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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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在審查程序上花費過多精力。貝什米特同志不在單位,加蘭特也沒向急切想要見到聯絡人的柯克蘭透露實情。誰也不確定貝什米特突然被暫時停職的原因,當然,單位裏誰也不敢就此刨根問底。據內部傳言,這位脾氣暴躁的高級幹部,在最近的秘密審訊中一時大意,失手弄死了嫌疑人。當時有好幾個同事在場可做見證,但由於當事人和上級微妙的關系,這層內幕硬是被壓了下來。大家所聽到的官方消息是,貝什米特同志由於過度操勞導致身體微恙,局裏安排他到郊外的度假別墅養病去了。

貝什米特和上級的微妙關系,加蘭特心有不甘地想。他雙手握拳擱在辦公桌上,茫然註視攤在面前那張略微泛黃的紙條。加蘭特勤奮工作,一路過關斬將走到今天這步,可沒有什麽與上級的特殊關系作為依傍。結果呢?他幹的是全局最無聊、最不討好、最沒有上升空間的活計。安全局從來不待見請求庇護的投誠者,因為這幫人一旦離開“戰場”,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只能勞民傷財地頤養天年。加蘭特的工作,就是保證把民主德國對他們的“感激”落實到位。他像個事無巨細的保姆,貼心照顧各自祖國的叛徒,聆聽這些理想主義者永不停息的嘮叨和抱怨,他們盡管厭倦了“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在真正體驗到民主德國的殘酷現實後依然會大失所望……他還要時刻小心提防,免得他們哪天想不開,突然了結承載不住背叛重壓的生命,抑或更有甚者,忘恩負義地溜回美國大使館。加蘭特覺得自己就像個垃圾桶,日覆一日,吞吐著各種負面信息與情緒,在消極得令人窒息的角落裏苦苦翻不了身。

亞瑟·柯克蘭的案子倒是簡單又清楚,沒有任何疑點,可以很快進行安置。加蘭特甚至有些偏愛這位寡言少語的英國人,因為他始終保持著對於投誠者來說難能可貴的鎮定,沒有絮絮叨叨,令人厭煩,對目前的安排也沒有任何不滿,他原本不可能成為令加蘭特頭疼的負擔。然而,在英國人的錢包夾層深處發現的小紙條還是改變了加蘭特原先的判斷。整整一天,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心頭打鼓,身體發顫,猶豫著是否應該向上級,尤其是布拉金斯基同志,報告這一令人不安的發現。

再會了,亞瑟。我愛你,我將用整個餘生去愛你。但生活是我們必須償還的債務,除了忍受,我們別無他法。

你永遠的

G.B.

紙片並不完整,顯然是從一整張紙上撕下來的。這原本不是什麽意義重大的信息,結尾處那個署名卻一下子觸動了萊維斯·加蘭特敏感的神經。這名英國間諜的聯絡人是基爾伯特·貝什米特,如果說一切只是巧合的話,也太叫人難以置信了。柯克蘭是貝什米特的線人,貝什米特是布拉金斯基的的妹夫,又是布拉金斯基身邊的紅人。對此——加蘭特抓起那張紙條,像是恨不得要將其生吞活剝了似的——俄國人會怎麽想?如果他不知道此事,是否該由我來告訴他?他會因為我的忠誠而感激我、提拔我嗎?還是只會勃然大怒,甚至遷怒於我?要是我對愛德華交代呢?要是我不對任何人交代呢?

對於在安全局龐大森嚴的殘酷體系中摸爬滾打好幾年的加蘭特來說,那天的權衡利弊來得異常艱難。再也沒人知道,事業上亦步亦趨、平淡無奇的線人聯絡官,為什麽終於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冒險決定;而那天正準備下班回家的伊萬,在這位矮小的下屬沖進自己的辦公室時,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長官。”年輕人喘著大氣,臉色發白,就像不要命地跑完了一場馬拉松,會立刻倒地死去。

“我下班了。是急事嗎?”伊萬扣好外套的最後一顆紐扣,都沒費心重新坐回椅子上。

“十萬火急。”加蘭特清了清嗓子,生怕將軍會因為不耐煩而突然離去,便不顧一切地說開了:“關於兩天前的英國間諜柯克蘭,代號'薩沙'投誠一事,我有重大進展匯報……”

“嗯,我看過你們提交的檔案,也在處理建議上簽字了。這種普通的投誠案件,用不著向我匯報細節。”

“長官!您一定知道,'薩沙'是貝什米特同志的線人……”

“沒錯。貝什米特同志勞苦功高,他手上握著一打英國線人。有個把懦夫支撐不下去了,前來尋求我們的幫助,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這樣,您就看在我的面上,給予這位線人優先安置吧。”

“是!但在安置之前,請您務必看看這個!”加蘭特鼓起勇氣大聲說道,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紙條猛地遞到將軍面前。

伊萬挑起一邊眉毛,對這位年輕的同志漸漸失去了耐心。他難道以為,自己的辦公室可以隨便亂闖,自己的意見可以隨便征詢嗎?真是太不識好歹了。過後得和愛德華聊聊,讓他好好管束這些沒大沒小的下級,教他們識規矩才行。

“您叫什麽名字?”伊萬一邊接過紙條,一邊陰森地問道。

“報告長官,我叫萊維斯·加蘭特,外國情報部線人聯絡處副主任。”

“很好。很好。”伊萬心不在焉地答應著,目光落在那張十萬火急的紙條上,然後便楞住了。他不需要年輕的加蘭特同志來告訴自己,上面的信息和署名意味著什麽。他認得小基爾張牙舞爪的筆跡,認得他在“i”上方畫的小圈,認得他把大寫的“G”,寫成一只即將揚帆遠航的小船。那人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時,就在留給伊萬的便條上這樣寫字了。

由於這張小小紙條傳達的信息量過大,伊萬生平少有地支撐不住這樣的沖擊,竟恍恍惚惚地坐回辦公椅,半天沒說一句話。加蘭特小心翼翼觀察著將軍的反常舉動,為了面前這位時刻令人膽寒的俄國人竟也有如此猶疑不知所措的時刻而震驚不已。兩人相對無言,直到將軍本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威嚴。

“加蘭特同志,您的匯報非常重要。現在,我有幾個問題需要澄清。”伊萬把不帶誠意的微笑再次掛回臉上,把紙條放進胸前的口袋,把雙肘擱在辦公桌上,這才故作鎮定地開口了。

“是,長官。”

“關於此事,還有誰知情?愛德華?貝什米特得到消息了嗎?”

“沒有。沒有別人知情,長官。我發現紙條後,就直接過來找您了。由於貝什米特同志正在休假,線人投誠的事還沒通知他。”

“您做得很對。那麽,這張紙條是如何發現的?”

“在那個英國間諜的錢夾裏。”

“亞瑟,這確實是那個英國人的名字?”

“是的,長官。他本名亞瑟·柯克蘭。”

“假定這張字條真是貝什米特同志寫給亞瑟·柯克蘭的,您認為他想要表達什麽?”

“這,長官,我覺得……這表示貝什米特同志對柯克蘭有超出工作關系的感情。”

“不錯的猜想。‘再會了,亞瑟。’——您認為他為什麽這麽說?”

“呃,為了告別?”

“為了告別。真有意思。”

將軍擡起右手,把食指放在太陽穴上,似乎正在認真回味那張紙條上的簡短信息,仿佛裏頭藏著生死攸關的重大密碼。然後他坐直了身體,用格外嚴肅的眼神盯緊幾乎要在這場緊張對話中暈厥過去的線人聯絡官。

“加蘭特同志,我需要您集中精力,聽好我接下來的話。您確定認真在聽嗎?”

“是,長官。全神貫註。”

“很好。我需要您將柯克蘭轉移到‘白廳’去,執行最終解決方案。越快越好,今晚就去辦。”

“長官?”加蘭特內心“撲通”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匯報竟然如此輕易地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也不知道安全局可以這樣對待投誠的線人。

“這是命令。”伊萬看出了對方的猶豫,不過出於自身權威,他並不需要對其作出解釋。“此外,代號‘薩沙’的全部檔案,我需要您立刻銷毀。”

“是,長官。”

“非常好。您是位辦事得力的幹部,這項任務我就指望您了,加蘭特同志。從今以後,不再有線人‘薩沙’,他從沒存在過,明白嗎?”伊萬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他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把駭人的目光鎖定在終於長舒一口氣的加蘭特身上。整個過程中,將軍始終面帶微笑,仿佛這只是在下班時間與屬下親切閑聊,而不是舉手定人生死的一場密謀。

“加蘭特同志,我想我不需要提醒您,此事不能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吧?”

“絕對不會,長官!”

“尤其是處在休假期間的貝什米特同志……”

“尤其是貝什米特同志!”

“這位同志別的都好,就是特別容易感情用事。他一旦得知此事,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傻事來呢。”將軍撂下一句自言自語似的陳詞,便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加蘭特站在辦公室中央咽下一口唾沫,膽戰心驚地聽著對方的皮靴聲漸行漸遠,直到那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響消失在門外陰暗的走廊上。

那天是禮拜五,晚飯過候,基爾伯特來到安全局值班室,領取一周以來寄到單位的信件與包裹。值班室的同志把簽收文件遞給他,在他埋頭簽字的時候,漫不經心地問道:“您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英國線人,目前過得如何?”

基爾伯特心中“哐當”一下,卻沒有馬上擡起頭來,只是不動聲色地簽好字,再將文件交給對方。“您說的是哪一位英國人?”他的語氣盡管平靜,體內卻像刮起了一陣颶風,幾乎要將自己吹倒。

“讓我想想……我當時看過他的護照。”接待員將簽收文件塞進抽屜,沈吟半響,才靈光一現地笑道:“柯克蘭!他叫亞瑟·柯克蘭!當然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線人聯絡處的加蘭特同志過來將他帶走了,說安置工作他會負責。”

“是啊,是啊,”基爾伯特的內心尖叫起來,表面上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我不在單位這段時間,真是有勞他了。”他把簽收的幾封信迅速理成一摞,塞進懷裏,匆匆與值班室同事道了別,裝模作樣地走出了主樓大門,卻從輔樓溜回來,神不知鬼不覺地鉆進了檔案室。

把亞瑟·柯克蘭送往“白廳”的萊維斯·加蘭特同志,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位於柏林郊區的小公寓時已經接近午夜。對方對臨時轉移和自己編造的借口似乎沒有起疑,甚至對那個“酒店公寓”有個在英國人看來無比熟悉的名字而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他只是——加蘭特沈痛地回想起那個人誠懇又急切的表情——再次詢問貝什米特同志何時出現。

“快了快了,審查已經處在收尾期間,一旦安置計劃通過批準,他就能和您見面了。”

別說貝什米特同志,一想到這位從容得體的紳士恐怕連第二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加蘭特心中還是升起了一絲不安。雖然他聽說過,布拉金斯基將軍辦事幹脆利落,心狠手辣,但還是不敢相信,僅僅因為貝什米特背叛了將軍的堂妹,他的“疑似情人”就要落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姓柯克蘭的畢竟是個官方的線人,為民主德國的繁榮昌盛,貢獻了那麽多年無價的情報啊。

加蘭特從來沒在情報工作的前線呆過,因此一個無辜性命的逝去,對他來說始終是件難以釋懷的事。他心煩意亂地打開家門,一心沈浸在此次案件的各種疑團中,在開燈的剎那,幾乎被端坐於客廳正中沙發上的人影嚇掉了魂兒。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一臉煞白,像傳說中饑餓的吸血鬼,死死盯著進門的人,充血的雙眼射出絕望的兇光。他左手握著自動手槍,黑乎乎的槍口對準楞在門口的加蘭特;他擡起右手,把已經燃盡的煙頭從嘴邊拿開,沒等受到驚嚇的線人聯絡官回過神來,就了開口。

“舉起手來,萊維斯。很好。慢慢走過來,別耍花招。你知道我在局裏的射擊記錄還從來沒人打破過。現在走到我面前來,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加蘭特聽話地高舉雙手,緩緩走到離沙發一米遠處停下。他是如此緊張又害怕,以至於沒有註意到,腳下鋪的是自己最中意的那條淺綠色床單。

基爾伯特把煙頭往沙發背後一扔,開始問話。像是擔心對方聽不懂似的,他一字一句,說得又慢又清晰:“今晚我臨時有事,去單位一趟,發現代號‘薩沙’的檔案消失了。我想你很清楚,那是我的線人。可是我為他整理的資料全沒了,像小鳥一樣,飛走了。‘噗嗤’。無影無蹤。”他上下打量發著抖的加蘭特,似乎檔案就藏在人家身上一樣。“萊維斯,我想拜托你幫個忙,好好給我說說。我的線人,你安置得怎麽樣了?不要打哈哈,要講理。”他不耐煩地晃了晃手裏的槍,發出一個把發言權交給對方的信號。

“我們還在進行背景審查……”

“我說了別他媽撒謊!”

加蘭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掃過腳邊的一聲槍響震得驚叫起來。他雙膝一軟,幾乎要在這位來勢洶洶的災星面前跪下求饒了。

“說實話,親愛的萊維斯。告訴我他在哪,不然下一槍我就會好好瞄準了。”

“基爾伯特,你冷靜一下。我不可以、不可以對你說,我接到的命令是……”

伴隨第二聲槍響的是聲驚天動地的慘叫。加蘭特倒在地上,瘦小的身軀在濺滿鮮血的淺綠色床單上痛苦地翻滾。基爾伯特擊碎了他的右膝蓋骨。

“聽著,這不是例行審訊,我沒時間跟你耗。我也不介意殺死你之後,再回到局裏殺死更多的人。行行好,萊維斯。我要的只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回答:亞瑟·柯克蘭,他現在人在哪裏?”基爾伯特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因為疼痛而縮成一團的加蘭特,不為所動地威脅道。

“他被轉移到‘白廳’執行最終解決方案了!”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加蘭特也顧不得什麽職業操守和上級指示了。當初如果他知道,貝什米特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和布拉金斯基一樣隨時準備奪人性命,那他還犯哪門子的傻,去報告什麽紙條的事啊!帶著鉆心的痛,加蘭特撕心裂肺地吼道:“不要殺我!我只是執行布拉金斯基將軍的命令!是他下令銷毀所有檔案的!求你了!別殺我!嗚嗚……”

“什麽時候轉移的?”基爾伯特的聲音隨著他的心跳驟然沈下來,卻始終平靜得出奇。那些在審訊室裏的每日每夜,他就是用這種冰冷的語調對自己的獵物講話。

“就在今晚!明天一早才會執行……基爾伯特!他還沒死呢!求求你!求求你……”

基爾伯特看了一眼涕淚橫流的加蘭特,猛然想起不久前被自己毆打致死的可憐人。那個人也曾帶著乞求的目光望過來,而他當時正打得興起,就像惡魔附身,無論如何也不願收手。而這一次,魔鬼不在這裏。這裏只有為愛發狂的基爾伯特,因了戀人的安危而不惜大開殺戒。他眨眨眼,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這第三槍穩穩當當,落在不停求饒的同事那倒黴的額頭中央,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黑洞。粘稠的血液緩緩湧出,死者的雙眼依舊因為極度恐懼而睜圓。

基爾伯特沒有耽擱片刻。他迅速擦凈地面和家具上的零星血跡,把屍體卷進床單,扛到樓下,扔進汽車後備箱,坐上駕駛位,發動汽車,以最快速度沖向與波蘭邊境相距不遠的“白廳”方位,不忘在經過城外施普雷河的時候,把車泊在杳無人煙的河畔,將同事的遺體拋入澹澹河水之中。

逃亡

基爾伯特給“白廳”的說法是,“德國人民的敵人”亞瑟·柯克蘭需要轉移至柏林北部的霍恩施豪森監獄接受他應得的懲罰。雖然一天之內對同一死刑犯人進行兩次轉移顯得異常可疑,“白廳”的值班人員還是不願掃了貝什米特同志的興。他們幾乎沒有仔細檢查他出示的那張臨時轉移通知,就殷勤地將人交還給這位安全局的高級幹部。在這個國家,官階就是通行證,就是生死符,只要接到來自高層的命令,就不用擔心攤上瀆職的罪名。當然,這幫老奸巨猾的行政人員不願承擔任何風險,在深夜造訪提人的長官離開之後,他們還是撥通了安全局值班室的加急電話。

亞瑟被“白廳”值班人員喚醒的時候瞟了一眼墻上的鬧鐘,當時正值淩晨兩點三十五。當衣冠齊整且毫發無傷的英國人被帶出“白廳”大門,領到站在車邊等候的基爾伯特面前,兩位心思各異的戀人——尤其是心中大石落地的德國人——都因重新見到對方而情緒激動。他們畢竟維持了雙面間諜應有的自覺,沒有做出淚流滿面擁抱親吻這些不合時宜的舉動。事實上,直到亞瑟坐上基爾伯特的汽車,而後者用接近兩百碼的時速駕車在深夜無人的公路上飛馳十多分鐘後,他們還是沒能開口說出哪怕一句話。亞瑟不時用餘光瞟一眼身旁的人,卻發現對方似乎根本沒有因為自己的回歸感到喜悅,反而氣息不勻,雙眼大睜,目不斜視,直楞楞地註視前方的道路,像在醞釀極大的不滿。還有些別的什麽情緒——亞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基爾伯特難道正沈浸在憤怒之中嗎?

為什麽?他得知我為了他,拋下一切投誠史塔西,難道不該感動和開心嗎?

在對方第一萬次猛踩油門加速之後,亞瑟刻意清了清喉嚨,不得已率先開口道:“基爾伯特,保命要緊;你把車開得這麽快,是要急著和我上床嗎?”

為了緩解車內詭異而沈重的氣氛,他硬著頭皮開了個蹩腳的玩笑。沒想到這個玩笑竟然起了作用,基爾伯特撇了亞瑟一眼,猛然剎車轉向,駕駛汽車跌跌撞撞地沖進一條路邊小道,朝著樹林更加密集的地方固執地開進去,在一塊隱蔽的草地上突然停下。德國人使勁拉住手剎,氣勢洶洶地轉過頭來,在亞瑟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時,就伸出雙手,一把抓住了英國人的衣領。

“呵,你想就地解決?樂意奉陪。”

努力維持著好氣量的紳士不知道對方究竟在發什麽瘋,只好一鼓作氣把玩笑進行下去。他們的身體之間隔著操縱桿和手剎,這一古怪又令人尷尬的姿勢不太容易維持。

“虧你明白保命要緊,亞瑟·柯克蘭!'白廳',你喜歡這名字嗎?它激發你的鄉愁了嗎?你既然知道想家,為什麽一聲不吭就跑到柏林來?”德國人的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諷刺和憤恨。

“基爾伯特,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亞瑟一臉茫然地盯著勃然大怒的戀人,努力在腦海中回想,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竟讓對方如此生氣。

“萊維斯·加蘭特一定告訴你說,這他媽的是個’酒店公寓’吧?”

“沒錯。他說柏林的公寓床位緊張,需要進行重新分配……”

“‘白廳’,我親愛的亞瑟,”基爾伯特情緒稍緩,松開抓著對方衣領的雙手,沒有意識到它們此刻正在抖個不停,“是他們收容政治犯的地方,一部分作為實驗型醫院,一部分作為監獄,一部分其實是審訊場所。你被送到這裏,是來執行‘最終解決方案’的。聽上去是不是很耳熟?沒錯,當年納粹在這片土地上幹的勾當,俄國人接管之後繼續在幹,並強迫我們這一代德國人接著幹。我要是晚來幾個小時,可能就……可能就連你的屍體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了!你聽懂我的話了嗎,亞瑟·柯克蘭!”

基爾伯特氣急敗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眼中卻沒有淚水流出。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因為胸腔內那顆紊亂跳動的心正扯得他渾身劇痛無比。差一點失去亞瑟的後怕在這一刻才如同浪潮般漫過他的身體,使他在如此巨大的沖擊下幾乎窒息而死。可他不能現在就倒地死去……如果沒有他的幫助,他愛的人將如何逃離這個泯滅人性的地獄?

亞瑟長久地沈默著,一雙無辜的綠眸睜得老大。他沒有為自己差險些命喪黃泉而反應過度,而是試探著伸出手,懷著猶豫和愧疚去觸碰基爾伯特瘋狂顫抖的左手手背,然後緊緊將其握住。在周遭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兩個備受煎熬的靈魂再次貼近對方,他們額頭相抵,默默無言,直到彼此的溫度淹沒暗夜帶來的絕望,沖刷凜冬刺骨的嚴寒,釋放積累一生的愛恨……他們用此刻的默然控訴著彼此的遭遇,無聲地質問對方為了如此艱難的愛,走過的是一條怎樣的路。

然而戀人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自怨自憐的多愁善感上。基爾伯特率先反應過來他們的處境,他深吸一口氣,把彼此緊貼的額頭分開,低聲嚅囁道:“為什麽不先來找我,亞瑟?”

“你家裏有懷孕的老婆,我起初只是不想把氣氛弄得像上回一樣尷尬。沒想到……”

“亞瑟……孩子生下來了,他叫路德維希。”

伊萬一直想給那健壯的男嬰取名為德米特利,基爾伯特則據理力爭,他認為既然孩子姓貝什米特,就得取個德國名字。

“路德維希。真好……”

“你老婆孩子呢?”

“死了。”

“亞瑟……”

“基爾伯特,我沒事。”

一陣短暫的沈默。這一次基爾伯特率先伸出手,抓緊了英國人的肩膀。

“聽著,我必須盡快送你穿過兩徳邊境。對不起,亞瑟,但是東德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我明白……”

“英國那邊是什麽情況?”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應該能夠確認我的叛逃了。”

“不得已的話,就去西柏林的英軍駐地自首。亞瑟,我希望你活著,這是最重要的事……”

“我明白……”

南部英格蘭某個城堡中的耳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和著人群的歡呼與煙花炸入夜空的聲響。亞瑟,我希望你活到老得不能動彈的那一天。

可是基爾伯特,倘若沒有你的陪伴,漫長的生命又有什麽意義?在活著就是為了等死的地牢裏,我再也見不到你的面容,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再也無法觸碰你仿徨的靈魂,並用我那雙同樣掙紮不已的手安撫它……難道我只能指望用關於你的回憶支撐自己度過餘生?

汽車重新發動起來,車上的兩人再次陷入比黑夜還要深沈的靜默。他們的眼前浮現出很多可怕的畫面,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未來裏,時間仿佛冥界河水一般綿長,而他們終將想不起對方的模樣。

基爾伯特的車速依然很快,亞瑟也沒再對彼此的處境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經過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他們進入東柏林市區,基爾伯特把車緩緩滑進弗雷德裏希大街的拐角,遠遠就看到人數反常增加的邊境警察。查理檢查站在刺眼的燈光下如同白晝一般明亮,這在普通的淩晨五點可不多見。他輕輕嘆了口氣,沒有繼續前行,而是小心翼翼地將車倒入一條不起眼的小巷,然後調頭離開那片區域,轉而向柏林北部駛去,卻發現另外兩個檢查站也加強了守衛,像是在等什麽人自投羅網。

“邊境警戒,我們不能冒險硬闖。”縱使希望越來越渺茫,基爾伯特還是沒有放棄最後一搏的打算。在如此危急的時刻,他覺得應該緩和一下緊張氛圍:“亞瑟,你恐怕得當個普通的東德公民,被人塞進汽車底盤蒙混過關了。”

“被誰?”

亞瑟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醜陋居民樓,有一個想法漸漸在他近乎絕望的腦海中浮現。

“我們的老朋友,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

基爾伯特把車開到柏林北部的白湖,叫亞瑟先下車,然後重新發動引擎,再退到車外。兩人在灰暗的晨曦中目送空車緩緩開入湖裏,直到車頂被湖水淹沒。德國人帶領英國人一路小跑,穿過透著寒氣的湖邊樹林,路上沒有看見一個人影。隔著數年的時光,亞瑟再次置身赫爾曼·黑塞的那片迷霧。人生的職責就是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命運——他中意的德語大師在耳邊說話,那低語如同黃鐘大呂,一下一下在他的心底敲響——然後堅守一生,一心一意,永不停息。上帝啊,我已經找到了那另一棵樹,另一個無法舍棄的自己,而這就是我生命全部的意義。他定神望著走在自己前頭的基爾伯特,望著他挺拔卻消瘦的背影,他頭頂銀發中間的俏皮漩渦……我怎麽可以,我如何能夠做到,接受與這個人永不再見的分離?

基爾伯特將亞瑟領到佇立在白湖另一端的木頭房子跟前。像“我們的樹林”中的小屋那樣,這棟稍大的房子位置很隱蔽,像是專門為他們這樣的人藏身而建造的。基爾伯特踏上木屋的臺階,用力拍打前門。頂著亂蓬蓬黑發的腦袋在窗前晃了一晃,木門便“吱呀”一聲打開了。

“哦啦!”吉普賽人縱身便往德國人懷裏跳,親昵地吻了吻對方的雙頰,透過基爾伯特的肩膀,他見到了站在門下的亞瑟。“哦啦!好久不見的英國人!大家可想你了,尤其是小八。當然,最想你的還是這個蠢貨,”安東尼奧微笑著走下臺階,拉住亞瑟的手使勁搖了搖,朝基爾伯特努了努嘴:“日覆一日地魂不守舍,這些年來脾氣越來越壞了……是這樣吧,基爾?”

“東尼……我們進屋說話。”基爾伯特回頭看了一眼亞瑟,率先踏進房門。

木屋內部是個寬大的單間,家具一應俱全:沙發、方桌、壁櫥、遠處角落裏的床。隨後跟上的亞瑟敏銳地註意到床上還躺了個人,便一把拉住基爾伯特的手臂。一對草木皆兵的戀人呆立在門口,看著安東尼奧吹著口哨走過去,照著床上那人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突然驚醒的是個年輕的姑娘,她翻個身跳起來,將一個枕頭砸向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你這個狗娘......”

她的叫罵因為瞥見兩個高大的陌生男性而戛然而止。這位褐色皮膚的美人扯過一角被單遮住自己赤裸的身體,一臉驚詫地望著這兩名不速之客。

“小心肝,今天爸爸有客人,你先回家好不好?真乖。”安東尼奧依舊笑嘻嘻的,將椅子上的衣服一股腦塞到姑娘懷裏。姑娘是個機伶人,立刻背過身體三下兩下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小皮包就溜出門去,離開之前還好奇地瞟了來客兩眼。

直到前門“砰”一聲關上,基爾伯特放在腰間槍套上的手才松開:"安東尼奧你這個......"

“得,得,得,"安東尼奧漫不經心地揮揮手,慢悠悠地走向櫥櫃。"認識很久的小婊子,不時會過來玩玩。沒事,坐吧。”

亞瑟和基爾伯特挨著方桌坐下,安東尼奧扭著屁股站在櫃前,叮叮咚咚一陣,端了三杯咖啡放到桌上。“給,大清早的......基爾伯特你虧不虧心!對不起啦英國人,俺這兒可沒有茶。”

基爾伯特的神色稍微有所放松,臉上浮起一個疲倦的笑容。他坐直身子,直截了當地進入正題:“東尼,我們一早過來,是來請你幫個大忙。”他看了亞瑟兩眼,目光中閃爍著淒涼的柔情;“我需要你幫助我……把亞瑟安全送到西邊去。”

“還有基爾伯特。”一直沈默的英國人突兀地開口了:“安東尼奧,請你把我們兩人送到西邊去。”他對吉普賽人說話,註視的卻是基爾伯特的方向。

基爾伯特,我盡力了。可是現在我好累,沒有力氣也沒有能力再回來找你了。來吧,求你。和我一起離開這個禁錮了我們愛情的死地,像一對真正自由的伴侶那樣遠走高飛,就算身無分文,就算浪跡天涯,就算他日橫死他鄉……我也不願再次與你分開。

基爾伯特的視線始終集中在亞瑟臉上,他用很慢的速度眨了眨眼,似乎聽懂了亞瑟沒能說出口的話。

“是的,我們兩個。”德國人再次開口時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亞瑟卻帶著一絲受寵若驚的欣喜,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堅定:“安東尼奧,請把我們兩個送到西邊去。”

“喲嘿!”安東尼奧用火辣辣的視線不停掃過兩人的臉,最後竟興高采烈地吹了一記口哨,得意洋洋地嚷嚷起來:“幾年過去,終於打算私奔啦,你們兩個?”

安東尼奧喝完咖啡,交代了基爾伯特幾句,就披上外套出門,為摯友的自由和幸福奔走效力去了。兩位戀人和衣並排躺在吉普賽人的大床上,無法入睡,也無心做愛,幹脆握緊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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