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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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三點。

“薩沙,他們出事了。我五分鐘後下樓等你,我們……一起去醫院。”

*鮑勃·迪倫創作於六十年代的歌曲。布魯斯·斯普林斯汀在其影響深遠的1988年東柏林演唱會上也表演了該曲目。

告別

火是超越生命的。火是內在的、普遍的,它活在我們心裏,活在天空之中。它從物質的深處升起,像愛情一樣自我奉獻。它又回到物質中潛隱起來,像埋藏著的憎恨與覆仇心…… *

弗朗西斯眼前一直出現烈火熊熊,青年時代記取的句子隨之翻滾,在地獄中燃燒,也把天堂照亮。那團殘酷的火焰,像厄裏倪厄斯的憤怒之鞭,竄進他的喉嚨,他的肺葉,他近乎凝固成熔巖的熱血,吞噬了感覺,擊碎了意識,為死亡鋪就一條輝煌得近乎刺眼的道路。他不知道火焰為何到了這時才猛烈燃燒,可能發生在夜總會的事,將這幅啟示錄的景象永恒地刻在他最後記住的畫面裏了。直到朦朧的眼底映出一抹翠綠,他才明白過來,始終焚燒著五臟六腑的火焰,究竟在期待什麽。

他還不想死,不願意就這麽離他而去。他們什麽都還沒來得及。他剛剛迎著春日的暖陽撒種施肥,金燦燦的收獲之秋尚在前路等待。彼此分別之前,他甚至忘了好好問問薩沙,那口熟練得可以亂真的美式腔調,又代表了他無數身份中的哪一個?在他浸潤了無盡傷痛的神秘人生中,這部分又有著怎樣的意義?

還有我……如今弗朗西斯遲鈍得快要灰飛煙滅的思緒中只剩下一個問題——我在你萬花筒般的多重生命中,又有著怎樣的意義呢?言語從心靈深處迸發,無奈撞上殘破而鮮血淋漓的肉身,找不到任何可見出口。他有些焦急,也有些憤恨。他曾許願窮盡餘生等候一個真正開心的薩沙,然而生活往往事與願違。那團翠綠仿佛受到了驚擾,無法控制地晃動起來,搞得他更加心碎。別這樣——他努力張開了嘴,卻還是發不出聲音——別為我感到難過。我一點都不疼,也不害怕。

然而他越這麽想,就越感到真正的害怕。他允諾陪伴此人,眼下卻要食言了。對方深邃的眼眸裏,有液體不斷湧出,像一條條滑溜溜涼冰冰的小金魚,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穿過身體,在腦海中留下轟然作響的餘波。薩沙的臉一下子變得清晰,停在自己上方不到半米的距離。他們相識數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對方哭泣。薩沙刻薄又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將冰冷而絕望的吻印在厚厚的紗布表面。弗朗西斯的內心卻湧起一陣近乎完滿的幸福,那種令即將踏入黑暗之門的靈魂恐懼著戰栗的幸福。他原本還有很多話要對他說。原本還有很多事,他對薩沙總是放心不下。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悲可泣的,唯有此刻突如其來的愛意讓人心醉神迷。弗朗西斯知道終此一生,他總在追逐此類碎金般的時刻,就好像父親吐出的煙霧飄散在童年的陽臺,就好像劍河的波光倒影出繁星下相互依偎的人影。愛與被愛,薩沙,是我們有幸經歷的最美好的事。上帝之城並非遙不可及,它和我們處於同一個世界,而人們往往對此視而不見。他們總為自己的內心搭建巨大的戰場,終極對手卻是自己。就算在生命暗無天日的褶皺裏,只要打開門走出去,就可以看見自由。別哭了,親愛的薩沙,不要為我感到悲傷。但願你能看見這束火光——我用短暫生命的忙碌奔走去找尋,而今在你映出天國的眼眸裏,我已然找到它了。

弗朗西斯在那抹綠意的執意挽留下撐了整整兩日,直到重度燒傷的殘存器官再也承受不住折磨肉身的苦痛,於第三日清晨徹底撒手人寰。亞瑟看著他們將死者推出監護病房,覺得包裹在紗布中的軀體比起他印象中的弗朗西斯來小了許多,像孩童般蜷縮著,姿態安詳,仿佛回歸母親的懷抱。有那麽一刻,他因疲憊和悲傷而產生了轉瞬即逝的幻覺,似乎那頭宛如金河的鬈發當即就會再次抖動於眼前,準備好完成下一個玩笑。

尤麗婭和弗朗西斯在夜總會發生爆炸之後最先脫離危險,來到戶外,而與美國人廝混整晚積累起來的個人英雄主義,促使記者尾隨兩個士兵重新沖入火場,並從裏面背出一位腿部受傷的婦女。然而他畢生好運數次歷經危機,如今總算用盡,不再護佑他最後一趟從地獄之火全身而退……那次恐怖襲擊最後造成四人死亡,近百人受傷。如果不是因為這名普通記者和美國士兵們舍己為人的努力,這個數字恐怕還會更加觸目驚心。鋪天蓋地的深度報告和民眾哀悼占據新聞頭條數周,再被冷漠和健忘的輿論迅速拋在腦後。沒有人真正在乎死者,或者真心關切他們的親朋。這些人如今都在做些什麽?他們生活中的巨大空洞將要如何填滿?失去摯愛過後,他們能到哪裏去呢?

“…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 Amen.”*

管風琴突如其來的轟鳴,將亞瑟籠罩在他重新墜入孤獨的世界中。就像大海,他一輩子精神的家園,時而奔騰澎湃,時而寧靜如謎。那是象征死亡的哀歌,宛如白骨在空氣中錚錚作響。然而不同於多年以前,在聖巴巴拉那個陰郁得近乎絕望的葬禮,主人公麻木而平靜的內心已經不再將其視為令人發狂的刺耳噪音。如今聽來,它更像某種召喚,主題神聖的宏大畫面,深沈柔和,甚至溫暖,如同情人尚未觸碰自己便能激起千層戰栗的手指。那是註定了的無限可能,是也許需要經歷很長時間才會迎來的結局,或者明天就能來。他想起自己彎腰親吻弗朗西斯的額頭時,從對方虛弱的身體傳出的震動,清晰又強烈。不知那人當時是否能夠聽見自己說話,但冥冥之中卻堅信他聽懂了。既然如此,就當是他們已經單獨道過別了。

請神父佩德羅主持彌撒是亞瑟的提議,當時弗朗西斯的叔嬸正為此事征詢維蕾娜的主意。他是受過洗的天主教徒,他們這樣說道。亞瑟不太清楚,離經叛道的弗朗西斯,是否願意接受一場安魂彌撒作為告別,不過他更有可能根本不在乎。他望著衣著肅穆的諸位來賓,意識到自己從不了解弗朗西斯的私人生活。除了與兩位鄰居往來甚密,他既不認識弗朗西斯的其他朋友,在他去世之前,也沒有機會得見他尚在人世的兩位親戚。他們倒是態度親切,將弗朗西斯的神秘房客當成那玩世不恭的孩子最重要的朋友。儀式過後,他們特別同他照面,真心邀請他有空上門做客。頭戴黑紗禮帽的尤麗婭和維蕾娜互相挽著胳膊走出教堂,後者沙啞著嗓子,叫住一個人前來、此刻也將單獨離去的寡言紳士。

“薩沙,我約好了公證。下周二一早八點,我載你過去。”

“什麽?”

“弗朗西斯這家夥……看來他還沒對你說起。他把巴黎人街的別墅留給你了,薩沙。他每年同我更新一次遺囑,關於你的這部分三年來都沒變過。我們覺得你不會拒絕,你會嗎?”

這個人留給我一顆會跳的心,一雙哭得出淚的眼,一場重新註入色彩的生活。他還留給我一棟房子,一整園我自己種植的玫瑰花——他大約知道對我來說,那地方早已變成了“家”……可是弗朗西斯,我真的還能再擁有一個家嗎?

“那麽勞駕了,維蕾娜。”他微微頷首,體會著尤麗婭柔軟的手心覆蓋在自己肩上的溫度。“另外有件事,恐怕還得麻煩你。弗朗西斯提到過一個孩子……他說你在替他辦理此事。我想知道,你能為我繼續完成領養手續嗎?”

1989年夏,埃德爾斯坦一家最後一次到療養院看望基爾伯特。盡管那年八月,全德境內持續著令人沮喪的陰雨天氣,國民情緒卻因某些強烈的刺激而亢奮;在這個日後反覆被人傳頌、當時卻無人敢於預見的不尋常年份,他們那支離破碎的都城,也將迎來全新一輪的跌宕與躁動。

這恰恰也是基爾伯特當時的精神狀態。醫護人員們承認,在大多數的時間裏,這位病人並不是個麻煩的存在,盡管他情願和始終不發一言的菲利克斯做伴,也不想積極面對院裏精心設計的"互動治療"。然而隨著年歲的流逝,他的暴躁性情像是經歷了休眠周期後驟然蘇醒,最近兩年愈發頻繁地發作起來。或許是他日覆一日的筆記終於寫到了最為絕望和傷心的往事,回憶,如同對他自己癲狂人生的二度認知,以第三人的全面視角重新來過。他關在這裏,終日無所事事,擁有足夠時間對過去進行剖析,反覆辯證的結果,有時竟比事發當初加倍慘烈。這種精神上的自我折磨被診斷為物理自殘傾向的延續,直至陷入可悲的惡性循環,如同當初藥物上癮的後遺癥,讓他在神志不清中樂此不疲。

不過,埃德爾斯坦家最後一次探訪,幸運地落在他病情相對穩定的良性狀態。他們見到了願意交流並基本無害的基爾伯特。病人那天的心情相當不錯,甚至有精力在夫婦兩人的尾隨下,帶著路德維希逛到森林裏去,口口聲聲說著到大米格爾湖游水的計劃,卻因午後開始的毛毛細雨被迫擱淺。

落雨之前,伊麗莎白往相對平坦的林中一隅鋪了條大披肩,三位成年人席地而坐。路德維希逡巡在濕漉漉的湖岸邊,按照基爾伯特教給他的手法,讓扔出去的扁平小石在鏡面般明亮的湖面上起舞。

樹蔭底下,伊麗莎白正襟危坐,"基爾"一聲剛剛出口,眼淚就戲劇性地掉下幾滴。她有些詫異,說起來,自己也有很多年和多愁善感無緣了,在這個讓人不大舒服的時刻,情緒還是出賣了她的內疚。我們就要拋下他了,她在內心自暴自棄般地責備著自己,和所有人一樣……最後我們也要離開基爾了!

病人倒是沒有註意到她的反常,他瞇起眼睛,瞟了一眼一直沈默的羅德裏赫,張開嘴,準備調侃這對緊繃著臉的夫妻兩句。

“我們……基爾伯特,羅德裏赫和我,我們要帶路德到西邊去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伊麗莎白猛然站起,仿佛重新找回了他們的小時候,她“統領三軍”、下達指令時的氣魄。

“什麽?”沒來得及反應的基爾伯特笑瞇瞇地撓撓頭。發量比起他剛到這裏時,又稀疏了一些。

"基爾,麗茲剛才說,我們要去往西邊了。我們……不會再回來了。”羅德裏赫嘆了口氣,轉過臉不去看基爾伯特的表情,而是望著路德維希朝這邊走來。這靈氣十足的孩子似乎發現氛圍不對,便定定站在基爾伯特身後,無聲陪伴三位成人陷入詭譎的沈默。四周的環境安靜無比,連池魚躍進悶熱得停止流動的空氣並再度跌落湖中的聲響,都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伊麗莎白輕聲抽泣兩下,在一片憂傷的靜謐中,如同背心遭遇冷槍般突兀。

令人意外的是,基爾伯特並未如同護士事先警告的那樣,陷入沒有預兆的歇斯底裏。他微微沈吟,像是聽懂了羅德裏赫的話。病人表現異常冷靜,尤其令人不安。為了打破這陣持續過久的沈默,羅德裏赫舔舔嘴唇,話未出口,就被基爾伯特擡手打斷。

"到西邊去……途徑可靠麽?"他一字一句地說著,擔憂的目光落在路德維希身上。孩子已經在他身邊落座,圓圓的腦袋挨著他的手臂,色澤極淺的金發泛起近乎刺眼的光澤。"你們確定,一切萬無一失?"

伊麗莎白見他思路清晰,談吐正常,心裏便安定了一半,連忙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安撫道:"好基爾,你可能還沒有聽說,匈牙利剛開放了邊境,眼下有一大批西德外交官,正便衣在奧匈邊境上發放護照呢!我和羅德裏赫商量過了,不論如何,都得抓住機會試一試……"

基爾伯特平靜地看著她,像是當即消化了這一令人匪夷所思的新聞,或者完全沒有聽懂。他發現,伊麗莎白臉上出現了她少年時常有的那種紅暈。她是太興奮了才會如此,他這樣想著,由衷為這家人,尤其是路德維希感到高興。眼前迅速翻過的記憶之潮令他目不暇接,戳痛了身體的某個部位。他擡手擋住眼睛,尚且敏銳的那部分意識又開始回顧過去。並非回顧迷墻、槍口或長日,也不回顧逝去的友人和伴侶,而是回顧他自己。心底湧起短暫欣慰過後的強烈悲傷,他依舊沒有習慣與親愛的人們告別。

遮住雙眼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一陣眩暈之後,他發現自己正處於伊麗莎白懷中。對他人的懷抱,基爾伯特早已生疏,卻始終記得那溫暖的感覺,如同春日的野兔徜徉於陽光下的草場。

"我們也舍不得你啊,蠢貨……對不起,基爾伯特,對不起!"

她情緒激動,用突如其來的擁抱壓得他近乎窒息。她毫無章法地揉亂他的白發,任憑淚水滾落其中。羅德裏赫傾身向前,堅定地抓住了基爾伯特顫抖不止的右手,帶著一半關懷,一半憂心。他把護士的關照記在心中,有些擔心他果真發起脾氣來,妻子將難以應付。

他聽不到基爾伯特的心,不知道那裏其實風平浪靜,如同永恒靜默的大米格爾湖,不論湧入多少柔情,終將緩緩沈到湖底。是時候了,是時候結束這些無用的柔情沒完沒了的放逐了。我愛的人們曾經徜徉湖邊,歡聲笑語也完好地倒映在湖心,而他們終究都會離去。因為他們就像鳥兒,不該窒死在萬物雕零的嚴冬——這也是他自己多年以前的初衷。基爾伯特擡眼望了望幾欲壓頂的陰霾天穹,用力回握了一下羅德裏赫的手,仿佛這麽一來,就留住了他們共同承擔的那部分漫長歲月。

後來他站在停車場邊上,頂著淅淅瀝瀝的暖雨,對親朋說再見。路德維希的臉貼上舊得發黃的車窗,伊麗莎白幫忙把窗戶搖下來,他就聽到了男孩一本正經的保證:"我會給你寫信的,基爾伯特。"

他沖一臉嚴肅的孩子點點頭,保持著經年少見的燦爛微笑。直到老埃德爾斯坦那輛褪了色的小轎車消失在林中車道的盡頭,他還站在細細的雨簾下,朝那個方向揮著手。

* 加斯東·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

**拉丁文《聖母經》:“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門。”

白夜

對年方十歲的塞西莉婭而言,1989年11月9日,原本只是她生命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下午放課後,她笑著拒絕了好奇心強烈的夥伴們“去墻邊看看”的邀請。在白晝最後一絲光亮驀地消失在天空盡頭之前,踏入巴黎人街上那棟宛如白鴿的小別墅。薩沙一如既往,親自下廚做飯,當晚的主菜是煎鱈魚配椰奶咖喱調味汁。塞西莉婭進行了餐前禱告,薩沙也一如既往配合著閉上眼。這是孩子在教會收容所的嬤嬤監督下從小養成的習慣。飯後幫忙收拾完餐具,塞西莉婭就溜進樓上自己的房間,迫不及待,開始撰寫醞釀了一整個白天的英語作文。

說起來,英文可是小塞西莉婭最喜歡的一門功課。在薩沙的幫助下,這也成了她學得最好的課程。到頭來,她本人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因為有了薩沙的輔導,她才愛上英文課並維持用功的熱情,還是由於她一心想讓薩沙開心,才對這門課程如此在意,非拿到好成績不可?

不論如何,對於這篇作文的命題,塞西莉婭可是胸有成竹,一抓到紙筆,就下筆如流了。老師要求孩子們寫寫秋假裏讀過的一本英文書。就在上個禮拜,塞西莉婭才和薩沙一起讀完《夏洛的網》。她特別喜歡好幾個章節結束時都在重覆的、威伯和夏洛互道“晚安”的情形。“晚安,威伯!”“晚安,夏洛!”“晚安!”“晚安!”。真有意思,他們每次都要把話說上兩遍,似乎一夜將彼此分開的睡眠都是漫長得令人不舍的離別。而且巧得很,這正是她每晚都同薩沙做的事:“晚安,薩沙。”“晚安,小塞。”“晚安啦。”“晚安。”

通常情況下,寫好的作文(不管是英文還是德文),塞西莉婭都喜歡拿給薩沙過目。倒不是說有多少問題需要訂正。事實上,她在文法用詞方面很有天賦,在她幹凈整潔的文章中,鮮少出現這個年紀的孩子常犯的錯誤。給薩沙看看,只是在形式上讓她覺得愉悅的表示,仿佛她和薩沙正處於心照不宣的合作關系中,才因此親密無間,勝過世上任何親密關系。

“薩沙,我們是夥伴麽?”

那個溫暖的周日下午,兩人讀完《夏洛的網》最後一章。與薩沙一並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塞西莉婭沈默了一會兒,扭動著身子轉過頭來,突兀地問道。

“為什麽這麽問?”薩沙挑起眉峰,顯得興致盎然。

“因為威伯和夏洛是世界上最好的夥伴,薩沙。我們也是麽?”

“當然……”他眉心的小疙瘩緩緩舒展開來,成為笑容的點綴。他伸出雙手,握住女兒瘦削的肩頭,讓她坐到自己腿上。

“那麽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是不是這樣?”

“除非有一天你找到了更好的‘夥伴’,小鬼。”

塞西莉婭聞言一下子展開兩條細胳膊,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不可能的,誰也替代不了薩沙。誰也不能。”

……誰也替代不了薩沙,因為他是神派來的。從前埃洛伊茲嬤嬤常說,一定要認真對神說話,早起過後,一日三餐,掌燈時刻,入睡之前。她說,神傾聽每個孩子的話,包括那些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於是,我每天認真禱告,一心想讓神知道,我是多麽想要一位父親。我對神保證,自己絕不是個貪心的小孩,各位嬤嬤都是我的母親,我感到非常滿足。不過,如果還能擁有一位父親,那該是件多麽幸福的事啊。

“請你賜給我一位父親吧!”我跪在床邊,大聲地重覆著,在胸口重重劃出十字——然後薩沙就來了,還帶來一位抽著雪茄的伯伯。他們兩個當天多麽英俊,穿著與我們炎熱地方格格不入的漂亮衣裳。淺色襯衫、背心、亮鋥鋥帶花紋的皮鞋,外套脫下來掛在手臂上,額頭上全都冒著汗珠。他在我面前蹲下來,一只手放在膝頭,用說得很慢、口音很怪的法語,格外正式地問我:“你願意接受我,做你的爸爸嗎?”我瞧著他閃亮的綠色眼眸,振奮得渾身發抖。那時我便知道,神聽得見我的話,而且全都聽進去了。

如果說我是威伯小豬,薩沙就是我的夏洛。是他救了我的命,仿佛在那之前,我從未真正活過。對於查克曼家和縣裏其他人,那些有字的蜘蛛網是個神秘的奇跡。然而根本就沒有什麽奇跡,薩沙這樣說。人們看到世上的很多奇跡,不過是他們看不到的愛與付出凝成的罷了。可是對我來說,我愛他,知道他也愛我,而這改變不了那個事實——他出現在我生命中的那個悶熱下午,依然是個難以置信的奇跡。

塞西莉婭抓起自己的文字,仔細地讀了兩遍。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雙頰有些燒得慌。這一回,她不大願意把文章拿給薩沙檢查,只是將本子飛快塞進書包,連下樓說聲“晚安”都不好意思起來,索性草草洗漱完畢,關上房門早睡了。

反常的是,那天夜裏,她沒睡安穩。窗外的街道一直很吵,人群喧囂聲、汽車喇叭聲,混合著車燈的刺眼光芒不斷擦過窗沿,可她並不是那種需要特別安靜或黑暗的環境才能熟睡的人。午夜將近的時候,她卻莫名醒來,覺得口幹舌燥,想去廚房倒杯水喝。她光著腳下了床,輕輕拉開房門,發現樓下客廳還閃爍著微暗的燈光。她連忙下樓,看見薩沙的後腦勺從背對自己的沙發上冒出來。電視雖然開著,卻沒有聲音傳出,大概是為了不吵醒入睡的人而調成了靜音。她都走到沙發背後了,他還沒察覺。她在那裏站定,越過薩沙的頭頂,呆呆盯著忽明忽暗的電視機屏。她的年紀還沒大到足以意識到自己在見證歷史,她的眼睛卻看清了一切。

她看見那堵墻。在她熟悉的西邊這一面上,長期布滿五顏六色的塗鴉。

她看見無數的年輕人站在墻頭。有的肩扛大得誇張的磁帶揚聲器,有的揮舞著頭巾、帽子和啤酒瓶。

她看見他們身在西邊的同齡人伸出的手,手上的鎬,鎬出孔的墻面,墻上的人跳下墻來。她看見他們彼此擁抱,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她看見人們臉上狂喜的神情,滾燙的淚珠,流淌的香檳,大張的嘴唇。如果電視的聲音沒被關掉,她就能聽見那些嘶吼——從他們的表現來看,這些吼聲絕對令人印象深刻,永生難忘。

“薩沙?”半晌過後,她猶豫著出了聲。

她的父親猛地轉過頭來。有那麽一刻,她覺得他的神情與電視中人很相似。不過他眼中沒有噙滿淚水,嘴裏也沒有發出驚心動魄的吼叫。他立刻站起身來,把盛著威士忌的酒杯往茶幾上一放,走到沙發背後,將她摟進懷中。

“出什麽事了,小塞?”他的聲音啞得厲害,甚至微微發顫,這讓她感到非常難過。

“我……我沒什麽事,就是……我就是突然醒了,想喝水。”

他拉著她的手來到廚房,把她抱起來放在高腳凳上,再從吊櫃裏拿出一只玻璃杯,盛了水遞給她。他看著她喝水,沒對她說話,似乎也不願意說,嘴唇卻始終在顫抖,好像有很多個人在他體內搞亂,爭先恐後,想要沖出這具不堪重負的軀體。她覺得緊張,便“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完,跟在他身後走出廚房,上了樓,乖乖爬回床上去,把被單拉到下巴底下,再看向他的神色帶上了一絲驚恐。

“你怎麽了,薩沙?”她小心翼翼地呻吟出聲,生怕下一秒他就會沖她大喊大叫似的,盡管這種事情從未發生過。他大約也看透了她的慌張,因此輕輕往床邊一坐,伸出手捏了捏她熱乎乎的臉頰。

“我沒事,小塞。其實……我其實很高興,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從今天起,東邊的人可以自由地穿過那堵墻,走到西邊來了。”

“可是你看上去很難過……”塞西莉婭對東邊的人今後能做些什麽體會不大,不過既然薩沙說他很高興,她就稍微放下心來。

“是麽?”他笑了,輕輕拍了兩下她被被單覆蓋的肩膀,再垂下眼睛,盯著床單角落的位置,似乎在那裏發現了什麽令人煩心的汙漬。“我只是想到了跟那堵墻有關的事……你知道,都不是什麽叫人愉快的事。”

後來他們還說了些別的什麽,可是她記不清了。那是她平常陷入沈睡的鐘點,因此她很快又覺得困了。在補上當晚未道的“晚安”之後,薩沙熄滅床頭的臺燈,輕手輕腳地退出她的臥室。

塞西莉婭重新進入了夢鄉。她夢見夏洛的蜘蛛仔窸窸窣窣,爬到自己床上來,大概有成百上千只。他們竟鉆到她身體下面,將人整個擡了起來,要搬出家門去。他們擡著她,穿過了客廳,她發現薩沙不在那裏,便害怕地掙紮起來。不遠處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她於是高聲叫道:“放我下來!那是薩沙打來的,我必須接!該死的,你們快讓我去接電話啊!”

客廳中的電話鈴只響了兩聲,就被沖到它面前的人迅速接起。聽出對方是誰後,亞瑟壓著嗓子,沒好氣地來了一句:“這麽晚來電,小塞睡著呢。”

“當然是有話要說。”多年過去,斯科特的嗓門依舊洪亮,“出去找個附近的電話亭,給我打過來。打這個號碼——”

他語速很快地報出號碼,亞瑟記在心裏,掛斷電話,來到玄關穿戴齊整,迅速出了門。閃進離家不遠處十字路口的電話亭內,撥通了斯科特給他的號碼。

“餵。今晚發生的,你都看到了……”

“嗯。”

“一塌糊塗,到處亂得一塌糊塗……我這些天也別想好好睡覺了。也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別幹蠢事。”

亞瑟沈默片刻。他不知道對方口中的“蠢事”,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同一回事,不過他也沒心思頂回去。電話亭外不時呼嘯而過一兩輛敞篷轎車。他心煩意亂,望著它們絕塵而去,持續一整晚的頭痛加倍發作起來。

“聽著,”斯科特見他不說話,語氣變得急切了些,“好好呆在那裏,帶你閨女逛街、看電影、吃好吃的!去你那破爛酒吧陪人聊天,幹那些正常人該幹的事!其他的,你通通別管,千萬別去湊熱鬧……你那個教會搞的什麽東德難民接待點,暫時也先別去晃悠了!”

亞瑟冷笑一記,慢條斯理道:“眼下是他們能過來,我又過不去……我能幹什麽?過去那麽久了,你還怕有人將我綁了不成?”

“別胡鬧!”盡管談話對象已然年過不惑,其女也年滿十歲,斯科特每每面對亞瑟,口氣中依舊帶著同小孩子講話時的權威腔調,“出現這樣的局面,誰知道對面情報局在搞什麽鬼?你應該比我清楚,他們對我們倒是向來知根知底,而我們呢,直到現在都還一頭霧水!”

“斯科特,我突然有個問題……請問你這番好意提醒,究竟是你自己記掛我,還是查爾斯那個老混蛋教唆的?”

“你小子總有辦法逼得人說不出話……你沒事就好,我要掛了。有什麽需要,趕緊說出來。”

“……”

“嗯?”

“沒有,沒有需要。謝謝你惦記我……再見。”

“要保重!再見。”

他掛掉電話,把疼得幾欲炸裂的額頭擱在冰涼的電話機身上,安靜聆聽心臟不規律的跳動。片刻過後,他離開電話亭,像被施了符咒的人偶,順著當晚所有汽車和行人流動的方向,朝遠處那個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所在走去。這個熱鬧,他原本並未打算去湊。可斯科特既然特地打來電話禁止,他便覺得非做不可了。

孩子氣?確實有那麽一點吧。他想起自己蒙上一層孤獨之塵的小時候,那時就對世上某處存在著一個尚未謀面的雙胞胎兄弟一事深信不疑;那個人理解他所有瘋狂的念頭和不著邊際的幻想,因為他的靈魂完全和自己的一個樣……是誰說的人的靈魂也是一個噴泉?*如果不巧,自己的那股噴出的不是鮮奶與蜜,甚至不是沁人心脾的甘泉,而是凝結著怨懟與背叛的毒汁,那麽這樣的汁液也會叫那另一個人甘之如飴……因此這個他真誠期待、素昧平生的神秘雙胞胎,絕對不會是各個方面都迥異得宛如路人的斯科特,而是連異動的心跳都與他吻合的另一個“自我”;而他們與這座人為劈開的城市將會多麽相似,縱使彼此間隔如此之近,卻無法見到對方——直到今晚之前,看起來也絕無彼此觸碰的可能。

我的柏林。

我的墻。

我丟失的另一半就在近在咫尺的墻的那頭。

而今這墻毫無預兆地倒塌,可我們並未貢獻其中。事實上,毋寧說我們曾雙雙參與了對它的建設。這就是斯科特(或者查爾斯那個老狐貍)所擔心的嗎?擔心像我們這樣的叛徒,不論躲在墻的哪一邊茍延殘喘,都無法逃離倍受詛咒的結局?當我化作幽魂,游蕩在這座陷入歇斯底裏的都城一隅時,基爾伯特又會遭遇怎樣的命運?此刻抓住我擁抱親吻的善良的人,會不會在下一秒就轉身將他送進大牢?他會不會被狂熱的清算者認作壞蛋,淪為又一場歷史玩笑的犧牲品?

他在思緒混亂中拐上大路,看見很多輛瓦爾特堡牌小汽車迎面駛來,奔向勝利紀念柱,然後全部被堵在那條實際上異常寬敞的大街上;於是,人們紛紛扔下他們的汽車,仿佛這一刻他們已經扔下了包袱,扔下了過去,完全有資格盡情投身到本世紀最偉大的奇異派對當中去——這一刻,連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城市都在逐漸趨於完整,而我卻註定找不回我的愛人!

直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堵得他再也無法前進,他才擡起頭,望朝對面燈火通明的電視高塔。他感到好笑,因為即便此刻的東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崩潰,那座虛幻巨物散發的燈光卻始終輝煌,好似依舊在對什麽人作出盛大的承諾。要是所有美好的承諾都能一一兌現,那該有多好!難道人們不過是用這幾十年時光,做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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