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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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心靈的獨白。沈浸在自我厭棄情緒中的俄國人居然聽清了他的話。將軍恢覆平靜,沈默片刻後再度開口:“這我知道。別擔心,我會處理……你得讓我慢慢想想。”

“另外……”托裏斯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提起另一樁麻煩事:“他的疼痛恐怕大部分來源於自我心理暗示。醫生也跟我反映過好幾次,他們不建議如此頻繁地給病人止疼。每隔幾小時打一次嗎啡,不到一周就能產生依賴。”

“我知道。可我一聽他慘叫,就心頭發毛,渾身上下難受的慌。他不和我說話,卻老用各種方式提醒我,我對不起他……依賴就依賴吧,托裏斯,我現在打定主意隨他去。只要他不要我的命,這點藥物我還供得起。”

車內再度恢覆靜默。托裏斯仔細聆聽,認為自己聽到了投降的信號。他再次覺得吃驚,將軍與所有人爭鬥一生,從未如同此刻一般高舉白旗。

*原話出自格雷厄姆·格林《第三個人》(或譯《神秘的第三者》)。

關系

後來,弗朗西斯數次光顧“費爾南德斯家”,都沒能再次遇見薩沙。不過他塞翁失馬,竟覓得幾個令人身心愉悅的優秀床伴。他上一次與同性行那床笫間的好事,大約要追溯到二十年前;這次“回歸”,全得歸因於那間酒吧的名稱所勾起的“鄉愁”。這些露水情緣,算是他乏味而問題重重的日常生活中意料之外的調劑,就連每月回叔叔家例行晚餐時,弗朗西斯都要被叔嬸打趣,說他近日春風得意,可別被羅莎抓了把柄去,再訛上一大筆。

此時說到羅莎,弗朗西斯就會想起薩沙。想起他拒人千裏之外的虛假微笑,想起他暗藏萬般深情的天真眼神。弗朗西斯的目的論偏好,來自於其法德骨血中的深沈傳統。這樣的傾向使他自覺為人生的特定階段劃下界限,制訂路標,因此他認為,薩沙的出現對自己的命運有著不可言說的意義。三個月後,他在動物園附近的樹林散步,發現薩沙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呆呆觀看圓滾滾的松鼠冒出迎接早春的頭顱,並未過於驚訝,只覺得他們的重逢簡直是件稀松平常、理所應當的事。

“日安。”他走到長椅一側,興致勃勃地沖薩沙招手,不在乎驚跑了怕人的小動物。

“日安……”薩沙擡起頭來,一時間不明白眼前的陌生人是何意圖。他盡管面色平靜,眼神卻似有躲閃。

他在害怕。弗朗西斯有種莫名其妙的直覺。他大概覺得我是個威脅……可他為什麽這樣想?

“在下弗朗西斯。有一晚在貴店,您大發善心,免了我的酒錢。”他腆著笑臉,在長椅另一頭坐下,隔著不會引發恐慌的安全距離。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薩沙想起來了,因為那雙眼中突然湧起的波濤已經平覆。有多少豐富的語言被他藏在綠眸底下,就像絕世珍寶深埋湖底?弗朗西斯暗自思忖,去掉那層冷漠的霧氣,這該是對多麽迷人的眼睛啊。

薩沙並沒有因為重逢而露出笑意。他神色坦然,將手中的小酒壺放進上衣口袋,語氣平淡地回答:“不用客氣。”

弗朗西斯不管不顧,徑自熱情講話,並不在乎自己說了什麽,後來也不再記得。薩沙盯著的小動物不是他擅長的領域,他一定把話題繞到別處去了。口沫橫飛的當口,他抓緊與薩沙共處的分分秒秒,在禮拜日黃昏的日光下觀察自己生命的路標。借著比酒吧充足得多的光線,他才發現,那張英俊的娃娃臉上其實布滿了歲月的痕跡,有一些相當明顯的細紋,在額前和眼角頑固生長。甚至當他對弗朗西斯的言論不置可否時,眉心的小疙瘩也沒法完全展開,似乎有個名叫“生活”的暴君,用時間這把刻刀,在那地方挖出一道無法消弭的觸目傷痕。對於弗朗西斯來說,這些痕跡,與薩沙平淡中透露著無情的風度相得益彰。它們像他曾經匍匐沙場所榮獲的勳章,記錄著他所有神秘的往昔,只激得旁人對薩沙其人更加著迷。此時此地,這個旁人自然非弗朗西斯莫屬。他們一道起身,慢慢走出樹林,來到彼此分道揚鑣的大路上。弗朗西斯停下腳步,在彼此沈默的時間還不致引發尷尬的當口,他唐突地邀請薩沙共進晚餐,算是對上次在“費爾南德斯家”美妙經歷的答謝。

“你是個喜歡找麻煩的記者,打算做柏林同志生態田野調查嗎?”

一直盯著地面的薩沙擡起頭來,饒有興致地望著弗朗西斯。他缺乏血色的臉被落日鍍上一層虛假的光彩,那一刻他仿佛年輕了幾歲,成了個惡作劇的大男孩,幾乎要用那對刻薄的大眼把弗朗西斯看透。被這束目光穿心而過的後者,內心戲一時間豐富多彩。他終於厭倦我的喋喋不休了嗎?他是怎樣得知我的職業的?我在他的酒吧結識的那些人,恐怕都是他的熟客吧?

盡管如此,弗朗西斯還是處亂不驚、雲淡風輕地答道,倘若真要做什麽調查,全柏林也只有一個同性戀令他感興趣。

夕陽西下,那層屏風般、自衛式的陰影又回到薩沙臉上。他垂著眼,推脫說晚上有約。“不過,”這一奇妙的轉折聽得弗朗西斯心花怒放,不由得用肩頭去靠近人家,“不出意外,我周五會在‘費爾南德斯家’。來做調查的話,酒錢自付。”薩沙往邊上退了一步,在弗朗西斯伸出告別的手心之前,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再會。”

一段關系,要麽結束,要麽深入。

此後每個禮拜五,弗朗西斯都浸淫在“費爾南德斯家”的迷幻色彩之中,薩沙則是偶爾現身。話不多的酒吧老板脾氣還算隨和,在弗朗西斯昭昭真心的光芒之下也沒有刻意閃躲,甚至情願不時抽空陪他聊聊。無可救藥的歐洲統一夢。現實無比的美蘇核彈頭。女人和男人。哈貝馬斯。阿爾杜塞。(薩沙看上去興致缺缺?)西柏林人戲院的新上話劇。生活的樂趣。死亡的虛幻。(為什麽他們會聊到這一話題?)如此種種。

盡管薩沙講的一口毫無瑕疵的高地德語,弗朗西斯還是產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他聽得越多,就越發覺得,此人一定不是西德人。德語是弗朗西斯的第二母語,甚至是他的第二靈魂。從他很小的時候起,德語就進入他的生活,參與塑造他的個性和人生了。他用德語采訪,用德語寫作。他可以把德文像制服一樣穿在身上,勇敢無畏地流利言說*。他用對母語那種與生俱來的敏感,判斷出薩沙言談之間的抑揚頓挫和吐字用詞,似乎來自他一度熟悉、卻早已遺失在夢境裏的遙遠國度。

不可能。

弗朗西斯坐在吧臺前,肩膀緊挨薩沙,盯著人家後頸上細細的金色絨毛發楞。他斬釘截鐵地否定自己的妄想:薩沙不可能來自民德。他不可能在那個國家長大,身上卻留著令人沈淪的奢侈。這是種在弗朗西斯的母國都已非常稀缺的氣質。薩沙整個人,包括他酗酒的惡習,他精致的傲慢,都讓弗朗西斯覺得不大對勁。薩沙是個微妙的矛盾集合體,是某種驚心動魄的斷裂造就的延續;此刻,他眼神渙散,正盯著面前快要見底的威士忌,盡管在同弗朗西斯講話,靈魂卻像在別的地方。

即便是有著獵犬天性的記者,在薩沙身上都找不出任何破綻,足以彰顯其真實一面。這個一絲不茍、城府極深,卻莫名保留了一點孩童般天真的薩沙,讓弗朗西斯想到宏大卻危險的特洛伊木馬。不過他甘願沈淪,甘願對薩沙的身世做出萬般猜想卻保持沈默,只在心中細細排列此人投射的無數種可能性,每一種——在當時已然微醺而神魂顛倒的弗朗西斯看來——都是那樣魅力十足。

後來他們成了熟人,薩沙請弗朗西斯喝酒的次數也變多了。薩沙花錢之大手大腳,足以令同樣衣食無憂的弗朗西斯咂舌。就算“費爾南德斯家”生意興隆,弗朗西斯還是對其用之不竭的資金來源感到好奇。薩沙高興時,還肯賞臉陪“麻煩的記者”聽歌劇,逛特展,看電影。同志酒吧所有者禁欲的側臉,在光影閃爍中忽明忽暗,神情冷漠,卻長久牽動著弗朗西斯愈發柔軟的心……可他連他放在黑暗中的潔白手背都不好意思碰上一碰。

“去擁有一個朋友,去凝望他,去用你的眼睛跟隨他,去在友誼中崇拜他……”

雅克·德裏達的話不斷撞進弗朗西斯發燙的耳膜,以至於夜深了,弗朗西斯在酒店套房裏與眾多不知名情人中的某位纏綿時,眼前還是頻頻出現那只屬於薩沙的骨節分明的手。

那年盛夏,弗朗西斯與羅莎正式簽訂離婚協議。他本打算把巴黎人街上的房子留給她,她卻和氣地拒絕了。他早該看出來,她與他不同。她沒有他那樣的覆雜背景,因此不喜歡德國,更不喜歡兩個德國,尤其不喜歡夾在兩個德國中間的悲慘柏林。柏林,像個漂浮於虛空之中的熱氣球,給她一種無根的不安全感,比那個飄在海上的島國還不安全。他知道她一直打算回英格蘭。

不論如何,一切辦妥之後,雙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一輩子的重擔就此卸下,全新的生活即將展開。她第二天便飛往美國南部度假去了,說家裏的東西等她回來再收拾。他也沒急著搬回那棟別墅,而是將煥然一新的自己再次拋進“費爾南德斯家”的禮拜五狂歡夜。

大概是出於那天特殊的心情,加之夏日的熱浪煽風點火,他將難得與自己共舞一次的薩沙拖至墻角,佯裝撒酒瘋,把期盼已久的吻印在對方倔強的薄唇上。

見鬼。德裏達還說過些什麽?去吻他?去他身體裏?去他心上?管他呢。

根據弗朗西斯半年來悉心觀察薩沙的心得,他以為會吻上個冷冰冰的玩偶,甚至做好了被保安暴打後扔出酒吧、從此位列“費爾南德斯家”黑名單的準備。沒想到,那夜的薩沙竟同樣渾身燥熱,火辣辣的薄唇在略顯輕浮的撩撥下微微顫抖。

這個癮君子恐怕已經喝了不少。

這樣的認知帶給弗朗西斯的刺激太過強烈,數月來頑強牽扯他克制神經的那根細線“啪”一聲徹底斷開。在此意亂情迷之際,他清楚地感受到薩沙同樣急切的心情,便迷迷糊糊地抓著對方的衣領,一路熱吻著撞進狹小昏暗洗手間。他註意到,老練的酒吧老板不忘一腳把門帶上。薩沙顯然也有些忘情,他閉著眼在弗朗西斯身上亂摸一氣,搞得後者險些因極度興奮而站立不穩。為了扳回局面,弗朗西斯決定先下手為強,一只手帶著滿腔柔情伸向薩莎的襠部,找尋那處最令人振奮的所在。

接下來的事讓弗朗西斯大吃一驚。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開。薩沙用力如此之大,使黏在他身上的弗朗西斯突然失去重心,一下子跌坐在冰涼的馬桶蓋上。血液瞬間從下往上,全部回灌進他空白的腦海。巨大的震驚將他定在原地,而那該詛咒的混蛋早已奪門而出。地獄般的失望籠罩著弗朗西斯,他甚至想不起要從馬桶上站起來。腦袋劈啪作響,和著洗手間門外震耳欲聾的音樂,只有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反覆回蕩:我都與他纏綿至此了,他卻甚至尚未勃起。

弗朗西斯帶著這份難以描述的失落,走出“男士之屋”。路過吧臺時,克裏斯還同這位店裏的常客熱情地打招呼。弗朗西斯勉強沖他笑笑,臉色定然不大好看。他盡量不在酒保面前表現得失魂落魄,心中卻聚集起強烈的不甘和怒意。我等了他那麽久……這世上恐怕沒人讓我等得更久了。薩沙,該死的薩沙……可我不明白,他明明應該也喜歡我啊!

他懶得穿過舞池裏擠擠挨挨的狂歡人群,便輕車熟路地繞過吧臺,從備餐間的小門溜出去了。沒有路燈的後巷裏,零星站著幾個面容清秀的年輕人,可弗朗西斯當晚已經興致全無。他深吸兩口氣,硬生生將前所未有的失敗接受下來,再慢悠悠點了只煙,準備叫輛車回酒店。他拖著腳步來到一只垃圾桶面前,隱約聽到圍墻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人聲。

“親吻禁止……只要,”正是薩沙那拿腔拿調的聲音:“只要從後面來就好……速戰速決,完事再付錢。”

弗朗西斯不用其他提示,就反應過來這個人在做什麽。這一認知完全起不到平息怒火的作用。香煙從手中滑落,欲火加倍燃燒。

假正經的小混球!他究竟有什麽毛病?

他更加一頭霧水,轉身就想離開,卻怎麽也挪不動步子。踟躕過後,他幹了一件讓自己感到不齒的齷齪事。弗朗西斯側身鉆進圍墻一旁的死胡同,順著戶外的框架樓梯輕手輕腳向上爬,在不到二樓的地方停下,往下便能望見圍墻裏的人。他的位置處在燈光的盲點,這使他整個人都隱沒在陰影中。

弗朗西斯咽下一口唾沫,內心砰砰作響,像個為了搶奪頭條不惜拼上性命的家夥,睜大雙眼註視疊在墻上的兩個人影。他的五感變得格外敏銳,甚至能聽清衣服的摩擦和難耐的喘息。他恬不知恥,瞧著心儀的對象任由陌生人撫慰,直到一切再次歸於寂靜。完事後迅速穿上褲子的薩沙竟然依舊神色自若,他轉過身時,蒼白如常的臉映著月光,如同波瀾不驚的湖面。他從口袋裏摸出兩張紙幣,塞進那個陌生男子的褲兜,然後匆匆拐進小巷,消失在他的地下王國裏。

隔了很久,弗朗西斯才走下樓梯,心神不寧地穿梭到街頭,叫了輛出租車。他趴著車窗,打著手勢,對司機語無倫次地解釋一番,還塞給人家一些現金。搞定司機後,他靠著車抽起煙來,冷眼望著街頭相互依偎、表示親昵的人們。直到腳下煙頭遍地,天空泛白,薩沙才從“費爾南德斯家”的地窖冒出頭來。他心不在焉,右手捏著永不離身的小酒壺,左手擼了一把亂蓬蓬的頭發。擡頭的一刻,他看清了街對面的弗朗西斯,一下子楞住了。後者故作悠閑,走到他面前,沖他“嘿嘿”一笑,裏頭既有猶豫,也有輕蔑。他變幻莫測的表情,薩沙照單全收。他沒有試圖轉身走開,而是勇敢地迎上弗朗西斯的目光,整張臉因尷尬而微微皺起,神情像個偏執的小男孩。

兩人對峙幾秒鐘,最終還是薩沙,總是風度翩翩的薩沙,故作輕松地開口了:“你怎麽還沒走……”

可他面前的人破天荒地不想講話,也不想聽他講話,更不想傻乎乎地站在這蕭索清晨的街頭與他對峙。弗朗西斯吐掉嘴裏的煙頭,撈起薩沙的胳膊,將人拉到出租車前,打開車門強行往裏塞。後者難以置信地順從,並未表示任何抗議。無人的街頭,孤獨的小轎車向西駛去,穿過霧氣朦朧的晨曦,很快抵達選帝侯大道上漂亮的大飯店。一路上,車內的二人沒有進行任何交流。薩沙用堪稱莊嚴的姿態坐在遠離弗朗西斯的一頭,不時小酌兩口,對這樣類似綁架的行徑保持著極大容忍。

下車後,火氣未消的弗朗西斯再次抓起薩沙的一條胳膊,近乎蠻橫地將其架進酒店。這實在是多此一舉,因為以薩沙目前的良好態度,想必總會自願跟隨。大清早的涼風與薩沙的配合,漸漸平息了弗朗西斯的沖動,他開始對薩沙的表現納悶起來。這家夥大概是出於該死的好奇心才願意跟我走,他暗自誹謗對方的寵辱不驚。這個頑童,大概想看看我究竟會搞出些什麽名堂。

雙雙踏上客房走廊的一刻,弗朗西斯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什麽名堂都搞不出來。他想往薩沙冰冷的面孔來上一拳,勇敢質問他為何情願出錢辦事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他想顯得粗暴一些,直接扒下薩沙的褲子來硬的,既然他看上去好像挺享受這種待遇;他想索性將薩沙關在門外,從此再也不去“費爾南德斯家”蹭酒喝,再也不看薩沙晃他的破威士忌,再也不在漆黑的電影院裏因為一只手而情難自禁……一聲嘆息從弗朗西斯情潮洶湧的心底流出,幽怨地回蕩在他空落落的體內:薩沙,薩沙,我竟不知該怎樣對你才好!

打開客房大門的瞬間,仿佛平行世界開啟,弗朗西斯不記得是怎樣開始的,只確定自己既沒打他也沒罵他,而是遺憾而欣喜地發現,進屋後,自己竟像個八爪魚似的黏在薩沙身上,與對方吻得難分難舍。他的心臟為這英俊又怪異的男子瘋狂地跳動,竟難得嘗到了遺失已久的少年情懷。

真該死,我想我是愛上這個人了。弗朗西斯的內心“哐當”一聲。於是所有那些來勢洶洶的怒火、欲蓋彌彰的欲望和鬼鬼祟祟的決心,就都說得通了。

不過,這樣的洞見無法阻礙弗朗西斯遵循當下心靈的指令。他一面賭咒不已,一面急不可耐地拆開薩沙襯衫的紐扣。他的意中人那雙漂亮的手也沒有閑著,它們熟練地游走於弗朗西斯的背心和脊柱,再滑到腰間,溜回肚臍,盡情挑逗一番之後,飛快解開弗朗西斯的皮帶,帶領兩人相互摟抱著跌進柔軟的大床。弗朗西斯意識到,他可憐的心是如此深愛薩沙,以至於他的理智終於發現對方那點見不得人的小秘密,並因此恍然大悟時,他的身體也沒有停下哪怕一秒愛撫的節奏。

完事後,薩沙背對弗朗西斯,一動不動地側臥著,因為後者一直緊緊抱著他,阻止他跳起來逃走。弗朗西斯明白薩沙想要離開的願望,就像他終於理解了薩沙的反常與不安,薩沙在衛生間裏推開自己時的難堪,薩沙在後巷的暗夜裏付錢給人的無奈——他們剛剛結束一場堪稱完滿的性愛,可就連薩沙在弗朗西斯的愛意中顫抖著攀上高潮時,他雙腿之間的小薩沙也始終安靜地睡著,仿佛是個不中用的擺設。

縱使在愛火中徜徉得幾乎著魔,冷靜片刻過後,五花八門的問題還是幽幽鉆進了弗朗西斯的腦海。不過他打定主意,在薩沙主動提起這隱疾之前,什麽都不問。此刻,他的床伴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背對他靜靜喘氣。自尊心作祟的小可愛。弗朗西斯柔情萬般地想,就由我來說給你聽吧。

“嘿,裝模作樣呢,你!今後要是還想要,找我不就好了,何必到處浪費錢。”

懷裏的身體微微一動。薩沙終於肯轉過身來與他對視了。圓圓的綠眸微微閃爍,依舊叫人瞧不出悲喜。“這麽說來,我付錢給別人的時候,你就蹲在一旁數咯。”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未表現得吃驚或生氣,口氣甚至帶著就事論事的嚴肅,聽得弗朗西斯有些發毛。他急中生智,以退為進,支起右臂撐住腦袋,臉上始終掛著甜蜜的笑容:“可你當時為什麽溜走呢?在我面前就不好意思了,嗯?”

薩沙立刻聽出他話中有話。他也撐起身子,面容似笑非笑,情不自禁伸出手,輕撫弗朗西斯布滿金色胡茬的臉頰,再撩起一截柔軟的金發纏在手指上,吐出一聲夾雜著無奈與愉悅的嘆息,像在緬懷什麽似的楞神半晌,然後緩緩眨了眨眼,盯著對方赤裸腹部扭曲猙獰的傷疤,語調平淡地轉移了話題:“這疤怎麽來的?”

弗朗西斯深深望進薩沙碧波般流動的眼底。他知道那扇屏風依舊佇立,可他不願就此離開。仿佛他已凝望經年,就是為了此刻註視薩沙的容顏,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闖入薩沙心裏,贏得薩沙的愛。

“越南,73年。我在那裏當過幾年戰地記者。”

“這世道,當記者還得挨刀子?呵,你可別是給美國佬做間諜去了……”

這是薩沙難得開他玩笑的時刻,可弗朗西斯的心卻笑不出來。薩沙身上光潔無瑕疵,然而冥冥之中弗朗西斯卻知道,他們兩人都是帶著致命創傷在生活。他當時並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他仔細觀察薩沙莫測的神情,有一刻覺得仿佛重回越南。濕熱得令人窒息的空氣穿過吊腳樓狹窄的空間,一扇屏風將臥房和起居室草草隔開。沒有盡頭的白日和無邊無際的寂靜。弗朗西斯這才意識到,自己像個不谙世事的傻瓜,把胸中那尚未表白的愛打著“床伴”的幌子,稀裏糊塗地送出去了。Hélas,這可不會是樁好買賣。

*原句出自約翰·勒卡雷《史邁利的人馬》。

身世

為了就送走路德維希一事安撫基爾伯特,伊萬想出的方案是送他一條小狼狗。托裏斯暗自覺得好笑,卻還是不負將軍之托,給他找來一條家譜可回溯至上個世紀的德國牧羊犬。大凡伊萬親自給的東西,德國人絕對有所抗拒。因此小狗在他出院那天送到將軍府上,由托裏斯交給基爾伯特。後者將其接到懷中,由於尚不適應單手活動,他險些把狗摔到地上。這條剛出生沒多久的小母狗並不驚慌,她奮力爬上基爾伯特胸口穩住自己,氣定神閑地往那裏撒了一泡尿。她的不拘小節,竟在無意中拉近了與未來主人的關系,托裏斯可以對馬克思發誓,那一刻他確實看到,面如死灰的德國人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淺笑。往後在有太陽的日子裏,她便代替路德維希陪他待在花園裏;他則用一只網球逗得她暈頭轉向,甚至不時發出一陣久違的大笑。

伊萬通過不動聲色的觀察得知,他叫她“維拉”。俄國人站在大客廳的窗簾背後,望著花園中一人一狗的剪影,就會感到安心。在午後的陽光下,基爾伯特的銀發泛著一如從前那種晃得人眼花的光澤,讓將軍回想起二十年前對方還是個少年時的模樣。隔著這個距離,他覺不出眼前的人比起往日有多大變化,可是他心中知道,這個人已經徹徹底底改變了。確切說來,他是被自己給徹徹底底地改變了。

在伊萬·布拉金斯基漫長而輝煌的一生中,他很少像最近這般戀舊,把一些陳年往事翻出來倒騰,反覆辯證,企圖從中找到一些痕跡,用以解釋在無數條人生的岔道面前,他們究竟是怎樣走到了今天這步。俄國人是天生的哲學家,一旦靜下來好好思考,伊萬便明確了自己的心靈軌跡。他這才意識到他愛他,第一眼就愛上了,第一眼就決定了今後種種,將會以他完全不曾計劃的方式緩慢發生,直至最終不可挽回。可是即便基爾伯特如今身形笨拙,面容憔悴,慘白的皮膚不覆往日光彩,渾身上下都透露著病態的消沈,如果檢查他被寬大的白襯衫覆蓋的手臂,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針孔覆蓋著曲折交錯的猙獰青筋……即便如此,在窗簾背後的伊萬逐漸朦朧的眼中,他還是當年那個攫取了自己全部註意力的俊美少年,用夢游一般的步子穿過花園,好像下一刻就會走進客廳,來到自己面前,帶著好奇與不屑相結合的無畏神情,從自己手中接過雪茄,孩子氣地吸上一大口,再把煙霧噴得到處都是。

他依舊是我的小基爾。伊萬的心安靜地重覆。我愛他勝過偉大的領袖列寧,勝過布爾什維克卓越的事業,我愛他勝過這世上所有朝不保夕的幻境。他依舊是我的。是的,我毀了他的生活,他的健康,他的一切。現在,他在這世上總算一無所有了,而我擁有他。他千瘡百孔的身體不再適合任我予取予求,不過沒關系,他在我身邊,這就夠了。就像此刻,我看著他。從第一眼,到最後一眼。我看著他。

某一天早晨,將軍趁著基爾伯特還沒從樓上下來的光景,一把撈過維拉,把不停掙紮的畜生摟在胸前,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愛意對她說悄悄話:“幹得好,小維拉!我把你找來就是為了這個。我是沒法子取悅他啦,你得幫我一把。”

基爾伯特的斷手,也讓日理萬機的將軍操了不少心。托裏斯踏破鐵鞋,挖遍整個柏林城,給他弄來好多不同材質的手模,可沒一個能讓高標準的俄國人認為配得上小基爾的雪白手腕。最後還是伊萬自己,不知道通過什麽渠道,從遙遠的印度弄來一根品質極高的完整象牙,再叫托裏斯派人送到意大利去,找最心靈手巧的工匠做成一只漂亮的左手。將軍特別要求在與肢體接觸的地方反覆打磨,安裝柔軟的高級小牛皮,以免日以繼夜的反覆摩擦損害病人的皮膚。雖然這只義手的外形與做工堪稱完美,幾乎可以亂真,不過基爾伯特平日裏還是習慣戴上手套,把令人難堪並激起許多可怕回憶的假肢徹底遮蔽。

然而他堅持寫日記,這給伊萬帶來了小小的不快。倒不是因為日記的內容不受俄國人待見——一位將軍,還犯不著去和死人爭風吃醋——而是每次基爾伯特意識到右手寫字極度困難並因此覺得難以承受時,就會把房間弄得天翻地覆。那些被他破壞的家具器皿,伊萬並不在乎,可是神志不清的德國人很容易因此受傷;更何況每當他的心情如同地獄,與他一起生活的俄國人日子也不會好過。有一天他們共進晚餐時,伊萬調侃地表示,小基爾的字跡,就算是慣用手寫出來的,也非常難以辨認,因此用不著感到遺憾。他身邊始終面無表情的基爾伯特,聞言竟一把抓起將軍盤裏的餐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進出言不遜的俄國人的左手手背。毫無意外,接下來又是一場家常便飯的肉搏,直到一只手作戰的德國人氣喘籲籲地敗下陣來。在諸如此類的戰鬥中,基爾伯特總會敗下陣來。要麽因為他日漸被藥物和絕望耗幹的精力再也無法與老當益壯的將軍拉鋸,要麽因為他在情緒高漲中忽然毒癮上身,只能留著鼻涕口水癱在伊萬懷裏,任由對方將他弄上樓,以熟練的姿態找出針管,把他從生不如死的顫抖中拉回現實。

盡管伊萬從未對托裏斯吐露實情,不過在基爾伯特住院階段,自己原本就沒有打算給他控制用藥量。他曾用羅德裏赫拴住他,用娜塔莎拴住他,可是天性悲觀的俄國人心中清楚,沒有什麽人類情感比身體的依賴更加奏效。我有能力供他打針。這個念頭曾無數次閃過將軍深謀遠慮的腦海。現在,他再也離不開我了。

那年冬天,托裏斯告假回老家處理喪事,一去就是一個半月,新年過後才回到柏林。碰巧將軍周末要去布拉格一趟,便交代托裏斯暫時照看家中的瘋子。就算是像托裏斯這樣了解的伊萬的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麽在出了那麽大的事故之後,俄國人還是倔得像頭牛,堅決要把這個精神病人留在家中。那晚發生的事只有三個當事人清楚,親眼目睹現場慘狀的托裏斯始終認為,德國人最好的歸宿就是治療中心。等他趕到將軍府上報到,瞧見伊萬那只用紗布裹成一個球的左手時,這種想法便又加深了一層。

“小混蛋日常發狂,下手沒輕沒重。”伊萬急著出門,草草吩咐了下屬幾句,見他滿臉疑竇,便補充到:“你跟他沒什麽過節,他分得清。你放心。”

我跟他確實沒什麽過節,除了抖出他的吉普賽同夥,阻止他跟他的英國情人奔向自由之外。

托裏斯回國一趟,經歷了一些情緒起伏,竟變得分外敏感起來。他從旁觀察基爾伯特自那次叛逃至今將近兩年的生活,卻沒法像伊萬那樣做到問心無愧。就連娜塔莎的慘死,托裏斯都覺得自己難辭其咎。聽說瘋子的第六感特別敏銳,基爾伯特能夠探測到什麽隱情也說不定。他一面天馬行空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面平靜而英勇地肩負起臨時監護人的職責。

那時候基爾伯特剛吃完晚飯,正裹著一件曾屬於他本人,而今看來卻大得出奇的軍大衣,靠在門廊上的躺椅中消食。廚娘收拾完畢,鎖好廚房,同前來探望的軍官道了“晚安”便離開了。沒人願意在這棟邪門的宅子裏多呆一秒,托裏斯毫無來由地想。他來到門廊,看見維拉忠心耿耿地蜷在基爾伯特身旁的地板上,一察覺到動靜,馬上機警地擡起頭來。托裏斯緩緩走到躺椅旁,掏出煙盒,對著睜開眼的基爾伯特晃了晃。德國人擡起微微顫抖的右手,從裏面抽出一支,直起身來,湊上托裏斯遞過來的火,噴出一口煙,再慢慢躺回去。

二人向來無話可說。維拉站起來,轉了個圈,抖抖脊背,又懶洋洋地重新趴好。

“我聽說了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

給自己點煙的當口,托裏斯突然聽見基爾伯特的聲音,竟險些燙傷了手指。對方語氣低沈,似乎真心為自己身故不久的雙親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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