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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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跌宕恢弘的春秋大夢？縱使在目眩神迷的片刻恍惚後，旋即總要跌入冷酷與悲痛的深淵，又有什麽能夠妨礙他們繼續身陷夢境？哪怕只是親臨幸福的一秒鐘，就足以抵消綿延於漫長人生無休無止的苦難啊……
他失魂落魄，穿行於人群間，聽著空氣中不知何時開始飄蕩的歌謠。被他用層層硬殼包好的心靈在這樣的氛圍裏，不可避免地重新暴露在多愁善感的侵襲之下：或許神就是高高在上的羅馬人，而人間不過是他宴席邊上的金魚缸**；上帝之城的永恒歡笑註定與生命無緣，因為金魚必將永世沈淪，健忘的腦海中心心念念的，不過是些稍縱即逝的夢幻時刻，譬如這座燦爛明亮的高塔，任憑它點燃熊熊的希望之火，任憑自身神魂顛倒，沈沈浮浮，就自欺欺人地以為竟然身處天堂！難道人們不曾想過，或許神根本就不在乎？或許神只是眼睜睜看著所有悲歡離合，並將其當作宴飲的佐料？否則為何這些歡樂又陌生的面孔映不出我自己的靈魂？在那眼噴泉即將枯萎的時候，究竟要用什麽樣的歌聲，才能將它再次喚醒？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畢希納《丹東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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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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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婭堅信禮成的那個夏天，亞瑟開車到裏克爾堡，來接參加兩個禮拜童軍露營訓練的女兒回家。他把車泊進城堡腳下的大停車場，往前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一名婦女從停車場另一邊走過來，大老遠便沖著他揮手，口中叫道：“瓦爾茨先生！瓦爾茨先生！”
他站定，想擺擺手表示她認錯人了，倏忽間意識到她有些面熟。她微笑著來到他身邊，親切地對他伸出了手：“薩沙·瓦爾茨先生！許久不見，您好嗎？”
這句話是個強有力的觸發劑，直接擊中他記憶塵埃的孤僻一角。往事憑空翻出一條閃爍著磷火的小道，通向他曾經被愛情燒灼整副身心的黃金時代。他幾乎已經不再認識的偉大演員，亞瑟·柯克蘭，操著一口裝模作樣的瑞士腔調，對面前這位善良的女士澄清有關基爾伯特的往事……親愛的夫人，您可知道，做客貴府那夜至今，中間又發生了多少變故？多到連我自己，都忘了這個弄假成真的大名最初的由來？
“埃德爾斯坦夫人，不甚榮幸。您好嗎？先生如今也好？”
他眼神渙散，拉住對方溫柔的手，虛弱地搖了兩下。劈啪作響的腦海裏只剩一件事，一件萬分重要、重要過世上一切乃至世界本身存在的事。冥冥之中，他畢竟沒有遭到任何超驗力量徹底遺棄，否則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的相遇？這位人間少有的好人，怎會在他早已將她的容貌忘得一幹二凈時，還把他的樣子和當初糊弄她的假名假姓放在心上？
她還在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出於客套的問話，他則完全身處搖撼世界的力量中心，只勉強聽清了零星幾句，而“兒子”“柏林”“工作”“童軍”一類的字眼再也無法拉回他的註意力。他維持著所剩無幾的耐性聽她說完，索性不顧畢生修養，唐突地問道：“恕我冒昧，夫人……我想知道，你們一家和基爾伯特……你們是否還保持著往來？”
柏林墻倒塌那天他游蕩街頭，發出的無端嘆謂中至少有句一語成讖——他沒能找到他。同年十二月，民德對西德公民開放邊境，他第一時間沖回栗樹大街（不過是基於多年前那種“偷偷看一眼就好”的謙虛心願——他畢竟惦記著斯科特的告誡，便為自己的莽撞行為如是開脫），卻震驚地發現那棟小屋人去樓空。他懷著前所未有的恐慌，把若幹事實上早已毫無指望、卻是他僅有線索的地方又跑了一遭；許多年前那個翻遍全柏林也要找到戀人的年輕身影，與此時再次踏上搜尋之路的他漸漸重合。不同的是，當初亞瑟那副不知疲憊的身心，靠的全是源源不斷的愛意與希望給養；如今他盡管愛意不減，踏出去的每一個沈重腳步，皆因全然未知而陷入死寂的絕望。夜裏，他時常一個人怕得手腳發涼，只好拼命逼迫自己去想就睡在隔壁的塞西莉婭，才死死抑制住一口氣喝幹整瓶威士忌給身體取暖的渴望。關於基爾伯特徹底消失的念頭，像從遙遠地平線飛馳而來的列車，轟鳴聲越來越大，在他胸口撞出一個巨大的黑洞。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可能“真的”失去基爾伯特，意識到那麽多日子以來，給他倉皇內心源源不斷註入勇氣的，說到底不過還是他與基爾伯特縱使彼此分離、卻“一道”活在這世上的安慰——而今這樣想當然的信念也隨著高墻的崩潰一並坍塌，讓他一下子失去了自處的餘地。
等到東德公民沖擊史塔西總部的消息傳來，數周來渾渾噩噩、惶然無措的他終於坐不住了。事已至此，這位走投無路的傷心人只好將所有自尊、顏面與其他顧忌拋到一邊，通過哈格裏烏斯數年前拜訪自己酒吧時留下的聯系方式，找到這位前上司。縱使當時的局勢如同斯科特所說一片混亂，英國的德國情報站也變得不受西德同事待見，對待亞瑟於心有愧的哈格裏烏斯還是勉強答應，說是會關照前方人員留意相關信息。別無他法的亞瑟就此壓住心口悸動，墜入漫長等待，然而直到由立陶宛率先掀開帷幕的蘇聯解體大戲塵埃落定，他翹首以待的“相關信息”才姍姍來遲。
“亞瑟，你要找的人，1980年2月25日已從安全局‘因病離職’，”哈格裏烏斯左手摸著自己的光腦袋，右手將一個薄薄的檔案袋推到亞瑟面前，猶豫片刻，覺得最好還是把想法全盤托出：“你知道，通常他們記錄‘因病離職’的案子，實際上恐怕都有蹊蹺……”
“他沒死。”在前上司跟前要強地打起精神、卻始終難掩形容枯槁的亞瑟，頭也不擡，給自己倒了半杯烈酒。他端起玻璃杯，碰碰哈格裏烏斯面前尚未動過的金湯力，不假思索地一飲而盡。見前上司神情覆雜地皺著眉，他便輕描淡寫地補充道：“他們那時候沒殺他。蘇聯人不會讓他死，我知道。”——我他媽親眼見過他，我知道。
哈格裏烏斯看他布滿血絲的眼中閃爍著亡命之徒特有的狂熱信號，便打定主意不再反駁。他轉而望向自己的酒杯，無奈就連那裏頭擠擠挨挨的冰塊，都映出對方眼底的慘綠浮光。他擡起杯子抿了兩口，一陣涼意湧上心胸，突然生出令人費解的淒涼惆悵之感。他沒跟他說，自己一周前已從“公司”的崗位上退了下來，這趟旅程，原是要去看看新進購入的瑞士鄉間別墅；只是心中放不下某個身陷柏林的孤魂，才專程繞道過來，算是處置一樁他們神秘得近乎失真的過去的遺留問題。眼下“費爾南德斯”門外正在重新洗牌的世界，已經不是他用一輩子去摸索而後熟悉的世界了，而亞瑟畢竟代表著他們曾經為之奮戰的詭異過去；很有可能，亞瑟也是唯一一個完整地停留在那個過去的人了。哈格裏烏斯在阿爾卑斯山間的小屋人跡罕至，風光旖旎。他還雇了個滑雪教練，準備好好享受一回牽掛半生卻未能實現的私人心願。事到如今，他已經什麽也不在乎了。
“總之，我的男孩們只拿到這些。西德人在那鬼地方發現了上萬袋無法覆原的碎片……就算真有更多信息，可能也被那幫狗急跳墻的雜種毀掉了。我說亞瑟啊，”他鼓起士氣，算是對將這縷孤魂拉回人世盡最後的努力，“我聽斯科特說起，你女兒今年都十來歲了。我一度以為，你這遭算是徹底走出來了呢……”
那位過時的人不置可否，只是面帶厭倦地聳聳肩，以令人心驚的速度，又灌下一杯。我給他的東西沒什麽用，他正巴不得我趕緊滾開，好留他一個人琢磨新一輪的搜尋呢。哈格裏烏斯微笑著低下頭，隨即也像亞瑟那樣，一股腦喝幹了杯中酒。火辣辣的寒流在身體某處迅速凍結起來，他搖搖晃晃站起身，戴好帽子，沖曾經同行於深淵卻終究貌合神離的旅伴微微點頭，就轉身離開了酒吧。縱使平生浪跡，他們骨子裏還是英國人，就算此刻即是永別，誰也不會破例去碰對方的手。
孩子們已經離開城堡，陸陸續續下山來了。亞瑟尚未費心關註方才那個問題在伊麗莎白身上產生的影響，視線就已捕捉到塞西莉婭沖在最前面的身影。她正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嘴裏快活地叫著：“薩沙！薩沙！”
他沖她招招手，對身邊的女士勉強笑道：“我女兒，十三歲了。”
她似乎也同時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便擡手一指，低聲附和道：“您福氣好。那是我們家路德維希，再過幾個月也滿十三了。”
一陣戰栗。一道閃電。地獄的天際響起隆隆雷聲。當然，這有可能是他的幻覺，因為當天上午明明青天白日，晴空萬裏。兩個孩子來到各自家長面前，揚起膚色變深的小臉，尚未發覺大人們方才面面相覷，此刻更是神情覆雜。
“路德維希，這是瓦……”
“你好，叫我薩沙。小塞，這是埃德爾斯坦夫人，一位舊識。”他生硬地打斷了這位好心女士的介紹，覺得如果再多看那個男孩的金發一秒，就會馬上倒地不起，提前死於心碎，“聽著，親愛的，你能不能和路德維希一道去邊上，稍許等等？我和夫人得說點要緊事。”
“路德維希，照薩沙說的做。”
伊麗莎白彎下腰，沖一頭霧水的孩子指了指停車場外圍的一道矮墻。
孩子們很聽話，背著大大的露營包袱走到墻邊。此刻幾乎快要站立不穩的亞瑟，全憑伊麗莎白在耳邊的輕聲呢喃支撐身體，才不致狼狽跌倒。基爾伯特的名字如同幽靈，盤旋在他們緊挨著的腦袋之間，這一次卻換作她，向（竟然！）一無所知的他揭示有關那個人的寶貴真相。在他逐漸朦朧的視野中，兩個孩子已經爬上矮墻，並肩坐好。活潑外向的女孩正對沈靜靦腆的男孩說著什麽，一只黝黑的小手放進背包掏了又掏，看上去正打算拿出什麽好玩的物事給人家開眼。大量汽車載著幸福的家庭離去，孩子們鳥鳴般的喧囂漸漸消失於他轟然作響的耳膜深處。他這廂兀自發楞，她則從皮包裏找出記事本和筆，草草寫下一個地址和一串號碼，再撕下紙片遞到他跟前。
“拿著，去看看他，他會很高興。要不是此次巧遇，我都忘了他還有這麽個老朋友。路德維希總念叨他，可恨我們實在忙不過來，統一之後才帶那孩子去過兩回……”
他茫然接過紙片，視線卻始終集中在墻頭的兩個孩子身上。女孩似乎剛說了句俏皮話，因為沈默的男孩臉上正浮現一抹天真的淺笑。濕熱空氣中彌漫著輕風悅耳的震顫，遠處是密林覆蓋的群山，記憶山谷的另一頭隱約傳來嘆息般的遲到回響。基爾伯特，你說究竟會不會有那麽一天——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而是某個不那麽殘酷時空中的全新一天——你也能與我如此這般，肩並肩坐著，在迷人的淡紫色平和底下，一同呼吸生命，不覺得疼、不心碎、不受懲罰，如同一切尚未發生？
“親愛的夫人……”短暫的沈默過後，話語終於從他疼得發顫的唇齒喃喃流出，低沈得就像在自言自語，“如果您與先生信得過，我倒是願意帶令郎前往探望。”
從勝利公園附近的埃德爾斯坦家驅車到坐落於柏林東南外圍的療養院，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進入東部郊區時，一排排高大的雲杉出現在視野中，隨著汽車行駛飛速後退，挺拔的軀幹直指藍天，似乎那裏正是最終歸宿，因此才要不斷生長。路德維希坐在副駕駛位上，右手手指放在膝頭輕彈，口中仿佛念念有詞。
亞瑟覺得在見到基爾伯特之前，應該先跟這孩子熟絡一番，便輕聲問他：“你在唱歌？為什麽不唱出聲來？”
路德維希猛然轉過頭，像是為打擾了這位陌生的先生感到抱歉。“對不起……”
要懂禮貌，舉止得體，不可以給人家添麻煩。伊麗莎白對他說，薩沙是一位老朋友，好心提出帶他去看望基爾伯特。
亞瑟搖搖頭，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小小年紀就嚴肅得跟大人似的男孩。他想起當初基爾伯特陪這小子戲耍時的模樣，便笑著對他說：“這麽不好意思，是要等會專門唱給基爾伯特聽嗎？”
他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那孩子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紅暈從他蒼白的鼻尖一下子泛到了耳根。
“要是先對著我排練排練，你願意嗎？”
“願意，謝謝。”
大概是覺得對方的笑容頗具安慰與鼓勵的意味，路德維希愉快地坐直身子，輕聲哼唱起來。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ot,
and old lang syne ?
亞瑟沒再出聲，只是穩穩握住方向盤，集中精力，註視道路前方。夏季尚未結束，白晝明媚且漫長，地平線籠罩著神秘的光暈，生命中散落的一切似遠而近，這一刻真切到幾乎觸手可及。男孩用稚嫩而略顯生硬的嗓子唱完整首歌謠，然後轉過頭，看向亞瑟的目光中頭一次帶上了些許期待。他見這位陌生卻友好的男人遲遲開不了口，便小心地解釋道：“是我自己學的，英文歌我唱不大好。新年那陣子，我們去瞧他，廣播裏正好放這歌。我看他聽歌時的神情，覺得這大概是他特別喜歡的歌……”
“所以你就自己學了……你真好。你是個細心的好孩子，謝謝你。”
開車的人依舊目不斜視，嘴裏這麽平淡地說著，聲音卻有些變調。
“可若是唱得不好，最好還是別在他面前唱了，省得他聽了掃興……”
男孩低下頭，摳著大腿下面的皮質坐墊。
“怎麽會呢。你唱得好極了，真的。”開車的人略微頓了頓，臉上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苦澀笑容，“說老實話，我學會這首歌很久了，也曾當著他的面唱過……可我唱得未必有你這樣好。”
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已是午後，日光飄散在蒸騰著熱氣的湖面上，四下一片寂靜。由於事先預約，護士長在接待室等候來訪二人。簡短寒暄過後，她略帶歉意地告知他們，不巧病人中午才發作過，此刻情緒不一定穩定，恐怕不是探望的好時機。他便問她“發作”是什麽意思。
病人攻擊了兩名工作人員，因為他們試圖在他寫東西的當口帶他去吃午飯。
他再問她，寫的是什麽樣的東西，這麽重要。
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日記，醫生說那多半是他幻想中的傾吐對象。病人來到這裏之後寫的每一篇，都是寫給一個叫做“亞瑟”的人。
他沈吟片刻，又問就目前的情況看，病人是否會傷害孩子。
這倒不會，她反倒篤定地確認，他目前不會威脅到任何人。
他於是要求立刻見他。她妥協，將一大一小帶至病房門口，最後交代兩句，就打開了門。路德維希輕車熟路，率先沖向病房正中的單人床，仔細打量一番之後，便轉過頭望著亞瑟。
他還沒醒。孩子的眼神這樣告訴他。他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才下定決心，挪到床邊，就著路德維希殷情給他端來的椅子坐下。
亞瑟·柯克蘭往前略微傾著身子，凝神屏息端詳床上的人。他想起某個維也納的清晨，他親自把早餐桌端到床上，也曾這麽中了符咒似的停下來，為的是仔細觀察戀人睡夢中的樣子，仿佛這輩子都看不夠這張臉。奇妙的是，在他浮起一層霧氣的眼前，基爾伯特的形象與記憶中簡直沒什麽兩樣，沈睡的面容一如既往透著那樣耀眼的英俊氣質。緊閉的眼瞼不安分地輕跳，淺色的睫毛也隨之一顫一顫，如同夏季夜空中不斷搖曳的遙遠星辰。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這才遲鈍地發現，基爾伯特的手腕與腳踝都被皮帶牢牢扣在特質的病床上，霎時明白了護士長方才為何信誓旦旦，保證病人不會威脅到任何人。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體內突然加重的心跳的抽痛，床上的人就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似乎在對什麽人過於長久的註視作出回應。
從那雙眼裏，亞瑟才看清了光陰的痕跡，意識到令彼此難以忍受的漫長歲月，把全部力量都用來摧殘這雙眼睛了。那裏射出的目光不再如同往昔那樣清亮柔和，而是混沌得近乎蒼涼，帶上了揮之不去的驚惶與不可思議的戾氣，顯得兇狠異常，看上去竟有種恨不得要與這個世界同歸於盡的決絕。
這一回，亞瑟沒有像他這兩年來一直在做的那樣，不可避免地陷入瘋狂自責，因為他根本沒時間去想這個；盡管戀人的眼神透露著足以將人撕碎的癲狂，他依然覺得對方看上去是如此無助——他唯一的念頭是要安撫他，便手忙腳亂地起身湊過去，在開口講話之前，本能地抓住了對方的左手。這個動作對他來說是那樣熟練自然，即便時隔多年不曾操練，身體也從未忘記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然而，當那只手冰冷而堅硬的觸感穿透手心神經，直擊脊髓，半生隱忍的英國人再也無法自持。他的心臟被這一現實擊打得幾乎休克，難以克制的淚水霎時湧出，裹挾滾燙的刺痛，滑進他緊緊抿住的雙唇——沒有任何人對他提到這個細節！伊麗莎白！路德維希！就連那個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的護士長，也不曾好心告誡於他！然而他們為何要這麽做？難道不是他自己，每每自詡為這世上最關心基爾伯特的人嗎？
縱使眼前的世界頓時天旋地轉，他卻依然死死抓著那只義手，也許正天真地以為，手的主人還能感受到這份力度；他完全忘了此刻究竟應該說些什麽，甚至忘了自己一度擔心，如今已然瘋癲的人是否還認得出他。他只是任憑僵硬的軀殼楞在那裏，把手攥得生疼卻渾然不覺……基爾伯特的眼神，這時卻罕見地變得平靜溫和，宛如羔羊。這樣的眼神，要是被日常照料他的護士小姐們看見，她們就會含著淚水讚美上帝。他帶著孩提時代的好奇心，認真打量近在咫尺的男人，仿佛才是頭一回見他。對方的表情千變萬化，配著涕淚橫流的滄桑面容，顯得滑稽有趣。一對濃眉正擰成驚心動魄的一團，莊嚴宣布它們的主人經歷著巨大的煎熬。基爾伯特的內心反而一下子放松下來，因為他紛擾不安的靈魂終於找到了落腳之地，歡快、輕盈、安詳，如同荒原上忽然得見花樹，高崖邊開出一朵玫瑰。
因為他認得這個人。這恐怕是世上唯一了解自己的人；他早就認識他了，方才還夢到他來著；他這就出現了，眼下盡管哭成一團，狼狽不堪，他的存在還是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歡喜，仿若跟隨此人從天而降的，是無邊無際的聖恩。他的耳畔不再惱人地嗡嗡作響，他的精神不必再度恐懼空虛尋尋覓覓……謝天謝地，它們全都安靜下來了。
“嘿，亞瑟……你怎麽來了？”
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紅霞，映出當天日光般燦爛的笑意，整副身軀變得精神十足，躍躍欲試，仿佛裏頭裝的是三十出頭的強健魂靈。
“嘿，基爾伯特……”
他則如同死囚突逢大赦，心底瞬間湧出甘霖，叮咚作響，奏起泛著微波的輕快小夜曲。要不是當著孩子的面，他即刻就得彎腰親吻久別的戀人。
為了看你，親愛的基爾伯特。看你含情的雙眼，眉尖的風情。為了看你，一看再看，日覆一日。看你面朝窗外四季變換、總是升起的太陽、我們的海的交匯、第七大陸、奔跑的馬、所有不幸與快樂時的姿態；還有從今往後的世界，一切值得一看的事；還有孩子們、禮拜日的讚美詩、金魚缸邊上的鋼琴、留聲機、龍舌蘭與狗，陌生星球的塵埃與一億光年的永恒……倘若永生難求，就到我們死的那天。就到我們死的那天。
<全文完>
Chapter End Notes
重大事件年表：“/”按同年時間順序分隔事件，事件對應的章節在括號內標出
1923 斯科特出生
1925 伊萬出生
1939 托裏斯出生
1943 弗朗西斯出生
1945 羅德裏赫出生
1946 基爾伯特/安東尼奧/亞瑟/羅莎/阿爾弗雷德/艾米莉/伊麗莎白出生（戰後嬰兒潮）
1948 娜塔莎/尤麗婭/維蕾娜出生/老埃德爾斯坦“收養”基爾伯特（2）
1950 弗朗西斯被叔叔接到西德撫養（37）
1952 基爾伯特、弗朗西斯和安東尼奧三人相遇並成為死黨（2）
1956 匈牙利十月事件/伊麗莎白來到埃德爾斯坦家（2）
1961 柏林墻建立/安東尼奧隨族人離開柏林/基爾伯特與伊萬相遇（3）
1962 亞瑟進入牛津（5）/弗朗西斯前往劍橋學習並與羅莎相愛（31、37）
1964 娜塔莎與伊萬賭氣後同陌生人上床（10）/伊萬用羅德裏赫的地下活動要挾基爾伯特（3、4）/基爾伯特參軍（3）
1966 基爾伯特正式進入秘密警察隊伍（3）/亞瑟來到蘇黎世並結識了瓦修（5、8）
1967 亞瑟第一次游歷東柏林（8）
1968 五月風暴/弗朗西斯和亞瑟在巴黎（8、37）/亞瑟與查爾斯·哈格裏烏斯相遇（8）/亞瑟通過訓練與考驗後正式成為間諜（8）
1969-1973 弗朗西斯在越南（33、37）/美國撤軍/弗朗西斯懷了身孕的越南女友被越共殺害，他自己也身受重傷，隨後回國（33、37）
1971 老埃德爾斯坦去世（2、4）
1973 英國與東德建交/亞瑟被組織派往東柏林（5）/羅德裏赫與伊麗莎白結婚（2）／基爾伯特向羅德裏赫告白（2）/基爾伯特與娜塔莎結婚（3、4）/安東尼奧回到柏林開始走私活動
1974 弗朗西斯與羅莎結婚（31）/基爾伯特投誠（5）/亞瑟被指派為基爾伯特的聯絡人（5、6、7）/聖誕節兩人第一次發生性關系（9）/除夕夜基爾伯特從安全局釋放羅德裏赫夫婦，並因此受到伊萬威脅和刑訊，隨後受傷住院（10、11）
1975 亞瑟尋到基爾伯特後將其帶回家中共度一周（12、13）/基爾伯特留下字條後失蹤（14）/亞瑟向伊麗莎白澄清基爾伯特的過往（15）/亞瑟為了挽回基爾伯特而竊取英國情報，從此兩個間諜開始了雙面生活（15、16、17）
1977 亞瑟調往維也納（17）/亞瑟迎娶蘭利官員阿爾弗雷德的雙胞胎姐妹艾米麗（17）
1978 彼得出生/亞瑟調往華盛頓（18）
1979 塞西莉婭出生/感恩節阿爾弗雷德警告亞瑟（18）/聖誕節亞瑟與基爾伯特重逢（18、19）
1980 艾米麗帶彼得與蘇聯間諜貝瓦爾德私奔遇空難（20）/路德維希出生/阿爾弗雷德發現亞瑟身份並讓其自行脫逃（21）/亞瑟進入東德請求庇護（22）/伊萬發現亞瑟和基爾伯特的關系後下令直接處決亞瑟（23）/基爾伯特營救亞瑟並夥同安東尼奧越墻失敗（23、24、25）/基爾伯特為救亞瑟答應做伊萬的情人（25）/亞瑟受刑後獲得釋放（26）/基爾伯特精神崩潰（26、28）/亞瑟在老宅自殺未遂（26、27）/貝什米特一家搬進伊萬的府邸（28）/羅莎向弗朗西斯提出離婚（31）/蘇聯奧運會/伊萬帶貝什米特一家游歷蘇聯（28）/裏根當選美國總統/基爾伯特殺死妻子娜塔莎（29、30）/伊萬將路德維希交給羅德裏赫夫婦撫養（32）/亞瑟在西柏林開設酒吧（27、31）/約翰·列儂遇刺/弗朗西斯遇到亞瑟（31）
1981 弗朗西斯與羅莎正式簽字離婚（33）/弗朗西斯與亞瑟發生性關系（33）
1982 基爾伯特獲悉父親的真正身份（34）/托裏斯父母自殺（34）/托裏斯向美國（阿爾弗雷德）投誠（35）
1983 查爾斯拜訪亞瑟的酒吧（35、38）/亞瑟酒精中毒被弗朗西斯送醫（35）/托裏斯勸基爾伯特與自己聯手對付伊萬未果（36）/亞瑟偷偷前往東柏林看望基爾伯特（38、39）/亞瑟接受弗朗西斯的求愛（39）
1984 基爾伯特用藥過量險些身亡（40）/亞瑟搬入弗朗西斯家（41、42）/核彈頭部署在德國/阿爾弗雷德、托裏斯和基爾伯特聯手嫁禍伊萬（35、36、40、43、44）/伊萬逼基爾伯特將其殺死（43、44）
1985 托裏斯送基爾伯特和故友菲利克斯進入療養院後返回蘇聯（1、45）/亞瑟改宗天主教並大量捐款（45）
1986 弗朗西斯在夜總會爆炸中遇難（46）/亞瑟領養弗朗西斯去世前打算領養的塞西莉婭（46、47）
1989 匈牙利開放邊境/羅德裏赫一家遷往西德前與基爾伯特告別（46）／柏林墻倒塌/亞瑟前往東柏林尋找基爾伯特未果（47、48）
1990 東柏林人民沖擊史塔西總部/亞瑟請求查爾斯幫忙尋找基爾伯特（48）/德國統一
1991 蘇聯解體/查爾斯尋人未果後前來與亞瑟告別（48）
1992 亞瑟與伊麗莎白相遇（48）/亞瑟帶路德維希前往療養院看望基爾伯特（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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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引子
婚禮
伊萬
懺悔
亞瑟
蜂鳥
樹屋
瑞士
聖誕
新年
對峙
尋人
告白
G.B.
行動
電臺
同舟
美國
夜行
私奔
真相
歸來
紙條
逃亡
交易
老宅
羔羊
死寂
風眼
非天
戀舊
托孤
關系
身世
暗湧
攤牌
往事
夢境
港灣
掘墓
鄰人
樂園
月食
西木
鐘聲
告別
白夜
重逢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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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魂落魄，穿行於人群間，聽著空氣中不知何時開始飄蕩的歌謠。被他用層層硬殼包好的心靈在這樣的氛圍裏，不可避免地重新暴露在多愁善感的侵襲之下：或許神就是高高在上的羅馬人，而人間不過是他宴席邊上的金魚缸**；上帝之城的永恒歡笑註定與生命無緣，因為金魚必將永世沈淪，健忘的腦海中心心念念的，不過是些稍縱即逝的夢幻時刻，譬如這座燦爛明亮的高塔，任憑它點燃熊熊的希望之火，任憑自身神魂顛倒，沈沈浮浮，就自欺欺人地以為竟然身處天堂！難道人們不曾想過，或許神根本就不在乎？或許神只是眼睜睜看著所有悲歡離合，並將其當作宴飲的佐料？否則為何這些歡樂又陌生的面孔映不出我自己的靈魂？在那眼噴泉即將枯萎的時候，究竟要用什麽樣的歌聲，才能將它再次喚醒？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畢希納《丹東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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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婭堅信禮成的那個夏天，亞瑟開車到裏克爾堡，來接參加兩個禮拜童軍露營訓練的女兒回家。他把車泊進城堡腳下的大停車場，往前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一名婦女從停車場另一邊走過來，大老遠便沖著他揮手，口中叫道：“瓦爾茨先生！瓦爾茨先生！”
他站定，想擺擺手表示她認錯人了，倏忽間意識到她有些面熟。她微笑著來到他身邊，親切地對他伸出了手：“薩沙·瓦爾茨先生！許久不見，您好嗎？”
這句話是個強有力的觸發劑，直接擊中他記憶塵埃的孤僻一角。往事憑空翻出一條閃爍著磷火的小道，通向他曾經被愛情燒灼整副身心的黃金時代。他幾乎已經不再認識的偉大演員，亞瑟·柯克蘭，操著一口裝模作樣的瑞士腔調，對面前這位善良的女士澄清有關基爾伯特的往事……親愛的夫人，您可知道，做客貴府那夜至今，中間又發生了多少變故？多到連我自己，都忘了這個弄假成真的大名最初的由來？
“埃德爾斯坦夫人，不甚榮幸。您好嗎？先生如今也好？”
他眼神渙散，拉住對方溫柔的手，虛弱地搖了兩下。劈啪作響的腦海裏只剩一件事，一件萬分重要、重要過世上一切乃至世界本身存在的事。冥冥之中，他畢竟沒有遭到任何超驗力量徹底遺棄，否則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的相遇？這位人間少有的好人，怎會在他早已將她的容貌忘得一幹二凈時，還把他的樣子和當初糊弄她的假名假姓放在心上？
她還在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出於客套的問話，他則完全身處搖撼世界的力量中心，只勉強聽清了零星幾句，而“兒子”“柏林”“工作”“童軍”一類的字眼再也無法拉回他的註意力。他維持著所剩無幾的耐性聽她說完，索性不顧畢生修養，唐突地問道：“恕我冒昧，夫人……我想知道，你們一家和基爾伯特……你們是否還保持著往來？”
柏林墻倒塌那天他游蕩街頭，發出的無端嘆謂中至少有句一語成讖——他沒能找到他。同年十二月，民德對西德公民開放邊境，他第一時間沖回栗樹大街（不過是基於多年前那種“偷偷看一眼就好”的謙虛心願——他畢竟惦記著斯科特的告誡，便為自己的莽撞行為如是開脫），卻震驚地發現那棟小屋人去樓空。他懷著前所未有的恐慌，把若幹事實上早已毫無指望、卻是他僅有線索的地方又跑了一遭；許多年前那個翻遍全柏林也要找到戀人的年輕身影，與此時再次踏上搜尋之路的他漸漸重合。不同的是，當初亞瑟那副不知疲憊的身心，靠的全是源源不斷的愛意與希望給養；如今他盡管愛意不減，踏出去的每一個沈重腳步，皆因全然未知而陷入死寂的絕望。夜裏，他時常一個人怕得手腳發涼，只好拼命逼迫自己去想就睡在隔壁的塞西莉婭，才死死抑制住一口氣喝幹整瓶威士忌給身體取暖的渴望。關於基爾伯特徹底消失的念頭，像從遙遠地平線飛馳而來的列車，轟鳴聲越來越大，在他胸口撞出一個巨大的黑洞。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可能“真的”失去基爾伯特，意識到那麽多日子以來，給他倉皇內心源源不斷註入勇氣的，說到底不過還是他與基爾伯特縱使彼此分離、卻“一道”活在這世上的安慰——而今這樣想當然的信念也隨著高墻的崩潰一並坍塌，讓他一下子失去了自處的餘地。
等到東德公民沖擊史塔西總部的消息傳來，數周來渾渾噩噩、惶然無措的他終於坐不住了。事已至此，這位走投無路的傷心人只好將所有自尊、顏面與其他顧忌拋到一邊，通過哈格裏烏斯數年前拜訪自己酒吧時留下的聯系方式，找到這位前上司。縱使當時的局勢如同斯科特所說一片混亂，英國的德國情報站也變得不受西德同事待見，對待亞瑟於心有愧的哈格裏烏斯還是勉強答應，說是會關照前方人員留意相關信息。別無他法的亞瑟就此壓住心口悸動，墜入漫長等待，然而直到由立陶宛率先掀開帷幕的蘇聯解體大戲塵埃落定，他翹首以待的“相關信息”才姍姍來遲。
“亞瑟，你要找的人，1980年2月25日已從安全局‘因病離職’，”哈格裏烏斯左手摸著自己的光腦袋，右手將一個薄薄的檔案袋推到亞瑟面前，猶豫片刻，覺得最好還是把想法全盤托出：“你知道，通常他們記錄‘因病離職’的案子，實際上恐怕都有蹊蹺……”
“他沒死。”在前上司跟前要強地打起精神、卻始終難掩形容枯槁的亞瑟，頭也不擡，給自己倒了半杯烈酒。他端起玻璃杯，碰碰哈格裏烏斯面前尚未動過的金湯力，不假思索地一飲而盡。見前上司神情覆雜地皺著眉，他便輕描淡寫地補充道：“他們那時候沒殺他。蘇聯人不會讓他死，我知道。”——我他媽親眼見過他，我知道。
哈格裏烏斯看他布滿血絲的眼中閃爍著亡命之徒特有的狂熱信號，便打定主意不再反駁。他轉而望向自己的酒杯，無奈就連那裏頭擠擠挨挨的冰塊，都映出對方眼底的慘綠浮光。他擡起杯子抿了兩口，一陣涼意湧上心胸，突然生出令人費解的淒涼惆悵之感。他沒跟他說，自己一周前已從“公司”的崗位上退了下來，這趟旅程，原是要去看看新進購入的瑞士鄉間別墅；只是心中放不下某個身陷柏林的孤魂，才專程繞道過來，算是處置一樁他們神秘得近乎失真的過去的遺留問題。眼下“費爾南德斯”門外正在重新洗牌的世界，已經不是他用一輩子去摸索而後熟悉的世界了，而亞瑟畢竟代表著他們曾經為之奮戰的詭異過去；很有可能，亞瑟也是唯一一個完整地停留在那個過去的人了。哈格裏烏斯在阿爾卑斯山間的小屋人跡罕至，風光旖旎。他還雇了個滑雪教練，準備好好享受一回牽掛半生卻未能實現的私人心願。事到如今，他已經什麽也不在乎了。
“總之，我的男孩們只拿到這些。西德人在那鬼地方發現了上萬袋無法覆原的碎片……就算真有更多信息，可能也被那幫狗急跳墻的雜種毀掉了。我說亞瑟啊，”他鼓起士氣，算是對將這縷孤魂拉回人世盡最後的努力，“我聽斯科特說起，你女兒今年都十來歲了。我一度以為，你這遭算是徹底走出來了呢……”
那位過時的人不置可否，只是面帶厭倦地聳聳肩，以令人心驚的速度，又灌下一杯。我給他的東西沒什麽用，他正巴不得我趕緊滾開，好留他一個人琢磨新一輪的搜尋呢。哈格裏烏斯微笑著低下頭，隨即也像亞瑟那樣，一股腦喝幹了杯中酒。火辣辣的寒流在身體某處迅速凍結起來，他搖搖晃晃站起身，戴好帽子，沖曾經同行於深淵卻終究貌合神離的旅伴微微點頭，就轉身離開了酒吧。縱使平生浪跡，他們骨子裏還是英國人，就算此刻即是永別，誰也不會破例去碰對方的手。
孩子們已經離開城堡，陸陸續續下山來了。亞瑟尚未費心關註方才那個問題在伊麗莎白身上產生的影響，視線就已捕捉到塞西莉婭沖在最前面的身影。她正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嘴裏快活地叫著：“薩沙！薩沙！”
他沖她招招手，對身邊的女士勉強笑道：“我女兒，十三歲了。”
她似乎也同時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便擡手一指，低聲附和道：“您福氣好。那是我們家路德維希，再過幾個月也滿十三了。”
一陣戰栗。一道閃電。地獄的天際響起隆隆雷聲。當然，這有可能是他的幻覺，因為當天上午明明青天白日，晴空萬裏。兩個孩子來到各自家長面前，揚起膚色變深的小臉，尚未發覺大人們方才面面相覷，此刻更是神情覆雜。
“路德維希，這是瓦……”
“你好，叫我薩沙。小塞，這是埃德爾斯坦夫人，一位舊識。”他生硬地打斷了這位好心女士的介紹，覺得如果再多看那個男孩的金發一秒，就會馬上倒地不起，提前死於心碎，“聽著，親愛的，你能不能和路德維希一道去邊上，稍許等等？我和夫人得說點要緊事。”
“路德維希，照薩沙說的做。”
伊麗莎白彎下腰，沖一頭霧水的孩子指了指停車場外圍的一道矮墻。
孩子們很聽話，背著大大的露營包袱走到墻邊。此刻幾乎快要站立不穩的亞瑟，全憑伊麗莎白在耳邊的輕聲呢喃支撐身體，才不致狼狽跌倒。基爾伯特的名字如同幽靈，盤旋在他們緊挨著的腦袋之間，這一次卻換作她，向（竟然！）一無所知的他揭示有關那個人的寶貴真相。在他逐漸朦朧的視野中，兩個孩子已經爬上矮墻，並肩坐好。活潑外向的女孩正對沈靜靦腆的男孩說著什麽，一只黝黑的小手放進背包掏了又掏，看上去正打算拿出什麽好玩的物事給人家開眼。大量汽車載著幸福的家庭離去，孩子們鳥鳴般的喧囂漸漸消失於他轟然作響的耳膜深處。他這廂兀自發楞，她則從皮包裏找出記事本和筆，草草寫下一個地址和一串號碼，再撕下紙片遞到他跟前。
“拿著，去看看他，他會很高興。要不是此次巧遇，我都忘了他還有這麽個老朋友。路德維希總念叨他，可恨我們實在忙不過來，統一之後才帶那孩子去過兩回……”
他茫然接過紙片，視線卻始終集中在墻頭的兩個孩子身上。女孩似乎剛說了句俏皮話，因為沈默的男孩臉上正浮現一抹天真的淺笑。濕熱空氣中彌漫著輕風悅耳的震顫，遠處是密林覆蓋的群山，記憶山谷的另一頭隱約傳來嘆息般的遲到回響。基爾伯特，你說究竟會不會有那麽一天——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而是某個不那麽殘酷時空中的全新一天——你也能與我如此這般，肩並肩坐著，在迷人的淡紫色平和底下，一同呼吸生命，不覺得疼、不心碎、不受懲罰，如同一切尚未發生？
“親愛的夫人……”短暫的沈默過後，話語終於從他疼得發顫的唇齒喃喃流出，低沈得就像在自言自語，“如果您與先生信得過，我倒是願意帶令郎前往探望。”
從勝利公園附近的埃德爾斯坦家驅車到坐落於柏林東南外圍的療養院，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進入東部郊區時，一排排高大的雲杉出現在視野中，隨著汽車行駛飛速後退，挺拔的軀幹直指藍天，似乎那裏正是最終歸宿，因此才要不斷生長。路德維希坐在副駕駛位上，右手手指放在膝頭輕彈，口中仿佛念念有詞。
亞瑟覺得在見到基爾伯特之前，應該先跟這孩子熟絡一番，便輕聲問他：“你在唱歌？為什麽不唱出聲來？”
路德維希猛然轉過頭，像是為打擾了這位陌生的先生感到抱歉。“對不起……”
要懂禮貌，舉止得體，不可以給人家添麻煩。伊麗莎白對他說，薩沙是一位老朋友，好心提出帶他去看望基爾伯特。
亞瑟搖搖頭，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小小年紀就嚴肅得跟大人似的男孩。他想起當初基爾伯特陪這小子戲耍時的模樣，便笑著對他說：“這麽不好意思，是要等會專門唱給基爾伯特聽嗎？”
他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那孩子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紅暈從他蒼白的鼻尖一下子泛到了耳根。
“要是先對著我排練排練，你願意嗎？”
“願意，謝謝。”
大概是覺得對方的笑容頗具安慰與鼓勵的意味，路德維希愉快地坐直身子，輕聲哼唱起來。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ot,
and old lang syne ?
亞瑟沒再出聲，只是穩穩握住方向盤，集中精力，註視道路前方。夏季尚未結束，白晝明媚且漫長，地平線籠罩著神秘的光暈，生命中散落的一切似遠而近，這一刻真切到幾乎觸手可及。男孩用稚嫩而略顯生硬的嗓子唱完整首歌謠，然後轉過頭，看向亞瑟的目光中頭一次帶上了些許期待。他見這位陌生卻友好的男人遲遲開不了口，便小心地解釋道：“是我自己學的，英文歌我唱不大好。新年那陣子，我們去瞧他，廣播裏正好放這歌。我看他聽歌時的神情，覺得這大概是他特別喜歡的歌……”
“所以你就自己學了……你真好。你是個細心的好孩子，謝謝你。”
開車的人依舊目不斜視，嘴裏這麽平淡地說著，聲音卻有些變調。
“可若是唱得不好，最好還是別在他面前唱了，省得他聽了掃興……”
男孩低下頭，摳著大腿下面的皮質坐墊。
“怎麽會呢。你唱得好極了，真的。”開車的人略微頓了頓，臉上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苦澀笑容，“說老實話，我學會這首歌很久了，也曾當著他的面唱過……可我唱得未必有你這樣好。”
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已是午後，日光飄散在蒸騰著熱氣的湖面上，四下一片寂靜。由於事先預約，護士長在接待室等候來訪二人。簡短寒暄過後，她略帶歉意地告知他們，不巧病人中午才發作過，此刻情緒不一定穩定，恐怕不是探望的好時機。他便問她“發作”是什麽意思。
病人攻擊了兩名工作人員，因為他們試圖在他寫東西的當口帶他去吃午飯。
他再問她，寫的是什麽樣的東西，這麽重要。
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日記，醫生說那多半是他幻想中的傾吐對象。病人來到這裏之後寫的每一篇，都是寫給一個叫做“亞瑟”的人。
他沈吟片刻，又問就目前的情況看，病人是否會傷害孩子。
這倒不會，她反倒篤定地確認，他目前不會威脅到任何人。
他於是要求立刻見他。她妥協，將一大一小帶至病房門口，最後交代兩句，就打開了門。路德維希輕車熟路，率先沖向病房正中的單人床，仔細打量一番之後，便轉過頭望著亞瑟。
他還沒醒。孩子的眼神這樣告訴他。他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才下定決心，挪到床邊，就著路德維希殷情給他端來的椅子坐下。
亞瑟·柯克蘭往前略微傾著身子，凝神屏息端詳床上的人。他想起某個維也納的清晨，他親自把早餐桌端到床上，也曾這麽中了符咒似的停下來，為的是仔細觀察戀人睡夢中的樣子，仿佛這輩子都看不夠這張臉。奇妙的是，在他浮起一層霧氣的眼前，基爾伯特的形象與記憶中簡直沒什麽兩樣，沈睡的面容一如既往透著那樣耀眼的英俊氣質。緊閉的眼瞼不安分地輕跳，淺色的睫毛也隨之一顫一顫，如同夏季夜空中不斷搖曳的遙遠星辰。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這才遲鈍地發現，基爾伯特的手腕與腳踝都被皮帶牢牢扣在特質的病床上，霎時明白了護士長方才為何信誓旦旦，保證病人不會威脅到任何人。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體內突然加重的心跳的抽痛，床上的人就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似乎在對什麽人過於長久的註視作出回應。
從那雙眼裏，亞瑟才看清了光陰的痕跡，意識到令彼此難以忍受的漫長歲月，把全部力量都用來摧殘這雙眼睛了。那裏射出的目光不再如同往昔那樣清亮柔和，而是混沌得近乎蒼涼，帶上了揮之不去的驚惶與不可思議的戾氣，顯得兇狠異常，看上去竟有種恨不得要與這個世界同歸於盡的決絕。
這一回，亞瑟沒有像他這兩年來一直在做的那樣，不可避免地陷入瘋狂自責，因為他根本沒時間去想這個；盡管戀人的眼神透露著足以將人撕碎的癲狂，他依然覺得對方看上去是如此無助——他唯一的念頭是要安撫他，便手忙腳亂地起身湊過去，在開口講話之前，本能地抓住了對方的左手。這個動作對他來說是那樣熟練自然，即便時隔多年不曾操練，身體也從未忘記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然而，當那只手冰冷而堅硬的觸感穿透手心神經，直擊脊髓，半生隱忍的英國人再也無法自持。他的心臟被這一現實擊打得幾乎休克，難以克制的淚水霎時湧出，裹挾滾燙的刺痛，滑進他緊緊抿住的雙唇——沒有任何人對他提到這個細節！伊麗莎白！路德維希！就連那個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的護士長，也不曾好心告誡於他！然而他們為何要這麽做？難道不是他自己，每每自詡為這世上最關心基爾伯特的人嗎？
縱使眼前的世界頓時天旋地轉，他卻依然死死抓著那只義手，也許正天真地以為，手的主人還能感受到這份力度；他完全忘了此刻究竟應該說些什麽，甚至忘了自己一度擔心，如今已然瘋癲的人是否還認得出他。他只是任憑僵硬的軀殼楞在那裏，把手攥得生疼卻渾然不覺……基爾伯特的眼神，這時卻罕見地變得平靜溫和，宛如羔羊。這樣的眼神，要是被日常照料他的護士小姐們看見，她們就會含著淚水讚美上帝。他帶著孩提時代的好奇心，認真打量近在咫尺的男人，仿佛才是頭一回見他。對方的表情千變萬化，配著涕淚橫流的滄桑面容，顯得滑稽有趣。一對濃眉正擰成驚心動魄的一團，莊嚴宣布它們的主人經歷著巨大的煎熬。基爾伯特的內心反而一下子放松下來，因為他紛擾不安的靈魂終於找到了落腳之地，歡快、輕盈、安詳，如同荒原上忽然得見花樹，高崖邊開出一朵玫瑰。
因為他認得這個人。這恐怕是世上唯一了解自己的人；他早就認識他了，方才還夢到他來著；他這就出現了，眼下盡管哭成一團，狼狽不堪，他的存在還是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歡喜，仿若跟隨此人從天而降的，是無邊無際的聖恩。他的耳畔不再惱人地嗡嗡作響，他的精神不必再度恐懼空虛尋尋覓覓……謝天謝地，它們全都安靜下來了。
“嘿，亞瑟……你怎麽來了？”
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紅霞，映出當天日光般燦爛的笑意，整副身軀變得精神十足，躍躍欲試，仿佛裏頭裝的是三十出頭的強健魂靈。
“嘿，基爾伯特……”
他則如同死囚突逢大赦，心底瞬間湧出甘霖，叮咚作響，奏起泛著微波的輕快小夜曲。要不是當著孩子的面，他即刻就得彎腰親吻久別的戀人。
為了看你，親愛的基爾伯特。看你含情的雙眼，眉尖的風情。為了看你，一看再看，日覆一日。看你面朝窗外四季變換、總是升起的太陽、我們的海的交匯、第七大陸、奔跑的馬、所有不幸與快樂時的姿態；還有從今往後的世界，一切值得一看的事；還有孩子們、禮拜日的讚美詩、金魚缸邊上的鋼琴、留聲機、龍舌蘭與狗，陌生星球的塵埃與一億光年的永恒……倘若永生難求，就到我們死的那天。就到我們死的那天。
<全文完>
Chapter End Notes
重大事件年表：“/”按同年時間順序分隔事件，事件對應的章節在括號內標出
1923 斯科特出生
1925 伊萬出生
1939 托裏斯出生
1943 弗朗西斯出生
1945 羅德裏赫出生
1946 基爾伯特/安東尼奧/亞瑟/羅莎/阿爾弗雷德/艾米莉/伊麗莎白出生（戰後嬰兒潮）
1948 娜塔莎/尤麗婭/維蕾娜出生/老埃德爾斯坦“收養”基爾伯特（2）
1950 弗朗西斯被叔叔接到西德撫養（37）
1952 基爾伯特、弗朗西斯和安東尼奧三人相遇並成為死黨（2）
1956 匈牙利十月事件/伊麗莎白來到埃德爾斯坦家（2）
1961 柏林墻建立/安東尼奧隨族人離開柏林/基爾伯特與伊萬相遇（3）
1962 亞瑟進入牛津（5）/弗朗西斯前往劍橋學習並與羅莎相愛（31、37）
1964 娜塔莎與伊萬賭氣後同陌生人上床（10）/伊萬用羅德裏赫的地下活動要挾基爾伯特（3、4）/基爾伯特參軍（3）
1966 基爾伯特正式進入秘密警察隊伍（3）/亞瑟來到蘇黎世並結識了瓦修（5、8）
1967 亞瑟第一次游歷東柏林（8）
1968 五月風暴/弗朗西斯和亞瑟在巴黎（8、37）/亞瑟與查爾斯·哈格裏烏斯相遇（8）/亞瑟通過訓練與考驗後正式成為間諜（8）
1969-1973 弗朗西斯在越南（33、37）/美國撤軍/弗朗西斯懷了身孕的越南女友被越共殺害，他自己也身受重傷，隨後回國（33、37）
1971 老埃德爾斯坦去世（2、4）
1973 英國與東德建交/亞瑟被組織派往東柏林（5）/羅德裏赫與伊麗莎白結婚（2）／基爾伯特向羅德裏赫告白（2）/基爾伯特與娜塔莎結婚（3、4）/安東尼奧回到柏林開始走私活動
1974 弗朗西斯與羅莎結婚（31）/基爾伯特投誠（5）/亞瑟被指派為基爾伯特的聯絡人（5、6、7）/聖誕節兩人第一次發生性關系（9）/除夕夜基爾伯特從安全局釋放羅德裏赫夫婦，並因此受到伊萬威脅和刑訊，隨後受傷住院（10、11）
1975 亞瑟尋到基爾伯特後將其帶回家中共度一周（12、13）/基爾伯特留下字條後失蹤（14）/亞瑟向伊麗莎白澄清基爾伯特的過往（15）/亞瑟為了挽回基爾伯特而竊取英國情報，從此兩個間諜開始了雙面生活（15、16、17）
1977 亞瑟調往維也納（17）/亞瑟迎娶蘭利官員阿爾弗雷德的雙胞胎姐妹艾米麗（17）
1978 彼得出生/亞瑟調往華盛頓（18）
1979 塞西莉婭出生/感恩節阿爾弗雷德警告亞瑟（18）/聖誕節亞瑟與基爾伯特重逢（18、19）
1980 艾米麗帶彼得與蘇聯間諜貝瓦爾德私奔遇空難（20）/路德維希出生/阿爾弗雷德發現亞瑟身份並讓其自行脫逃（21）/亞瑟進入東德請求庇護（22）/伊萬發現亞瑟和基爾伯特的關系後下令直接處決亞瑟（23）/基爾伯特營救亞瑟並夥同安東尼奧越墻失敗（23、24、25）/基爾伯特為救亞瑟答應做伊萬的情人（25）/亞瑟受刑後獲得釋放（26）/基爾伯特精神崩潰（26、28）/亞瑟在老宅自殺未遂（26、27）/貝什米特一家搬進伊萬的府邸（28）/羅莎向弗朗西斯提出離婚（31）/蘇聯奧運會/伊萬帶貝什米特一家游歷蘇聯（28）/裏根當選美國總統/基爾伯特殺死妻子娜塔莎（29、30）/伊萬將路德維希交給羅德裏赫夫婦撫養（32）/亞瑟在西柏林開設酒吧（27、31）/約翰·列儂遇刺/弗朗西斯遇到亞瑟（31）
1981 弗朗西斯與羅莎正式簽字離婚（33）/弗朗西斯與亞瑟發生性關系（33）
1982 基爾伯特獲悉父親的真正身份（34）/托裏斯父母自殺（34）/托裏斯向美國（阿爾弗雷德）投誠（35）
1983 查爾斯拜訪亞瑟的酒吧（35、38）/亞瑟酒精中毒被弗朗西斯送醫（35）/托裏斯勸基爾伯特與自己聯手對付伊萬未果（36）/亞瑟偷偷前往東柏林看望基爾伯特（38、39）/亞瑟接受弗朗西斯的求愛（39）
1984 基爾伯特用藥過量險些身亡（40）/亞瑟搬入弗朗西斯家（41、42）/核彈頭部署在德國/阿爾弗雷德、托裏斯和基爾伯特聯手嫁禍伊萬（35、36、40、43、44）/伊萬逼基爾伯特將其殺死（43、44）
1985 托裏斯送基爾伯特和故友菲利克斯進入療養院後返回蘇聯（1、45）/亞瑟改宗天主教並大量捐款（45）
1986 弗朗西斯在夜總會爆炸中遇難（46）/亞瑟領養弗朗西斯去世前打算領養的塞西莉婭（46、47）
1989 匈牙利開放邊境/羅德裏赫一家遷往西德前與基爾伯特告別（46）／柏林墻倒塌/亞瑟前往東柏林尋找基爾伯特未果（47、48）
1990 東柏林人民沖擊史塔西總部/亞瑟請求查爾斯幫忙尋找基爾伯特（48）/德國統一
1991 蘇聯解體/查爾斯尋人未果後前來與亞瑟告別（48）
1992 亞瑟與伊麗莎白相遇（48）/亞瑟帶路德維希前往療養院看望基爾伯特（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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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引子
婚禮
伊萬
懺悔
亞瑟
蜂鳥
樹屋
瑞士
聖誕
新年
對峙
尋人
告白
G.B.
行動
電臺
同舟
美國
夜行
私奔
真相
歸來
紙條
逃亡
交易
老宅
羔羊
死寂
風眼
非天
戀舊
托孤
關系
身世
暗湧
攤牌
往事
夢境
港灣
掘墓
鄰人
樂園
月食
西木
鐘聲
告別
白夜
重逢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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