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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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來全都起來反對我!

伊萬低下頭,放慢速度,惡意挺弄身下奄奄一息的人,揪著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他媽的!不知道托裏斯有沒有爬上過基爾的床?他發現,自己扭曲的面容倒映在對方空洞的眼底,像極了放在基爾伯特床頭的舊書《癡兒西木傳》封皮上駭人的醜怪。俄國人也曾試著悄悄拿起來讀過,卻不由大叫這種狗屁不通的老古董是什麽玩意兒!“如果我們愛了敵人,而得不到報酬,那麽我們恨了朋友,又該期待如何嚴厲的懲罰呢?” ——真是令人琢磨不透,他浮想聯翩地承認——德國人,真是令人琢磨不透的民族啊!

有了這一領悟,他便不再受困於看透一切的執念,而是將基爾伯特的腦袋重重撞在床頭,再度猛烈抽插,趴在那具軟綿綿的身體上肆意亂啃。他是真的用了力氣在咬,仿佛要把人撕碎生吞一般。在被欲望、怒火以及不斷上升的情感輪番洗劫之後,伊萬盡興地洩在心上人體內。對方骨瘦如柴的身體像個軟塌塌的稻草人,在風暴過後的寧靜中微微痙攣,散成一團。俄國人盯著他神情恍惚卻布滿淚水的臉,體內頓時有清涼甘泉流過。他不依不饒,抓起對方的肩膀用力搖晃:“基爾伯特!你怎麽就是不願意承認?為什麽不親口告訴我你對我的感情呢?”

伊萬心滿意足地瞧見那雙濕潤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帶著赤裸裸的恨意瞪視著自己。裏頭有淚珠大滴大滴滾落,和他臉上的血跡混合起來,好像塗滿了艷麗的油彩。俄國人向來對純粹的東西愛不釋手。既然如此,他堅決地想,就讓我把可能尚存的唯一一絲愛意除去。

“被我這樣操弄,你自己其實也很享受吧?”

基爾伯特失去控制般發著抖,聞言張了張鮮血淋漓的嘴唇,卻一句話說不出話來,只有喉間發出危險的“嘶嘶”聲。伊萬則滿懷狂熱,不顧一切地凝視他,要把他此刻每個細微的表情都銘記於心。

“我今晚一直在想……要是我就這麽去見約大叔了,我家的瘋小子該怎麽辦?”

那些鎖在臥房裏的藥水,除了托裏斯之外,沒有人知道密碼。

小托裏斯。小愛德華。小菲利克斯。

年輕時代的舊事在眼前一閃而過,使他發自心底露出微笑。他不知道有沒有這樣一個地方,專為那些不斷消逝的英俊少年而設。不是軍隊,不是監獄,不是集中營,也不是療養院,而是這世上最瑰麗的花園——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要全心全意擔當他們純潔的守護神;他要在園中種滿甘洋菊,當那些可愛的男孩翻過圍墻,進入花園,他自己則什麽也不幹,只須從樓上的窗口註視他們;還有他的小基爾,所有漂亮男孩中獨一無二的那個,身上攜帶的火種足以驅散冬日的嚴寒;當他伸手去摘枝頭的鮮果,他就會下樓幫他把果實取來……他會和他一起站在金蘋果樹下,看鮮花開放在一個接一個永不褪色的春日;而那孩子的明媚雙眼,將會永遠翻滾著足以灼傷一切的炫目光澤……

“我說基爾,既然你喜歡被我操,為何又老想著趕我走?”他松開鉗制德國人的手,眼底泛起輕飄飄的霧氣,好似陷入永無盡頭的甜蜜幻境,“說起來也真是,當年你的媽媽,不也讓俄國人操了?這麽著生下的種,本來註定也是要給俄國人當……”

這次他的小基爾終於不願讓他把話說完。德國人依舊仰臥在殘暴的獵手身下,手中卻緊握不知何時從對方腰間的抽出的手槍。他用盡最後力氣提起手臂,速度極快,對準伊萬近在咫尺的眉心就是一槍。那顆腦袋像註滿了幻想的氣球瞬間爆炸,鮮血和腦漿噴了基爾伯特一頭一臉。剩下毒蛇般的嘴依舊大張,仿佛還要對床上的人繼續喋喋不休。俄國人魁梧的身軀抽離了生機勃勃的靈魂,霍然頹敗下來,雪崩般將他虛弱的受害者埋在床頭。基爾伯特一把推開覆蓋在身上的沈重屍體,調轉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毫不猶豫地第二次扣下扳機。

托裏斯並非第一次在這棟兇宅中聞到濃郁的血腥。他在靜悄悄的臥房門前定住腳步,內心猶豫片刻,不確定在彼此折磨那麽久之後,屋裏兩人究竟達成了怎樣的了斷。基爾伯特渾身是血,赤身裸體跪坐在床上,手裏還握著伊萬的手槍,一見托裏斯破門而入,便像個孩子似的沖他笑了:“這頭狗熊……他是故意的對不對?”他嘿嘿笑著,神情淒涼,朝托裏斯晃了晃手裏的槍,“光留一顆子彈,故意讓我殺了他,是不是這樣?”

他說得很輕,話語卻如同猛烈的火墻,襲向托裏斯。後者緊盯床上的人,緩緩垂下端槍的手。臥室頂燈發出幽暗的光暈,有一刻托裏斯覺得,面前的人早已化身無名鬼魂,像被困在這個國度上空的千千萬萬鬼魂那樣,罹難於沒有形體的不知名壓迫。他呆呆地註視眼前這個令滅絕人性的俄國人莫名癡狂了一輩子的家夥,頭一回意識到,對方那頭曾經令人驚嘆的銀發已經不再熠熠閃光。基爾伯特的發色淺得具有欺騙性,以至於讓人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它們早已褪掉了象征青春的銀色光澤,換上了代表苦難與衰老的真實白發。他遲疑著走上前去,輕輕摘掉一動不動的鬼魂手裏的槍。被剝奪了一切的人形仿佛瞬間被抽走了筋骨,一下子歪倒在托裏斯身上。立陶宛人看了一眼邊上俄國人面目全非的屍體,麻利地扯過一條毯子,把倒在懷裏的人緊緊裹住,將他抱起扛上肩頭,步履沈重地走出臥室。三位一言不發的暗夜同行排成一字,站在樓梯上,用空洞的眼神目送他下樓。他們接到的命令大概只與布拉金斯基本人有關,因此對托裏斯和他肩上昏迷的可憐蟲沈默放行。

到頭來,美國人還是低估了布拉金斯基對貝什米特的執念。其實托裏斯自己也有些納悶,二十多年前,他在這棟別墅中初次見到這個德國少年,還以為伊萬當時表現的赤裸裸迷戀,不過是他對又一位漂亮男孩那種來去匆匆的慣常喜愛。他這樣想著,意識到他對情感這種東西亦是一竅不通。他出了別墅,沿著潘科夫小區夜深人靜的漆黑步道慢慢行走,走了仿佛有一個世紀,才攔下一輛無辜的夜行車。

布拉金斯基將軍為何突然人間蒸發,安全局的所有德國人完全一無所知。蘇聯人僅僅透露只言半語,措辭謹慎克制,說將他調往莫斯科,是事出緊急之舉。他身邊的立陶宛人羅利納提斯,接替蘇聯將軍在東德安全局扮演的角色,這無疑是直接受命於莫斯科中央的重大升遷。布拉金斯基“畏罪自殺”的報告,德國人當然無從接觸,就連遠在莫斯科,恐怕也只被極少數核心人物匆匆掃過,便封存為“絕密”束之高閣了。天網般完善又堅固的俄國情報網捅出這麽大的簍子,定然搞得人民委員會內部士氣低落。盡管這股低氣壓很快就會被即將到來的改革浪潮吞沒,不過蘇聯情報人員就算再神通廣大,也無法竊取來自未來的重大信息。就在克格勃陷入一蹶不振的精神打擊之時,托裏斯在西柏林的空公寓中最後一次見到阿爾弗雷德。

那次碰頭是美國人主動聯系托裏斯後敲定的,雖說距布拉金斯基去世已時隔將近兩個月。與以往每次交接一樣,托裏斯到達時,阿爾弗雷德已經等在那裏了。他發現美國人氣色很差,上回拿到基爾伯特給的材料時那種孩童般天真的光彩,已從他青黑的臉上消失無蹤。隔開兩人的木桌上放著一本護照。美國人沒有邀請托裏斯坐下,就直接開了口:“之前承諾給你的東西。一旦踏上美國國土,你就自由了。”他說話時連眼皮都不曾擡起,只是稍微擺了擺手,像是準備就此別過。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桌角一處磨損痕跡上,似乎正為木桌之完滿受到損害而扼腕。

托裏斯往前走兩步,抓起桌上的護照翻看數秒,再將其放回原處。內心深處一直存在的隱憂終於得到證實,他近日來刻意壓制的緊張與憤怒也隨之爆發。布拉金斯基死了。不管美國人怎麽想,托裏斯本人的計劃算是以失敗告終。然而,如果不是因為面前有著天使般面容的無情男子實在剛愎自用,俄國人可能就不會死;此人如果落入人民委員會手中,可能會比被蘭利帶走更讓托裏斯覺得刺激。

“我之前提到過‘兩本護照’,你只帶來一本。”托裏斯立正站好,在將軍左右行事太久,他無意識中對另一位同等量級的權威懷著敬畏。

“只有一本,夥計。我知道你因此事飛黃騰達,暫時也沒必要卷鋪蓋逃跑。如果你改主意了,我能充分理解。”美國人毫不掩飾,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終於把視線從桌角移到托裏斯臉上,心灰意冷地捏了捏眉頭。

“我沒改主意。但我們之前說好兩本——”他指指桌上那本印著自己名字的美國護照,訝異於自己語氣中散發的冷酷和漠然,“這不成。”

“沒什麽成不成的,”美國人盯著他,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那個人是瘋子。住進德國還是美國的精神病院,在我看來差別不大。很顯然,總部也是這樣認為。一本護照,快別鬧別扭了。你無需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

“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不是我的責任,是你的。你的情報,你的線人,你的報酬。以物易物,他給了材料,護照該你給。”

布拉金斯基死了,托裏斯不停告訴自己。這個事實讓自己此生的目標就此消失。他並不明白,今夜在此與冷漠又自大的美國人討價還價,意義究竟何在。

“以物易物……很有道理。”美國人擡起頭,專註地仰視面前高大的立陶宛人,頗具興味地砸了砸嘴,“我有些好奇,那本……你非要不可的護照,究竟是他自己要求,還是你替他做了決定?”

托裏斯沈吟片刻,默默消化對方的惡毒與狡詐。一輩子過去,他早就學會在布拉金斯基面前寵辱不驚,此時的平靜,自然也不會當著美國人的面輕易崩塌:“是我替他做了決定。你非常清楚,他因為精神問題,已經喪失民事行為能力。”

“那你怎麽這樣確定他想離開德國?他說不定只想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去找亞瑟·柯克蘭作伴呢!”美國人失聲叫道,因為提及英國人的名字而提高了嗓門。托裏斯有些詫異地瞧著他失態的模樣,態度認真地答道:“他早就不相信天國了。在我們的國家,沒人覺得死後就能和親人重逢。”他頓了頓,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否則大家更有理由立即去死了。”

美國人維持發火時的兇相望著托裏斯,沈默著點點頭,覺得這個話題過於詭異,便不再堅持:“聽著,這個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的家夥殺掉了我幾近到手的獵物,老兄。讓我提醒你這點,因為你似乎直到現在都沒註意到,”他傾身向前,雙手交握杵在桌面上,語調嚴肅,略帶悲情:“除了無私地為這個世界除掉又一個危險的毒瘤,我們事實上一無所獲!而我,我向來不喜歡為失敗者埋單,更不會因你自詡為監護人的一廂情願,就鋪好紅毯迎接某個喪心病狂的精神病人!不管你那顆同情泛濫的脆弱心靈接受與否,我很抱歉,一本護照,給你的——報償不少,也不可能更多。”

托裏斯往前邁了一步,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已越過小小的木桌,雙手揪住了美國人一絲不茍的衣領。小小單間的房門突然洞開,他聽得見身後瞬間湧入的雜亂腳步,還有手槍上膛的聲響。他早有察覺,盡管自己一直堅持“莫斯科規則”,然而每一次,美國人似乎都並非獨自赴約。輪椅上的人倒是鎮定,他一臉漠然地瞧瞧自己被制住的領口,隨即輕輕揮了揮手。腳步聲隨即窸窸窣窣地退出了房間,而托裏斯始終註視著美國人的臉,沒有回頭。

“我希望你記得,”托裏斯開口時帶上了一絲布拉金斯基的腔調,連他自己都沒有留意到這點,“如果不是因為他,你根本就沒本事展開任何行動;如果不是因為你,他也不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裏。我希望你記得,是我們,是我和基爾伯特兩人,必須為你的鐵石心腸埋單……”一席話竟說得氣喘籲籲,他不得不停下,嘆了口氣,松開抓住美國人衣領的雙手,慢慢直起身體,“布拉金斯基一定會回去找他,甚至有可能親手殺了他……我告訴過你的,但你對他的死活似乎並不在意。現在,這一點已經顯而易見了。”

美國人重新靠回輪椅靠背,抿抿嘴唇,不再說話,鏡片背後如晴天般湛藍的眼珠也不再透露任何信息。布拉金斯基死了,而托裏斯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麽累過。他沒有去碰依舊躺在桌面上的護照,就轉身走出屋子。美國人帶來的幾名特工就在走廊裏待命,不過直到立陶宛走出那棟樓,都無人上前阻攔。

鐘聲

路德維希生日這天清晨起了大霧,埃德爾斯坦家前往郊外野餐的計劃因此作罷。羅德裏赫安撫孩子,說下午如若天氣放晴,就帶他去共和宮逛逛。小壽星從小安靜得出奇,出人意料地聽話,完全沒有因為取消野餐計劃而耍賴皮,得到羅德裏赫的保證之後,就乖乖上樓搭積木去了。就在一家三口百無聊賴窩在屋內的上午,家中竟迎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托裏斯到訪的時機有些奇怪,正好處在一家人用完早餐,留他吃午飯又嫌太早的當口。伊麗莎白開門時,撲面而來的濃霧讓她一時看不清站在門口的高大男子,差點虛驚一場。好不容易將人迎進門來,才發現這位軍官破天荒地一個人。她想問問基爾伯特怎麽沒來,卻被他進門時帶入的詭異氛圍所感染,竟張口結舌起來。

“長官,呵,見到你真好……咖啡還是茶?”

她機靈地回避了關於基爾伯特的問題,含笑引他進入客廳,覺察到對方並沒有坐下的意思。

“別客氣,夫人。您好嗎?先生也好?”

他彬彬有禮地脫了帽,渾身散發的陰冷氣息被室內開得充足的暖氣擊敗,一下子消失不見。

“好,都很好。他在樓上陪小家夥玩積木,我這就去喊他下來。您真的什麽都不喝嗎?”

他溫文爾雅地笑了,擺了擺手。她恭敬地沖他微微頷首,轉身上樓。邊爬樓梯還邊想,這位軍官看上去疲憊得可以,不知這次又有什麽壞消息要宣布。

托裏斯給埃德爾斯坦家帶來的不過是基爾伯特的近況,還留下一個柏林東郊的地址。他希望他們能夠不時帶路德維希去看望那個人,權當給他做個伴。他簡單交代完此事,便戴上帽子準備告辭。

“那個蘇聯將軍呢……他上哪去了?”送他出門時,伊麗莎白突然這樣問。基爾伯特的病情,人人心知肚明,如今住進療養院,並不太叫人驚訝。然而她望著托裏斯莫測的神情和舉動,總感覺心裏不大自在。

“他出了場意外,去世了。”他轉過頭,清秀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夫人,再會。”

伊麗莎白倚在門邊,把一句掛在嘴邊的“那麽您呢?您這是要上哪去呢?”吞入腹中。她默默望著他身著軍裝的深色背影消失在戶外茫茫白霧之中,就像他剛剛從迷霧中走來,就像他會一直一直走下去。

開春時,療養中心的積雪逐漸化開。午飯過後,基爾伯特沿著通往大米格爾湖的碎石小路散步回來,發現停車場內泊了輛眼熟的轎車。他緩緩踱步至主樓對面的長椅坐下,果然望見大廳前臺旁站著背影挺拔的托裏斯。他身邊還有另一人,個頭和立陶宛人差不多,一頭金發亂蓬蓬的,被兩名男護士簇擁著,看上去是位新病號。盡管天氣漸漸轉暖,三月底的勁風還是吹得基爾伯特狠狠打了個噴嚏。他瑟縮一下身體,正猶豫著究竟是這時候就回樓裏去,與托裏斯和他帶來的陌生人碰個正著,還是應該硬著頭皮坐在原地,等托裏斯離去後再進屋。不過還沒等他運轉遲緩的腦袋作出決定,新來的病人就被兩名護士領走了,托裏斯也轉身離開,推開玻璃大門的一刻,就瞧見了端坐寒風中的基爾伯特。他沖他遠遠露出淺笑,先在大廳門口站定,點了支煙,這才緩緩朝基爾伯特的方向走來。

“日安,基爾伯特。一切好?”

托裏斯來到長椅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強制戒毒後,基爾伯特畢竟長了些肉,盡管顯出些許浮腫和疲態,精神比幾個月前還是好了許多。

“日安,托裏斯。就那樣吧,你呢?”

基爾伯特擡起頭,目光跟隨托裏斯坐下的動作落回長椅,幾乎是眼巴巴地盯著人家。

“呵呵,別這麽看著我。護士今天恰好對我旁敲側擊,暗示最好別再偷偷塞煙給你。”

話雖這麽說,托裏斯還是從上衣口袋掏出煙盒,放進基爾伯特冰涼的手心。待他從裏面抖出一支銜在嘴裏,再掏出火來給他點上。像以往所有的日子那樣,兩人之間還是無話可說。托裏斯的目光落在長椅側前方一簇迎風招展的野百合上,暗自訝異在這種溫度下,那株植物就堅強地吐出潔白的花苞了。

“你這次……”

“我恐怕……”

沈默許久之後,兩人竟同時開口。基爾伯特楞楞地眨眨眼,率先閉了嘴,托裏斯則有些驚訝地笑了。

“說吧,基爾伯特。”

“呃,我是想問,這次你新帶來的那個倒黴鬼是誰?我從前可不知道,你有四處搜羅瘋子的癖好……”

“還是這麽嘴不饒人嗎。他呀……他叫菲利克斯,是個老朋友。我跟他有二十多年沒見過面了,直到最近,我才在‘白廳’找到他。”

“‘白廳’?”

基爾伯特挑起眉頭,熟悉的面容從記憶的深谷一閃而過。冷酷絕望的深夜。夜間無人的公路。路邊的樹林。林中的戀人。戀人的眼淚……似乎都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嗯,菲利克斯年輕的時候有點像你,脾氣火爆得很。他得罪了伊萬幾次,後來就失蹤了。要不是這次我升了職,恐怕至今都無從知曉他被關在何處。”

俄國人的名字被重提,這在兩人身上都產生了微妙的反應。他們彼此沈默下來,直到基爾伯特再次開口:“你的朋友……他情況嚴重嗎?”

“怎麽說呢,我去’白廳’接他的時候,他已經完全不認識我了。直到現在,我都沒聽他講過話。如今他吃喝拉撒都需要有人照顧,我也沒法讓他長期留在家中……”他頓了頓,把煙頭往腳下一扔,再擡起腳尖將其碾平,“在這裏,起碼不會再有人折磨他了,總算是個不錯的歸宿,你說呢?”

基爾伯特不動聲色地沈吟著,然後猛地擡起腦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那麽你呢,托裏斯?你打算離開柏林了?”

這家夥就算到了眼下這地步,洞察力依舊敏銳得驚人。托裏斯在心底暗暗嘆息一聲,望著那束野百合在早春的料峭冷風中“颯颯”作響,周身卻瞬間湧起一股令人鼻酸的暖意。托裏斯心想,他們彼此都是背負慘痛經歷的人,無家可歸的人,同時也是同舟共濟的人,一起密謀的人——在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之時,在蕭條而隱蔽的柏林東郊一株頑強生長的野百合邊上,才終於得以享受片刻的開誠布公和內心寧靜。

“是的,我打算回家了——我是說,回立陶宛……新領導人上臺一事,給故鄉的同志們一個非常積極的信號。波羅的海三國獨立的希望,離我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近過。我在這鬼地方浪費了一輩子,也是時候做些讓自己感到此生無憾的事了。”

托裏斯自顧自說完這番話,並未去看基爾伯特的反應。之後兩人也停止了交談,似乎都在靜靜感受他們這輩子很少有機會去感受的祥和與友愛。過了一會兒,基爾伯特率先起身,說天有些冷,該進屋去了。托裏斯隨後站起,兩人面面相覷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伸出手,擁抱了對方。

“再見,托裏斯。”

“再見,基爾伯特。”

托裏斯有些感激他沒說出“祝你好運”一類的話。他略微遲疑,還是像對待真正的朋友那樣,輕輕拍了拍對方瘦骨嶙峋的後背,這才松開手,後退一步,做出一個彼此都很熟悉的立正軍姿,接著便轉身走向自己的轎車。

在克羅伊茨貝格區的聖波尼法爵教堂內,主日彌撒結束有一陣子了。獨自坐在後排角落的紳士,似乎還沈湎於聖恩浸沐的感懷中,久久不願隨人群散去。修女貝露琪覺得,這位信徒有些臉生,似乎今年才新近見過兩次。她在此侍奉二十餘年,對大部分教區信徒的背景都了如指掌。然而關於這個人,她的記憶儲備卻是一片空白。她不喜歡這種空蕩蕩的神秘感,因為不確定是不堅決的姐妹。她在祭壇背後碰到神父佩德羅,就想據此跟他聊上兩句。

“我的神父啊,坐在角落裏的先生,怕不就是今年剛從聖公會皈依本教的那位?”

“可不是。年初他經人介紹過來,表達了皈依的心願,是我為他主持的入教典禮……“神父猶豫片刻,把手往胸口一放,誠懇道:”嬤嬤呀,你在這裏呆得比我久,見過的信徒比我還多,所以這話我就單獨對你說一說。我的感覺是,這位先生皈依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捐贈。他不常參加禮拜,然而每次只要他來,就會留下一個裝有支票的信封。兩個月前,他一次性給我們捐了整整一萬馬克……”

“如此這般奉獻我主,誠心可鑒……”

“他大約得知本堂每年撥出大量資金給民德兄弟教會,才決定為本堂捐款。因為入教之前,他特地問我確認了此事。據我推測,他可能有親人是天主教徒,生活在民德。他當時說,希望能盡綿薄之力,讓那邊的兄弟姐妹有教堂可去,有地方可坐,有聖經可拿;希望他們在侍奉我主之時,盡可能感到舒適,體面,無所畏懼。我當時問他,是否有他想要特別關照的教堂,畢竟他的款項那麽大,可以固定比例劃給某一地區……他卻回答,這筆錢若是用在為所有信徒提供便利之上,也就是用在他最關心的人身上。”

那年夏天,維蕾娜家的一對雙胞胎小侄女來柏林度暑假,就住在隔壁別墅裏。弗朗西斯得以體驗他沒有當成的父親角色,帶著這對小仙女玩遍柏林的各個角落。每次送她們回只有一院之隔的維蕾娜家,都恨不得當成生離死別,要站在門前惺惺惜別甚久。分開後進了家門,依舊雙目含恨,眼角帶淚,好似天天上演悲喜滑稽劇。後來,薩沙幹脆在弗朗西斯家中收拾出一間屋子,與維蕾娜通好氣,趁弗朗西斯出外勤,將兩位小姑娘接了過來。那時正值維蕾娜工作繁忙、尤麗婭又上夜校補習的八月時節,兩位小姐因此對隔壁紳士的慷慨大度感激不盡;弗朗西斯回家一看,更是喜出望外,對薩沙感激涕零之餘,開始胡言亂語,說什麽根據東方的講法,小愛麗絲和小奇亞拉說不準是自己上輩子的小情人雲雲;再拿出生疏多年的意大利語炫耀,多麽甜蜜多麽迷人嘆個不停,薩沙簡直疑心,他嘴裏遲早會源源不斷冒出真正的糖果和巧克力。

這個甜得發膩的夏天一過,兩位姑娘滿載一整夏的溫情,動身回意大利去了。弗朗西斯則趁出國采編之機,順道跑了一趟印度洋。回來以後,每每旁敲側擊,說什麽要是能擁有像小愛麗絲和小奇亞拉這樣的孩子,再加上薩沙的陪伴,此生再無他求。薩沙的耳朵快要聽起老繭,就借著某天兩人燭光晚餐的時機,在對方重新開始什麽“薩沙也是當過父親的人”“薩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一類沒頭沒腦的嘆謂時,問弗朗西斯是否有事交代。

“小薩沙是神賜的禮物,對我心中所想洞察之深刻……”

弗朗西斯再度唱起詠嘆調,卻被薩沙輕輕敲著桌面打斷:“弗朗西斯,有屁快放。”

“薩沙,要是我領養一個孩子……”

“‘要是’什麽,你不都安排好了麽?”

“這個……呵,你會喜歡這主意的,對不對?畢竟你……”

“你研究過相關規定沒?單身男子,同居者也是男性,據我所知……”

“這種事情,維蕾娜會幫忙搞定……等等,你答應了?!”

“你的房子,你的手續,怎麽老問我?”

“你真可愛……”

“正好當時給愛麗絲和奇亞拉布置了房間……”

“薩沙,我愛你……”

“咳咳……那你估計什麽時候能辦妥?”

“爭取明年!維蕾娜說她盡量明年就……聽著,你一定會喜歡她,真的,真的……”

弗朗西斯有個優點,就是什麽事情一旦定奪下來,他就不會在上面來回糾纏。關於做父親的嘮叨,在薩沙表明態度後,就此告一段落。當晚用餐的閑聊,乃至接下來日子裏所有的調情與談心,終於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

第二年四月,鄰裏四人踏著融雪不久後的春光,來到柏林西部的綠森林野餐。回程時太陽早已落山,且行且歌的四位好夥伴,在115號聯邦公路上偶遇一輛拋錨的軍用小皮卡。弗朗西斯是個熱心人,立刻靠邊泊車,詢問在路邊站成一排的幾名美國大兵是否需要幫助。原來,這幫粗心大意的年輕人,一心出門共度周六狂歡夜,卻忘了檢查卡車是否滿油。薩沙自告奮勇,迅速從弗朗西斯的車上的工具箱中找出油管,將該車油箱中的汽油引出一部分到美國人的卡車上。弗朗西斯作壁上觀,暗自讚嘆薩沙對機械的熟悉程度,再想到他對一切技術活都無比擅長,仿佛曾經受過專門訓練一般。眼下,弗朗西斯和尤麗婭正同那群開朗熱情的美國大兵打成一片,一夥人和著車內廣播高唱《自由的鐘聲》*。等薩沙擦幹凈雙手,回到車內,兩位活寶已有樂不思蜀的架勢。

“來啊,夥計們,這還不到九點,周六才剛剛開始呢!”一名美國大兵趴在車窗上,沖薩沙吆喝。片刻過後,弗朗西斯也與另一名士兵勾肩搭背,出現在視線內。

“薩沙,他們說要請我們喝酒,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夜總會,聽起來棒極了。”

後視鏡內,尤麗婭已在兩名殷勤美國人的幫助下,爬上了他們的皮卡。維蕾娜拉開轎車後門,鉆了進來:“尤麗婭這家夥真是毫無節制……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薩沙,你要和他們去的話,就把車鑰匙留給我。”

“我今天也想早些休息。弗朗西斯,不如這樣,我送維蕾娜回家,你去做尤麗婭的護花使者?”

“薩沙,真不來?這群美國人可有意思了……”弗朗西斯面露失望,循循善誘道。

我還會不知道?掃他興的家夥想起過去的日子,露出會心的微笑:“不了。人家在等著,去吧。祝你倆玩得開心!”

他把車開得飛快,兩人不一會兒就到家了。與維蕾娜互道“晚安”過後,他回到弗朗西斯的別墅。那夥朝氣十足的美國人讓他想起早夭的彼得。他給自己倒了杯弗朗西斯的日產威士忌,窩在沙發中,想象十八、九歲的彼得歪戴陸軍軍帽,奔赴世界各地,捍衛美利堅偉大理想的模樣。沒過多久,他就感到酒勁上頭,於是努力克制貪杯的沖動,早早洗漱上床睡了。在酒精作用下的混亂夢境中,他看到了久違的艾米麗。她從弗朗西斯的寶馬上下來,再轉身將兩歲的彼得抱出車門;跟在他們身後的是愛麗絲和奇亞拉這對小天使,還有他僅僅見過一次的路德維希;再然後,是那名尚未謀面的女孩,弗朗西斯未來的養女,她有著修長纖細的雙腿,被高大的艾米麗擋住了小小的身體,他看不見她的臉。那輛轎車似乎變為神奇的城堡,一個所有人夢想中童稚的樂園。弗朗西斯站在身邊,睥睨四方,那勢頭就像他是全世界孩子的領袖。他不斷對自己呢喃:“薩沙,我愛你……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而薩沙呢,他一直在等另一個人,從那棟實現了所有心願的城堡中走出來。他走向他……心中有個聲音在說:只要你等的時間夠長,只要你的決心夠強……

然而,他還沒能看清那個人的身影,就被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驚醒。維蕾娜無法掩飾恐慌的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瞄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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