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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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托裏斯很詫異,這是基爾伯特頭一次評論自己的私事。他的話讓人覺得心頭一酸。出於種種原因,托裏斯從未真正同情過基爾伯特,此時此刻,基爾伯特卻對他抱有同情。這人瘋了,心卻是善良的。托裏斯想起已經不在人世的英國人和吉普賽人,想起基爾伯特為了他們而奮不顧身的模樣。只因他比我勇敢,比我重情,因此付出了比我高得多的代價。懷揣一顆真誠的心,於他,於我,都不是什麽好事。

可能是被這種突如其來的久違情誼所感染,多年不曾與人交心的托裏斯沈吟半響,吐出的不只是一句敷衍了事的“謝謝關心”:“我倒是覺得沒什麽好遺憾的。他們的生活,早就不再值得留戀。這對他們來說,毋寧說是個解脫……”他把香煙塞進嘴裏,硬生生攔下差點沖口而出的下一句:“對我也是。”

話一出口,托裏斯就有些後悔。因為話說回來,在他和基爾伯特的生活中,難道又有什麽是值得留戀的?

德國人這兩年來竟沒像自己的父母一樣走上輕生的道路,托裏斯不時會對此感到耿耿於懷。他想不明白,就憑基爾伯特的那決絕而殘暴的個性,怎麽會願意背負這慘不忍睹的生命重擔茍且活著?身心俱疲、親朋盡散、與狼共枕……唯一的解釋是,他大約同我一樣,還有未竟的事業要去完成。想到這一出,托裏斯打了個激靈,產生了對盡管相識多年卻始終是個陌生人的基爾伯特掏心掏肺的沖動。

說點什麽,基爾伯特。說你也有此打算。只要你說。

不過基爾伯特沒有再開口,就像他根本沒聽見托裏斯的話。他們倆就那樣一站一坐,默不作聲地吸完苦澀得令人舌尖發疼的香煙,靜靜望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日光,像兩尊覆活節島上的摩艾石像,面朝同一個不知所謂的遙遠方向。

新年過後還有一樁不大不小的事值得一提。如同托裏斯的父母那樣,基爾伯特不幸的生母也走到了她悲慘人生的終點。德國人探望她的頻率從每季度一次變為每周或每兩周一次,視大忙人布拉金斯基的空閑時間而定。伊萬不願放任兩個瘋子待在一起,因此堅持陪同探病。 病人數次突發心力衰竭之後,醫生斷定她熬不到那年春季來臨。正如托裏斯所說,這又何嘗是件壞事。

在最後的日子裏,她卻出奇地頭腦清醒,甚至試圖找回那些被錯亂的神志埋藏多年的往昔記憶。有時她認出兒子來,竟願意將少女時代的故事斷斷續續地說給他聽。基爾伯特心中明白,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了,因此抓緊這輩子僅有的機會,在某天她條理清楚地描述完他童年的老房子之後,他問她自己的生父是誰。

她楞了一下,沒有聽懂他的問題。某一瞬間她仿佛就快發作,看向兒子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朦朧。他沒有緊逼,打算放棄。

可能她又忘記我是誰了,他這樣安慰自己。下次吧,反正這個問題如今也不怎麽重要了。

她凝神望了兒子一會兒,又轉頭看看默默站在窗前的伊萬,進而幽幽地笑了。

“你,倒是怪和他親近的。這也難怪,畢竟你也是俄國大兵種下的果……誰的?我不知道。那個時候不幸留在柏林的女人,是要陪很多個蘇聯解放者睡覺的。”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卻無疑平地起了驚雷,就連原本看向窗外的伊萬都猛地回過頭來,驚得一時呆在原地。

坐在病床一側的基爾伯特,花了整整半分鐘來理解這話的含義。然後他一下子站起來,雙目圓睜,用近乎哽咽的聲音懇求道:"胡說!你知道的,我的爸爸是美國人啊……"為了強調這一"事實",他加重了語氣,用的是全然肯定的句式,似乎想借此說服母親,連同他自己也要一並說服。

"見鬼的美國人,呸。我連他們的面都沒來得及見到……"她歪過腦袋,似乎在仔細回想實情。“哼,大街上全是該下地獄的紅軍!這些下流坯子,不許我們鎖門。他們沖進屋子,把槍口頂在我的腦袋上……”

於是她想起來了。她閉上眼睛,當年的一切仿佛歷歷在目。她眼看就要失控了,雙手緊緊扯著被單,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她提高嗓門,像是在當面控訴他們的獸行:"他們把我拖到街上,一起圍過來!呵,這些雜種!他們就在那裏,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人往死裏弄,他們應該很得意吧……"她渾濁的雙眼裏流下兩行清澈的淚水,她說不下去了。

伊萬及時沖到基爾伯特身邊,將他緊緊箍在懷裏,防止他在如此刺激之下做出什麽極端舉動。他知道,這母子倆此刻恐怕都已瀕臨崩潰……果然,那具軀體如同死人一樣冰冷,卻抖個不停。

"夠了,夠了。今天就到這裏,我們得回家啦!”伊萬在德國人耳邊低聲呢喃,用的是哄小孩子的口氣和強硬的壓制力道。

不過,沈浸在痛苦回憶中的病人不願就此停下這場雙向折磨。她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中不存在任何過往親情的痕跡——他說不定真的像極了他們中的某個。這是兩個俄國人,高高大大,站在她面前。她真是氣壞了。

"那麽多兵痞子,誰又知道究竟是哪個留下了你這小雜種?瞧瞧你自己的樣子,多像那些天良喪盡的惡魔!"她面容扭曲,指指點點,將他當成當年那夥蘇聯大兵的替身,把平生所有的苦難都歸結到他的身上。從他生下來那天起,她一直就是這樣做的。她聲淚俱下,喋喋不休地控訴著,用的全是難聽的字眼,簡直恨不得拖著孱弱的身軀從床上坐起,把此生的怨恨一古腦砸到親生兒子臉上。不過她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伊萬就將渾身僵硬的基爾伯特拖出了病房。可就算他們退至走廊盡頭,她的咒罵還是如同塞壬的悲歌,一直一直回蕩在二人耳畔,正為他們的未來鋪就一條毫無前途的死路。直到兩個月後,在她簡樸的火化儀式上,神志恍惚的基爾伯特似乎還能聽見那陣回響,那樣淒厲,那樣憂傷,無休無止地折磨他本就雜響不斷的腦海。

暗湧

阿爾弗雷德獨自坐在柏林郊外的安全屋中,心不在焉地翻過手中一沓厚厚的材料。這些材料促使他從蘭利趕回這座自己曾經供職的城市,材料的內容他其實早已爛熟於心。他必須親自見見那個線人——並不是因為對方給出的條件本身有多麽誘人;那個人想要布拉金斯基完蛋,這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我們都希望他完蛋。阿爾弗雷德把材料翻得“刷刷”響。再次踏上這片危機四伏的土地,內心並無過度起伏。一年前,他差點在西柏林的恐怖襲擊中喪生,就是蘇聯人和他的東德走狗搞的鬼。他因傷調離柏林情報站,回到蘭利總部主持東歐工作。這一趟他冒險回來,為的是一個名字——今晚要來見他的線人提供給美方情報站的信息,涉及一個他從未忘卻的名字。

那個毀了亞瑟·柯克蘭的名字。

那個姐夫在絕望之境不經意吐露的名字。

那個在三年前的冬夜讓人靈魂戰栗的名字。

那個幽靈般縈繞在記憶的深海中,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浮出水面的名字。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

現在這個名字又——帶著某種宿命論的意味——與布拉金斯基聯系在一起。

盡管“天才小子”尚未完全弄清整樁事件,包括線人身份與投誠動機,包括對方超乎常規的謹小慎微,還有他一直堅持的“莫斯科規則”,包括不知是否知情的基爾伯特·貝什米特本人從中扮演的角色……盡管如此,他還是有種發自內心的直覺,直指布拉金斯基的結局。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阿爾弗雷德強烈預感到,他很有可能在有生之年扭轉戰局,打贏這場因對方無視規則而被迫放棄的戰役。受傷回國後,他曾經不止一次想過:我們這一方,出於一貫的信念,因顧及道義而束手束腳,不攬“濕活”,又該如何對抗另一方無情的亂炮呢?然而如果就此放棄我們的人性,像對方那樣肆無忌憚地訴諸暴力和殺戮,那麽自由的我們,與我們立志要誓死對抗的東西,又有什麽區別?

夜深人靜,有人走進了安全屋。阿爾弗雷德的視線從文件記錄的那個名字上移開,他擡起頭。

禮拜五下午,“費爾南德斯家”尚未開門營業。寬大空間內光線暗淡,在被天花玻璃切割成碎片的夕照下,細小的塵埃無序飄舞。“劈裏啪啦”的打字聲來自吧臺,弗朗西斯叼著一支煙匍匐在他心愛的便攜打字機上,正辛勤躬耕一篇強烈譴責北約“歐洲核武器共享計劃”的社論。這臺打字機最近就寄放在“費爾南德斯家”,因為它的主人光顧此地的頻率與停留時間都在戲劇化增加。

“不在報社完成嗎?”有時薩沙會問,抱著某種與己無關的語氣。

“報社沒有酒,也沒有你。”弗朗西斯往往親切作答,態度既可看做認真誠懇,亦帶有不屑一顧的挑逗意味。

這個鐘點,酒吧無人上班,只有它的所有者金色的腦袋在吧臺後晃動。薩沙為當時唯一的客人端上一杯親手調制的“自由古巴”。弗朗西斯看似專註的身影瞬間崩塌,他受寵若驚地搖晃了一下,在對方遞過酒杯的瞬間,輕輕碰了一下他優美的手背。不過這次,他日常調情的俏皮話尚未出口,就因意識到薩沙表情不對而生生打住。他順著薩沙的視線轉過頭,看見一位帶著帽子的高大男人從入口臺階下來,慢慢走向吧臺,卻莫名其妙地停在五米開外,將帽子脫下捏在手上。意味不明的目光在老式金邊眼鏡後方鎮守,光禿禿的頭顱閃爍著黃昏的光彩。他神色中帶有試探,似乎生怕再往前走一步,就有被主人掃地出門的危險。

薩沙目不轉睛瞧著來客,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中的酒瓶。弗朗西斯用餘光監視薩沙的一舉一動,察覺了這五米內凝固的空氣與自己微妙的處境。陌生人並未開口,也沒把弗朗西斯放在眼裏。他看上去像個真正的紳士,為自己的突然造訪感到難為情,正耐心等待酒吧主人的反應。在那片刻僵持的當口,弗朗西斯福至心靈,意識到這位不請自來的異鄉人來自薩沙的過去,甚至環繞在他周身的暧昧光線都泛起懷舊的色彩。這一刻,薩沙那神秘的過去朝他展開一條裂縫,就像眼下薩沙臉上驟然凝固而後破碎的面具。

“抱歉。”短暫楞神過後,薩沙轉向弗朗西斯,語氣平靜卻帶著懇求:“我需要和這位先生單獨聊聊。”

弗朗西斯抱著打字機離開“費爾南德斯家”,當時由於急於完成稿件,他的心思並未多放在那位不速之客身上。盡管薩沙的反應令人不解,可那名陌生男子本身看上去並不危險。然而一個禮拜之後,當他第五次來到“費爾南德斯家”,卻總也碰不上薩沙時,才後知後覺地再度想起當天孤身踏入打烊酒吧的神秘男子,胸口頓時被不安的感覺占據。薩沙當天轉頭對自己說“抱歉”之前的表情一直縈繞腦海,那是他楞神時將日常佩戴的無數面具短暫卸下的表情。這表情再次向弗朗西斯忠實闡釋了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般懸掛於薩沙頭頂的重重矛盾:他的無情與多情,他對過往的隱瞞和牽掛,他無數層偽裝都無法掩飾的害怕,他的逃避,他的等待,他生命中的巨大缺憾,他仿佛身處絕境卻幻想著希望。

弗朗西斯靠著吧臺,裝作若無其事地點了杯紅酒,再問克裏斯打聽這周薩沙的行蹤。

“他沒來過,波諾弗瓦先生。這一整周,我們都沒看到薩沙。”克裏斯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一只高腳杯,沖著弗朗西斯露出友善的笑容。時間還早,店裏幾乎沒有客人,而克裏斯像大多數人那樣,對弗朗西斯的存在抱有天然好感。

“他常常這樣?我是說,幾天不露面什麽的……”

“也不盡然……通常他如果有出行計劃,會提前告知我們。”

“這次沒有?”

“這次沒有,奇怪。等等……”克裏斯盯著弗朗西斯,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您是他的朋友,您是不是覺得他出了什麽事?”

“我不知道……或許您可以試試給他家掛個電話。”弗朗西斯試著建議,對“朋友”的定位不置可否——薩沙從來沒有給過他家庭住址或聯系電話。

克裏斯的神情頓時凝重起來。他點點頭,走到吧臺盡頭的座機前,抓起聽筒,轉身背對弗朗西斯。等他放下電話,朝弗朗西斯走來時,皺成一團的眉頭並沒有松開。弗朗西斯瞧他那副吞吞吐吐模樣,焦急得幾乎快要從吧臺椅上跳起,可他維持了自己表面的泰然,堅持等克裏斯先開口。

“他在家……”克裏斯組織著措辭,弗朗西斯的心登時落下一半,“可是……狀況似乎不大好。”

“您的意思是……”弗朗西斯沈吟著,內心重新湧入莫大危機。

“他喝醉了。我從未見他這樣醉過,也從未聽他開口罵人……他好像很難過,波諾弗瓦先生。”克裏斯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權衡薩沙和弗朗西斯的交情是否已經深入到可以提出冒昧請求的地步,“我在想……如果這不是特別麻煩,我在想,您能不能抽空去他家看看?我有些擔心……”

“願意效勞。”

如果說此前一直支支吾吾的記者不是在期待這個的話,他又能期待些別的什麽呢?

感謝克裏斯提供的信息,弗朗西斯毫不費力就找到了薩沙的住處。這地方位於舍恩貝格和克羅伊茨貝格交界處,離“費爾南德斯家”不過兩個街區。此前弗朗西斯還還曾幻想,薩沙難說會像自己的叔叔那樣,住在夏洛滕堡區的奢華別墅裏。公寓樓倒是很新,是該區域難得光鮮齊整的一方凈土。弗朗西斯一步兩級跳上臺階,來到公寓樓第三層,遲疑了一會兒才摁響門鈴。

他等待片刻,無人應答。他於是大力敲門,不顧鄰裏規範,提高嗓門喊道:“我是弗朗西斯,薩沙!我知道你在裏面。你還好嗎?”

要麽是薩沙不願見到自己,要麽他的狀況已經嚴重到沒法前來開門。不論哪一種,都足以令弗朗西斯心急如焚。他急中生智,發揮自己對德式謹慎的了解,試著掀起門墊,挪開門口的雨傘架,果然發現後者底下藏著一把備用鑰匙。這回他不再遲疑,果斷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空無一人的客廳窗簾緊閉,光線射不進來,讓人感覺不到時間的流轉。“薩沙?”弗朗西斯小心避開腳下散落一地的各色酒瓶與雜志,勇敢前行,來到臥室門口,推開了虛掩的門。

臥室也同客廳一樣,密不透風。一股腥氣撲面而來,弗朗西斯本能地擡起手捂住口鼻。薩沙橫陳在地,手中握著話筒,電話已經從床頭櫃摔下。他身上是上禮拜五就穿著的淺黃色襯衫,弗朗西斯一度為此著魔,覺得該色澤與薩沙的氣質很般配。眼下,薩沙風度全無,倒在一團嘔吐物裏,雙眼緊閉,面容扭曲,就像在承受極大的痛苦。弗朗西斯連忙上前,蹲下身來,用力推了推薩沙的肩膀:“薩沙!”

“唔……”薩沙張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眼中空無一物,似乎並不認識面前的人。

“哦啦啦!”弗朗西斯來不及因對方的忽視而傷心,就捏起薩沙的手腕,發現其脈搏跳得亂七八糟。“天哪,天哪。我得送你去醫院,不知節制的家夥……”他站起身,迅速找到浴室,抓起一條毛巾浸濕,再返回臥室,扶著地上的人坐直身體,幫他擦凈頭發和臉上殘留的穢物。隨後,他拍拍薩沙發燙的面頰,語氣溫和地吩咐:“振作點。來,我幫你站起來。來啊。”

弗朗西斯撈起對方一條手臂掛在自己肩上,一只手伸到薩沙腋下,將人架起站穩。薩沙把腦袋歪在他身上,嘰裏咕嚕說了一小串他沒法聽懂的話。

“是的,是的。你是好樣的,小薩沙。我們走。”

弗朗西斯把人拖至門廊,為癱在身上的酒鬼胡亂穿好外套。薩沙乍看精瘦,實際頗為結實。弗朗西斯半扛著他下樓,險些連累兩人一起摔倒。好不容易挪到大路上,他匆匆攔下一輛出租車,把人塞進後座,自己坐上副駕駛位,吩咐司機盡快趕往就近的醫院。

托裏斯瞟了一眼副駕駛位上的基爾伯特,只見他歪過身子,用右手拾起操縱桿邊上的煙盒,換那只假手將其抵在胸前,騰出右手,慢慢抽出一支香煙放進嘴裏,再次側過身來,艱難地拉出點火器,終於如願以償點燃了煙頭,再像個孩子似的挑了挑嘴角,讓煙霧從鼻孔噴出。這天是周日,他想念路德維希,伊萬便托付托裏斯帶他去埃德爾斯坦家呆了一整天。等到天色挨晚,路德維希上床睡覺了,托裏斯再負責送他回家。通常這種時候,基爾伯特的心情滿足而愉悅,他抽著煙,盯著車窗外漸漸下沈的夜色,竟哼起了小曲。

“我們必須從貝什米特下手。”

那個美國人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回蕩在耳畔,托裏斯卻覺得,對方看似刀槍不入的鏡片背後,似乎流動著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情感。美國人態度強硬,一口否定了托裏斯提供的材料,包括布拉金斯基濫用職權和挪用公款的詳細記錄。對方的邏輯是,蘇聯高官在衛星國的土地上為非作歹,除非已經達到濫殺無辜的地步,否則就沒法驚動莫斯科中央。事實上,他這些為虎作倀的囂張做法,恐怕是受到克格勃直接鼓勵也說不定。總而言之,美國人對托裏斯多年來冒著危險收集和保存的證據毫不感冒,卻可疑地緊盯伊萬瀆職記錄中頻頻涉及的那個名字。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

為什麽布拉金斯基對此人如此上心?

為什麽他為了給他脫罪,就不惜違規辦事?

他被他蒙蔽了雙眼嗎?碰上關於他的事,他就會失掉成熟與老辣,像個小孩似的行事嗎?

美國人沈吟的模樣顯得格外老成,容易使人忘記他那張青春尚存的臉孔所暗示的實際年齡。托裏斯自以為理解了美國人的意圖,積極發動第二次碰頭,並建議綁架基爾伯特以換取布拉金斯基自願投降,美國人的脾氣卻一下子沒維持住,像颶風般將毫無頭緒的托裏斯席卷,就差從他那張精致的輪椅上跳起來,把臉貼在托裏斯鼻子上發表意見了。

“你以為,為了搞定布拉金斯基,我就沒有像你一樣想破腦袋,想到差點陪上性命?”阿爾弗雷德神經質地敲打著輪椅,仿佛在向托裏斯證明什麽,“聽著,我要布拉金斯基。我要他坐在蘭利的電椅上,流著眼淚,供出他這輩子全部的罪惡勾當。我要他,而且我總覺得這回我們有戲。正因如此,我不接受可能失敗的計劃。綁架?老夥計,我們不搞赤匪那一套,並不因為我們的人道主義註定軟弱。不,我不相信人道主義,也不相信人道主義能夠改變現實。如有必要,我也能夠換上一副鐵石心腸。如果綁架和暗殺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我很願意簽署行動令。問題在於,我非常懷疑布拉金斯基的人性,就算他對貝什米特有某種旁人難以理解的特殊情結,我也不願冒險打草驚蛇。”

那次會面,美國人情緒激動,滔滔不絕,講了很多看似無關主題又難以把握的道理。托裏斯唯一牢記在心的,便是美國人打算從基爾伯特這裏尋求突破。他透露說,根據英國方面近期共享的信息,姓貝什米特的可能主動為西方陣營提供過情報。美國人甚至斬釘截鐵地斷定,這樣的叛變絕對與布拉金斯基有關。托裏斯不知道美國人對基爾伯特的英國情人了解多少,不過他有理由相信,自上次會面後幾個月以來,對方一定網羅了不少關聯信息,說不定已經從來源紛繁的線索中理出了蛛絲馬跡。

“我感到不解的地方在於,如果貝什米特的目標是布拉金斯基,他的行動周期未免拖延得太過漫長了。他為什麽再不來找我們了?你是否確信,他沒有對布拉金斯基產生,諸如布拉金斯基對他產生的那種情感?他娶了他的親戚,他們現在甚至住在一起!”

這個問題太過微妙,托裏斯認為,除了當事人自己,恐怕沒人能夠回答。誰也不知道,當初基爾伯特為了說服伊萬釋放那個倒黴的英國人,提出過什麽樣的條件。可是,托裏斯私心加上一句,他個人很難想象,貝什米特會不想致布拉金斯基於死地。即便他們現在住在一起,即便他看上去無意改變現狀。托裏斯也曾試圖提醒美國人,基爾伯特已經瘋了,就算他曾經有過什麽不為人知的縝密計劃,到現在也恐怕也不再有效。不過,碰面當晚莫名亢奮不止的美國人壓根聽不進反對意見,他激昂的嗓音在小小的安全屋回蕩,就像惡戰之前部隊司令官鼓舞人心的痛快演說:“該死的,那他究竟在等什麽?去找他,告訴他,說我們應該相互幫助;說只要我們開誠布公,保持合作,就能搞定這混蛋!”美國人用力推了一把眼鏡,仿佛寧願那個德國人此刻就在面前,這樣一來,他說不定可以立即將其說服,繼而收至麾下。

托裏斯有種印象,覺得美國人出於私人原因,巴不得立即見到基爾伯特,而並不僅僅因為德國人是本案最關鍵的環節。他自然不會知道,那時的阿爾弗雷德,腦海裏奔流的全是某個冬日安那考斯迪亞的河水。美國人始終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姐夫在門廊上回過頭時的模樣。

多麽不可思議,阿爾弗雷德在心中大叫。他為了他叛逃。他為了他自殺。

直到如今,他還是沒法對英國人已死這一噩耗釋懷。從那以後,柯克蘭就成了無解的迷題,只有貝什米特本人,才握有獨一無二的通關密碼;從那以後,阿爾弗雷德就想親眼看看,這個當初毀掉了亞瑟,如今還有可能毀掉布拉金斯基的德國間諜,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攤牌

基爾伯特歪歪斜斜地靠在副駕駛座上,吸完煙,像個百無聊賴的少年,把窗戶升起又搖下,如此折騰數回,終於帶著一絲不甘的難堪開口了:“還有多久?我想我可能需要來一針。”

他在埃德爾斯坦家時已經打過一針,不過此刻天色已晚,快到他睡前“夜宵”的時間了。托裏斯從關於美國人的回憶中抽身出來,沒有理睬基爾伯特的問題。擇日不如撞日,他這樣想。盡管冒著極大的風險,伊萬也等在家中,他還是一不做二不休,將車駛向白湖方向。

基爾伯特癮頭襲來,已經顧不得關註此行目的地是哪了。他正努力集中精力,對付逐漸失去控制的軀殼與靈魂。托裏斯不時瞟他一眼,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他毒癮發作起來是什麽模樣,在這之前自己還有多長時間。他猛踩油門,飛速駛往那片寧靜的湖區。轎車一頭紮進杳無人煙的樹林,停在一處隱秘的空地上。

托裏斯從車上下來,繞到另一側,拉開副駕駛座車門,輕聲吩咐基爾伯特下車。對方尚有能力挪動屁股,滑出座位後險些沒有站穩,被托裏斯一把拉住手臂。基爾伯特幾乎沒做什麽抵抗,就被托裏斯連拖帶拽,帶到一片傾斜的幹草地。他叫他跪下,他正好也站立不住,便順從地跪在柔軟的地面上,背對托裏斯,面朝湖邊比人還高的蘆葦。蘆葦在微風中搖曳,發出令人心安的“沙沙”聲。基爾伯特擡起頭,發現當晚還是個滿月。他突然產生幻覺,以為聽見孤狼在不遠處嚎叫。叫聲如此淒厲,聽得他禁不住流下淚來。仿佛幾個世紀以前,他曾和亞瑟一起,跑過這片清晨的蘆葦地。

“那個俄國佬終於叫你將我就地處決,拋屍湖底了嗎?”他閉上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任由淚水流下臉頰。他沒有回頭,只不緊不慢向身後的人發問。

“你既然如此恨他,為什麽不采取行動?”托裏斯向前一步,終於問出了困擾自己和美國人很久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為什麽不殺了他?”基爾伯特的肩膀輕輕抖動。托裏斯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覺得他似乎在笑。有什麽好笑的呢?笑他一塌糊塗的處境?笑托裏斯的明知故問?笑這荒唐的命運,將人玩弄到如此程度?

“他是你當初叛變的動機嗎,基爾伯特?”

有那麽一秒鐘時間,托裏斯敏銳地覺察到,眼前消瘦的脊背僵硬了一下。這就足夠了,他想,美國人是對的。他不光有資源,更有頭腦。他從未見過基爾伯特,卻早已看穿真相。托裏斯蹲下身,扳著基爾伯特的肩膀,迫使他慢慢仰面躺下。他看到,汗水和淚水就像小溪,涓涓流過對方被藥物摧殘的慘白面容。一雙大睜的眼,在皎潔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駭人。

“你要為此殺了我嗎,托裏斯?惡棍伊萬的忠實仆人?”基爾伯特咧開嘴,沖托裏斯無所謂地笑笑。生理反應的液體從他臉上每一個孔洞冒出:血紅的雙眼,抽動的鼻翼,上翹的嘴角。托裏斯抓住他的右手手腕,感受著癮君子狂亂的脈搏。他有些驚訝,又感到慶幸,因為直到現在,基爾伯特的思維似乎始終清晰。

“聽著,基爾伯特。我接下來的話,希望你集中精力聽清楚。不會太久的,堅持一下。”

基爾伯特眨眨濕漉漉的淚眼,不置可否,只顧大口大口喘氣。托裏斯想起兒時在家鄉菜市場上看到的場景,覺得他此刻的模樣,就像躺在砧板上將死的魚。

“我和你一樣,不希望他死……僅僅是死去,這太便宜他了。這漫長生命中,每時每刻,我都在試探自己的耐性。我告誡自己,我等了半輩子,直到雙親不再成為他脅迫我的籌碼才開始行動,不是為了讓他簡簡單單腦袋開花。我找到美國人,而他們讓我來找你。他們相信你手握證據,他們願意幫忙。基爾伯特,我站在你這邊。讓我們一起達成夙願。讓伊萬爛在美國佬的地牢裏,直到他被人遺忘,化成灰燼的那天,想到的只有那些被他奴役的人,想到他們如何令他身敗名裂,失去一切,就好像他曾對他們做的那樣。基爾伯特,你聽懂我說的話了嗎?振作一點!”

他倆相識二十多年裏全部的對話,恐怕也沒有此刻托裏斯講的那麽多。他被自己一番陳詞鼓舞,奮力搖了搖基爾伯特虛弱的手腕,仿佛那個大快人心的結局已經觸手可及。基爾伯特又笑了,回答得含糊又急促:“你想要什麽,托裏斯?要我把這些年積攢的東西如數奉上,由你交給美國人?”

“為什麽不呢?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嗎?”托裏斯心中一顫。美國人的話突然湧上心頭,令人惶然:“還是說……你改變主意了?難道你真的離不開伊萬,你真的……對他產生了感情?”

基爾伯特大笑著瞇起眼睛,沙啞而劇烈地喘息,仿佛靈魂正試圖掙脫沈重得難以忍受的軀殼,卻始終不得其門:“呵呵……俄國佬跟我的關系,恐怕是個可以留到下輩子去解答的難題。而你我之間只有一個問題,托裏斯。我覺得好笑,因為你居然還沒意識到。”他瞪大雙眼,用盡平生力量掙出被托裏斯鉗制的手腕,回光返照般猛然坐起,一把揪住立陶宛人的衣襟。托裏斯並不感到害怕,他知道面前的人早已被毒癮擊打得魂飛魄散,再也無法構成實質威脅了。他只是略帶疑惑,望著一連串清澈的淚水從基爾伯特努力聚焦的眼裏滾滾流下。某個瞬間,他覺得那些眼淚並不僅僅出於身體對藥物的渴求。

“你我之間的問題是——我不相信你,托裏斯。我他媽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你!”基爾伯特渾身劇烈發抖,死死揪著托裏斯的衣襟,與其說在威脅對方,不如是在借助立陶宛人結實的身軀穩住自身。“據我所知,除了娜塔莎,就只有你見過安東尼奧……而她不清楚他的身份,至於俄國佬,則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麽,當初你把安東尼奧的事交代給伊萬時,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這片吉普賽人的地盤上,規勸我與你同仇敵愾呢?”

托裏斯啞然盯著對方近在咫尺的扭曲臉孔,再也沒法開口說出哪怕一個字。他任由精力盡散的基爾伯特癱回地面,怔怔地聽著他破碎而低沈的呢喃:“帶我離開這裏,托裏斯。上帝啊,快帶我離開這鬼地方……”

托裏斯風馳電掣將基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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