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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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蕾娜的請求。

游行那天上午,弗朗西斯的別墅門前響起神經質的喇叭聲。穿戴整齊的紳士透過客廳玻璃窗,看見尤麗婭那輛奶油色的甲殼蟲就泊在屋前的車道上。他迅速披上外套出門,在她用噪聲得罪整條街區的鄰裏之前,硬著頭皮鉆進了汽車的副駕駛座。

“日安,薩沙。很準時啊!”銀發女子笑瞇瞇沖他擠眉弄眼,並不由衷地揶揄著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維蕾娜式安排。

“日安,尤麗婭。”他關好車門,一面拉過安全帶,一面微微點頭,回應她未曾出口的話,“聽說你又打算去為人道主義奔走效力了,自私如我,也大受感召,情願敞開心扉與你同行,虛心求教。”

“得了吧薩沙,”尤麗婭發動汽車,搖著頭大笑出聲,“我也沒想到,民主德國竟教會你們不說人話。快收起你那套文縐縐的用詞,我們狂歡去!”

後來,他與尤麗婭並肩行走於確實如同狂歡般開懷的游行隊伍當中,並在某個瞬間被她興高采烈地挽住手臂,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幻覺般不真實的暖意,穿過衣飾各異的人群,將他重重包圍,他意識到這是時隔多年以後,自己再次走入人群。只是這一次,他心中知道,不管往前走多遠,都不會有等在人潮盡頭的那個人了。這一認知,使他深刻感受到胸口巨大的空虛,大麻點燃後的詭譎氣味隨風穿過那個不設防的洞口,而他選擇暫時不去管它。一張張笑臉如同弗朗西斯園中的玫瑰對他綻放,一瓶瓶黏糊糊的啤酒經過他知覺麻痹的雙手和唇舌,再傳到其他人充滿善意的手上。尤麗婭貼在他耳畔,似乎剛說完一句俏皮話。他什麽也沒聽見,卻配合她大笑起來。有人在街邊擊鼓而歌,於是所有人都停下步子,跟隨鼓點的節奏扭動起來,蹲下,起立,身體仿佛被人施了魔法般亦步亦趨,輕盈得仿佛此刻踮起雙腳,就能帶著軀殼離開腳下沈重的大地,拋開一切毫無用處的思緒與情感,升入長空,去迎接所有人夢想中轉瞬即逝的誘人天國。

“給自己弄一顆溫暖的心吧!”

倏忽間,他似乎聽到尤麗婭在對他講話,一轉頭卻望見她在十米開外的地方,與兩位腳踏高跟的變裝王後一起,跳某種流行於拉美地區的扭臀舞。一股充滿能量的熱流,時隔許久重新註入心臟——“亞瑟,想想樅樹林,想想玻璃小老人和那首奇妙的詩吧。”他覺得自己當時並沒有磕太猛,那個聲音卻始終在身邊回蕩……亞瑟,你可是禮拜日出生的幸運兒呀!

就在這時,眼前的畫面一下子燃起熊熊烈火。在四散人流的尖叫聲傳至耳膜之前,他已經一個箭步竄了出去,粗暴推開慌不擇路的同行者,在一片驚人的混亂中,找到跌倒在地的尤麗婭,將她一把抱起,扛上肩頭,全力調動當年在“公司”受訓時的力量和速度,沖出重圍,像失掉理智一般,拼命往動物園方向逃。不知跑了多久,才感覺到自己扛著的那個人在大聲叫喚。

“薩沙,薩沙!停下,快停下來!我們安全了!別跑了!”

他失魂落魄地停下腳步,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下來,胸腔內突然蘇醒的心臟卻始終“咚咚”響個不停。尤麗婭掙紮著跳下他肩頭,站穩後馬上擡手捧起他的臉輕拍兩下,大呼小叫道:“你怎麽了,薩沙?嘿,沒事吧?我剛才一直在喊你,可你就像完全聽不見似的,不要命地往前沖……餵,你的臉色怎麽這樣難看?快,快坐下休息一會兒!來啊!”

她拉起他的胳膊,牽引他不受控制的身體來到路邊。挨著水泥花壇,她按住他的雙肩,要他坐下。

“餵!你還好吧?說點什麽呀,薩沙!”

他在她的堅持下乖乖坐好,四下亂撞的心臟這才逐漸平穩下來。她一面憂心忡忡地命令他開口,一面嘰裏呱啦說個不停,這樣的襲擊實在可恥啦,得送他到去醫院一趟啦,必須馬上打電話給維蕾娜保平安啦:“她一定從廣播裏聽到新聞了……要是不盡快想辦法聯系上她,這家夥可不又得抓狂!”

“我很好,真的。”他遲鈍地擡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恍惚,沖她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尤麗婭,快去給維蕾娜打個電話吧。我沒事,我在這裏等你。”

她睜大眼睛點點頭,雪白的手臂還搭在他身上。她使勁捏了捏他的肩頭,這才扭頭朝街角的公用電話亭跑去。他留在原地,摸摸腦門上不知何時劃破的一小條口子,猛地想起尤麗婭的面頰與裸露的肩頭也在方才的混戰中掛了彩。不過都不是大問題,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可能連醫院都不需要去。盡管目所能及處依舊是燃燒彈在眼前炸開的一片血紅,他的神志還是逐漸清醒過來,並感到驚奇:我的身體先於理性,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做出了選擇——基爾伯特,這下你大概可以放心了。你瞧,我死不了了,我會努力活下去。

打完電話的尤麗婭朝花壇走來,一頭及腰的銀發翻飛在初冬的微風中,帶傷眼角射出的光輝溫暖而耀眼。她只是那樣看著世間,就仿佛承諾了一座樂園。她不會知道,就在這短短幾分鐘內,坐在花壇上等她的紳士心中經歷了怎樣的動亂。她送他個明媚的笑容,對他說維蕾娜會聯系弗朗西斯,大家稍後在醫院碰頭。她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他的額頭,不經意間,把足以愈傷的甜蜜氣息留在他恢覆安詳的眼簾。原本這種時候,他生命中那些舉足輕重的德意志之魂應該紛紛趕來才對;他們本該齊齊站在他湧動的思緒面前,為他長眠於這片土地的心靈再一次招魂;他們沖他靈魂深處耳語的句子本該是這樣:“命運的無情的支配就是如此,甚至諸神中地位最高的神,也不得不忍辱地向命運低頭 ”;抑或是這樣:“既然無退路可走,那麽就讓我沿著這條神秘的河流,穿過黑夜一直往前駛去吧 ”;甚至是這樣:“在死亡中愛是最甜蜜的,對愛者而言死亡乃是新婚之夜”……然而這一刻,那些主宰亞瑟·柯克蘭整個動蕩命運的大師卻統統隱去了身形,取而代之的,竟是他湮沒於寄宿學校的童年時光中,因了反覆誦讀而不屑一顧的單調句子:“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他們離開醫院時天色已晚,弗朗西斯表現得興致高漲,偏要一起去喝一杯,用來慶祝薩沙和尤麗婭逃過一劫,安然無恙。薩沙難得隨和地附議,大方將三位可愛迷人的好友迎進自己的老巢。縱使白天同志游行遭遇惡意襲擊的陰影始終霸占電視廣播頭條,“費爾南德斯家”還是擠滿了像酒吧老板和他的朋友那樣因為劫後餘生而歡天喜地的人群。

“Prost!”,四位友人在未來感十足的冷光下珍視彼此的臉。敬我們尚存於世的摯友親朋。敬命運讓他們依然在場。敬祖國父親。敬不公平的遭遇和永遠鮮活譬如朝露的鬥爭熱浪。敬易北河依舊奔流。敬選帝侯大街霓虹燈夜夜閃爍的幻境。敬世間所有的神。敬天意對世人始終一視同仁的無情。敬當下的我們,因為生下來就太孤獨,所以一旦抓住點什麽,就如同桃金娘的對葉般不肯松手。

“你總有種把自己卷入危險的本事,尤麗婭。”

這話若是放在平時,就算薩沙喝光整瓶威士忌,也不可能說得出口。不過那一夜情況特殊,似乎所有的欲說還休都變得可恥,所有的冒犯都值得被輕易原諒,還有那些本該加諸自身的苛責,似乎也能平安著陸於別人身上。維蕾娜要他們和解,他們便和解,不過在這之前,他們應該先彼此開誠布公才是。

“瞧瞧那個逃得跟狐貍似的家夥說的話!那麽你呢,你今天難道不在場?”

尤麗婭語速很快,眼神則一直追隨舞池中的戀人那小巧靈活的身影。好勝的維蕾娜經不起弗朗西斯死纏爛打的激將,此刻正踏著歡快的鼓點,與求之不得的記者同志纏鬥不休。

“我總覺得困擾,有些幸運兒,幸運得可以和自己愛的人成天呆在一起,為什麽還是不滿足?今天你曉得她會不安,去和紅軍派鬼混的時候難道就不知道?”他伸出一只醉意十足的手,似乎想要碰碰她右臉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卻在最後一刻縮了回來,抓起弗朗西斯先前丟在桌上的煙盒。

“鬼混也有她的份,親愛的薩沙。我退出的時候,她還在裏面。天哪,真不曉得弗朗西斯那個小人跟你搬弄了些什麽樣的是非。”她轉頭接過他遞來的香煙,就著他的煙頭點燃,調皮地撅起嘴來,噴出個瞬間消散在兩人頭頂的圓圈。“聽著,我們當初確實選錯了戰友,可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該為此而戰。如果我們都不為自己做些什麽,還有誰會呢?”

“如果你因此死了……”

“沒有人會死,薩沙,因為世上總有像我們這樣的人。同樣道理,也沒人可以離開所有人而活。‘如果海水沖掉一塊土地, 歐洲就減小’***,就連海峽對岸的那個島國也不能幸免……”她頓了頓,把擋住視線的發絲撩到耳側,沈浸於自己宏大的演說,沒留神對面的紳士發出一聲反對的突兀喘息,“想想你的兄弟,薩沙。如果我死了,可以令同伴得救,我便願意去死。”她用夾著煙頭的手指往舞池方向點了點,俏皮地眨了眨眼,“維蕾娜也是一樣。”

“如果無能為力,犧牲又有什麽意義……”

“哦,哦,我知道你不同意……可是我們都是人,人總做夢,總想過得更好。‘既有勇氣敲門,那就應當敲到底’****。”

“誰說的?”

“一個哥倫比亞人。在那片大陸上,人們總是有些神神叨叨,不是嗎?”

“呵,我原以為你們當中,維蕾娜才是喜歡掉書袋的那位……”

“哈哈!沒錯,她就是。這些都是她睡前讀來聽的,我不過是記性好罷了。”

“可是對你來說,門已經開了啊……”

“薩沙,快醒醒,擡起頭看看我們周圍。”她驀地越過二人間窄窄的酒桌,湊近他始終冷漠的臉。他眨眨眼,看著她薄薄的嘴唇一開一合,呵出一小股蠱惑人心的輕煙,“這裏是西柏林,傻瓜。在我們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都是墻。”

*世界各地紀念石墻暴動的同志游行,西柏林的游行始於1979年。

**上述引用,按順序分別出自海涅《流亡的神》、黑塞《笛夢》、諾瓦利斯《斷片》以及《舊約·詩篇》第二十三章。

***約翰·鄧恩《祝禱詞》一則。

****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月食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最後一個禮拜五,柏林就迎來了第一場雪。上午天放晴,伊萬走進基爾伯特的臥室,拉開窗簾,讓雪霽的晨光射入終日昏暗的房間。床上的人已經醒了,卻像個僵屍似的蜷在床頭,眼皮半睜半閉,似乎不太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光。

“早安,小基爾。”俄國人朝他走去,手上拿著灌滿針水的註射器。自從上次“用藥過量”事件讓伊萬大為恐慌之後,針水和註射器就被將軍鎖進自己臥房的保險櫃裏,密碼只有他本人和托裏斯知道。他每天按時按量給基爾伯特打針,如果出門在外,就召來托裏斯代勞。

他撩起基爾伯特寬大的睡衣手袖,每當見到靜脈上密密麻麻的針孔,身體內部都會湧起一陣不適。他迅速給那條手臂纏上皮筋,再咬牙把針頭埋進皮膚,一邊緩緩推動註射管,一邊開腔道:“小基爾許久不出門,難道不悶得慌?我跟組織告了假,今年聖誕節帶你去個溫暖的地方,比如加勒比海,好不好?”

他心知對方不會理他,這番話也只當成自言自語來說。沒想到,他拔出針頭直起腰時,竟看到基爾伯特直勾勾盯著自己,還露出一抹令人費解的微笑。他認為這是老眼昏花的結果,因為近來每當他註視對方迷人但神秘的眼眸,就老覺得裏面水光閃閃,似乎馬上就要掉下淚來。他搖搖頭,試圖甩掉這一幻覺,而基爾伯特的聲音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伊萬,別這樣。我的飲食起居,乃至我這一輩子,全是你一人擅自決定的。你對我講話時,為什麽還總是擺出一副商量的嘴臉呢?”

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基爾伯特臉上就要挨一記俄國人深感受辱的無情鐵拳;就算放在三五年前,將軍恐怕也會虛張聲勢地吼上兩句諸如“別他媽不知好歹!”一類的狠話洩憤……如今伊萬把這話聽在心裏,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方才那股不適感沒有緩解,依然沈甸甸梗在胃部偏上的地方,使他頓時失掉了與生俱來的好鬥和殘暴。他隱約覺得應該對他說些什麽,那些他早就該講卻從未講過的話……然而這些話,即便此刻他有膽量說出口,抵達對方心中時,只怕早已掛上血淋淋的悔恨。為什麽我們身處此地?我們來這兒多久了?如果我們早點離開這地方,一切是不是會好起來?如果時間允許,我還能找回我的小基爾嗎?

伊萬恍恍惚惚地站直身體,莫名感到一陣恐慌。他是不習慣害怕的,對心愛的人尤其不該懼怕。那些橫亙於兩人面前的障礙,既然永遠沒法摧毀,就只好努力承擔起來了。

“我得去單位一趟,正午時候托裏斯和廚娘都會過來。早餐在桌上,別餓著自己。”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語氣溫和地交代,末了走到臥室門口,又轉頭加上一句,“晚上見,基爾。”

上午十一點整,伊萬走進辦公室。打開總部傳來的密函,上面是命他即日返回莫斯科中央召開緊急會議的指令。他想起眼下美國佬正在實行的戰略防禦計劃,琢磨中央對東歐地區應該有了相應的新部署。正午時分,他與德國同事外出用餐前,還特地往自家別墅掛了個電話,確認托裏斯已經到達,家裏的麻煩鬼一切如常。午後回到單位,他簽收了一封語焉不詳的加密電文,發自共事多年的親信愛德華。此人在伊萬的舉薦下,已於六年前調回莫斯科中央擔任重要職位。愛德華私下傳來電文,用的還是只有彼此才了然於胸的密語,伊萬便隱隱覺出了不祥。下午六時,他自行駕車離開單位,穿過魚龍混雜的亞歷山大廣場,來到柏林大教堂。他與手下的每一位親信——“我的男孩們”,他當初就是這樣稱呼他們的——都有專屬的秘密聯絡點,屬於愛德華的特定地點,在大教堂聖壇背後小小的禱告臺下方。他穿過一半廢墟一半彩繪的長廊,想到這個不受現今政權待見的地方,也給他們這樣的馬克思主義無神論者提供庇護,因而產生了一絲戲謔感。不知道基督徒的上帝會如何看待他們這樣的人呢?耶穌能對出賣身體的妓女敞開大門,那麽對於出賣靈魂的間諜呢?

他裝模作樣,往禱告臺上一跪,從膝蓋底下的木質暗箱摸出一份文件。這就是愛德華在電文裏提到的東西了。他迅速將其塞進外套,在破碎大教堂空靈的靜謐中沈思片刻,這才起身離開。先到街角的報刊亭買了張晚報,將剛取的材料卷進報紙,再像往常一樣,走近莫斯科餐廳用晚飯。借著餐後茶點時間,他佯裝看報,細細研究愛德華給他的密件。

那是莫斯科中央絕密報告的拷貝,裏面詳細記錄了“關於布拉金斯基同志疑似美方雙重間諜身份的調查”。在隨件附上的短信中,愛德華用加密隱語告知自己,此次莫斯科突然將他召回,不是為了什麽緊急會議,而是為了進一步調查與此後的審判。愛德華還承認,雖然此前並不清楚伊萬的真實身份,但他也是美國人的情報員。此次伊萬身份暴露,表明情報網已遭破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伊萬看到這封信的同時,愛德華已在逃往第三國的路上了。信的最後,他還衷心建議“長官”不要理會莫斯科中央的指令,當下就該逃亡西柏林,尋求美方庇護;他也祝福“真正的同志”脫離險境,“在自由的土地上彼此再會”。

那頓飯,伊萬吃到將近午夜。他讀著針對自己的調查報告上“證據確鑿”的敘述,恍惚中記起某年夏季波羅的海的那個黃昏。莫斯科對他的指控來自於一系列層疊覆雜的銀行交易。他們通過線報查實,這些交易的資金全部來自西方情報部門,而嫌疑人每次提款的地點,與伊萬這些年的行蹤正好完全吻合,也對得上蘇聯乃至整個東歐重大情報洩露的時間點。他終於意識到,為什麽基爾伯特在精神崩潰後還堅持要一起旅行,並非由於他有多麽享受同行的樂趣,甚至也不是伊萬當初以為的,真想到處去走走。基爾伯特忍受他那麽久,完全因為早有密謀。他也終於明白,當初德國人被診斷為重度精神障礙而“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時,為什麽對自己成為他的監護人一事豪不介懷。基爾伯特不時給他的五花八門的銀行手續,他都沒有細細過問就簽了字……我的小基爾,我的兔子,原來為了陷害我,你把自己變成了我。那些匯到巴黎、日內瓦和斯德哥爾摩的錢都是你提的,可這和我親自做的,又有什麽區別?難道我要告訴莫斯科中央那些老不死的官僚,是我養的那個小家夥,用二十年時間策劃了這一切麽?

就像要為俄國人充實得過頭的一天畫上完美句號似的,莫斯科餐廳的前臺接到一通找“將軍”的電話。俄國人接起聽筒說“是我”,電話那頭便傳來一段事先做好的俄語錄音,聲線也經過變調處理,甚至聽不出人聲是男是女。對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宛如背書一般,說西柏林的美國站點已經接到了愛德華的線報,願意給他們“處境危急”的線人提供庇護。今晚淩晨某時某刻,伊萬有一分鐘的時間通過換崗時的檢查站,美方特工將在另一頭接應。那段錄音最後特別強調,只要他按照指示“尋求幫助”,他家中那位“需要照料的人”也會得到美方的妥善安置。他耐心聽完那段錄音,再一聲不響地掛斷了電話。他順便在前臺簽了單,把那張時刻不離手的晚報卷好夾在腋下,邁著與往常一樣傲慢的步伐,走出了即將打烊的餐廳。

事已至此,他幾乎可以確認整場鬧劇——甚至包括愛德華的通風報信——都是美國人搞的鬼。枉我看中並提攜那小子,到頭來還是個當叛徒的料。他坐上自己開來的轎車,心不在焉地想。麻煩的是,手中來自莫斯科中央的文件拷貝無法造假,這說明人民委員會那幫愚蠢的老家夥果然把這些東西信以為真,打算將他當作雙面間諜來處理。他心中再清楚不過,一旦回到莫斯科,他就會面臨無窮無盡的審問與酷刑,直到在神智不清或痛不欲生之時,承認一切莫須有的指控,他們才肯將他痛快槍決。伊萬有些慶幸,他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不會害得他們一輩子因自己的“罪名”而生不如死。愛德華沒有說錯,對於貪生怕死的家夥來說,投降美國人恐怕還是上上之選。

可是……基爾伯特。

將軍當晚的思緒飄忽不寧,只有這個名字始終出現眼前。基爾伯特的存在改變了他生活的軌跡,決定了生命中的一切可能性都不再成為可能。伊萬靜靜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愛槍翻來覆去地把玩,將彈匣反覆退出又重新裝好。他的情緒激動難平,對基爾伯特的感情強烈到無以覆加的程度。他堅信一生中只愛過這麽一個人,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他一手創造了自己的所愛。如果他們沒有相遇,他紅眼睛的寶貝會是什麽樣子,他將永遠無法想象,也永遠不可能知曉了。不可思議的是,對方越是抵觸這種一意孤行的塑造,自己就變得越是愛他。事實上,是他們兩人並不由衷的密切合作,造就了如今的伊萬·布拉金斯基和基爾伯特·貝什米特。我們彼此主宰著對方的生死,就像獵人一生追逐與他廝殺的猛獸。完美的共生關系。完完全全的終極占有。

是我錯怪了他,我真是傻透了。伊萬從大衣口袋中掏出盛滿伏特加的小酒瓶,“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為了造就我的末日並親眼目睹其到來,他其實一直情願活著,他其實一直情願留下。早知如此,我何必拿那些傷人的毒藥害他,何必把他搞成如今這副讓我看得傷心的模樣?

俄國人渾濁的眼中噴出感動的淚花,在激越情感的鼓動下,他一氣呵成地發動了汽車。盡管他的精力始終高度集中,前路在眼前早已不覆存在。他只看見那個容光煥發的銀發少年朝自己走來,左手的三根指頭比劃成一把手槍的模樣;他看著他把手指舉到自己眉心,嘟著嘴發出“蹦蹦”的聲音。當天夜裏並沒有月亮,那孩子的頭發卻反射著月光的色澤,像傳說中若即若離的精靈,替迷茫的靈魂照亮歸家的路。

美國佬搞錯了,我既不願讓莫斯科中央逮去,也不會溜到西邊自投羅網。我正駛在回家的路上,我剛剛意識到自己的幸福觸手可及。親愛的約大叔*保佑,我要回去找他了。

霍恩施豪森某條人跡罕至的路邊,托裏斯站在破舊的公共電話亭內,瑟瑟發抖地等了一夜。盡管他整晚等得心神不寧,電話鈴的聲響反倒讓他平靜了下來,仿佛溺水者重新浮出水面。就算阿爾弗雷德冷冰冰的嗓音帶來的消息不甚理想,他也沒有陷入慌亂與懊惱。

“他沒來。看來只能等待莫斯科自行料理家事了。別出頭,別亂陣腳。我會盡快再聯系你。”

那頭沒有等待任何答覆就匆匆掛斷了電話。托裏斯站直身體,看自己呵出的熱氣凝結在玻璃墻上。他曾自告奮勇,希望提前將基爾伯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然而美國人堅定否決了這一提議,因為不論代價如何,他們也不能冒險讓俄國人提前起疑。托裏斯沈吟片刻,決定先不趕往安全屋等待美國人的進一步指示。他點了支煙,沿著空曠無人的大路走了很久,才縱身跳上一輛開往潘科夫小區的夜間巴士。

到達將軍別墅的時候,托裏斯立刻發現已有至少兩位同行在此守候了。看來克格勃對騙取“叛徒”自行回歸莫斯科並無十足把握,還是召喚出身處德國的特工進行盯梢。中央畢竟留給布拉金斯基這一地位的人物以充足尊嚴,托裏斯諷刺地想,雖然到頭來子彈穿胸而過的時候,需要瞄準的位置和平民並無不同。他擡起眼來,對著一位頭戴呢帽逡巡於樓下,卻明顯不是過路人的魁梧男性點了點頭。這類殺手一般都是孤狼,除非接到特殊指令碰頭,否則彼此並不往來。對方將他認作同類,微微頷首後就緩緩踱到屋子另一頭去了。俄國人的房子燈火通明,其餘特工並未輕舉妄動,說明他們確認獵物還在屋內。托裏斯默默走進花園,坐在基爾伯特喜歡的那條長椅上,想起先前維拉還在的時候,會把這地方當成她和主人的專屬地盤,對一切妄圖靠近的人,用兇狠的低吠予以警告。

那個晚上夜色很沈,整個花園安靜得嚇人。所幸巨大的房子渾身散發著暧昧的幽光,這才稍微照亮周遭地盤。手上的腕表走到淩晨兩點還差七分,他聽見別墅二樓響起槍聲。三個隱沒在暗夜中的身影迅速現形,而托裏斯已經先行一步,沖入房門。

*蘇聯人給斯大林的愛稱。

西木

伊萬進門時,基爾伯特還在客廳。他縮在他們初次見面時俄國人坐著的單人沙發裏,看樣子快睡著了。手裏的雪茄似燃非燃,卻將他籠罩在暧昧的迷霧中。華麗的唱機一圈圈空轉,音樂早就停了。伊萬晃了晃腦袋,還是看不清楚眼前的人。難道他心知事成在即,特地在此等候佳音?那他知道我會回家嗎?他知道我愛他,愛到恨不得帶他走嗎?

然而列寧同志作證,我根本做不到。

當他跨進家門,看見基爾伯特在等他,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法殺死這個人。

我的基爾屬於這個世界,這是我們所擁有的唯一世界。他永遠也不會死,伊萬一廂情願地想,他甚至不該慢慢雕零。

伊萬胸中翻起一股鋪天蓋地的洪流,他不知道裏頭裹挾了多少愛意,多少悲涼。走到最終往往想起最初,當年我們如同真正的夥伴那樣無話不說。伏特加的滋味還在唇齒間翻滾,他眼前一熱,頓時想問問基爾伯特,他那個老木匠上哪去了,他那個終日練琴的“小少爺”現在過得如何……他打著酒嗝,內心倉皇,生怕對方開口反問,他那個活潑好動的小基爾上哪去了,他現在過得又如何呢?

基爾伯特聽見他進門的動靜,緩緩擡起頭,但隔著並不存在的迷霧,伊萬再也看不清對方明亮得驚心動魄的雙眼。他大步走向那個人,揪著他的衣領,將人整個提起來。他對他“呼呼”地噴著酒氣,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有那麽一刻,他覺得基爾伯特沖他笑了,可惜他想念了許多年的那個笑容轉瞬即逝。他感到一陣刺痛,那是基爾伯特將雪茄按在他手背上。他一巴掌抽上對方事實上面無表情的臉,不顧其扭動掙紮,將人橫抱起來,踉踉蹌蹌往樓上跑。基爾伯特像條咬勾的魚,在他懷裏打挺,兩人雙雙跌倒在樓梯上。伊萬拉過他的手臂,照著面前蒼白的臉就是一拳;與此同時,自己腹部被那人重重踢了一腳。他喝高了,倒不覺得這一下有多麽疼。他順勢向前撲去,將基爾伯特死死壓在臺階上,興致勃勃地大吼:“你知道嗎?今晚我特別想上你——成全我吧,親愛的小基爾!”

伊萬將德國人的雙手反剪在身後,經過一連串掙紮和搏鬥,兩人連推帶搡地爬上樓,跌入臥室。 基爾伯特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發現自己被扔在床上。有液體從鼻孔中流出,他眨眨眼,定神欣賞伊萬醉醺醺又氣急敗壞的模樣。他開始大笑。伊萬又一記老拳灌在腹部,他在床上蜷成一團,斷斷續續地笑個不停。 俄國人瞧著他這副模樣,楞了一會兒神,竟也大笑起來:“我今天高興!哈哈,基爾,你也很高興嗎?”他兇狠地埋下頭,如狼似虎,吮吸著基爾伯特的頸窩;身下的人暫時停下劇烈掙紮,笑的渾身發顫。

“我也很高興,伊萬。”基爾伯特的神情帶著鮮明的迷醉,就像手持茴香的酒神信徒,被不可言喻的力量附身,陷入癲狂。他似乎還想說點什麽,可是伊萬的手指戳進他的喉嚨,揪住了那條不安分的舌頭。他被噎的直咳嗽,一陣陣作嘔,神情卻是喜悅的,就連朦朧的紅眼都因努力維持笑意而瞇成了縫。他蜷起膝蓋向上一頂,俄國人就嚎叫著滾到床的另一頭。

基爾伯特那天晚上反抗得格外厲害,即便以伊萬的力氣和手段,都無法在短時間內順利將其制服。這就像即將獲釋的奴隸,當唾手可得的自由就在眼前時,便無論如何也不願再次屈辱下跪了。和以往很多次一樣,臥室變成了戰場;伊萬內心卻湧起前所未有的祥和,在眼前綿延的時間長河中,他往前看得見生,往後看得見死。此時死與生交織在一起,就像熱戀的情人相互糾纏的軀體。他知道身下的床鋪宛如戰場,唯有欲望與日俱增。單發子彈的溫度點不燃體內雷管,驟雨般落下的炮彈才激得起靈魂震顫的浪濤。

後來,伊萬終於按住基爾伯特,把他悶進枕頭,打得他無力還手,再解下皮帶,劈頭蓋臉抽上那張早已不覆俊美的臉。他瞧著對方臉上的斑斑血跡,就像看見鏡中的自己。雷管還在體內持續爆炸,猶如戰火從莫斯科燒進柏林城——火焰永不熄滅。他一把扯下基爾伯特的褲子,蠻橫掰開癱軟無力的雙腿,拉出自己早已昂揚的兄弟,咬牙切齒地進入了他。

那一刻,伊萬相信他們之間一切該說的話都已說完。在死亡的哀樂如此迫在眉睫的沈默中,他伏在心上人身上瘋狂抽動,像對待一顆洋蔥似的,將其剝得精光;他的內心卻在吼叫,在不厭其煩地重覆同一句話。有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可他知道,對方其實什麽都聽不見。他於是驟然停下,像是想到了什麽性命攸關的事。小基爾連這間屋子的大門都不曾出過,他一定有同謀吧……好啊!我養的孩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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