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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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送回將軍府上時,後者已經無法動彈,連開門下車都無法做到,只有神經性的痙攣從心口蔓延到指尖。托裏斯索性將那僵硬的軀體橫抱出副駕駛座,踏上門廊,撞進客廳,在別墅主人一臉震驚的註視下,撂下一句“車拋錨了”便沖向二樓臥室,把人扔在床上,再迅速拉開床頭擺放註射液的抽屜。接著,他被尾隨而至的將軍一把推開,至此從善如流地退到一邊,默默註視伊萬心急如焚地扯開基爾伯特的襯衫,把藥水匆忙註入德國人軟綿綿的手臂。驚醒的維拉也跟了進來,在主人床邊焦急地來回走動,發出“呼嚕呼嚕”的呻吟,好似一位憂心忡忡的忠實戀人。

弗朗西斯坐在寶馬內飾奢華的白色兩箱小轎車內,頗不自在,便掏出手帕擦著額前的薄汗。車是問叔叔借的,不是他的風格,加上那個九月的周日反常炎熱,弗朗西斯實在坐立不安。你自己知道,是什麽讓你如此焦慮。他煩躁地想著,點了支煙,深吸一口,沮喪地覺得這天仿佛更熱了。

那天下午,弗朗西斯來康覆中心接薩沙出院。心上人進行康覆治療的一個月裏,他在征得對方同意的前提下,雇人清理了人家的公寓,還禁不住職業好奇,昧著良心,偷偷做了個小小的調查,托在警察局工作的某位紅顏知己弄了份薩沙的檔案。那天他送酒精中毒的當事人出急診,從對方上衣內側口袋中取出證件用作登記時,終於得知了薩沙的姓氏。

薩沙·貝什米特。那張貨真價實的身份證如是說道。

你在懷疑什麽呢,弗朗西斯?這明明是個在德意志大地上司空見慣的姓名。他的檔案也是清清白白,生於漢堡的富裕家庭,父母均已亡故,曾就讀柏林自由大學,1980年在舍恩貝格投資“費爾南德斯家”酒吧至今。出國記錄?無。此人畢生從未踏出西德領土,連美麗的鄰國法蘭西和奧地利都不曾涉足,更不要說那個讓弗朗西斯產生疑竇的民主德國。

令人費解。

除了與弗朗西斯的直覺相悖,薩沙的檔案沒有任何問題。可他閱讀這份檔案的時候,就像在看某個陌生人的無趣生平,萬萬無法把上面的記錄與薩沙聯系起來。如此四平八穩的乏味人生,怎麽可能發生在他所傾慕的那個薩沙身上?難道他從薩沙的眼神中,薩沙的身體內,薩沙眉心的小疙瘩裏頭得到的那些關於對方過去的暗示,都是出於職業病妄想出來的、並不存在的傳奇?

怎麽可能。如果這一簡單的紙頭,就是關於薩沙的全部故事,他又何必把一層又一層面具往臉上戴?有時弗朗西斯甚至覺得,就連薩沙自己,多半也早已忘了如何把真實的自我從這些沈重偽裝的束縛中解脫出來。薩沙身上那些借來的個性,如果不是因了那個奇怪的陌生男子帶來的危機,又怎麽會如此輕易地崩塌於過量的酒精?

薩沙的身影一冒出康覆中心的主樓,就被弗朗西斯懷疑不減卻飽含愛意的眼神捕捉到了。後者迅速下車,準備向對方揮手示意,卻發現薩沙身邊尚有一人陪同。從這個距離望過去,弗朗西斯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只看出他與薩沙身形相仿,年紀似乎更長一些。弗朗西斯因意中人周圍頻繁出現不同的陌生人而納悶,這時薩沙看見了他,朝他招手,對身邊的人點點頭,再朝弗朗西斯的方向走來。年長男子留在原地。直到薩沙來到弗朗西斯的E21面前,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位,那個男子還是沒有離去,也沒有挪開看向這邊的視線。

上車後,薩沙沒有要說明該男子身份的意思,弗朗西斯自然不會多問。他一邊斜眼看著薩沙抓過自己扔在操縱桿旁的香煙,一邊略帶焦灼的欣喜發動汽車。薩沙點了煙,戴了墨鏡,側耳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小聲嘟噥了一句,大意是你們這些左翼記者都是他媽的紈絝子弟。他用了英文的“dandy”一詞,莫名叫弗朗西斯覺得親切。於是他情難自禁地側過頭,在薩沙的太陽穴處輕輕啄了一下。薩沙沒有躲開,也沒有其他表示,只在弗朗西斯開動汽車之後,默默望朝窗外漸行漸遠的康覆中心大樓。

回到家,薩沙往沙發上一坐,神情漠然,視察弗朗西斯布置好的客廳,客廳裏的鮮花,鮮花旁的機票,機票上的目的地——塞舌爾的維多利亞。

“我看見你扔在地上的旅行雜志……你給很多海島折了角。”弗朗西斯頓了頓,見薩沙沒就他亂翻自家東西發表任何異議,便勇敢地往下說:“不管遇上什麽不好的事,都不該拿來折磨自己,薩沙。你要是願意,我就陪你去海邊散散心。當然,你想獨自前往也沒問題。”他沒敢挨著薩沙坐下,就獨自靠著沙發背,謹慎觀察心上人的反應。

我做得太過火了嗎?他該不會覺得我想控制他的生活吧?

“今晚有何安排,弗朗西斯?”薩沙轉回頭來,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搞得弗朗西斯一頭霧水。剛出院的薩沙似乎心情不錯,對弗朗西斯之前鼎力相救,他表現得心存感激。可在那個時候,弗朗西斯既沒覺得這份單戀有多神聖,也沒覺得神在自己這頭。薩沙的檔案頻頻晃過他被熱浪弄得發昏的眼底,提醒他對這個人究竟有多在意。

由於那輛借來的轎車實在招搖,薩沙情願步行前往選帝侯大街。弗朗西斯在那裏預定了一家高級法餐廳。長途跋涉過後,薩沙在西柏林人劇院門前駐足,被正在上演的《羅慕路斯大帝》的招貼海報所吸引。他說自己當初念書時就排過這出劇目,沒想到如今還在重演。而不論他此刻想做什麽,他的同伴都會舉雙手讚成。於是,出手大方的酒吧老板買下貴賓座位,“紈絝”的左翼記者則帶領衣著體面的心上人當街進食熱狗,終於雙雙趕在開場之前坐進包廂。弗朗西斯不願破壞薩沙的好心情,即便對方死性不改,點了一杯威士忌充當開場飲料,他也沒費心阻止;更有甚者,為了表明同流合汙的決心,他也要了一杯香檳。第一幕結束時,薩沙面不改色,再點一杯。第二幕結束的時候又是一杯。第三幕開場,弗朗西斯才反應過來,他對薩沙貪杯的縱容可能有些過頭了。

蕾婭:難道一個人愛祖國不應超過愛世界上的一切嗎?

羅慕路斯:不,愛祖國不應該超過愛一個人。人們應該首先不信任他的祖國。沒有人變成一個兇手比變成一個祖國容易。

坐在心愛的人身邊,弗朗西斯的感覺變得格外敏銳。他聽著那人越來越沈重的喘息聲,心想,等他點第四杯威士忌時,自己必須出手制止。

蕾婭:我不能沒有祖國而活著!

羅慕路斯:你能夠沒有戀人而活著嗎?對一個人忠誠比對一個國家忠誠要偉大得多,也困難得多。

一聲悶響。

薩沙手中的空酒杯落在包廂地毯上。弗朗西斯大驚失色地轉過頭,即便在包廂內部昏暗的光線下,他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心上人眼角通紅,雙手顫抖。

“薩沙?”

弗朗西斯試探著朝身邊的人伸出手,卻仿佛碰到那扇無形的屏風,硬生生縮了回來。薩沙完全沈浸在某種強烈得隔絕了外界的情緒之中,然而好戲繼續。

羅慕路斯:但是我們的愛沒有使羅馬變得善良,我們用我們的德行餵飽了野獸。我們像喝醉了酒似的陶醉於祖國的偉大,然而現在我們之所愛釀成了苦酒。

蕾婭:你對祖國忘恩負義。

羅慕路斯:不,我只是不像那些悲劇中的英雄之父,當國家要吃他們的孩子時,他們還祝國家健胃。走吧,嫁給愛彌良!

薩沙“嗖”一聲站起,跌跌撞撞沖出了包廂。一頭霧水的弗朗西斯抓他不住,只好匆匆跟了上去。情緒激動的薩沙跑得飛快。他不管不顧地逃出走廊,沖下樓梯,險些與酒保撞個滿懷,再如同無頭蒼蠅似的尋找出口,閃身出了戲院,走上街頭。

弗朗西斯跟在他身後,望著那顆金色的頭顱在人流中若隱若現。他走得匆忙又仿徨,像在逃避跟隨他一生的惡魔。這是薩沙除了醉倒在家中那次,再次在弗朗西斯面前失態。後者因此產生了奇妙的想法,覺得此前種種,此時此刻就快要真相大白。在薩沙因紅燈而舉棋不定地停在路口時,弗朗西斯抓住時機,推開人群沖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薩沙像頭受驚的牡鹿般回過頭來,目光失焦,面容空洞,有一瞬他好像不認識弗朗西斯,也不知道彼此身在何方。

“你跑什麽……”弗朗西斯死死拉著薩沙的手臂,拿捏好力道,不致讓他覺得受到脅迫:“你還好嗎?”

薩沙茫然無措地點點頭。他認出他了,於是掙脫他的手,後退一步,定定地望著神情關切的弗朗西斯。那時,弗朗西斯發誓,他看到了重重面具之下的真實的薩沙,或者別的某個真實的人。那一刻他不再端起一副雲淡風輕的撲克臉,那一刻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聽著,弗朗西斯,我不能跟你去塞舌爾。我沒有護照,也不會有……我哪也去不了。”

薩沙呆滯的視線越過弗朗西斯肩頭,盯著某個遙遠的所在,神情木然又決絕,似乎並不在對面前的人講話。他突然扯出個心酸得無以覆加的笑容,仿佛下一刻就會失去控制,痛哭失聲。弗朗西斯看在眼裏,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因為面前的人看上去是這樣無助,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渾身上下裹挾著快要將其壓垮的秘密,被禁錮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國度……弗朗西斯看得出他的不堪重負。

那個沈重得連局外人都感到無法忍受的過去。薩沙·貝什米特的過去。

弗朗西斯目光巡守,遲疑著向薩沙伸出手。他想用手撥開隔離他們二人的隱形高墻,撫去對方臉上濃重得恐怕永遠也化不開的悲傷。他有很多話想對薩沙說。他想說別害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想說不管你是誰,你曾經歷過什麽,我不在乎。我只想陪在你的身邊,如果我可以,如果你允許。我不離開,也無意傷害。請你不要害怕。

他再次拉住他的胳膊,而他沒有再次掙開。弗朗西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十字街頭的車馬喧囂中,他覺得那簡直像另一個人在講話,帶著孤註一擲的味道:“我想知道,基爾伯特·貝什米特和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他倆跟你究竟是什麽關系?”

往事

弗朗西斯從那棟被羅莎棄置不顧的別墅中帝王尺寸的床上醒來,發現臥室窗簾已被人毫無體恤之情地拉開。他瞇著眼,在床上翻滾了一會兒,終於妥協地抱個枕頭坐起身,從手指到腳趾都伸展開來。雙眼逐漸適應了撒進房間的明媚光線,他看見薩沙捏著一個小煙缸,正站在落地窗前吞雲吐霧,甚至沒有因為自己弄出的響動回過頭來。弗朗西斯迷迷糊糊地搖晃了一下腦袋,繼而安靜註視對方賞心悅目的背影。對於弗朗西斯來說,這副景象象征意義十足,莫名令人感動。窗沿像畫框一樣,將薩沙堅毅的脊背定格下來,時刻提醒他對這個人的愛。薩沙金色的亂發在晨光中顯得色澤更淺了,他夾著煙的手搭在窗邊,那樣子就像爸爸。

就像爸爸……

那位給了弗朗西斯德意志血統的軍人父親,只在他童年的記憶深谷留下過模糊的背影。那天早上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父親或許也曾手持香煙站在窗前。戰後被扣上“通敵”罪名的母親應該也是真的愛他,雖然在當時的形勢下,她迫不得已,給年幼的兒子冠上了自己的姓。只不過那是個巴黎的清晨、蒙馬特的陽臺,那位父親大概預感到自己很快就要離開母子二人,他沒有回過頭來,他的兒子也沒能記住他的臉。

弗朗西斯六歲那年就來到了柏林,當時巴黎家中的日子已經很不好過。人家叫他的母親“通敵婆娘”,叫他“小雜種“。她和其他”通敵婆娘“一起,在旺多姆廣場讓人家把頭給剃了,臉也塗黑,她漂亮的小兒子就和其他流浪兒一起晃悠在街頭。弗朗西斯一直記得,就算是那樣的她,也依舊是美的;後來她病了,變瘦了,也依舊是美的。小小的男孩為了給媽媽買藥,就故意把樣子弄得可憐兮兮,跑到大街上去哄體面的太太。她們望著弗朗西斯金色的鬈發和朦朧的雙眼就要抹眼淚,把硬幣大把大把地塞進孩子口袋。有的善心人甚至把他帶到家中,送好吃的點心給他。弗朗西斯心想,媽媽的眼睛是淺棕色的,那麽自己那對寶石藍的眼睛,應該是像爸爸吧。

當時媽媽病得那麽厲害,沒錢請醫生,卻給他零錢,叫他買糖果來吃,還要買紙筆回來。夜裏她坐在桌前寫東西,幼小的弗朗西斯以為她是在給爸爸寫信。他還不知道,爸爸已經把性命丟在了煉獄一般的柏林。他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命運也會與那片土地聯系在一起。直到繼承了家族企業的叔叔突然出現在巴黎家中,來接小侄子去西德。而弗朗西斯的母親,那沒有被戰爭的烈火殃及,卻被同胞的冷血摧殘了的年輕女子,就永遠留在了和她一樣美麗的巴黎,長眠地底,擁抱那片她曾“背叛”過的熱土。

按照常人的猜想,苦盡甘來的小弗朗西斯,從此應該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是這樣,因為只要他願意,就能充分享受生活為了補償早已被他忘卻的悲慘童年而慷慨奉上的禮物。比如這棟小巧精致的別墅,便是叔叔在弗朗西斯十八歲生日時送的。不過在他前往劍橋念書前的兩年裏,乃至當他帶著一腔青春熱血奔赴世界上苦難彌漫的各個角落時,這地方完全變成了六十年代遍布柏林的“寮屋”般的存在。起初只是一幫自詡為大西洋東部嬉皮先鋒的年輕人,在弗朗西斯來者不拒的熱情感召下聚集在此,勇敢嘗試各類致幻藥物;後來,這棟高檔別墅竟發展成西柏林或有志或迷茫青年的群居場所。在它處於全盛時期的68年,這裏的非法住客曾達到創造歷史記錄的121人,引得他們當年的精神領袖列儂小野伉儷親臨下榻——他們未能得見的別墅合法主人弗朗西斯,當時接受法國青年組織的邀請,正身處沖突四起的巴黎,作為特邀觀察員,詳細跟蹤記錄這場曇花一現的理想主義革命。這位大資產階級人家養育的子弟,在對法國青年的軟弱妥協失望透頂之後,不知饜足地帶上相機而不是機關槍,趕赴法蘭西帝國主義一度“肆虐”的越南,再一次以筆鑄劍,矛頭直指新帝國主義者美利堅合眾國在遠東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們的戰爭,我們的犧牲”“越南人民告美帝國主義書”“記一場以人道名義進行的屠殺”……弗朗西斯妙筆生花的一篇篇“在場”式即時報道飛快傳回同樣硝煙四起的聯邦德國,對本土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和身陷囹圄的紅軍派骨幹產生了震撼人心的鼓舞。

在弗朗西斯漂洋過海捍衛人類正義的這段時間裏,他那位代表資產階級邪惡勢力的叔叔,一度嘗試聯合一丘之貉的聯邦警察,摧毀霸占巴黎人街別墅的青年世界大同之理想。然而國際主義者的凝聚力與戰鬥力是火燒不盡,生生不息的,在多次收到可疑可怖的死亡恐嚇信後,叔叔決定對侄子家中來來往往的殘暴住客保持沈默。直到身受重傷、半死不活的弗朗西斯被法國軍方輾轉送回西柏林,一切才告消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傷愈後的弗朗西斯毫不猶豫卻不失體面地“驅逐”了別墅中的狐朋狗友,剪短了齊腰的長發,將一張俊臉拾掇得幹幹凈凈,來求叔叔給自己找份為大報供職的穩定工作。

盡管越南的經歷使弗朗西斯難以理解地性情大變,他也從未試圖與憤世嫉俗的過去徹底一刀兩斷。約翰·列儂當年參照相片為他畫的鉛筆素描依舊掛在主臥墻上,十多年過去,這張面孔主人的好相貌並未如何減損;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巴黎人街的別墅還曾接待過大衛·鮑伊和米克·賈格這樣的巨擘。這些熙熙攘攘的訪客,在弗朗西斯與羅莎結婚之後終於銷聲匿跡,別墅的女主人,則為這裏帶來了彰顯她本人品味的各種飾品。在羅莎的堅持下,布滿憤怒塗鴉的客廳墻壁重新刷成平靜安詳的淺黃色,列儂夫婦當年共枕的單人小床也被她精明地拜托拍賣行妥善處理。

如今,華麗搖滾海報與前拉斐爾派筆下的中世紀騎士並肩而立,羅森塔爾制造的精美茶具與波普風格的暧昧陳設相得益彰。對於弗朗西斯來說,薩沙和他身上裹挾的殘酷神秘,給這棟早已見多識廣的別墅帶來了些許危險的新鮮感:他象征著一種就連歷經滄桑的屋主本人都從未體驗過的,完全未知的生活。就在昨晚,薩沙親自將這樣的生活,像鑲嵌馬賽克繪畫一般,一點一點,碎片式地呈現在弗朗西斯饑渴的眼前。情節雖不完整,卻都帶著似曾相識卻迥然相異的奇妙色彩,不僅沒有減損弗朗西斯對薩沙的愛,反而在這層宛如喚醒了自己青年時代的情意之上,疊加了一層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才會理解的豁達。那些被薩沙選擇性遮掩和提及的往事讓弗朗西斯大為振奮:他承認自己本是英國人,由於某些“不可抗力”而被迫放棄國籍;他提到牛津,並與興致勃勃的劍橋學子產生了不可避免的孩子氣爭執;他想起巴黎,他們或許曾在同一天甚至同一時刻穿越丹東路上的硝煙;他追憶瑞士與德語文化,終於引得求同存異的混血德國人連聲附和;他追悼早夭的兒子,殊不知弗朗西斯也曾品味相同的痛楚;他甚至隱晦地帶過沈重的身世,讓敏銳的記者從中嗅到了英國貴族家庭道德敗壞的味道……

可是那些薩沙一字不提,卻埋葬了他全部激情的往事呢?頭天晚上,弗朗西斯在人來人往的街口抓著薩沙虛弱的手臂,豁出一切忌諱拋給他的那兩個名字呢?酒勁上頭的薩沙當時仿佛靈魂出竅,他用失神的雙眼盯著弗朗西斯,如同死刑犯對神父告解,完全迷失在過往生命帶來的甜蜜與哀愁之中,這才不自覺地吐露了冰山一角的真相:“我愛上了其中一個,因此害死了另一個。”

直到那時,弗朗西斯才發現他在薩沙身上百尋不得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那一刻,薩沙真正成為一個確實擁有人類情感的人,他不再是一尊有著漂亮卻冰冷面孔的蠟像了。他或許原本不是這樣,他或許也曾情感豐富,真誠迷人。只是在他們身處的這個世界上,一片熱忱的心總是難以找到共鳴,反而只會招致危險。弗朗西斯意識到,他並不知道薩沙高興起來是什麽模樣。他沒有在薩沙最好的年代遇到他,沒見過他敞開心扉的笑容;他從不知道薩沙也曾愛過,更不知道薩沙是否還能再度愛人。不過在那開誠布公的一刻,這些都不是弗朗西斯的優先考慮事項。他只是覺得,一個開懷的薩沙就能點亮自己的生活,而一個被悲傷圍困的薩沙,則時刻折磨著自己為愛癡狂的肺腑。

戲院事件過去一個月後,弗朗西斯再度光臨“費爾南德斯”家的禮拜五之夜,身上揣了一本透過廣泛人脈搞到的假護照。給他提供護照的人名叫塞迪克,來自土耳其,天知道這家夥曾幫助多少鄉親非法踏上德國的土地。自“寮屋”時代開始,弗朗西斯就和這位爽朗穆斯林保持著友誼。這一回,他不光給弗朗西斯弄來了護照,還順帶附送一張民主德國入境許可。弗朗西斯給薩沙買的塞舌爾往返機票算是做了廢,而他尚不清楚,這次用來作為彌補的禮物對方又能否吃得消。他把護照和上面的簽證展示給薩沙,平生罕有地找不出華麗說辭。而薩沙一貫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不自覺露出一如既往的嘲諷微笑:“阿裏·申蒂爾克。”他斜眼看著護照內頁的照片,不無輕佻地評論道:“弗朗西斯,真有你的。你讓我看上去像個快樂的土耳其人。”

我只是想看到一個快樂的薩沙,弗朗西斯心想。我是個倒黴的好人,決定把我愛的人送到他的老情人那裏。他心煩意亂地撫了撫額前的鬈發。去看看他,如果這能使你快活起來。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麽問題,去解決。

我們全都靠愛活著,感謝上帝。懼怕愛情就是懼怕生活。而懼怕生活的人已經半死不活。弗朗西斯捧起酒杯,像捧著盛血的聖杯,神態虔誠地談起愛情。愛是投向水中的石子,如果石子夠多,人們就會彼此相愛,而掀起的漣漪也會橫越海洋,征服憎恨與憤世嫉俗*。他不停嘟噥,更像自言自語,仿佛說得多了,自己也會這樣相信。

你愛他,那就去找他,去同他說說話。如果這能令你走出牢籠,如果你會因此變得開心……他惴惴不安地重覆自己空洞的論點。他還能再多說些什麽?說愛能克服一切困難,說相愛的人們總會走到一起?說我對你的愛,就算不多於你對他的愛,卻也不少?

酒吧老板挑著半邊眉毛,姿態木然地安靜聆聽,既聽見對方沖口而出的胡言亂語,也聽出他欲說還休的隱藏臺詞。他意識到,自己有意無意默許這個麻煩的記者闖入私人世界,可能有些過了頭。與此同時,已死的心臟面對那本滑稽的假護照卻突然蠢蠢欲動,牽動起麻木的神經對往日生活的濃烈記憶:朝不保夕的冒險。源源不斷的激情。永不妥協的愛。

“半死不活。說的是我嗎,弗朗西斯?”他不去看弗朗西斯忐忑的神情,只是死死盯著護照上自己的臉。這張臉頂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就像他向來習慣的那樣。

“薩沙……薩沙。”弗朗西斯有些惶恐地呼喚對方的名字。他感到奇怪,因為這個假名甚至不能代表他一心想要呵護的那個人。“前提是你願意。我會盡我所能,幫你把路鋪好,只要你願意。基爾伯特也曾是我的朋友,我……”

他住了嘴,突兀地覺得自己這麽說有些可恥。基爾伯特和安東尼奧的確曾是他的朋友,不過二十多年來,他幾乎從未將他們懷想。那天是個禮拜日,他像往常一樣越過動物園附近的樹林,冷不丁就遭遇了鐵絲網、混凝土墻、哭天搶地的平民和人數眾多的東德士兵。一名美國大兵揪住他的衣領,將他一把拉回來,用蹩腳的德語警告他:“危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找你爹媽。聽話,小子!”他不記得那天傍晚是怎麽回家的,也不知道朋友們在那頭等了多久。他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們,而柏林墻豎起後的第二年,他就去了英國……他們是他波瀾壯闊的青年時代來臨前的舒緩前奏——他們沒有給他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

天性刻薄的薩沙顯然看出了這一點:“你該不會想說,你想盡作為朋友的本分吧?”

弗朗西斯欲言又止。薩沙沒有窮追不舍,他只是垂下眼皮,看上去累極了:“充當救世主是你的愛好和習慣嗎,弗朗西斯?”他嘆了口氣,不願直視對方真誠的藍眼珠,“你當真覺得我深陷泥沼,需要被人拯救?還有那些關於愛情的廢話,是從哪個大思想家那裏聽來的?在你們這種人的哲學裏,難道不是老要求將兒女情長棄如敝履嗎?弗朗西斯,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愛情不是靈藥,它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你既然立志拯救人類,又談哪門子的愛情?”

弗朗西斯揚起腦袋,帶著一絲苦澀的喜悅望著薩沙緊盯酒杯的側臉。他看不到對方眼裏去,但他知道那扇屏風已經消失。相識以來頭一次,薩沙主動交流,勇敢說出真心所想。他的心情。他的立場。弗朗西斯躍躍欲試,仿佛手握金鑰匙,連薩沙語調中的怒意都無法幹擾他解鎖的興致。他眼前閃過的還是東南亞潮濕的雨林。橫七豎八的屍體。喧囂兇殘的越共士兵。他的越南情人被刺刀開膛破肚,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沒來得及看看世間的紅日。這幅畫面如此鮮明地貫穿於他生命的每時每刻,似乎從他出生的那一刻,它就與他如影隨形了……弗朗西斯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刻不是要拯救薩沙,當年也不是為了滿足羅莎而求婚——他才是那個走投無路的人,那個在蒙馬特家中等待父親歸來的漂亮男孩。是他,在求他們所有人——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是他在求他們拯救自己。

“你錯了,薩沙。我早有覺悟,知道自己沒本事拯救任何人。但是愛有本事,一直都有。我們不談哲學。可我始終這樣相信。”

他站起來,想了想,還是在薩沙執拗的鬢角印下一個深情的吻,再悄無聲息地離開酒吧。

*原話出自約翰·勒卡雷《史邁利的人馬》。

夢境

他徘徊在陌生廣場上的人群中,宛如置身荒漠般孤獨。他奮力前行,卻始終穿不破人墻。

人潮沖著某個方向緩慢移動,他被裹挾其中,黃昏的日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可是他必須走到廣場中央去,他必須親眼看見。

他尚不清楚將要看見什麽,但就是有種莫名的執念,推著他往前走。他氣喘籲籲,步履蹣跚,心急如焚,惶然無措。

倏忽間,他發現阿爾弗雷德和弗朗西斯正逆著人流朝他走來。他們沖他大喊大叫,抓住他的兩條胳膊,試圖阻止他繼續向前。整個畫面都是無聲的,盡染令人絕望的色澤。他發狂似的掙脫他們的圍堵,轉頭就望見了那個絞刑架。

像被一束近在咫尺的閃光燈擊中雙目,他驀地感到一陣眩暈。在強光帶來的短暫失明中,他沒有看清掛在上面的人影。但他知道那是誰,明明白白。是的,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他是誰……直到他死,他都不會將他忘記。直到他死。而他在那一刻便死了。瞎了,聾了,啞了,因為他深刻地意識到他是那樣愛他,而他再也不可能得到他。永不。從此,他將像個受到詛咒的幽靈那樣,在向悲傷延伸的無窮時間中游走,註定孑然一身,如此寂寞,如此無助……

弗朗西斯憂心忡忡地拍打薩沙顫抖不已的身體,眼睜睜瞧著懷中備受折磨的可憐人猛然蘇醒,驚惶張開淚眼朦朧的綠眸,在反應過來自身的處境之後,便有些難堪地將弗朗西斯輕輕推開。這是薩沙在弗朗西斯半是誘導半是勸誡而促成的強制戒酒之後,數月來第七次需要枕邊人將其拉出暗夜的夢魘。弗朗西斯總算開始理解,薩沙對酒精的執著來自何方,甚至懷疑自己鼓勵其戒酒的做法是否有欠妥當。然而縱使往日醉後的薩沙不喧嘩,不流淚,完全不似從噩夢中驚醒時那樣狼狽,弗朗西斯旁觀許久,倒也看得一清二楚:薩沙想依賴酒精來麻痹的那部分記憶始終揮之不去。他在夢中呼喚那個人的名字,腔調如此淒涼,讓人聽得悲從中來,簡直疑心他們的愛情並非尋常戀人的小打小鬧,他們分別所帶來的創傷亦非普通的關系破裂所能比擬。

你究竟遭遇過什麽,坐在我床頭的陌生人?你究竟背負著怎樣的姓名與過去,以至夜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弗朗西斯默默望著薩沙收起雙腿,抱緊手臂,不自覺間作出顯而易見的防禦姿態。他覺得薩沙的身體語言有時比言語直接得多,於是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嘿,你感覺好些嗎?我去給你端杯水來?”

沒有回應。薩沙的臉在半夜的天光中慘白得駭人,弗朗西斯看得清他空洞的眼神,還有淚痕在臉上留下的令人心碎的溝壑。他自作主張下了床,披上襯衫,打算下樓取水,薩沙平板的聲音這才從身後傳來。

“我想你是對的,弗朗西斯。我想去東邊見他一面。”

弗朗西斯準備開門的身形一滯。

自從他把那本護照留給薩沙,並發表了一大通關於愛情的宣言過後,兩人便頗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薩沙半心半意同意戒酒,弗朗西斯則拿走了他從不離身的小酒壺,聲稱如果癮頭不斷,可以到巴黎人街自己的別墅來喝。這是個彼此心知肚明的蹩腳邀請,因為酒吧老板如果真心貪杯,總不至於非認定一個酒瓶子不可。

薩沙倒是並不抗拒,將這段床伴關系接受下來,停留巴黎人街別墅的日子也漸漸變長。就在薩沙噩夢襲來當晚,弗朗西斯還在入睡之前半開玩笑地打趣他,說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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