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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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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物都是朵顏亟待結識的。江薇雖有些沈靜,卻亦正好不曾喧賓奪主搶了風頭。淺金色香檳拉著蛇形上升幸福的氣泡,她希望自己的生意亦能如這支正品香檳一般,永遠泛著幸福的光澤,向上蒸蒸騰騰。

朵顏面色微酡,有意無意打量著景朝陽。這個男人沒什麽架子,至少她若給予機會,即便男人無意,亦必不會象沈彥那樣讓女人難堪,無地自容,灰溜溜離去。

不過,雖席間一直很禮貌,景朝陽卻象是有心事。除卻禮節性,其餘並不多關註桌子側畔相陪著的兩位女士。一顆心的註意力,倒像是全撂擱在趙中鋒身上。男人一直伺機想同趙中鋒說點什麽,只是礙於她和江薇在場。

這樣的飯局,雖是非正式會晤,然,就連李璇美也曉得淺嘗輒止。不可飛上桌,雞劃拉食兒似的左蹬右踹,撲撲楞楞只顧著吃。

放不開吃,席局便很快,一道道菜上來,又撤下去。很快就是最後的餐後甜品和糕點。朵顏尋思著進一步地熱貼,是去喝個茶呢,還是唱歌洗腳。若是景朝陽不去這類場所,那邀請他去自己公司坐坐更是甚好。

女人向趙中鋒使了個眼色。趙中鋒又怎會不明白,再則也有第二方案沒試呢,當然不會如此輕易地放景朝陽走。

飯吃到這般光景,不用細看趙中鋒朵顏的神色,景朝陽大約也知道,只要他願意,主家總還是會千方百計找來許多五花八門的消遣項目。只得先下手為強,表明立場,景朝陽十分婉轉道:“謝謝朵老板喝趙局長的盛情款待。還有江薇吃得那麽少,放棄了休息時間應酬我們,熬坐了一中午,很感謝。”

景朝陽真誠客氣,江薇紅著臉,露出今天截至目前為止,最美麗的笑容,道:“景市長說哪裏的話,飯菜很好吃。我很榮幸才是。”

賓主盡歡,景朝陽淡淡和煦著微笑道:“感謝兩位女士作陪。我下午還有會。”說著將頭偏向趙中鋒,作勢商量,實則卻是交待:“趙局長,你看,有些事咱們是不是留片刻,交換一下意見?讓兩位女士先回去休息?”

雖不曾遂了朵顏的全意,然,趙中鋒此時自然顧不得她了。事無巨細地將江薇交付給朵顏相送。

女人心中一想,也罷,套不住景朝陽,卻也畢竟見到江薇的真身。也算是達到本來意圖。想於此,便同江薇一道兒,起身告退下樓。

待人走場清,景朝陽方拍了拍趙中鋒的肩膀,兩人一道兒下席,坐到邊幾矮桌上。

大堂經理指揮著人,三下五除二便將桌面上的碗碟收拾利落。同時又重新上了茶點,沸水滾茶。那茶壺是木質根雕棋盤造型,茶杯卻是倫敦細瓷描了金邊兒的。

桌幾是沈香木整段沒有做造型,似乎只定剪了尺寸就堆在這裏。不經意間,卻端得緊,敦實大氣,似偶遇之中偶遇的一段緣分。

沙發是鐵藝加美式闊大。寬大的地方寬大,該軟的部位軟,該硬的地方自有一派棱角。

景朝陽待趙中鋒體己,亦或者,他待任何人都錯不了。趙中鋒在他面前,雖仍就上心伺候,卻也少了幾分察言觀色。趙中鋒忍耐著,沒有先張口,想先看看景朝陽有何心事。

根本不作趙中鋒小人般戚戚之狀,景朝陽絲毫沒打算拿架捏勢,上來就問:“聽王書記說,你們下面的旅游開發服務公司在柳河縣弄了個大項目,從省財政上拉到幾個億的撥款扶持。這個公司就是李璇美扛旗的那個新成立的二級單位吧?”

正瞌睡呢,來個枕頭。什麽叫真佛,眼前這位景哥,才是真正想世人所想,知世人所盼的佛祖啊。趙中鋒連連點頭,眼中噙淚,景朝陽真是好,每一次每一下都往自己的癢處撓。

太感動了,於是就立時想到反面人物代表:沈彥壞。當然,趙中鋒想了想,自己也壞。

沈彥氣勢上總是壓得人不翻一點仗勢,不發一點芽兒。可景朝陽這麽個好人,絕品一等公,自己卻總是打著小算盤,能占個先機,就還想拿人家一勢。

景朝陽比自己官階氣度,都不止高一星半點兒。從來沒跟人一個樣兒,計較過什麽。向來當講就講,能說就說。實在得讓人不忍。

趙中鋒不曾有過大文化,但畢竟官至處級,每日月年累得經事處事,亦還是不少的。

越是沒文化,越是擔心旁人說自己沒文化。所以遇人處事還總是願意引經據典,尋思個小九九。只是常將人物朝代記混,來龍去脈記不周全。頂多算是吃透個精神防身,舉一反三行事罷了。

他記得從前曾看到一篇文章,大意是有人拿左宗棠和曾國藩做比較。說左宗棠精明暴躁,無人算計得了,亦無人敢算計。而曾國藩則忠重,讓人不忍算計。

史上這個據典是有的,如果人物沒記錯混搭的話,那麽趙中鋒實在覺得:沈彥就是那個精明,無人算計得了,也無人敢算計的。而景朝陽則是讓人不忍算計的那一位。

心裏這般暗自比兌著,趙中鋒嘴上卻沒全盤托出。官場人際真是個怪圈,平時拍馬拍不到點子上,貽笑大方虛頭八腦效果也不佳,讓人一識就破的恭維話,說來說去,也沒見誰害臊。反倒是真情實意覺得冰心一片的由衷讚嘆,反倒羞於啟口。

無意識揣掇趙中鋒的大男人小女人情緒,聽得是李璇美公司做的項目,景朝陽很是開心。

趙中鋒趕緊打蛇順竿兒上,揀愛聽會嘮的說,連實際加想象地將李璇美爬山上坡下溝住農村,與窮山惡水作鬥爭。甚至還經歷了突發暴雨泥石流,辛苦艱難的壯烈事跡,煊燃宣諸於口,統統向領導灌輸了一遍。

聽得入神,時而感同身受,時而憐惜地皺眉出神望著窗外繁華錦世之中的金水大道,景朝陽竟也不提下午還趕會了。仔細聽趙中鋒說李璇美,仿佛通過敘述,男人便能陪她一道兒在暴雨泥石流的那天,一起應對。一同在李璇美走遍的地方印下兩對兒腳印,而不是讓她形單影只的孤身闖蕩。

也說不清因著什麽,他們不見,景朝陽也不會斷了牽掛。仿佛可以借助她,實現作為男人今生無可實踐告慰,深埋於心的情懷。甚至不必見面,仿佛只要有她的消息,他們之間就不曾終結,而是完全還未拉啟大幕開始。如此,所過的日子,經過的街道,方不僅僅是承載著無邊寂寞空洞的盛世布景。

最終,景朝陽還是笑了。今天趙中鋒看到的,他唯一的一個,由衷敞快的微笑。於自心底兒的真開懷,之前的那些倒像是成品標準化的應酬。

男人難得竟帶著些自負驕傲的笑,緩緩對趙中鋒道:“怎麽樣,我給你推薦的這個幹部很優秀吧?”

於趙中鋒意念之中,“優秀”這個詞,是女人最不重要的修飾詞。簡直是抹煞了女人本應當具備的一切美妙曼質。

趙中鋒的人生當中評價女人,度量衡向來不是以事業上的能幹,而是傳統觀念,男性審美情趣。於他的概念裏,李璇美再能幹也搭了。他實在不喜歡,也不稀得這一口。

然,此刻,無論趙中鋒心底兒是如何想,都絕不會逆了景朝陽的心思,拂了領導的意。只一邊尋思著怎麽讓景朝陽把匹配資金給解決了,一邊頭搗蒜臼似的迎合關於李璇美優秀的這個觀點。

不賣關子,景朝陽將趙中鋒最原始驅動的問題擺上桌面:“聽說你還缺幾百萬的匹配資金。想好出處了沒?”

無語凝噎,淚盈於睫,趙中鋒:“···”一時且喜且驚,那些卷睫盼,捉不住沈彥的明眸璀璨,於景朝陽這裏,全部化為激動,無言以對。

起先設想好的千萬種,給景朝陽下套兒的小陰暗小伎倆,此際都粉滅如碎冰,在朝陽的照射暖化,直白相問之下不堪一擊,將心汪成一灘水。

景朝陽:“五百萬,成嗎?如果成的話,我立時交待給市財政局安排。如果不夠的話,需要驚動王書記,我去跟他說。這是個好事,王書記一向支持有可持續發展勁頭的地區走國際化發展路線。”

許是太了解趙中鋒,想了想,景朝陽又補充:“匹配資金你就不要再去沈廳長那裏敲小鼓,零打零敲小裏小氣。省財政廳已經是大力支持了,剩下這一部分,咱市裏有個姿態也應該。”

趙中鋒:“···”他已經在沈彥那裏吃過屁了。此刻強忍住,沒有糗給景朝陽聽。

景朝陽關心的問:“這個項目,計劃幾年驗收竣工?”

畢恭畢敬,趙中鋒:“三年。”

點點頭,景朝陽又問:“李璇美出國推介,會去幾年?”

“估計至少三年吧。”趙中鋒這個暈啊。李璇美到底上輩子蓋了幾座廟?如此多的香火,今世燒不完,居然連帶著還旺了他趙中鋒。她左沈彥,右朝陽,到底是哪座蓮花神臺上的觀音呢?

沒忍住,趙中鋒問:“景市長,是李璇美告訴您,她要出國推介的?”這話要是對手是沈彥,趙中鋒完全能忍住不問。問也白問,也不敢問。

在心裏一直很近的這個女人,經人一提,才發現原來很遠。景朝陽一楞,是啦,多久沒聯系過了呢?好像很久,但她那滿頭可叫人挑剔的小辮子,小毛病,張狂勁兒,即便是不通過電話傳遞,也於心間栩栩如生。

不作不偽,大大方方,實話實說,景朝陽:“沒同她聯系過。我是聽你們單位主管她的丁副局長扯到的。”

趙中鋒心裏明白了,單位裏這些個副局長們,眼皮兒倒也是活泛得狠哩。看來不僅是自己會尋著景朝陽這位一等公。以後還是要加強匯報聯系,事無巨細。否則自己的功勞,這些副職們先在領導面前八上一八,倒好像都是他們的能耐了。

景朝陽的司機上來敲了兩次門,探探頭,看正在說話,想了想便扭身下去了。

於是兩人亦預備起身,道別之前,景朝陽方將今天實質需要交待給趙中鋒的事情,不容分說的敲死:“旅游開發服務公司做出成績,兩年後也要見效益了。她出國前,給明確提拔個正科吧。

這樣三年後,你們局不是有兩個副局長要退二線嗎?屆時政績資歷她都有了,提拔副處的事,趙局長心裏先有個譜,留個位置莫要亂許他人。”

眼珠子轉上一轉,腦子旋上九曲八圈,趙中鋒試探著道:“要不,出國前,我把李璇美召回來。走前總要當面謝謝您,另外,咱也借機會聚聚?”

怎會不明白趙中鋒的心思,世事的確免不了俗。然,又不是完全任人由想,總有例外。能予人予己力量,景朝陽總是願意做的。清逸含蓄,若拂風明月般,景朝陽淡淡道:“不必相擾李璇美。她願意幹,也能幹,你多鼓勵指教栽培。我交待於你的事,你幫她適時考慮周詳就是。”

趙中鋒連連喏聲,將景朝陽送上車。以領導並不得見的虔誠,深情目送,絕塵而去。趙中鋒方也上車離去,心念著,回局裏,打報告,要錢。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前時,隨朵顏至青蓮酒店出來,江薇乖巧地坐上車,瑩瑟潺潺地陷入寬大的副駕駛座。不發一言,似尤為信任,隨朵顏載她去向任何地方。

方才於席間已多少了解些江薇的性子,臨近鄭市文化旅游局大樓,朵顏掂量再三,征詢著開言:“是去單位,還是回家?”

雖還未到,卻已然望得見大樓。慢悠悠一路駛來,已是遲到了。江薇突然很害怕回到年覆一年,千篇一律的辦公室,很怕回到那每次擡起頭都望見相同一片天的窗口。窗口似永屬於自己的心口,天卻似永不完全屬於自己的天。

從前,沈彥是江薇滿溢出來的幸福。而現在,單位裏的人更加津津樂道將男人與李璇美的名字聯系在一起。江薇甚至沒有吃醋的權利,沒有作怒的資本。

原來情人最大的悲哀,不是吃醋拈酸,而是沒有資格吃醋拈酸。而為妻的最大悲哀,也不是吃醋拈酸,而是為了具有這種權利,一輩子就死死釘在婚姻的十字架上。無可掙紮,看不到生機,沒有再愛和被愛的可能。

人家都說,□之間出軌,往往全世界都了然時,妻子是最後一個知曉。情人則不必忌憚,不必顧忌江薇聽到生談鮮論,沈彥對李璇美如何地傾情傾囊的相助。

機關裏,平日大家都在裝,裝得自得其樂,面目全非,形如灰槁。一旦有了這樣的多角□爆發點,要麽就是閑言似雷雨一般,不分人地將身淹沒。要麽就是沈靜得不正常,如同異形怪獸隱匿在有可能的任何地方,隨時跳出來將人吞噬。

江薇不想回到辦公室,不想。除非,不止一次的想,除非她從窗口躍然跳下,鈍重著地。要麽,在這之前,都無人傾訴,只能繼續裝她裝不下去的傻。女人無力地同朵顏道:“送我回家吧。”

按照江薇提供的地址,朵顏在辦公樓跟前轉了方向。候紅綠燈時,瞄了一眼江薇,朵顏暗忖:如今的江薇,恰似自己的當年。同逝去已死的往昔相似。

江薇是個小女人。不是事業型的那種。想要的或許只是一段量身訂造的□。因著太想,所以註定得不到。

越是臨近江薇的家,朵顏就越象是行走於原來的生活軌跡。舊日的街道,房改前的家屬樓。橘色的奧迪Q7左塞右塞,勉強通行於狹窄的過道兒。

朵顏又飄著將當年的坎坷再行一遭。今日所思所想,已同往日千差萬別。仿佛因著江薇,很多過往,一眨眼間,就又猶如活泉水般充盈。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溝壑坑坎,命運中天大的難處,如今都已被踏在腳下。

車緩慢突圍至樓下。江薇呆坐半分鐘未動攤。將天窗半開,放新鮮沁肺的空氣進來。女人間對視相望一眼,江薇勉強回過神,拉開車門,預備下車。

朵顏突道:“回家也沒人可以說話。去姐那兒喝杯體己茶,聊聊?”

神情渙散地搖搖頭,擠出來一個虛無淡然融於空氣,攸刻間就稀釋掉的笑容,道聲謝,江薇說:“不了。”

朵顏事不關己,以看似超脫的姿態突然放冷箭:“因著沈廳長和李璇美嗎?犯不著,那李璇美我有過一面之緣,錯你錯遠了。”

還從未有人如此直言不諱道出自己的心事。開車門的手松開,江薇將身子收回。既然連一個不相幹的女人都能將自己的心事參透,那為什麽不能一吐為快?

見女人轉意,朵顏不由分說將車子重新發動,艱難地調好頭,載著她來到位於金融大廈的瑞海公司辦公室。

闔上門,兩個女人沏了滾茶。於裊裊茶煙中,江薇小心翼翼將身子窩到沙發中。先是雙目盈光,隨後一行,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女人,總是喜歡讓她歡笑的男人。卻只會愛,令她痛,讓她哭的男人。最後擇了沒愛恨知覺的平和夫婿。沒有嫁給愛情,只是從了生活,而已。

由著她無聲痛苦,朵顏自顧自開講:“我只跟妹子你說,而今沒人知道,大家都以為我是個單身剩女貴族。其實我有一個女兒。離婚後,跟著前夫。

我家境雖屬平常,卻是城裏人。20歲訂婚,21雖嫁給山裏來的窮小子。情願為他付出一切,此生也就這樣一眼望到邊際了。本以為這輩子有情飲水飽,如此從一而終,混過一生也算是樁幸事。

他是學理工科的。大學畢業婚後,為了改善家庭條件,在一家私企化工廠兼職總工程師。久而久之,同老板的女兒有了感情。回家三天兩頭逼著我離婚。

用男人的話來說,婚姻伴侶就像是面相五官。倘此生也就這樣了,每個人當然是會維持現有。然,一旦還有改良的機會,難免不生出來些對未來新的盼望。

前夫想要積極投奔的千金家中即將在海外辦廠。他與我離婚後,便可再組雙對兒,移民海外獨擋一面。

我前夫一字一句坦率描述他對另一個女人的全部感受。他說,聽那個女子講話,仿佛就是為他打開另一扇窗。只有通過她,才能看到屋外那個更廣闊的世界,人生才會有另一種可能。不一樣的風景,終究會魅惑著他走向她。”

淚痕未幹,江薇定定望著朵顏,喃喃開言:“真殘忍。”

苦笑於往昔風塵之中,朵顏:“真殘忍的不是他們。而是生活。我和他的新婦,當年本就不是一個段數,卻被命運現實逼著過招。敗是自然的。”

似慶幸一般,江薇:“這樣有機會投奔新生活的案例,在現實當中還是不多見的。”

朵顏聞言突然大笑,幾近將淚笑出:“你知道嗎,有多少婚姻就是因著沒機會,機遇而維持著。倘都有重新再來過的資本,又有多少家庭可以維持?

他們拆散的不僅僅是我的家,更重要的是讓我再也回不到從前的人生。多麽可悲,一個男人沒有離開你,往日裏與你的恩愛,竟然僅僅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你以為可以安度一生的愛巢,居然是一觸即潰。”

象是在同過去拔河,爭奪記憶,內裏交戰,頓了頓,朵顏繼續道:“父母親戚當年本就不同意我們結婚。離婚後雖心疼我,相處時卻也免不了恨鐵不成鋼的絮叨怨怪。於雙親面前,那些日子真的是感覺自己一文不值。沒有希望,沒有意義,甚至沒有尊嚴。

至於親戚。什麽是親戚,就是別人欺負你時,會同你握成一個拳頭對外。無有外患時,在內裏生事的,這就是親戚。

我做生意初期借錢,親戚們給予了幫助。也借錢給我們,但就是會冷嘲熱諷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春節紮堆兒過年時,需要看大家的臉色。

我神色哀戚,他們長籲短嘆同情,以我為反例教育各自家的成人兒女。但凡我若是有了些精神頭,眉飛色舞,他們就又會說話傷我。仿佛要提醒我記得正在行著的彎路。後來,後來我盡量···”

江薇於此感同身受地插言:“我也想從家裏搬出來住。久嫁不出,又沒有能力獨立生活,母親在家總是摔摔打打。沒有不疼愛子女的父母,只是相處起來並不是簡單的道德美化。”

朵顏:“是啦。父母的愛是偉大。然,這世間卻難有能超越人性的純粹無私。我倘若刷碗時帶個膠皮手套,亦或者沐浴後往腿上抹點潤膚露,連我80歲的姥姥都會喋喋不休說我:落到這般光景還窮講究,沒這嬌貴命還自己嬌自己。

有一年除夕,姨媽從冰箱冷凍室拿出幾個冰坨子。大約是有人送來後就凍在冷凍室了。姨媽問親朋這是什麽?大舅女兒是北京的小白領,端詳了半天不認識。我則因為生意剛剛起步,常常需要宴請,其間不乏高檔酒店。我說,這是鮑魚。

大舅一聽,是個尋常人家平日裏見不到的稀罕物,居然我認得,她女兒不識貨。立即如同神經質般的上躥下跳說,鮑魚你哪裏會認得,這根本不是鮑魚。

直到見多識廣在大企業裏任老總的姨夫回來,親口證實,這的確是鮑魚。大舅方才閉嘴,但一整個春節都不怎麽搭理我。

人性有時真奇怪。我大舅媽在公司裏同主管董事,常年有一腿。最後那男人居然堂而皇之搬進我大舅家,二夫一女的過起日子。大舅一忍就是幾十年,一鳳雙凰的好生伺候著。卻也仍在那奸夫退休後,被舅媽堅決離了婚。奸夫同農村的結發妻子離婚後,經過幾十年,兩人終於結合。疼愛的寶貝女兒堅持要同繼父一起生活,平日裏除了求財,很少同父親聯系。春節也是千求萬肯才會拖拖拉拉,待年都快過罷,過來拿了壓歲錢就走。

這些大舅都能忍受,可就偏偏看不慣苦命的我。”

被朵顏毫無保留的真誠傾訴打動,江薇:“親戚就是一生當中無可回避的冤家啊。每年春節除夕夜一過,第二天公交車,商場內,不少人便會怨聲載道,有理沒理的都要將家事翻出來,同不相幹的人說道說道。”

帶著如今已釋重負的笑容,朵顏:“小時候看李保田葛優主演的獲獎電影《過年》,看不明白。總覺得親戚是這一生當中最親的人。

成年後一回味,這才叫電影啊。多年後還能讓人從中尋到自己可以合並同類項的影子。繼而聯系到正在進行著的生活。

親戚是親,卻又不完全是我們所受的教育當中標榜的那般無懈可擊。說到底,還是文化和教育的荼毒,讓人過於高看某一種關系。由著不現實,必然會因著憧憬而陷入到某種失望之中。

當然,我也要感謝親人們給我的觸動,否則我還不死不活地在家中同生命幹耗著。”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講於此,綻開一個抱歉著的笑容,朵顏:“嗨,提這些幹啥。沒得影響你的心情,還讓你見笑了。”

她遞了杯茶,被江薇穩穩地接住,小啜一口,清聲清氣問:“後來呢?”

端起另外一杯,滾燙之中大口喝起,朵顏:“後來,後來我盡量不再同窮小子打交道。知道姐姐我的心得嗎,每個人都有其真摯美好的一面。只不過,真摯美好的成本很高,有限的生命機遇裏,不是人人都負擔消耗的起。

富貴權省才更有真情。因著他們已然邁過齷鹺的原始積累,只差真情。也更願意和有閑時從容地靜待善待追求真情。只不過,他們經過的人事太多,所以懂得,也有實力挑剔。

單純從邏輯學角度來說,只有見識過最多東西的人,才更容易分辨出什麽是最好。倒是貧寒,更容易出手無回的向命運輕易典當交換。

好的東西,常常富貴之餘才留得住。”

聽得入神,江薇關切續問:“女兒想你嗎,你想她嗎?”

展露出一朵更苦的笑容,朵顏:“孩子其實法院當日裏是判給我的。當時我條件差,女兒出國去前夫那裏探過一次親之後,就投奔父親去了。

聽女兒話中所形容的,前夫環境不錯,事業在海外開展得風生水起。房子很大,父親從來不幹涉女兒的人身以及言論自由。後媽很優雅,有著花園裏紅玫瑰一般的笑容。

大家在一起吃飯都很鄭重講究,戴著首飾。有禮有節,沒有泛濫的愛,卻又將各自都保護得很好。”

小心翼翼,江薇:“你恨他嗎?會詛咒他們嗎?”

覺察到感同身受的關切,莞爾一笑,捏了捏江薇細嫩的小手,朵顏:“如今決計想要那個人在異鄉好好活著。而我方可在這邊遼遙的恨著。”

“哦。”江薇淺淺將話接過來,心中卻在努力思考著,象是明白了什麽似地點點頭,道:“你需要恨,作為繼續成功的動力,是嗎?”

比想象中,溝通進展要好要快得多。江薇淚跡盡幹,朵顏方掏出一張餐巾紙遞給她。看女人接過去,隨後朵顏起身,由辦公桌內拿出一串鑰匙和收據置於面前,推到離江薇最近的案面之上。

“這是什麽意思?”似懂非懂,江薇迅速將鑰匙和收據,推還手至朵顏。

沒再還手,朵顏只是用吃定了的態勢緩緩道:“這是一套價值兩百萬的精裝修房。收據上沒落實名。收下後,回去只需去物業哪裏換一張你名字的發票,無需過戶,即可將房產證辦置於你名下。”

起了收意,江薇便心存僥幸,幻想著問:“沈彥讓你給我的?”

“沈廳長不收,所以我才想到妹子你。”朵顏繼而又補充道:“他可以不收,你卻不能不要。”作進一步解釋:“沒聽人說嘛,大女人不可無權,小女人不能沒錢。妹妹別傻了。你看看這收據上標明房子的地段。多年後,時代將如何進步,現實將如何更現實?可知道,這房子在女人容顏已衰時,又會值多少錢?到那時,你便會知道,比起所期待之中的愛情,男人來說,還是物質更加永恒。”

江薇哪裏會是朵顏的對手。且,這是拼了情意金錢的硬送,又不是詐騙索要什麽。

繼續為女人洗腦,朵顏:“況且,即便沈廳長不肯收,我卻要代替他給你。男人同女人其實是一樣的,付出得多了,就越難以釋懷。就像是股票,套牢了。

如果一直處在占便宜的狀態,以一種輕視的姿態,如何能夠深陷相愛呢?”

察言觀色,朵顏又下猛料,一針探血:“想必你是知道,沈廳長為給李璇美鋪路某政績,資金傾斜是以億論計的。你若因著自以為是的愛情不收,值得嗎?

更何況,你照照鏡子中的自己,拉著沈廳長一起照,是愛情的模樣嗎?你手中緊握的,並不是愛情。”

說到沈彥李璇美,但凡這兩個名字合並同類項,並列出現存在著,江薇眼中便似有被迫融化了的堅冰,淋濕驕傲的心。

不知僅僅是因著傷心,還是午飯香檳酒勁兒才上來。歪頭靠著沙發扶手,雙腿蜷曲著也拉到沙發上,江薇難過地對著朵顏一訴為快:“人家都說,感情是睡出來的。可為什麽我們卻仿佛只是身體記住對方的身體,心卻越睡越遠,天涯海角般的遠。

李璇美什麽都不用做。甚至近年來,他們連面都見不到幾次。可他什麽都願意為她謀略。”

等等,朵顏心中有些迷茫。原本只是以為兩女奪一男,男人一拖二的厚此薄彼而已。然,方才聽得關鍵詞,什麽叫李璇美同沈彥沒什麽關系?

看出朵顏的疑惑,其實不用看也知道,因著這疑惑本也蟄伏長存於江薇身心多年。

沒有人知道,李璇美隱忍節制熬度的那些個日日夜夜之中,江薇得到了沈彥多少李璇美也同樣盼望,卻不敢奮身以投的情情愛愛事事。

李璇美對人尤其是對己的愛,一點都不比江薇對沈彥的少。為信仰執苦者,也必將由信仰處得到安寧。李璇美也是多年後才進一步明白,自己能夠其餘的那些女人差別在哪裏。

通常女人都是相同的,不同的則是對待生活,方向,男人時的區別。

而李璇美付出的,她比她們熬度的那些個日子,終於還是會有回報。正所謂,女人怕寂寞一時,終將虛度一生。人生大約好像,從來不曾有過甘蔗兩頭甜這一回事。

那些沒來得及開始就終結,沒到火候就開始的,生活中都一樣多。

江薇:“就是這樣才最可恨。”

是了,江薇已沒有了底線,沈彥就是她的全部。

她退,是輸。她進,敗局已定。然,李璇美卻處處都是退路。

時常會想,究竟什麽是愛?何以人與人可以陌路,人與人卻也能夠不可或缺?

後來李璇美想明白了,一個人愛一個人,大概齊就是愛他或她身上有一種力量。一種讓對方心懷美好生活的力量。

實質上,朵顏並無意久久糾纏於江薇的情事之中。她只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江薇顫顫微微,火中取栗一般講鑰匙和收據仔細收囊,放入包中。

朵顏大獲全勝,終於了卻一樁心事般,意猶未盡,滿意笑道:“其實,並不是象於丹解讀的那般,現代人不重視心靈幸福,只顧著追求名利。

事實卻是,每個人的奮鬥初期,完成原始積累之前,以及社會文化縱深發展之前,同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感相比較起來,物質的分子總是相對穩定得多。

那些你越付出越失去的情感,不知如何才抓得緊。然,物質則可以通過付出所得,清清楚楚明明細細。不象情感那樣欲言又止,難琢定,還不能說,一說就錯。”

毋庸再說論什麽,事實重點其實是江薇收下了。也許因著對沈彥失望,也許因著手中果然也想抓緊些什麽,更加有可能是她無法抗拒。哪怕他們的關系本該如此,卻又無法承載這些,終將走向滅亡。總之,江薇收下了。

交換過最隱秘的私情,兩個女人陡然間成了割肝切肺的利害之交。如此便是女人之間的交情吧,很容易一下子變得毫無防備和秘密。

一起吃過晚飯,江薇仍總若有所思著出神。擔心再生變數,不敢再留她,朵顏問:“回家嗎?”微微搖了搖頭,江薇報了另個地址,朵顏將她送了過去。

車子到那個院口,江薇拎著包滑下車,消失在大門盡頭。朵顏露出滿意著的笑容,這裏分明就是財政廳家屬院嘛。不同於江薇家門口小巷的仄逼,朵顏輕快一把就將車頭調過,駛入主流道中。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夜的涼,寒冷了誰的眼?於這城市燈海之中穿梭,心卻並不自由得象魚兒一樣。朵顏想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沈彥,今晚卻有可能同江薇相擁而眠。上一秒那樣的江薇和下一秒仍舊委身於愛恨交加男人懷中,這樣的江薇。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她?到底如何做才最是正確?

想到江薇今夜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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