從彼窩,搬回己家。

第三人走了,僅剩下兩個,鬥爭對立面方向立時迅速起了變化。宋嵐陽半死不活,不是特別高興,似乎還有些怨怪情緒。

李璇美陡然傷感起來,這世間果有比情感個人喜惡更鋒利的一把劍懸於她們頭頂,其雙刃就是現實和生活。

覺得自己沒錯,至多是有些過火欠忍耐,不講究方式方法。然,忍忍忍,人生是否這樣忍一忍,就過去了大半,白活了一春呢?

毛老人家還說過,槍桿子裏面出政權。有不經過鬥爭,就大獲全勝的嗎?恐怕少之又少。

想同宋嵐陽交換太多意見,索性閉嘴。兩個女人各自收拾地面,桌面,殘留的戰場。

李璇美不作話,宋嵐陽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認準的道理,是難以接受指鹿為馬的妥協作低。被轟走的那個男人範軍征不夠份量,留下來的宋嵐陽也不得。

然,最令人悲愴的確是,李璇美如此跋扈大作,根究事實,又總是她對。半晌,宋嵐陽想明白似的,只自低頭對地開言交心:“我剛到帝都念書時,很是興奮。除卻別的一級城市同有的高樓大廈之外,這裏分明還有別處難以共逞的大氣肅穆凝重。”

女人語帶感傷,李璇美也難過地蹲將於她面前,細細聽那夢囈般的仿徨。宋嵐陽:“日子久許,錢財拮據,就會突然了悟,這眼前的帝都□似錦,城中繁華鼎盛,同咱們一點關系都無。”

宋嵐陽迎視李璇美,用令人毛骨悚然,先知似的眼光細謔,終入此城者,難逃俗套。

起著笤帚來的,不都是哈利波特,亦或者是其它的什麽大尾巴鷹。仿佛看透,李璇美終有一天亦會在這城中步了旁個女人的後塵。

以己身為現實模板,切身之痛悟暫占上風的宋嵐陽繼續道:“範軍征家是北京老戶。除了有落腳的房子,其它方面同在帝都的她一樣一文不名。”

微哂苦笑著,宋嵐陽:“可若然不是他,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學院研習班小兵,畢業後若無奇跡,便早該滾回家了。”

直起身子,留李璇美獨自窩心捧胃蹲在原地,宋嵐陽不松口:“回柳河縣嗎?那裏連曾經留戀著的淩志都沒有了。從前還擔心過,若是他離職高升去了別處,我究竟可尋著個怎樣的辦法,仍去與他日日相對著共事就好。

如今,可真個幹凈,他走得,讓我徹底絕了念想。”

原來知道生活切膚之苦的女人,從來不覺得不相信單純的感情會令人最痛。深望著李璇美,宋嵐陽:“日久了,就會好的。其實範軍征也沒那麽難相處,只要不愛上他,知道是為著什麽才選擇同他在一起,有了目的性,就發現其實也很好捱。

只要能留在帝都,便仿若可以將最傷心的人事忘得幹凈。”宋嵐陽輕喚李璇美道:“我知你是好心,心疼我受了委屈。”

兩個女人終於將話說透,不快郁結驅散。放下手中抹布,女人將李璇美蹲麻了的身子從低處扶起。她們不約而同望向帝都冬日的傍晚。

窗外,誰的江山誰的城,誰的烽火映山紅。

城市燈火次第掌亮,看似泛濫,然,卻沒有哪一盞是尤其特別為她們而燃。

且,彼時,弱弱的她們,想要成為輝煌中的某一盞,卻也同樣沒那麽容易就能融入。

女人榮時盛宴,就那麽屈指可數的幾年時日光景。又經得起幾場仿佛花開荼靡?

雖第一時間交流了思想,統一了聯盟戰線,然,畢竟今時不同往年,只身英豪龍騰虎躍相伴於小縣城。今夜,宋嵐陽不肯留宿陪伴李璇美。

本還以為倘不曾鬧崩翻臉,稍加忍耐,過後她求了宋軍征先回,說不定還能陪伴李璇美於帝都的第一個夜。現在,原先的打算被絕了後路。大約,這也是眼裏不揉沙子,需要付出的現實代價吧。

宋嵐陽安撫李璇美,會常來常往的。當年那個心中對淩志盛滿愛,卻亦不曾最終屈身軟話妥協的女人,今日卻不得不為了留在帝都,有個落腳底線,而入夜仍需去尋範軍征。

是了,可以不向感情投降,卻仍得向生活繳械的,就是窮人的生活。硬,硬不到地方。軟,又軟得無奈甘願。

李璇美張口想道豪言壯情,許女人個未來。話未出口,便結舌地思及,眼下還不如宋嵐陽呢,自己連現在都沒弄清楚,又何談未來?

嘴巴幾張幾合,掌握了癥結所在的李璇美,終吐口一枚女人間最容易實現的承諾:“你等著,我定托人為你再覓佳婿。甩了範軍征···”

見李璇美急眼了似得,為自己操心指天指地,宋嵐陽感念意會地應了聲:“好。”轉即,無奈續道:“眼下還得騎驢找馬···”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女人走後,李璇美無趣地四屋走走轉轉,寂寥極其。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永遠只會無聊,不會寂寞。今晚,李璇美鮮有極少地感受到,因著找不到北,而引起慌張惶惑著的寂寞。

勿論日後命運是否可將她帶向輝煌,至少今夜,許她入此境的景朝陽是有罪的。

李璇美腦中激戰,思忖著要不要以興師問罪之由,於此點不管不顧地給最後一根稻草靠山景朝陽去個電話,討要些溫暖?左權衡,右利弊間,想想還是算了。有些頭兒,開不得,生活還是需要自我消化。

主意拿定,卻不料房間座機響起。李璇美尋著音源,找到電話所在,拎起,裏面傳來從來不讓人艱難等待,景朝陽的聲音。

此刻的他雖仍遠在中都,卻是李璇美於這偌大帝都唯一尋得著的“北”,是她需要緊緊抓牢的人。打定主意,一點兒也不吝嗇熱情,李璇美大呼:“想透你了,怎麽這會兒才給我來電話?”

轉念思及,他居然知道座機,可見早有準備,不曾絲毫撂開她。一時間,女人心中暖暖,緩解了今天那一對兒熊男淒女,帶給自己的不快,以及對帝都的惶惑。

女人一句“想透你”,忽悠得男人心襟一蕩。又一想,她誰啊,李璇美。於是景朝陽亦不作怪喜滋,只自於電話那端微哂笑著解釋:“對不起,今天送走了你,心中多少因著地理間距產生了些不快。可巧中午有個應酬,多飲了幾杯。”

雖因靠山之言,頗為自喜。然,向來心中腸子九曲十八彎,有著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陰謀論調調的李璇美,仍道:“景大人的酒量,豈是幾杯?再者,現在中都攀得起你酒的人,也罕有不是?”

向來對李璇美所說都認真對待,有一句,答一句,景朝陽:“一則多少上了些年紀。二則人都說酒量是越喝越有,越躲越少。今日可知,此話有道理。”

李璇美:“嗟”了一聲,不以為然男人謙虛的調調。

以為女人不作信,再加上心中亦確有滿滿的內疚,於是男人一再抱歉。

李璇美實際不敢苛責唯一的靠山,她小心翼翼打聽:“你,不會把我扔在這裏不管吧?”

電話中無法端詳男人神情是否若沈彥,亦或者更可恨的淩志那般得意。不過,景朝陽篤定聲線,以及淡淡笑容都通過電話線,向女人傳遞著一份心安的力量。景朝陽:“你先從基層熟悉一下公司的操作流程。隨後進入高層,了解他們的決策班底,以及風格。這兩套走下來,沒個兩三年不成。”

良徐,又覺得很有必要再叮囑兩句,於是男人又鄭重相喚補充道:“李璇美,一定要踏實鉆研深入實踐。尤為不得怕吃苦。女人的那些花花架子,成就之後用得著。然,若用於今時,將會極大制約你攀登打基礎的步伐。

你現在所處的境地是帝都,藏龍臥虎。倘能夠有所成就,亦是永無止境。沒有最高,只有更高。

若然失敗,錢財不論,亦耽擱了你作為女人最好的年華和創業的最佳時跡。”

景朝陽提示女人:“多留心公司裏的各層人物。倘有能力確屬人材,日後又願意留下繼續效力,通過前期留心,也便於下決定決策其去留。”他一向看好李璇美,今日這一番長篇大論,唐僧經言似的啰嗦,倒也的確起到提醒作用。

李璇美別的優點不好說,最關鍵突出的,就是太了解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的確是那種,選準了方向,上可沖九天攬月。然,一旦洩氣,亦是會一傾千裏,潰勢若奔。

此番,她也明白眼下處境。只不過自景朝陽口中說出,倒別有一番提點。心中明白,嘴上說出的倒是另一番女人憂,李璇美:“你,不會不管我,就成。我可不想象宋嵐陽那樣。”

景朝陽:“即便這一兩年,我到河北任職,只怕除卻路程上更便利,其它方面未必能比得上在鄭市。

在帝都,我能給予你的幫助,多是些橋梁紐帶人脈方面。帝都這地方,能起呼風喚雨,決定性作用的人物,絕非我輩等閑。”

男人本也有千頭萬緒的情勢機巧無人傾訴,一則李璇美未必關心。二則亦不想說出來讓她操心。

兩人在一起聊天的時機時間都不多,於他便總是想盡量多說一些對她有營養的話,希望能有所幫助女人立足帝都。

想到女人方才有著主旨意思的後半句話,他關切地回問:“你說,不想象誰,怎樣?”

李璇美索性直問:“我想作媒。給帝都一個女朋友,換個男人。你既有人脈,就幫留心張羅一下哈。”

景朝陽暗笑,電話那端的女人,果然是個事兒婆。帝都第一夜,便成功攬事上身。見不是甚大不了的,便沒有接話。

猶自想到另一樁事,覺得應當同女人交待聲。收起隱笑,景朝陽:“李璇美啊,有消息,本想著不同你說,也罷···”

男人呼名喚姓挺鄭重,李璇美不由得心思一緊,接連問兩聲:“什麽消息?”隨即又很警惕,弱小驚道:“等等,你先別說,我且先問,好消息壞消息?”

無心讓女人緊張,景朝陽忙道:“應該算是好消息吧。倘同你有關的壞消息,我不會遲到這番才對你說。”

女人聽筒中,一派凝重洗耳恭聽:“···”

景朝陽好事好說,以盡量輕松些的口吻道:“沈彥廳長結束調查,隨時可以上班。”

這麽好?李璇美不放心追問:“官覆原職?”

女人句句問到點子上,略相停頓片刻,景朝陽:“級別未降,職務略有調整。去省人大財政經濟工作委員會任主任。”

李璇美:“···”半晌接不上話來。

景朝陽忙安慰補充:“也不知是不是你的主意奏了效。上面主事兒的領導放了話,公正對待。這已是全國同類事件當中,最好的結局了。”

跟著,景朝陽仍舊解釋道:“幸而平日裏沈彥就比較把持得住,將各類局面掌控得很好。柳河縣潰壩事件,影響面很大。若非雙規期間,財政廳這邊井然有序的人事,未出現墻倒眾人推,亂告狀的現象,只怕結局遠不如目前樂觀。

調查結論也還了他公道,不僅沒有直接責任,間接插手,就連當年廳裏的決策撥款,也是有會議紀要,經過正常手續流程才產生的決策。這其間,哪一個環節有誤疏漏,都會小線頭,繞成大幹系。”

雖知景朝陽豁達,然,眼下帝都獨枚只自的李璇美仍然曉得,將來只能依靠誰,怎樣維系,不容有失。

女人將頭偏向聽筒另一側,一只手掩著嘴,無聲飲泣落淚。今夜,提及沈彥,已無可避免地令她思及淩志。於是欲忍難忍地雙目註泉,淚如雨下,仿佛兩泉眼,一只為沈彥而流,另一只為淩志而淌。

他們一個如此風情倜儻,卻性命早失。另一個亦遭到仕途上,仿若天災的打擊。雖不知省人大財政經濟工作委員會是做什麽的,然,女人想,必是個閑職。不知道曾盛權實握,一手元寶,一掌如意,當了多年財神爺的沈彥,可否一時接受得了老天猛然相棄的落差。

是淚水敲打話機發出的聲響,還是因著關切,而對女人情緒了然若掌,景朝陽似有所察,開解女人:“應該為沈彥高興才是。雙規其實只是一種政治手段。如同免疫力低下,並不是一種病。可怕的是,喪失免疫力,許多病竈趁虛而入。

很多人於雙規期間,出於個人心理素質,以及歷年因果所種隱患,齊齊爆發,於雙規期間問題層出不窮。而沈彥僅僅是前期暴露出江薇而已。”

悄然清清嗓子,李璇美故作謙虛討教,實則以示坦蕩相問:“我可以給他去電話,問候一聲嗎?”

景朝陽:“嗯。問候是必須的。只不過我建議,待他各方面再穩定些,你去電話,估計會更加有益於你們交流通暢。現在你情緒都不夠穩定,又是電話中,女人再哭哭啼啼···”

頓了頓,景朝陽呃了一聲,又貼心補充道:“你也知道,沈彥廳長一貫英略獨擅,很驕傲的···”

女人聽進去了,道:“聽你的。”然,心中著實難受,又略帶哭腔,掃出來一句真情實感:“那麽個萬事皆在他裁奪,當家慣了的驕傲之人,如今···”

女人這樣,景朝陽心中雖不計較,卻也五味雜陳,如同淩志出事後,沈彥相看李璇美那副要死要死的模樣一般。男人百感交集道:“放心。官當到我和沈廳長這年紀,什麽都看得開。只不過,較之於我,沈彥的大起小落,拐得陡了些。假以時日,容他適應就好。”

收線前,景朝陽又細心同女人補充交待:“放心,過些日子你們聯系,他若是換了號碼,我會替你打聽了來。”

知男人所言非虛。然,李璇美仍舊是夜不能寐,索性起床,提筆寫信···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沈彥同田偉國的確算是較為幸運。此次潰壩事件,工程從施工到監理,再及分包人,朵顏在內,入獄人數達十幾人。

江薇的房子被罰沒,並於筆錄中完全真實地回避了沈彥。而朵顏也滴水不露地一再聲稱田偉國不知情。

然,無論如何,田偉國的副廳級仕途徹底灰堆,斷送於這件事情之上。柳河縣上級主管市,將田偉國調回市人大任農工委主任。

市委書記霍剛找他屆免談話時,田偉國倒比沈彥,還更難上幾分接受同級別虛職的落差,忿忿不平,大談貢獻以及不公平公道。

霍剛此一生中,同不少幹部談過,或喜或憂大大小小數千場話。還從未見過如田偉國這般利令智昏,不識號的人物。

恐怕此人正是憑著張飛粗中有細的一股莽勁兒,升遷上來。現而今,略倒於此,也不算奇怪。不過是偶然中的必然。

更何況,他難道還感覺不出來,自身有多幸運嗎?簡直是從牢獄之災脫身,還能繼續於黨的隊伍裏面任職。不知感恩慶幸,居然仍氣息難平。

最初霍剛就不把田偉國視為己線上的人,對他也打心眼裏不存欣賞。只是,作為地委書記,心胸總是要寬大些的。幹部不論優劣,都是跟著自己幹的,能幹出成績不也是霍剛的政績嘛,所以萬事都不可太明顯。

再加上,後來柳河縣發展大有一飛沖天之勢。不僅經濟搞了上去,就連城市格調品味也大躍躋身於國際視野。很多外間傳言,直指柳河縣有望升到副地級的架子。加上後番田偉國越過霍剛,搭上沈彥,借助其人脈進入到省委領導視野。

那兩年,田偉國如此順風順水,於霍剛這裏,亦從來沒有阻了幹部青雲之上再青雲的心思,沒少在促成上面順水推舟。

事情幾經陡轉,到今天這個地步,霍剛也是不想。千算萬料不及,總算沒有給市裏大的政治格局造成動蕩,舒了一口氣的霍剛,未被闖禍人田偉國感激不說,反而大有不悅反問之勢。

眼見田偉國於辦公室長籲短嘆,大有跳梁跳腳的情緒,本想淺淺談過話,就作罷的霍剛,多年來忍無可忍,忽地起身。良徐,搖搖頭,覆控制好情緒與身形,又穩穩坐回辦公桌後的大班椅內,霍剛指指桌前的公事椅,示意田偉國從沙發上移位過來。

仍沈浸於個人得失之間糾結,誤入迷途牛角的人,怎能清明辨及識別眼前?田偉國難道忘了霍剛同自己不曾私交,眼下召之進一步說話,是霍書記發作的前兆。

果然,霍剛雷目電神相註田偉國,這曾經一縣之父母官,霍書記道:“聽說過因嫌烏紗小,致使枷鎖扛這句話嗎?作為你的上級主管市書記,保護幹部是我份內,於情於理應為。

然,讓你脫身於如此重大惡性的瀆職事件中,於法我是有愧不安國家法制的。

事實上,若說這件事你田偉國沒有直接參與唆使,我是相信的。然,若說你完全不知情,我想你不必答我,只需捫心自問。

方才你一再而舉,憤憤不公的那些政績事跡,不過是黨給了你機遇。讓你有機會順應時代,而時代也恰好選擇了你,讓你把握機遇實現自身價值,為人民做些有意義的工作。沒什麽可居功自傲的,不要覺得正常工作就是無可磨滅的奉獻,更不能反倒覺得黨和國家欠了你個人什麽。組織上就永遠都欠你一個佳位兒···”

有多少年不曾這般言辭坦犀,直接同下級在談話中表達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了?霍剛自覺敞快之餘,心臟因著長年不曾這樣作過激之言,而感到稍稍有些不適。

借機當口插言,田偉國緊張表白:“霍書記,您可不能誤會。我的牢騷可不是針對您···”

見田偉國仍做如是說,罷罷,志不同,不相言。道兒不同,不相為謀。政見不同,乃是共事者之間最大的痛苦。霍剛伏□子,於抽屜中尋藥。

沒有接田偉國戰戰兢兢相遞的水杯,霍剛只自向其低聲交待道:“去吧···”

沈彥已於省人大財工委報道上班多日。每日若非必要,可去可不去時,他仍會泡杯清茶,將正常八小時工作時熬滿。不沮喪,亦不特別攬活兒多事。只是覺得,與其回家看張培紅的眼色,無事生端,口角爭執,還不如在單位裏清醒。

省人大院內傳達室老劉,於蔥密的梧桐樹下,飼有巧嘴兒八哥一只,名叫八格格。每日這鳥兒傲氣得很,不多搭理旁人。只是見沈彥立於籠子底下,它相瞧片刻,就會如同打了雞血般來精神頭,撲棱著翅膀,歡快地暢喚:“你好你好!”

有了這只在心底兒酷似李璇美的小畜生勾魂,本一段時間不太竄門子,公眾面前曝光的沈彥。有時耐不住,會端上信陽毛尖一杯,透過冬日清陽,自幹枯枝椏間傳遞下來的點點星星溫暖,看這只同樣披著黑袍,初視端莊,再見撩搔,多見人來歡撒野的小畜生。

只要但見沈彥是專程為它而來,那小鬼東西便會喬模喬樣地清清嗓子,開始賣弄著背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沈彥曾久久逗留於樹下,想聽後番的兩句。後來於老劉的解疑釋惑下才知道,它只會這兩句。

茶杯於冷空氣中升騰著氤氳的水汽,象是一段飛不高的記憶。多好的詩啊,可惜只有兩句。如同一段沒有下情,耐人尋味的邂逅。沈彥遺憾相問老劉:“這鳥還會別的嗎?”

能養出這等活物兒的老劉,自是逍遙派,不屬市儈類,且於這省人大院內,見慣了高高低低上上下下,一夕之間的得與失。此際見沈彥相問,老劉不遠不近,不欺身而近,亦不怠慢,手拎著活計答:“詩就會這兩句,它大概覺得防身討生活足矣,所以死活不肯再學。”

見鳥兒同沈彥挺近乎,老劉心下稀罕,嘴也較往日多了些,促狹著補充:“不過,還會些別的···”

“哦?”沈彥好奇地打聽:“如何我逗它,也不見又說了些旁的什麽?”

老劉笑赤了臉,不象是被拆穿了吹牛,倒像有些慚愧。為了演示,老劉不惜以身作餌,向那小八哥做個鬼臉,又揚揚拳頭作勢動粗。

頃刻間,八格格便似李璇美變了嘴臉一般,一改攏翅揣袖為沈彥文縐縐念詩的雅致,扯著嗓子對老劉大吆喝了聲:“去你媽的···”

老劉收起拳頭,半得意,半道歉向沈彥講解:“它還會些罵人的句兒。這院子裏,不論男女老少,官銜大小,只要在它身子底下久了,都被它罵過。奇怪的是,它就不罵您。”

沈彥心道,是了,這只眉眼神致服飾,甚同李璇美的鳥兒,若然正是她幻作它來相伴,自是有些情分,與旁人待來不同。

沒想到,即便是如今,他的所有歡樂,仍是同一只類似於李璇美的鳥兒有關。男人由衷的開懷,仍然同她有關。

沈彥開心笑起來。那笑容真好看,就連老劉都看得入迷,心道,這真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倘自己是個婆娘,也會夜夜想要往他懷底下鉆,請壓盼砸吧?

喝一口杯中熱茶,念片刻思念中那個酷烈活靈活現的女人,沈彥想,一生就此這般蹉跎過去,亦不錯吧。

然,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命運常常會一發不可收拾,將人逼至墻角,搶奪手中僅存的最後。

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沒有人會知道老天爺要拿走多少,又將於幾時何刻才會再給予些···

念想間,院門口省文聯翟主席和畫家苗軻嘉,相隔老遠就同沈彥打招呼。心下知曉,大約出事離任前,曾批過一筆錢,以政府名義資助苗軻嘉在境外辦畫展。現在他們來慰問相探,以示不改情意。

沈彥不由得暗自苦笑。從四面都是哈腰,八方都是招呼的財政廳來到財工委。雖是平級,倒像是下崗閑置掛起來。

然,其間經過雙規的那些日子,從起初不知禍從何起,到不知道柳河縣以及淮委下游經濟損失,人員傷亡。從不知道此生放得出來否,到希望少判些年,再到能有如今,樹下逗精靈鳥兒,憶舊面故人。沈彥已了悟欣然,再不敢有任何心懷不忿。

翟主席苗軻嘉亦是好意,然,沈彥卻只希望涼薄之人不必那樣,熱忱熱血之心也不必這番,之於他來說,不過都是負擔。

大約凡是經歷過些場面的人,都心同此想。人人都太通透,又嫌旁人過於通透不可愛。只因大家都習慣了路數來,路數去,必得這樣似的。

人一多,那鳥兒反倒閉嘴相瞧。翟主席逗弄幾下,八格格不僅未答話,反倒衍生出幾分不屑神情。沈彥擔心此乃它開罵前奏,於是忙招呼著來客到辦公室敘話。

省人大招牌響亮,衙門大。然,終究是龍尾壓不住蛇頭。來了客人,辦公室工作人員見沈彥並未招呼倒茶,於是脖子一縮,樂得領導自便,大家清閑。

抿了口功夫茶,翟主任笑道:“依我看,藝術也好,茶道也罷,不過是精品中又加些講究,而已。

拔得太高,往透了說,就是一層窗戶紙。

你就說這茶吧,能得沈彥老弟親自沏來,苗軻嘉老兄作陪,恰巧於渴處,一小杯一小杯的喝。就是礦泉自來水,恐怕也不是一般滋味。”

翟主席話說得免不了有些以偏概全。然,沈彥細想想,藝術,茶,女人,好的自然是好。只是要上一定境界,有時只怕的確是言過其實,個人感官升華。心裏這樣想,嘴上雖沒說,頭倒是不著痕跡地微微點了點。

大家心知肚明,翟主席也馬上到二線休息的年紀。前番一直鬧騰著,想於臨退前,落在一個待遇各方面更好的實權單位。仿佛為黨和國家幹了一輩子,事業即將圓寂,便是產不出什麽舍利子,亦總該找個關鍵部位,將肉身安置好,供奉起來才是。

後番,沈彥的事一出。翟主席反倒偃旗息鼓,大徹大悟了。明確向組織表示,到哪裏都是退二線。從前在任上的時候,也沒幹得多歡,翻起什麽大浪。今後更當轉換思想,養好身體,少給國家組織添麻煩,省醫省藥省花圈才是。

幾人各懷心事,苗軻嘉常游走官商邊緣,善觀人於微。見沈彥心情不錯,便從隨身挎提中,取出筆墨顏料宣紙,尋案臺欲獻畫相留。

今時不同往日,沈彥覺得大可不必,忙相阻苗軻嘉道:“閑聊即可,大家都閑散些。誰都莫要勞作耗神。”

苗軻嘉怎可依,向外拉紙。沈彥客氣推辭間,幾卷成品畫,由內裏露出端倪。沈彥順勢道:“這幾幅可否讓我觀賞一下?”

見他不似作偽,苗軻嘉同翟主席相遞眼神,片刻,翟主席笑稱:“沈彥老弟,本想過來借著他為你作畫,我也夾走一副你相不中的新作。這,你看你···”

苗軻嘉一邊向外掏包裏的畫,一面道:“包裏這些不值錢。是我多年前於省政協會議期間,應一位女港商之請,命題而作。

她不喜筆墨作些傳統畫,然,還非要我以國畫形式來表現。當時心下覺得主題有些媚俗。近些日子,緣起緣滅,於命運牽引之中,此畫居然又輾轉重回我手。失而覆緣,再次相看,倒亦品出幾分情趣。

不能算代表作,甚至沒能完全傳承我的畫風。然,卻是我屈指一數的另類作品。沈哥要是不嫌棄,就先送予您。要是不稀罕,我再畫於您。”

攤開畫軸,一套六條屏。四位張愛玲,李碧華筆下神態迥異,卻都很有魅力的女性:紅玫瑰白玫瑰。青蛇白蛇。另有兩幅李碧華為現代女性總結的兩位男性代表:許仙法海。

此一套六條屏,取自港臺內地兩位作家的六段話。沈彥自然不知這套畫作,就是當年青蓮酒店,幾個貴賓房的裝飾之物。更不知畫同自己亦有著些淵源,江薇朵顏就是於趙中鋒宴請景朝陽的席間熟絡,繼而套上關系。

他只是曾同李璇美閑聊之中,聽到女人提過這兩位作家,以及這幾段話。現見有人命題作出畫來,且苗軻嘉自己亦說不算值錢。心念一動,既可遂畫家還情的心願,又能少動神費幹戈,再作新畫,還有睹物思人之隱效。於是沈彥裝作歡喜異常,願留下此套六條屏。

要得人顯示出一番心勁兒,給得人更是痛快利索,接下來自更是相談甚歡,皆大歡喜。

翟主席同苗軻嘉又次偷眼相望,仿佛同想,這沈廳長,怪不得受女人牽連。偶然之中的必然之勢啊。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人人都能幹的工種,是不可能帶來極豐厚的報酬薪資。當然,為人人幹,又可另當別論。

李璇美於帝都開始奔波實習,從零學起,從低段做起。自柳河縣之後,她曾以為日後再也不用如此辛苦,只需吃老本兒,便能坐在處長辦公室指揮他人做事即可。

然,不貢獻實力,上天亦不會給予你心靈自由和人生成就感。只得苦熬,熬成婆。即便再戀棧,也會熬到退。而後沒有任何社會價值的等待精神和軀體的衰老。象是被榨過甘蔗汁的渣滓。

如今又重新將那些困勞重來一遍,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她還年輕,心中充滿了希望。而眼下,只剩下一條沒有退路,完全依靠自己努力和景朝陽幫襯引領著的大方向。

曾經認真地掂量過,如此徹底甘願地依靠某個人,應當是她最大的不安。這個人,在她一生當中,除卻景朝陽,不會有第二個人,能讓李璇美信任到膽敢閉上眼睛跟隨他的指引。

拜訪客戶,拉廣告讚助商,李璇美磨破嘴,跑爛鞋。帝都高檔消費場所毗鄰林立,有時很想進去慰勞一下自己。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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