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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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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為什麽不托人找我,或者聯系我?”

賀紅旗小心翼翼道:“淩縣長,你是個好人啊。”雖答非所問,然,淩志還是一下子就體察到眼前這個基層支書的難處。自己昨晚被李璇美先是慢怠,後又相傷,這是如何的懊惱,更不難體會賀紅旗又是如何忍到天亮,才巴巴地趕過來。

沒有人喝茶,唐子強賀紅旗隨同淩志,再一次回返到小王莊陳和數家中。盡管有心理準備,淩志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個本已搖搖欲墜至生存底線的家庭,不曾想還有這麽多東西可以砸。

陳老爹任誰來,都不擡眼看,只是和兒子躺在床上,緊緊用身軀守護著孩子似的姿態。昨個淩志所見那塊兒覆健用的簡易門板,不知是何鈍物砸出幾個大洞。看情勢,應當是掄起來的鐵錘。

房頂上積滿塵的吊扇都被人敲了下來,滑稽地落在客廳中央。本就沒啥值錢的家電,於是就將所有門窗院門拆了個幹凈利量。

眼中噙恨,還有別的什麽潮濕的分子,淩志望向:除了四面墻沒有被推倒,能毀的全部都毀掉了。

其實,這個家,從陳和數出事的那年,已是家散人不散,名存實亡維持著。這夥人眼下來的這一套流氓行徑,砸東西只是個手段。他們真正想毀的,還是人啊。不允許人有一點說理的奔頭。

淩志第一眼看到陳和數時,他就是躺著的。現在,陳老爹也倒下了。他問賀紅旗,人受傷沒有?

賀紅旗道:“陳老爹一直都躺倒著,一言不發。陳和數只是衣服被撕爛了。”

兩人說話間,小王莊村民們圍聚過來,七嘴八舌一個意思:這事,政府要是不管,老百姓們就替天行道,替政府主持一下公道。

賀紅旗擔憂地對淩志道:“昨晚這事一出,他就趕緊消化,根本不敢讓莊上那幾個好打抱不平的刺頭楞小夥知道。就怕莊上有人趁夜耐不住恨。”

想了想,賀紅旗又補充:“淩縣長啊,有句話,按說我不當講。可這事,已經不是老陳家三口的家事那麽簡單,將我們全莊人都捎帶惹毛上火了。我們和大王莊歷史近代土改上就不合。現如今,他們也實在是欺人太甚。”

看著這一屋子狼籍,一院一莊滿滿的人,唐子強意識到,這事恐到了石平生也按不住的程度。正在臆斷事態走向,突聽得淩志招呼他,唐子強忙應了聲。

淩志:“趕緊讓人過來劃玻璃,再將門窗都安妥。一個小時內要是弄不齊整,就先找些薄膜過來應急擋著風。這天家裏老人病人的,不能就躺在這過堂風裏。”

隨後,淩志又轉過身來對賀紅旗交待:“老哥,莊上的人不能輕舉妄動。這是我給你下的死命令。人先散了,但各自的思想,你要掌握走動一下。我現在馬上回縣委向田書記匯報。”

賀紅旗緊緊攥住領導的手。淩志則用眼神請求他信得過自己,會給大家一個說法。

見淩志要走,陳老爹回過神來,松開緊箍著兒子身體的手,摸索著下床欲有話說。

上前奪了幾步,淩志仍將陳父按捺在床上。想說些什麽,卻又覺得到了這個階段,任何言語都有些無力。

陳和數幾個同齡的堂表親,還有長輩圍了過來,想讓父子倆去自己家中呆著,待這邊拾掇好了再作打算。

陳父擺了擺手,似有話要說。於是大家就都靜了下來。他臉朝向淩志,眼神卻四散於徒壁。一字一句道:“照顧兒子是我今後的本份啊。我不該為了日後少作難,今日就不給孩子討個公道理法。”

這話一出,親朋們紛紛表示:“說理是正事兒。家破敗到這般田地,難也就作到底兒了。咱啥都不怕。”

幾個小輩兒也安慰道:“叔,有我們哩。不會讓咱哥日後跟前沒人。”

徹底討了陳家心思的淩志,松了口氣。仿佛陳老爹也替他做了決定。

昨夜淩志也並不是完全怕剛來當官,就受阻於地方勢力。只是,現如今很多信訪案件,的確走了這樣的解決套路。他自責,這本就不該是道選擇題那麽簡單。說理歸說理,為陳和數解決實際困難,二者並無沖突。都是可以兼顧的。

雖如今很多人都喜歡用取舍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懶得胡子眉毛一把抓。然,淩志仍然在心裏痛責自己,官不大,僚氣不小。看待事物,解決問題,不能武斷地將理想和現實視為對立面。不該私心裏如此草率地以為過去陳家沒得選,現在有得選了,總歸是好事。

正思忖著,田偉國來了電話,看來也得到消息了。田偉國:“淩縣長,我先約石平生過來談談。一會兒你到我這裏來。”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方收線,就見石平生神情同往日一樣諂媚著,點頭哈腰進了辦公室。大約知道找他來何事,田偉國一眼便可從石平生的皮囊望到骨子裏,那份沒什麽大不了的實質態度。

田偉國於心裏暗罵著蠢材。這才真是平日裏養狗,為著吠之驚人。然,這狗性若是不得道,到處亂咬,沒的又給主人徒添不少麻煩。

不同於西方政治,民主時選票制勝。一旦政權確立,執政期內,至少班底是由總統組閣。齊心協力,一同奔景成事。

華夏民族的政治是這樣,講究個班子一正幾副,由組織上給拉郎配齊活,相互掣肘。受制於,卻又不完全受控於一把手。

明明正職和下屬各個業務單位就能辦好的事,非得整出來一群幹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貪心,寸草不生的副職們。且素質各方面都良莠不齊,懂不懂先說兩句,有沒有個人利益牽涉兩個樣,瞎指手畫腳添亂。

精簡機關,把這些副職們全部精簡幹凈,保管上行下達,機關風氣,運行效率,透明流暢度提高百倍之上。社會治安說不定都能好上一半。

正職厭棄副職們短見缺識添亂,其實,副職們也不容易。一把手的一句頑笑,被人追捧傳頌,是津津樂道著的幽默。而副職們隨便的一句笑話,亦有可能演變為漫談笑言被下級背後恥笑。

副職們於利益邊緣討生活,鍋邊撇油。手中到底沒有底牌和最終決策權。只得依靠兩手武器,一手鉆營,一手厚黑。長此以往分裂著,不被人幹掉,亦難免面生晦氣一身潮朽。

如此這般想著,面上卻無絲毫波動。沒有放臉,亦沒有為石平生倒茶。田偉國迫石平生先開口。

果然,耐了不到一分鐘,主動湊到離書記大人盡可能近些的距離,石平生:“昨兒,我外甥得住消息,說是小王莊老陳那家,不知咋拉了縣裏的誰,去家裏訴苦。上次堵咱縣委大門,就該好好收拾教訓那父子倆。”

偷眼相看,卻端不詳領導態度,石平生索性大包大攬,托底兒道:“這次是我默許了的。樹久不久,得修剪修剪才有型。人久不久,得教育教育,才知道有多大能耐,吃多少兩饃。老賬新帳昨晚一齊給他們點厲害。否則還真以為能翻案上天?”

開始還敘述的畢恭畢敬,說著說著,象是理兒倒了過來,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似得。到最後提到老陳一家,石平生居然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田偉國本就最恨在他就職工作的地區,副職們有地頭蛇的優越感。如是能為己用,促進他要推進的工作也就罷了。尤為難容的是石平生這般,在他面前耍。

石平生正興起,突然聽得有什麽東西以很大的巨響墜地。定睛一看,是他從雲南買回來,擺在書記辦公桌上的一尊白玉毛主席立身像。

只顧著囂張,沒留心田偉國上一刻的肢體動作,石平生懵然間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不曉得這像是被無意中碰碎於地,還是被特意砸了。石平生嬉皮笑臉,試探著還想開言:“田書記,您發火砸些旁的不值錢的物件啊。砸個茶杯,小的就已然心領神會聖意了。幹嘛砸這貴重物品···”

盡管這才是田偉國要下級於面前的姿態,然,像既然砸了,田偉國就勢所指石平生之前的話道:“你默許的?你算老幾?知道昨晚是誰去小王莊陳和數家的嗎?”

此時,石平生也算是得了書記大人對此事的表面態度。人的那點危機意識雖起了作用,怎奈潑皮慣了,許是性子好收,人性卻收不住。當年犯事的雖說都是表外甥,表弟一竿人。可一直以來,比親外甥,親兒子都孝敬的供著自己。

當個官,看人臉。混到如今,要是不能在本地頭有點特權,時不卯的耍點威風,幹些人所不能為的事,那還真不如回家賣紅薯,去做些生意,錢來得快,還正當哩。

這也就是幾次有機會交流到外縣去任個副書記,石平生權衡未動的心理動機。要是其它事,田偉國是這個態度,他一定是作罷了的。然,此事已經行至於此,這點親戚面前的精神頭,幾乎是他全部的奮鬥初衷。

石平生不得不努力進言,即便是氣勢上已大不如進門時,卻另辟蹊徑假意頑笑,實則拍馬道:“昨晚是誰去的陳和數家?只要不是田書記您,我就都不怕。”

不知這話有沒有效果,緩了緩,石平生方磨磨蹭蹭著說正經話:“我默許時,也不曉得是淩縣長進行的戶訪。事發後,才得到消息是他。”見不曾被領導打斷,繼而又壯膽補充道:“現在知道是淩縣長也不晚吧。柳河縣還不是淩志當家的天下。當年那杜振飛···”

討厭不就事論事,擴散話題,羊腿拉到狗腿上,主旨不明的談話方式,田偉國截話問:“那你知道淩縣長戶訪是我受意,既解決問題,又多給你那些爛臟表親們,多條路的機會嗎?”

見石平生瞠目結舌,田偉國陡然覺得悲哀。當官當了大半輩子,而今身邊仍然是被這樣一群蠢材包圍著。莫要說出謀劃策襄助,只怕成為他們謀利益的工具。末了,還將自己裝進去了。

不由得想到,從前曾有過這樣一位同僚。一路青雲,早超於田偉國,官至地廳級別。因其是學院派,升遷太順當,本就有些剛愎自用,於是身邊圍繞著的也都是吹吹打打,呼呼號號,行事莽撞熱烈的下屬小弟兄們。

這位同僚縣處級時,曾同一位下級政見不合,爭執沖突多年。官越當越大,就越來越覺得一切盡在掌握。而那位下級,多年來一直是一塊兒恨其不自量力的心病。

一日酒後,幾個親信小兄弟們起哄,說是要給那位下級一點顏色看看。同僚腦子一熱,再加上官超不止一星半點,早就覺得此生吃定了那人。於是就發話,教訓教訓即可。

誰料,以為有大領導放話,自有強人罩著。於是群起而攻之,生怕失了回去向領導表功的機會。拳打腳踢,竟然將人打死於街頭。

出了事,輿論嘩然,社會反響極壞。根本無須破案,隨便在當地抓個小學生分析一下,都知道常年積怨淵源,應當是受誰指使下手。

樹倒猢猻散,查到身上,抓進去的,沒捱過情誼,相當統一的都賴到了領導身上。最終,請了國家級禦用大律師也沒打贏官司。那位升遷過程中,田偉國曾無比艷羨過的同僚被註射正法。

這才是,官當到一定程度,團隊當中最短的那截木板,決定了一桶江山能盛幾多紅塵。

懶得同石平生再啰嗦。怕是這樣一鬧,此信訪案件也就此升級。陳家乃至淩志的態度也不難決斷揣摩。田偉國面色放了下來,緩和,甚至有些商量,然,結論卻是明確的對石平生道:“你去吧。我也盡力了。一會兒張瑞鄭舫栓就過來。”

石平生木然扭臉打量間,又聽得田偉國叫住他。僥幸心理使得石平生猛然站立起來,書記大人已將身子陷進闊大的辦公椅內,一字一句認真補充道:“這件事上,務必有點政治敏銳性。敲掉幾個帶頭的表親結案判了就是。你萬不可給他們通風報信,跑路。否則火只需略轉風向,就是你身上。

屆時抓不到人,事主還繼續鬧,你那表親們可不少是大王莊村委會多年的掌事人。這些年,城中村改造,土地所有權轉讓,身上能不能翻出來別的事···

莫要真以為,在本莊,你那些行事經不起考驗的親戚們,就能將人都維持過來嗎?會不會有宿仇已久,知根知底的內部人員反水,借題發揮,一發不可收拾···事情的大走向,就看你這表舅有沒有斷臂的政治覺悟了。”

話講得這麽明,一點政治家談話的藝術性都沒有。這也是田偉國最討厭和最想向上進步,同微稍聰明些的人打交道的原因。

同蠢人共謀事,仿佛自己也變蠢了。且始終感覺是危險的,凡事都得掰著嘴兒教。莫說沒交待到,哪怕是如昨晚那般,晚交待了一下,整個事勢就扭轉的徹底。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一件八年信訪積案,在淩志的督促,田偉國支持下,猶如千年堅冰凍山,置身於烈日之下,很快消融殆凈,不留一點死角。

大王莊當年三個領頭下手的,均公審宣判了有期徒刑。除卻罰款索賠,淩志私底下還運作著,為陳家幾個有大專以上學歷的畢業生,介紹到事業單位應聘。雖不是正式的,然,陳家這幾個子侄都捏著一把好好幹的勁頭。

這些事,待李璇美知道端詳時,已然是事情過去很久之後了。

近日,淩志召集旅游發展建設指揮部成員,以及相關單位開會。按照之前會議定的調子,景區發展的理念,香港花城景觀設計規劃公司已經拿出了最終方案和預算。

柳河縣城區毗鄰洞天山,此規劃於是將城市同景區統一打造銜接。秉承景區大造,城市小裝扮的原則。預計投入十億,形成縣城內部有格調,進入景區二郎山腹地有時尚風情的酒吧一條街。佛羅倫薩全球頂級品牌下架打折精品購物街。各國各年代標志性建築影視基地。

別墅群。蹦極、攀巖極限運動,拓展訓練基地。室內外主題溫泉SPA館:有露天溫坑泉眼三面朝山,開放私密性結合得相當巧妙。人可於日月天地,四時之中沐浴泡澡,靜心感受天地之精華。

另外還有畫廊、燒烤、棋牌、保齡球、野外放映廳和4D影視院線、風情節目匯演廣場。總之,你可以想象到的,願意享受甚至期盼的,這裏應有盡有。

香港花城公司是享譽全球的城市品位,風情小鎮,景觀設計建設中的權威。用他們公司掌舵人的話來說,花城設計出來的風情,已影響了全世界30%以上最美麗和即將美麗的地方。且仍以每年百分之五的速度進行全球美麗風暴,彌漫更多有潛力,有願望開發開放的地區。

公司在規劃設計,操作模式,經營管理宣傳造勢上,都有因地制宜,不落伍的全球推介成熟經驗。

花城公司的理念,以及做出來的效果圖,讓田偉國淩志李璇美很滿意。更讓指揮部其餘的人聽看之下,長籲短嘆,連讚著認同。

田偉國淩志明白,他們面臨著的問題是:沒有想不到,只有做不到的無米之炊。是為之努力奮鬥的目標,還是黃粱一夢,基礎性根本問題在於,錢從哪裏來!

索性將問題談到底兒,田偉國提出水庫選址,在洞天山下原水庫潰壩原址,再建一座治淮第一壩。

提出設想之後,田偉國有意等待著淩志等人附和。預備指揮長會議通過後,就經縣政府和水利部門向上面逐級動議爭取,進入到實質規劃勘測運作階段。

必須同時進行的,還得將兩件事並在一起,田偉國需要去省城找沈彥深談一次。

半晌,淩志沒作聲,就連召集過來的成員單位也沒人接腔。田偉國看了淩志一眼。淩志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動將身子傾向過來,偏頭低聲道:“田書記,不知道今天要議水庫覆建選址立項。不然,之前我該找您先溝通一下。

上次你安排我們看覆建地址時,水利局的幾個同志提供的情況是:洞天山腳下這個位置,由於幾面圍山,上面來水支流、大中型水庫多。洩洪壺口處地勢過高,落差大,下面又都是平原村莊,極易形成堰塞湖險情。

更何況,柳河縣又是全省暴雨中心,一旦全線抗洪壓力吃緊時,淮河水利委員會又往往需要頂住,哪怕犧牲掉咱們,也不允許臨時洩洪緩險。”淩志只顧自說自話,聲音雖小,又完全是建議的恭敬姿態。然,卻未能入微體察到書記大人早已不耐煩起來。

一臉不悅,田偉國放聲直問:“這麽說,你是不同意覆建水庫這個動議嘍?”

這個姿態一出,倘是梁度秋石平生,恐早改弦易轍附和起來,最起碼不會再放厥詞。可偏偏是淩志。見問就答,只不過,不能同書記一般態度硬來。

書記可以使性子問,淩志卻沒有使性子答,依舊小聲只朝著田偉國解釋:“水庫覆建是好事。我當然支持,且心同此想。只是無論項目資金還是技術指標上,咱們都需要慎重。歷史上柳河縣就這個問題,有過慘痛教訓。覆建地址還是要慎重論證之後再定奪。

再者,咱縣一直都是吃飯財政。財政形勢一年不過總收入區區幾個億。既要保工資,還得尋求發展。按照香港花城的標準設計來建,靠本級財政已然是無能為力。再同時建水庫。如果庫區定在田書記您指定的位置,僅需要拆遷的群眾,這部分費用···”

如果眼前這人不是淩志,而是梁度秋石平生的話,以田偉國的行事風格,早就發作了。然,正因著是淩志,田偉國才又更多一份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惱恨。

不動聲色,田偉國道:“與會的正副指揮長,還有常委們舉手表決一下吧。”

淩志沒想到,簡單的根據實際情況,就書記的提問,談一些看法,田偉國會如此再意,彎兒拐得如此之陡。

梁度秋石平生帶頭舉手表決。隨後大家都舉起手附議。李璇美但見淩志尷尬之下,大家面面相覷緩緩舉起手來。

這就是政治。始終官本位。仁治還是德治,實力始終都是第一位。

宋嵐陽悄悄歪頭小聲對李璇美道:“幸好,幾天前上級任命淩志為柳河縣委副書記了。否則,恐發言更沒有份量。上次淩志去二郎山露營勘察旅游發展資源時,偶遇你的那次,就是因著還不是常委,不能參加常委會,而田書記那幾天又連著召開常委會。”

不過,今次,李璇美的確不甚與淩志同步。她感性思維中,當然是認為水庫要建在二郎山腳下,與風情小鎮融為一體,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才有景觀價值。另外選址,於李璇美來說,簡直完全失去意義。

表決結果令書記大人滿意。然,滿意之餘,也意識到淩志是難以駕馭的。很多事情上的確少不了梁度秋石平生這樣的擡轎人。雖然很欣賞淩志,然,田偉國的價值,卻只有在梁度秋石平生這樣的人身上,才最有含金量。

田偉國算是於實踐中更加想明白了,政治只應對人有利用,而不該對人本身有喜惡。

欣賞和可指使是兩回事。有些人堅持自我信念,是不能為人所用,更難替人做嫁衣的。

其實,淩志並不是有意同田偉國唱反調。他只是覺得,思路格局可以高起點,然,具體實施需要慎重,萬不可弄拍腦袋工程。

看過香港花城的規劃,淩志就明白,這樣規格的動土建設,描金品位,需要怎樣的財力支持。

柳河縣本身的財政形勢根本無法同時承擔這兩大項所需資金。甚至,就其中一項,也是本級財政無能無力的。

即便有上級財政支援,四處也可以化緣,可這畢竟是所需幾十億的項目。萬一決策失誤,資金可直接影響到工程項目是否能達到預期效果。水庫選址,更是將直接同群眾的人身安全家園搬遷掛鉤。淩志只是很擔心會弄兩個半拉子四不像工程出來,東西都不成就。

想歸想,一切已成定局。散會後,大家一起踱出會議室。大約是怕被書記誤會劃線到縣長這邊兒,被定義為是縣長的人。從往緊湊著淩志,尋機說話的張瑞鄭舫栓礙著方才書記同縣長的沖突,溜著邊兒,緊隨著田偉國的步伐前行。

淩志深明,大家都不是孩子了,有時卻又如此立竿見影可笑著。政治人物往往於波瀾壯闊之中,又獨具著一股子黛玉的常戚戚。那麽可笑,卻又如此正常著。

政治乃人性本色,人際怪圈,人們鄙棄厭倦卻又身體力行傳承束縛著。每個人都有心理漏洞,再強大偉明的人,也有怕失去的東西。如此說來,最實際的關系還是相互利用,而非一味執昧的賣命。

淩志不曉得的是,反倒是平日裏緊跟田偉國,經常領教其霸道作風的梁度秋於方才一事上,對他有著隱隱的同情。而張瑞鄭舫栓今日也屬表面遠些,內心的風,卻亦是朝向淩志的方向吹來。

大家都覺得,有意見會議上正途發表一下,即便是縣長,都遭遇到了武斷的打壓。會不會是書記大人做給在座一眾擱班子人的姿態,讓大家為其馬首是瞻?

官場中,並不能直接,甚至私下表明自己的立場。有力的握握手,就算是最大無言的鼓勵了。

有時,政治裏,人所看到的一切,都未必真實。好,未必是真的好。敵人未必不心生惺惺,友人也未必一路同行。立場只在人心,利益才是心理驅動和行為的指南針。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大樓廣場又有圍堵現象。再看,卻是好事,有群眾在舞龍舞獅。因未出正月,還在年裏頭,起初領導們都未再意。

待田偉國淩志眾人剛邁出辦公樓大門,突然,兩只小獅子往前兩腿一跪,後面兩只大獅子踏著低處的獅頭,再攀得一層高,左右扯出紅底兒黃字的橫幅:小王莊祝淩縣長新年安康!

田偉國本就面無表情,一見這場景,雖仍未露聲色,眼光卻是垮了下去,扭身進得車內,揚塵而去。

陳老爹賀紅旗將大獅頭摘下來,在冷空氣裏冒著點小汗氣。他們並未湊近,只遼遙充滿感激地望著淩志。

方才會場裏同僚們,現在廣場上群眾們的冰火兩重天。讓李璇美但見淩志這個最喜熱鬧,重情答意的人,此時只得很尷尬地朝小王莊的鄉親們點點頭,隨後也上了車離去。

田偉國淩志一走,圍著的其他成員單位的領導也都散去。座駕排氣管內絕塵而去的煙氣,仿似淩志的一聲嘆息。

這個有著幾面性的男人,既清澈又覆雜。既讓人愛,有時又讓人徒添恨愁怨怪。淩志對陳和數這樣的弱勢群體,有著一種無法抑制的天然悲憫之情。

對李璇美這樣鮮活明亮的生命,一方面腦電波極其合拍著,另一方面,骨子裏卻極其排斥著。與沈彥刻意為之的表面打壓,骨子欣賞不同。淩志是下意識,他也不想的排斥,如同遇強則更強的反彈一般。

“是因為討厭我,而在水庫的選址問題上發難嗎?”李璇美畢竟是女人。是女人就有為情過於好使,自作多情往自己身上千拉萬拽,想偏了的可能。

同這些男人們交道久了,最終仍是會知道,名利場,怎會沒有階級存在?淩志今天下午的落寞,不過是談了丁星個人意見。況且還是非正式的發言,只是對著田偉國說了說,亦並未全部否決···

李璇美只覺得,即便是淩志乘車離去了,他的落寞仍灑了一地。女人好想蹲下來,替他一片片揀起。哪怕不是對著她,也想他永遠是意氣風發著的。或許,人生這本書的此一章當中,他永遠都無法快樂著她的快樂。然,她卻是願意痛苦著他的痛苦。

站在院內停車場胡思亂想一陣,以為想的都有用,至少對於感情,是有著些營養的。如此自我定性,方安心走開了。

關於項目所需資金,田偉國未向任何人透過實底兒。尤其是今天這樣當眾對淩志態度,旁人都只道他胸有成竹,早有定奪。不曉得,他的寶,其然全壓在了沈彥廳長身上。

其實,到現在還未得沈彥一句確鑿的話,也難怪淩志憂心重重。淩志擔心的,也是田偉國擔心的。邏輯上,他並不生淩志的氣。只是,書記要的永遠是絕對權力。且認為,他對淩志夠意思了,甚至犧牲了石平生的利益,來與之統一聯盟。

或許在淩志的價值體系認知當中,田偉國相聯扯的陳和數□案件上的支持,同水庫覆建,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對人還是對事,的確是他們兩個人的兩個方向。

也是時候,討沈彥個準信兒了。田偉國暗忖,否則一切都是瞎扯著謀無米之炊。想了想,他掏出手機,給鄭市瑞海工程建築有限責任公司的老板朵顏去了個電話。告訴她準備好東西,事情已進入到實質階段。只要資金一協調好,就能全線鋪開。

隨之,抵鄭市朵顏處拿了東西,又要了人的田偉國,一大清早,精神抖擻前往財政廳面見沈彥。

看著香港花城公司所做的設計藍圖,沈彥心底兒不動聲色讚嘆,幾百萬的設計費所花無虛啊。從細節理念到管理,再到全球推介宣傳,都是國際起點的操作模式。

這已經是沈彥第二次見到香港花城的作品。第一次是去澳洲探妻子時,當地有一片汙水橫流的尾礦區。再次去時,那裏已經香港花城改天換地,打造成一片城市綠洲錦繡繁榮地。

後來,旅游觀光度假的人日益增多,當地的一些居民竟然有錢不賺,嫌棄來人紛擾,打破了他們原先平靜的生活。

想到國外的個人自由意志泛濫,而中國人還以群體主義精神,共求同意識為榮,不由得讓人覺得,文化真是一種奇特的東西。可以輕易地禁錮,又或者解放人於無形。

沈彥越想越有趣,如果柳河縣真能借力做一點事情。經李璇美田偉國他們的手努力,改變幾代人的生存環境,勞作模式,也不枉是自己人生當中所做,最值得驕傲的實事。

多年後,去柳河縣走一走,多麽有成就感啊。也不枉當了這麽多年財政廳長,過路財神。雖說革命工作分工不同,手也留有餘香。然,日後年老回憶起來,始終是一堆枯燥的數字:個十百千萬百萬千萬億,而已。

領導嘴角上揚,泛起一絲微笑,被一直揣掇著的田偉國迅速捕捉到,故作小心翼翼問:“沈廳長,有哪裏不滿意嗎,我叫花城改?”

沈彥回神道:“這方面,香港花城很專業,而我是個外行,不能瞎指揮。做好了,讓我學習學習還成。”掂了掂其中的幾張圖紙,很多思路想法,同他在當地調研時如出一轍。由此料想花城設計師細致了解過實情,體察過民風。心裏很欣慰,沈彥嘴上卻只平淡著道:“你們行動很快,效率挺高。”

相看一眼,見不象是不滿意,田偉國忍不住多嘴道:“那是。沈廳長為我們輸送的人才,李璇美給了我們不少寶貴意見。我聽聽就覺得對自身見識也有提高呢。大多都采納,糅合到藍本裏去了。您這他山之石,竟可以攻玉呢。”

盡管知道他的出發點是有恭維之意。然,根據內心深處對李璇美的認同,再加上田偉國又說得句句中肯,沈彥禁不住毫不謙虛地說了當著女人的面,倒從未誇獎過的話:“李璇美有見識見解思想見地,是很優秀。”

田偉國未來得及琢磨下面如何開頭說項目資金,沈彥倒先開口問:“工程預算造價是多少錢?”

大約是沒見過這麽務實的領導,田偉國一楞怔,略有些尷尬地笑了幾聲,心中暗想,自己沒錢,化緣底氣究竟是不足啊。

見他表情怪異,沈彥再投詢問目光。

激動得也不知再怎樣討領導歡心,田偉國忙不疊提氣,胡亂恭維道:“沈廳長就是情為民所系啊。我們小門小縣出來討發展,跟過去那和尚化緣有一拼。都是為了念好經,錢財之事到底俗氣些,我正想著如何開口呢,您就關心到根子上了。”

見他仍只是絮絮叨叨愈發入不了正題兒,沈彥暗笑,怎會不知,這些縣委書記們可不是孬種。個個都是地方上說一不二的人物。別的不說,縣裏區裏那些公務員們,滴滴溜溜的小事業小人生小命運,都在這些縣官手中。莫論官大小,廢去你幾年的政治生命是不在話下,舉手眉眼之間的法力。

不過,這些縣官們,尤其是中都地區的官員們,自謀發展思想不夠解放,政策不算寬松,整個一沒思路。招商引資又很難借到國際資本市場之力,想要大跨越式的發展的確很難。

好在沈彥這樣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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