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10)

關燈
日子過得捉襟見肘,薩沙橫豎是租房子住,與其來回奔走,便宜了外人,不如直接租下這間自己名下的“優雅小姐”,租金定然會是市面上遍尋不到的漂亮價。薩沙埋頭於手中從床頭櫃上隨意抓過來的諾瓦利斯詩歌選集,對屋主的誠摯提議不置可否。

通常而言,薩沙不以為然的時候會直截了當說“不”。弗朗西斯因此大受鼓舞,馬上在腦海中展開薩沙搬入之後的別墅布局行動。書房裏的寫字桌美則美矣,卻有些古舊,應該換成更適合薩沙伏案的現代款式。就連這間舒適的主臥都可以讓給他。反正到頭來,我自己的良宵也還得在這裏度過。不過,弗朗西斯的美夢還沒能撐足一個夜晚,就徹底敗給了令薩沙不得安生的睡魔。

他決心回去找他了,而我的角色不過是幫助戀人破鏡重圓的愛神。

薩沙開口的一瞬,弗朗西斯甚至成了為自己所不齒的陰謀論擁躉,懷疑薩沙正是因了基爾伯特這一層關系,才對自己恬不知恥的求愛大開綠燈。他們都熟到那種程度了,薩沙一定對基爾伯特人生的每個細節知根知底吧,當中或許就包括他兒時的玩伴,那個比他大了幾歲,幫他從各方面開竅的西方紈絝……

弗朗西斯停在門口,支吾了一句不知是“太好了”或是“祝你好運”的漂亮話,只不過胸口那顆身經百戰的心,還是沒能扛住這陣突如其來的失落,才慌不疊沖下樓,躲進底樓衛生間裏對鏡發狠,不願讓心上人看見他氣量狹窄的一面。真該死,那本護照可是你親自給他的呀。

盡管弗朗西斯主動要求陪同前往東柏林,亞瑟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將這個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好人拖入險境。作為讓步,他收下對方執意借給他的豪華小轎車,憑借那本他並未懷抱多大信心的護照,大清早竟一個人有驚無險地通過了東德邊檢。他沒有大搖大擺駕車進入潘科夫小區,而是裝出一副西方游客的奢侈相,將弗朗西斯的惹眼豪車停在亞歷山大廣場附近,再鬼鬼祟祟溜進地鐵,用公共交通的低調給自己壯行。

亞瑟來到那棟永遠不可能忘懷的單元樓前,沒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就直沖進樓。上樓前,他不忘瞟了一眼樓梯間的信箱,發現此樓沒有任何人姓貝什米特。我早該知道的,宛在夢中的訪客喃喃自語。然而進入東柏林後,他麻木的軀殼就開始不受控制地自動運轉,不給主人思考的餘地。他於是不屈不撓地攀上二樓,像下死亡判決似的摁響了門鈴。上一次站在這扇門前的忐忑,再次從上至下將他全身席卷,直到門後不出意外地露出一張陌生的面孔。

不,沒有什麽貝什米特夫婦。開門的是位面色不善的老者,帶著東德人特有的懷疑與敵意,註視門外的不速之客。在關上門之前,他還不忘嘟噥一句,說自家搬到這裏已經第四個年頭了,就像要對什麽權威證明其入住的合法性。

當然,當然。冒昧打攪,真是對不住。亞瑟緩慢下樓,一步一級,仿佛下一秒就會因為腿軟而跌倒。他答應給俄國佬做情人,在那之後應該就搬走了吧。

對基爾伯特的思念,被自己想盡辦法硬生生壓制了數年,這時才如同山洪暴發般砸向他虛弱的肉身,再將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魂魄拍得稀爛。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那棟樓,踏上潘科夫小區人跡寥寥的步道,一副猙獰淒涼的落魄相,恐怕將不幸撞見他的行人嚇得不輕。等他稍微找回五感和意識,才發現已在不知不覺中往南走了很遠,竟晃蕩到栗樹大街上來了。

栗樹大街。有個想法閃電般劃過他尚未完全淪為漿糊的腦海。

那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她是真正關心基爾伯特的。如果她家還在這裏……她一定清楚他的去向。

他不太記得路,便在貫穿栗樹大街的數條小巷上來回晃悠,像個居心不良的特務,仔細閱讀每家每戶信箱上的姓氏。那是個普通的禮拜日上午,他看見勤勞早起的德國人在自家花園中忙碌。園藝,是這個國度少有不受國家幹涉的閑暇娛樂活動。

經過一棵茂密的行道樹時,瞬間有如神跡降臨,他聽見一聲無比熟悉的“來啊!”。恍若被聖光擊中,他一下子轉回頭。

藏在那棵樹背後,他看見了他。他走的是埃德爾斯坦家屋後的小路,因此沒有發現對應的信箱,卻碰巧經過了他家的後院。

基爾伯特。亞瑟無聲地念叨那個名字。他看見他在笑,不是沖著自己,而是沖著個瓷器般的小娃娃。那孩子長著一頭金色的絨毛,肌膚雪白,映出當日油畫般濃重的天光。一大一小,在後院中嬉戲。基爾伯特追上這個神氣活現的小男孩,一把捉住,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

那是歡快、天真,沒有經歷任何苦痛的笑聲。

那個人看上去也是歡快、天真的,仿佛不曾經歷任何苦痛。

他們沈湎於周日上午的艷陽,仿佛整個世界都不與他們相幹。如此開懷,以至於不曾留意不遠處並未費心躲閃的旁觀者。

亞瑟知道那孩子是路德維希。他從沒見過他,但他就是知道。孩子今年該有四歲了,看上去健康結實,是個漂亮的男孩。彼得要是活到他這個年紀,一定也是這麽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他搖搖頭,把目光聚集在那個叫他更為在意的大人身上。他看著他。

他明顯不如記憶中那樣年輕英俊了,卻依然迷人。迷人是因為他陪著孩子笑了——他怎麽可能忘記,那可是基爾伯特的招牌笑容。整個畫面漸漸變得模糊,四月的楊花可能飛進了眼底,他卻無知無覺。他看著他。

那個人彎下腰,戴著手套的雙手抱起孩子,穩穩當當地托在右臂。小家夥興高采烈地尖叫著,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在基爾伯特蒼白的左臉上。真是奇怪,明明始終有液體充斥眼球,亞瑟還是連他眼角的細紋都看明白了。他眼中全是他笑起來的樣子。那是他對自己笑過,現在對那男孩笑著的樣子。他看著他。

他活著,和那孩子一起。他活下來了,就像我。

而我的雙腳,為什麽如同樹樁般紮根地底,無論如何也邁不出這片藏身的陰影?

亞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亞歷山大廣場的。等他清醒過來,人已經好端端駕車通過邊境,行駛在西柏林熙來攘往的大道上了。數月前與哈格裏烏斯碰面的場景,再次在他紛亂的思緒中回放。借口翻舊案,對方不光殘忍地誘導他回憶了很多關於基爾伯特的細節,還拿走了那本自己打算帶入墳墓的葉賽寧詩集。當初斯科特將亞瑟從死神的懷抱中扛回來時,這本書就放在後者胸前的口袋裏,未能幸免被雨水浸透,後來由細心的瑪麗修覆保管,在兒子醒轉之後交還給他。亞瑟本能地撒謊說書弄丟了,卻被狐貍般的老上司一眼看透。

書是孤本,又是密碼冊,尚有公務價值——一貫的官話口氣。“你是撂擔子了,可我們的工作還得繼續啊。”哈格裏烏斯推推眼鏡,語氣中倒是聽不出責備的意思。

一切塵埃落定許久之後,亞瑟才為當初的所作所為感到心虛。盡管哈格裏烏斯並非要來同他算賬,他卻連扯個謊都做不到問心無愧。於是嘟嘟噥噥,顧左右而言他,繞了好久,才抖出真正的心意:他想知道“公司”要拿這書去幹什麽。

哈格裏烏斯胸懷悲憫,瞧著當年親手栽培的得意門生。對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滄桑些,臉上早已不覆往日有為青年生機勃勃的神采;他終日沈湎於酒精帶來的虛假安寧,思維恐怕也不及當年敏捷,竟忘了叛徒早已失去打聽“機密信息”的資格。

是我對不起他。哈格裏烏斯曾經刀槍不入的內心轟然下沈。可這小子生下來就是個情報員,我不過是第一個找上他的人罷了。不曾成家的老間諜柔情尚存,當初的確將亞瑟當成自己的孩子。養父與養子的關系,原本就是這一行最堅不可摧的關系。

我差一點就當真了。我們差一點就能成功。哈格裏烏斯望著心腹愛將渾濁而悲戚的醉眼,對自己哀嘆。他像個慈悲的牧羊人,垂憐原本由自己照看的迷途羔羊,用假話哄那孩子,也夾帶了真心:“聽著,‘公司’早就把你的案子歸檔了,這書是表親想要。美國人更新東歐檔案庫,想起這是旁落英國人口袋的果實,就要拿回去。反正我們事實上早已淪為蘭利的分部,還得由我毫無怨言地替他們跑這一趟。”

他們又有一搭沒一搭,扯了點別的,直到牛飲般灌酒的亞瑟,在羞愧與感恩這類矛盾情感的夾擊下乖乖就範,從懷裏掏出那本像它的兩個主人般倍受摧殘的袖珍詩集。

敢情他天天把這玩意兒揣在心口?他是要拿它擋子彈用嗎?

哈格裏烏斯瞪著一雙洞察世事的灰眼珠,在亞瑟的盛情款待之下也有些微醺。接過那寶貝之後,他胸口泛濫的亦師亦父情懷到底沒能憋住,便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其實現在想來,我當初也沒看錯你,亞瑟。”他叫他的真名,為的是充分吸引對方的註意力,可如今這稱呼,連名字的主人本人聽來都會覺得陌生,“我對自己說,這孩子沒什麽政治良心,天生適合當間諜。不過我沒看出,你的心在別的地方。我錯在太自我膨脹,因為自己沒有心,就認為你也沒有。可是當年那個茨溫利,我看和你感情也挺好。瑞士那次就是期末考試,你考了個滿分,我消除了疑慮……”

哈格裏烏斯盯著酒杯中色澤不明的液體,沒敢去看亞瑟的表情。其實他要是真的擡頭看看,就會發現對方眼底的池塘已成一潭死水,輕易泛不起任何波瀾。

“你也知道,在’公司’,我們不大喜歡搞思想培訓。那些熱情似火、高喊著‘我恨共產主義’的人,反而不太值得取信。果真如此痛恨,極有可能已經愛上共產主義*。亞瑟,愛的反面從來不是恨,而是冷漠。**你瞧,冷漠曾是我們這一行的最高品德。你我這樣的人,就算整個英國的天空都變成紅色,恐怕都會覺得與己無關。沒有價值包袱,搞起情報活動來會更加順手,這是我一貫的主張。”他端起酒杯,將剩餘威士忌一飲而盡,“近來我卻一直在想,真的與己無關嗎?可能是我老了,亞瑟,如今想問題也變得瞻前顧後起來……”他伸出一根短粗的食指,在自己和亞瑟的酒杯之間劃了一道隱形的線,“我在想,如果沒有這道該死的墻,我們還需要把腦袋夾在腋下,終日疲於奔命嗎?換句話說,我們用性命換來的東西,難道不是為了成全自己?難道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親友和愛侶無需遭難,不再分離?難道不是為了這樣一個世界,在那裏人們和他們所愛的人做愛,再也不用為末日來臨而憂心嗎?我們難道不是英國人嗎?我們難道不是在為理性而奮鬥嗎?如果這不是所謂的政治良心,又能是什麽呢?”

哈格裏烏斯那天黃昏的演說如同黃鐘大呂,正一下又一下,狠狠擊打亞瑟備受煎熬的魂靈。那次碰面都過去大半年了,可每每回想起來,萬箭穿心的感覺照樣鮮活,喉頭還是要泛起血花,連酒精的辛辣都壓它不住。

他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

他要懲罰我的背叛,難道單單拿走那本書還不夠?

他在暗示什麽?即便我曾經能夠做些什麽,事到如今也太遲了啊。他想讓我覺得,我那不受祝福的愛情,其實是斷送在我自己手中?!

然而上帝作證,我們怎麽可能徒手建立天國?單憑我和基爾伯特兩個人,連自己都救不了,又該如何扭轉這個世界的瘋狂墮落?

他這麽翻來覆去想著,想得心寒似鐵,咬牙切齒,滿嘴血腥,胸口的劇痛卻無法因此緩解。他開車跌跌撞撞一路向西,茫然無措地沖出孤島一樣的西柏林,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既然又能進入另一半德國了,那就讓我一直往前走吧。

*原話出自約翰·勒卡雷《榮譽學生》。

**原話出自約翰·勒卡雷《德國小鎮》。

港灣

易北河婀娜的身軀像傳說中沒有靈魂的忠貞水妖,無悔追隨中古騎士後裔的腳步,當個沈默的伴侶,靜靜奔馳在孤獨的行路者身旁。內心交戰不已的亞瑟則無心為沿河美景留情,再次離開東德邊境後,他的車便在西德境內的國道上愈行愈快,就像他此刻疾馳的思緒。時至今日,他才真正理解了基爾伯特的最後的決定。此前他一直以為,比起腦袋總是飄在空中的自己,基爾伯特才是兩人關系中比較現實的那個。

直到此刻。

直到今天正午。

直到亞瑟看著他和那個孩子在花園中玩耍,他才完全體會到戀人當初的心情。上帝啊,基爾伯特才是那個真正的夢想家——他的內心既柔軟又自大,因此對每個人都懷有夢想,還自覺有責任替我們實現夢想中的生活。他的養父夢想著新德國,他便竭力遮蓋其親生兒子組織地下反抗的真相;羅德裏赫夢想著自由,他就為此將自己變成對方所憎恨的模樣;還有我的夢想,當然是了……最終的最終,我非要他不可,他就決心拋下一切跟我走——他的妻子、他的目標、他剛出生的“兒子”……然後呢?然後他每一次都因此惹上麻煩,每一次,都只是將自己的生活弄得更糟……

亞瑟的右手盲目伸向副駕駛座前方的手套箱,從那裏掏出他早有預備的小瓶威士忌。他無視西德警方嚴厲的交通規則與彌漫眼眶、模糊視線的危險液體,費勁擰開瓶蓋後便甘之如飴,決心將在弗朗西斯幹涉下數月未沾的幻覺全部討要回來。在那個令他永世難忘的仙境中,煙花升入長空的的巨響在耳畔轟鳴,而他終於相信,那個人曾真心期待自己燕爾新婚,兒孫滿堂……他知道我兒時家門不幸,就希望我有個真正的家庭;他知道我們的愛情兇多吉少,就覺得我無論如何得再找個伴兒,最好還是像艾米麗·瓊斯那樣的艷婦,仿佛這樣一來,在沒有他陪伴的日日夜夜,我就真會不再感到孤獨……

大夢想家基爾伯特!你就是這樣的人,簡直比我自己還要天真……你當初答應那個蘇聯惡魔的時候,恐怕也在替我夢想一個全新的人生吧,像是無憂無慮躺在我們夢寐以求的海灘上,當個快活的花花公子,把身體曬到蛻皮,曬成健康的古銅色,在光天化日的太陽傘底下,等著忘掉所有的不幸,等著無數俊俏的小夥子來——還真有那麽個英俊的男人,你會很喜歡他的……噢,我差點忘了,此人還是你的舊識。你的發小,你的兄長,你魅力無邊的弗朗西斯·波諾弗瓦,一個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完美代理人,冥冥之中偏偏踏入我的地盤,就像什麽人特地派來的那樣,來代替你與我做愛……而我,自詡為你靈魂另一半的亞瑟·柯克蘭,我憑什麽不領情,憑什麽自怨自艾、不想做人,跑到積滿我童年灰塵的鬼屋上演尋死尋活的濫情戲碼?

北上的河道逐漸變寬,水流變緩,遠處地平線附近的大三角洲若隱若現,空氣中彌漫著汽船的機油味。狂野飛馳的車廂內,司機淚流滿面,如狼似虎地咽光一瓶烈酒,再兇狠地抹了一把火辣辣的嘴唇,將滿腔悲憤強行化作平靜。基爾伯特,在我想象你最該堅守的地方,你偏偏選擇了放棄,而這不是你的錯;如今我終於做了與你相同的決定,並因此理解了你……既然如此,為什麽我臉上這該死的苦澀液體還是止不住地滾滾湧來,到底是由於今天酒勁太足,還是落日光線太強?為什麽我疼痛的心臟還是跳得如此倉皇,就像宙斯的蒼鷹總攜殘暴無情而來,日覆一日,啄食我那些早已所剩無幾的心肝肺腑?

弗朗西斯剛回到家,就接到了意料之中的電話。他忙不疊地將懷裏的超市購物袋往沙發上一扔,幾粒熟透的橙子咕咚咕咚滾落在地。

“哈咯?”

“弗朗西斯……”電話那頭的汽笛聲壓過了薩沙故作鎮定的腔調。弗朗西斯知道他又喝酒了,大概還喝了不少。“我帶不走他。弗朗西斯,我把他留在那裏了……”

“薩沙!老天爺,你在哪裏?”

“我離柏林挺遠的,今晚恐怕回不去了。真抱歉,車只好明天再……”

“見鬼,去他的汽車。你在哪裏啊,薩沙?”

“漢堡。”

“乖乖……”弗朗西斯瞟了一眼客廳墻上的掛鐘,指針剛走過八點。他扯著電話線來到矮櫃旁,右肩夾住話筒,手忙腳亂地翻找抽屜中的火車時刻表。“你能待在原地等我嗎,小薩沙?嘿,別亂跑,別開車……”

“天已經黑了,弗朗西斯……”

“天啊,快閉嘴吧。你在戶外?我聽見汽船的聲音。能告訴我具體位置嗎?”

“我不知道。這裏是碼頭,有個希臘式的露天劇場……”

謝天謝地。弗朗西斯認識那個地方。幾年前的夏季,他在那裏報道過漢堡市政廳舉辦的音樂節。他迅速掃過手中的時刻表,發現開往漢堡的特快列車二十分鐘後從中央火車站出發。

“好的,好極了。薩沙,留在原地,拜托了。我午夜前一定趕到,等著我!”

“好的。”薩沙的語氣異常鎮定,但弗朗西斯明白,那是他醉酒之後的平靜,帶著心灰意冷的疲倦。因為當薩沙頭腦清醒時,他從未給自己打過電話。“弗朗西斯,一會兒見。”

當晚從柏林到漢堡的車程,是弗朗西斯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的兩個多鐘頭。就連當年他冒著被一炮轟下來的危險,把自己綁在快散架的民營小飛機客艙內,不要命地從金邊飛往西貢時,都沒覺得分分秒秒如此難熬。他難以想象薩沙的東柏林一日行是如何開展的,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對此二人的恩怨其實一無所知。“我帶不走他,我把他留在那裏了”——弗朗西斯絞盡腦汁,試圖根據一句沒頭沒腦的坦白還原這對戀人的會面。說實在的,他的註意力並不在此,只不過他極力避免去想更可怕的事。在舒適的一等車廂裏,他坐立不安,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把自己從頭到腳嚇了個透。他不知道薩沙已經死過一次,自然也不會料到,這第二次生命對薩沙來說究竟有著怎樣不可言說的意義。因此,當他到站後火速打車趕往目的地,遠遠看到薩沙好端端地坐在露天劇場下陷的臺階上時——一個叫人心酸的孤零零背影,但畢竟安然無恙——竟生出了不可思議的反高潮般的茫然。

天已經完全黑了,而西歐最為繁忙的港口之一並未隨著日落而陷入沈睡。夜色清朗,寬廣的易北河口船影重重,桅桿搖曳,與對岸的燈光、腳手架和鋼筋水泥樓房相互唱和,譜寫現代都市的冷酷夜歌。弗朗西斯手握薩沙遞給他的啤酒瓶斜臥在石階上,來時的忐忑心情,在見到心上人安好的一瞬便已平覆。薩沙身披弗朗西斯帶來的風衣,靠猛灌啤酒取暖,直視碼頭方向,面容憔悴卻透著安詳。

弗朗西斯心想,大海對人的心靈一定有著神秘的鎮定作用,於己於薩沙都是同樣。世間萬物未曾改變,似乎永遠也不會改變,就像眼前這個欣欣向榮的德國,美好得幾乎可以叫人忘記她駭人的過去與現在的陰影。弗朗西斯譏諷地想,只要西方世界的幾位大佬願意繼續餵飽這片土地,用鈔票塞滿他們欲求不滿的口袋,把啤酒灌進他們粗野的喉嚨,德國人就會繼續忍耐,就會裝作不曾背負恥辱的十字架,對那一道硬生生撕開的致命傷口視而不見。有那麽一刻,當鏗鏘作響的大船從他們面前劃過,裹挾著夜間強勁的海風,弗朗西斯覺得聽到了來自海洋的嗚咽,就像那些受盡苦難的靈魂,對著自由的夢想發出抗爭的悲鳴。薩沙的聲音夾雜其中,仿佛早已徹查弗朗西斯此刻所思所想:“弗朗西斯。德國……不會統一了,是不是這樣?”

弗朗西斯默不作聲,只是緊張地攥緊了空著的左手。他知道薩沙想問的是其實是另一個問題——不過說到底,對他們這代人來說,這原本就是同一個問題。親愛的薩沙,你要我如何回答呢?

然而薩沙心中似乎早有答案。他註視著河流入海的方向,如同水手從陸地凝望遠方,等待再一次揚帆遠航。

“統一的德國,對這個世界沒好處,是吧?現在他們低聲下氣,在經濟奇跡面前表現得就像小綿羊,我們難道就該相信,統一後,德國不會再次變成一個巨大的怪獸,不會砸碎我們費盡心機的粉飾太平?弗朗西斯,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吧?所有人都在風聲鶴唳,捫心自問,絞盡腦汁地評估,德國人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人呢?”

弗朗西斯目瞪口呆地轉過頭,顧不得失禮,定定望著向來沈默寡言的薩沙,看他如何突然間變得口若懸河,憤世嫉俗。根據他此前與薩沙朝夕相處的經驗,對方該對政治類話題完全不感興趣才對。寫起國際專欄來毫不費勁的記者竟來不及應答,也不敢打斷對方,抱著大開眼界的好奇,在震驚中默然不語。

“這麽說來,沒有人在乎某個可憐蟲的愛情吧?幸福的愛情,是正常的嗎?是有益的嗎?兩個存活於自己宇宙的人,會帶給世界什麽好處?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陰影縈繞枕邊的末世預言面前,弗朗西斯,你告訴我,這兩人不值一提的軟弱愛情,究竟應該擺在什麽位置呢?”

薩沙的語調始終平靜,仿佛談論事不關己的軼聞,弗朗西斯卻聽得心驚肉跳。他不知道所有人的無望愛情應該擺在什麽位置,他甚至不知道這荒唐的世上還是否還存在留給愛情的位置。他感到驚奇,數月之前,針對愛情這玩意兒在薩沙面前大放厥詞的明明是他自己;眼下兩人處境置換,在空虛得叫人害怕的驟然沈默中,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此清晰,如此透徹——為此,他大膽湊近由於海風刺骨和情緒激昂而渾身發抖的薩沙,無視其因此舉突如其來而瞪大的雙眼,將那具倔強的軀體一把攬入懷中。

“我不知道,薩沙……別說了,求你。”

“對不起,弗朗西斯……”薩沙悶悶的聲音從弗朗西斯的胸口傳來,後者頓時覺得心跳得更加艱難了。

“我只知道我愛你,薩沙。我只知道,我愛你並不比你愛他要少。執著和放棄原本就是愛的兩面——你瞧,我們將這兩面全占啦,難道不應該彼此同病相憐嗎?”他聳了聳肩,做了個對方看不見的苦澀鬼臉,再慢慢放松懷抱,稍微拉開距離,細細觀察他此刻深愛的那個人。“縱使你並不愛我,我還是願意和你呆在一起。”

薩沙擡起頭,呆呆地望著弗朗西斯。這天的情緒波動來得太多太重,人反而變得輕飄飄,像個東倒西歪的氣球,掉進河水隨波逐流,輕輕一碰就要爆炸。這個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又對我如此了解。年輕亞瑟不屈不撓的形象,和面前的求愛者在逐漸朦朧的眼前不斷重合:是的,他就好似當年的我。可是沒有用,太遲了,我因為太愛一個人,就耗盡了這輩子所有的愛。“對不起,弗朗西斯。這對你不公平……”

然而對方並不想聽他道歉。他不需要他張口,說出那些妄自菲薄的風涼話,把彼此的心傷個七零八落。

“我愛你。”弗朗西斯認真看進薩沙的仿徨的眼裏,盡管透過那雙綠眸,他什麽情感都看不到。“我愛你,沒什麽緣故,就因為你符合我自己的喜好——因此你不光對我毫無虧欠,甚至完全有恩於我,所以用不著覺得抱歉。”

面前的人目光語氣如此真誠,一遍又一遍重覆那句無論何時都令人驚嘆並神魂顛倒的魔咒。這令亞瑟想起兒時的自己。那時候新接觸一門外語,最想先學的,永遠都是“我愛你”。一句“Ich liebe dich”被他捧在舌尖,像口頭禪似的到處念叨,惹得總喜歡板著個臉的斯科特都禁不住放聲大笑。

“小鬼,”他把巨大的手掌放在小柯克蘭圓圓的頭頂,嗓音粗礪洪亮:“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當然啦,”小亞瑟得意非凡,朝令人仰慕的大哥使勁努努嘴,“這就是'我愛你'的意思啊!”

“等你將來去到德國的大街上,也要這樣一個勁兒對著人家說'我愛你'嗎?”斯科特把煙鬥插進嘴裏,像註視有趣寵物似的瞧著面前的小不點,嘴角掛著的笑容略帶嘲弄,一口煙噴得孩子滿臉通紅。

“為什麽不。做一個博愛的人,這不好嗎?”亞瑟賭氣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刺鼻的煙霧,跳進前來給自己幫腔的瑪麗懷裏。

“你聽聽,瑪麗。說是要去愛他媽的德國佬。在那個國家,別人是在路上要飯,你兒子討的倒是愛!”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亞瑟聽不懂斯科特的打趣,又毫不介懷地沖著瑪麗的耳根嚷嚷開了。

“傻孩子,別聽你哥哥胡扯。我也愛你。”瑪麗笑著親親孩子的額頭,口氣溫和地呢喃:“不過你要記得,這幾個字分量很重,將來你懂事了,可得慎重對待。”

沒想到,斯科特當年的玩笑話竟一語成讖。自己這輩子,註定得像流浪漢般,悲戚又卑賤地乞討愛情。

燈塔的光束在海面與碼頭間來回劃動,不時照亮岸邊的人們彼此神態各異的臉。眼前的人、那人溫暖的懷抱和眼底閃爍的愛意都無比真實。可瑪麗是對的,這幾個字分量太重,重到我竟從未找機會說給我最愛的人聽,因此餘生也再不可能將它們說出口。

掘墓

維拉害熱病一個多禮拜了。起初,她只是趴在籃子裏流涎淌鼻涕,跟毒癮發作時的主人差不多狼狽。基爾伯特扔個物件叫她去追,她卻無能為力地搖搖尾巴,懶漢似的癱在地上。獸醫來時,她已經抖得像篩子,一反往日教養良好的形象,把嘔吐物、排洩物弄得遍地都是。醫生搖搖頭,心虛嘀咕染上這病是做狗的不幸。迫於怒氣沖天的蘇聯將軍給予的壓力,他明知回天乏術,卻還是違心開了點藥,這才拔腿開溜。基爾伯特把藥混在食盆中強行餵她,每次都被悉數吐出。後來,她開始對他流淚,仿佛真心感到抱歉。他不眠不休,看她遭了一夜罪,終於決定送她一程。第二天日頭初上,他先給自己紮了一針,以壯決心。伊萬醒來,拉開臥室的窗簾,就見基爾伯特肩上搭塊毛巾,在花園裏掘地。他體力不好,行動也不便,挖不了多久就得停下休息。俄國人如今頗有自知之明,不再沒話找話,更不會妄圖前去幫忙,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直到正午將至,廚娘的飯菜快要備好,基爾伯特才氣喘籲籲地沖進屋子,來到正在客廳看報的伊萬跟前,說是要借手槍一用。

俄國人一擡頭,便對上攝人心魄的一雙眼,要說沒有片刻猶疑是不可能的。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便從容地放下早報,拔出腰間的愛槍,順便上了膛,再交到德國人手中。

要是他此刻一槍崩了我的腦袋,也算是我死得其所。

伊萬被突如其來的豪情所環繞,狹窄的心胸瞬間變得豁達開朗。布拉金斯基將軍長活一世,自詡此生無憾。該有不該有的,他通過機關算盡、強取豪奪,到頭來都得到了。比起無數個經過自己人生的熟識——他們要麽長眠戰場,要麽受盡迫害——他這輩子實在過得有滋有味,令人艷羨,晚年更得心上人日夜相伴,姑且不論對方是否情願,俄國人的欲望也算得上大致填滿,還有什麽值得牽掛的呢?

然而他所期待的致命一槍並未到來。就在將軍兀自感慨的當口,基爾伯特把槍往沖鋒衣口袋裏一揣,來到奄奄一息的維拉跟前。他叫她起來跟他走,可是虛弱的她似乎正為成了累贅而感到羞愧,根本挪不開腿。基爾伯特的心在得知戀人死訊的當晚便已粉碎,此刻也不可能再次碎裂。他環視四周,目光落到門口的衣帽架上。他走過去,摘下那條蘇格蘭大方格羊絨圍巾——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用,上頭漂亮的色澤卻絲毫沒有衰退,華美一如當初他剛從亞瑟手中接過來的模樣。他用這條意義非凡的圍巾裹住意義非凡的好夥伴,將她抱至陽光明媚的花園。一直從旁觀察的伊萬大概覺得德國人此舉過於莊重悲戚,頓時心生不祥,便不顧對方厭惡,尾隨來到坑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