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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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大睜著眼,細心品味對他們來說總是短暫、總是稀少的重逢之喜。亞瑟斷斷續續地敘述這個令人難忘的元旦和之後發生的一切,基爾伯特則沈默地聽著,在英國人情緒激動時輕撫對方的額頭,垂頭喪氣時及時為其貢獻懷抱。朝不保夕的無望愛情使感情變得豐裕,五官變得敏銳。每一次觸碰都足以激起狂熱的顫抖,每一記夜鶯的歌聲都仿佛震耳欲聾。此刻,瞬間的喜樂都是至福,被兩人視若珍寶。安東尼奧的櫥櫃中有足夠的香腸和面包充饑,可心事重重的兩人仿佛大限將至,一點食欲也沒有,只喝了少量葡萄酒解憂。這一次,他們會成功嗎?從今往後,他們真的能夠永不分離嗎?

基爾伯特一直沒有把自己的隱憂告訴亞瑟,那就是不知為什麽,他內心深處總覺得安全局的人從他帶走亞瑟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天羅地網,只等最戲劇化的一刻到來,布拉金斯基的爪牙就會從四面八方竄出來,用機關槍把亞瑟和自己打成篩子。如果自己不回去與伊萬斡旋,這場兩個人的逃亡恐怕只會兇多吉少。

對於基爾伯特個人來說,死亡並不是一個難以接受的結局。他的生命早就被那個惡棍剝奪了,從他背棄自己的家庭與理想,走向不可靠人的秘密那一刻,他就已經死去,此後的生活不過是行屍走肉般日覆一日的麻木與受難……直到亞瑟·柯克蘭一次又一次站上自己荒涼的墳頭,鍥而不舍地撬開鎖住自己的冰冷棺槨;直到英國人一次又一次與自己相擁,固執地用生命溫暖那僵死的嘴唇和身體;直到那種起死回生的溫度直達心臟,像蠟燭一般燃燒彼此的身體,融化堅硬的靈魂,直到他讓自己活過來,活得盡管艱辛,眼前卻一直有光……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因為再明亮的燭火也有燃盡的那天。可是亞瑟,那個給他已死的軀殼硬生生註入一絲生機的亞瑟,他本不該遭次厄運,他本不該死在這個人性與愛的荒漠啊。在另一個不那麽絕情的世界,他們會不會活下來?他們能不能用此生遭受的無盡苦難與別離,換取一個可以毫無顧忌地相愛的結局?

第二天清晨,英國人把腦袋擱在基爾伯特的臂彎中睡著了,德國人那顆塞滿了悲劇畫面的頭腦依舊在疲憊地運作。他用那只空閑的右手握緊胸前的十字架,幹裂的嘴唇一翕一合,為他們註定要走向毀滅的靈魂向那位早就拋棄了兩人的上帝做漫長而無聲的禱告。因為在他們面對死亡的那一刻,可不會有神父在場。親愛的亞瑟,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你為了我,努力過什麽,又失去了什麽。我答應你,至少這最後一次,我不會再離開你;我答應你,就算是死,我也一定會死在你的身邊。

安東尼奧進門的一刻,亞瑟馬上驚醒,基爾伯特也坐起來,迅速溜下床整理衣冠。安東尼奧匆匆走到床前,神情很是急迫:“全弄清楚了,今早執勤的是相熟的士兵,他們會‘仔細’檢查的。快,俺得先把你們‘包裝’一下,然後立刻出發。”

在亞瑟到木屋背後的洗手間洗漱的當口,安東尼奧正給德國人全身塗上厚厚的機油,為的是防範檢查站那些訓練有素的獵犬敏銳的鼻子。基爾伯特註意到好友的呼吸不是很穩,便一把抓住了吉普賽人握著小板刷的右手。

“東尼,有什麽不對嗎?”

“嗨!能有什麽不對?你自己心中清楚,咱們這可不是去度假。”

吉普賽人有些慌張地擡起綠眼睛,竭盡全力在相識多年的老朋友面前故作鎮定地打哈哈。他剛得到消息,史塔西今天淩晨查抄了‘費爾南德斯家’,竟連小八都一起帶走了。雖然這已經不是“費爾南德斯家”第一次被查抄了,安東尼奧還是沒法說服自己心安。可他不想對基爾伯特透露此事;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好友受了這麽多年罪,眼下人家只差一點點就要解脫了,他不希望在這種時候給對方徒添擔憂。他琢磨著,基爾伯特突然到這地方來求助,一定是因為有大事發生了。他和那個英國人在東柏林耽擱得越久,逃脫的希望就越渺茫。

“聽著,基爾,檢查站那邊沒問題,一切都打點周全了,和俺之前幹過的那幾次沒啥兩樣。更何況,經過俺的’包裝’,他們發現不了你們。”安東尼奧自信地眨眨眼,對著渾身緊繃如臨大敵的基爾伯特做了個鬼臉。

德國人的臉色並沒有因此和緩下來。他輕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嚴肅道:“……東尼,老實說,你非常、非常確定,願意幫助我們過關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不想讓你為難。”

就在這時,亞瑟推門而入,看到一身機油的基爾伯特,不禁露出一個孩子般的笑容。安東尼奧第一次看見清醒的英國人笑起來的樣子,覺得新鮮極了,便也沖著對方喜笑顏開。

“過來,英國人,輪到你了。基爾,我非常、非常確定,我們可以順利過關的。”

交易

吉普賽人的篷車飛馳過柏林的大街小巷,在檢查站前方停下,車內播放的音樂吵個不停。安東尼奧眉飛色舞,向那幾位早已相熟的邊境士兵問好並交出通行證,透過後視鏡,看到有人牽著獵犬爬上背後的車廂。片刻之後人、犬均從裏面下來,重新出現在視線內。

“又到西邊賣藝去?”一名士兵來到駕駛座車窗旁,把證件還給安東尼奧,接過後者殷勤送出去的香煙,再湊著對方伸過來的火點燃。

“是啊,是啊。孩子們在那邊演出,俺趕忙把道具給他們送去。長官們都仔細看過了?”

“看過了,去吧!另外,”那位士兵把臉湊近車窗,壓低了聲音吩咐道:“我老婆的香水快用光了。就是上次那個法國貨,叫讓-保羅什麽的,你知道。”

“知道,知道。沒問題嘞,回見!”安東尼奧輕快地打了個響指,興奮地發動汽車,看著紅白相間的禁行桿在面前緩緩升起,卻沒有註意到後視鏡內,有位軍官正從檢查站哨崗出來,走向自己的篷車。

“請等一下。”這位軍官來到駕駛座外,彬彬有禮地敲了敲安東尼奧已經升起的車窗。安東尼奧定了定神,順從地搖下車窗。

“日安,長官。請問有何吩咐?”

“日安。我想再看看您的通關證件,可以嗎?”

這位軍官講話帶著東歐口音,年紀看起來比安東尼奧大不了多少,神情嚴肅卻不失風度。盡管他語調溫和,吉普賽人還是隱約感到一絲不祥。這位軍官的臉,他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在“費爾南德斯家”?大概吧,他想不起來。那裏來往的各色人等實在太多,進出個把蘇聯軍官也不是沒有可能。

“沒問題!”安東尼奧強顏歡笑,重新翻出自己的證件,畢恭畢敬地交給對方。

“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卡裏埃多,您是西班牙裔?”

“是的,長官,俺出生在德國。父輩是內戰難民,先逃難到奧地利,又輾轉到這裏來的。”

“很好。”軍官微笑著把證件交還給吉普賽人,並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您車裏的演出道具,我想仔細看一下,可以嗎?”

“當然。”安東尼奧的心轟然下沈。

蘇聯軍官向邊境士兵下達指令,然後親自繞到車後。他挺拔的背影映在後視鏡中,安東尼奧一下子福至心靈,想起了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見過此人。

那是大約六、七年前,自己跟隨族人從萊比錫回到柏林,聽說基爾伯特這小子已經把婚給結了,就想跑去向他道喜。憑借吉普賽人遍及全市的地下信息網,他得知基爾伯特搬到潘科夫小區的高檔住宅去了。當時他來到那棟單元樓下逡巡,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位剛從樓裏走出來的軍官。

“真抱歉,長官。”他慌慌張張地道著歉,轉頭就想溜。

“這位同志,您是要找什麽人嗎?”那位軍官口氣平和,看起來像個不錯的人。

“這……”安東尼奧當時還是個楞頭青,天不怕地不怕,他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我聽說基爾伯特·貝什米特住在這棟樓,卻不知道在第幾層。”

“您找他有事?”

“您認識他?真好。俺叫安東尼奧,是他的好朋友,剛從萊比錫回來。我們好幾年沒見過面啦!聽說他結婚了,就想過來瞧瞧他。”他真誠地交代,因為那位軍官的微笑讓他覺得安心。

“好朋友?那他見到您會很高興的。第二層,右手邊那戶就是。”

“真是太感謝了,長官!”

“我的榮幸,再會。”

“再會!”

基爾伯特後來對他說,那只是個上級派來監視他的嘍啰。安東尼奧不曾多想,很快就在舊友重逢的喜悅中把這次偶遇拋到腦後了。

沒想到竟在這種時候再見……他認出我了嗎?他故意翻看我的證件,就是為了證實這一點吧?既然他認出了我,那麽基爾伯特……

吉普賽人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寒戰。他向基爾伯特保證過、他向基爾伯特和他的英國戀人保證過他們沒事。

他盯著後視鏡,眼看那些裝著演出服裝和道具的箱子被人一個接一個卸到車外,再一一打開。拖車最裏頭放著六個卷好的掛毯,如果他們把掛毯全部攤開,就會發現其中兩個裹著他此刻準備偷渡的人。他看到那個軍官就站在篷車側後方,不知為什麽,總覺得對方的視線一直看向駕駛座這邊。

第一個掛毯被搬下車。他們就藏在最深處的兩個深紅色掛毯裏面。

安東尼奧給自己點了支煙,擡頭望著前方不到兩百米處西德邊境的哨崗。西德方面的士兵似乎已經註意到邊境這頭的動向,正看熱鬧似的慢慢聚攏在哨崗周圍。

禁行桿沒有再次放下。

倘若此刻我發動汽車,不到十秒就能沖過去。一旦進入西柏林,他們就不能朝我們開槍了。

“東尼,這次我們賭什麽?”

少年弗朗西斯的聲音從腦海深處傳來,透過將近二十年的光陰,像一個令人著魔的招魂咒。那時候,安東尼奧和兩位童年摯友圍坐在樹屋的地毯上,把全部身家——玩具、零錢、唱片和明信片押進專屬於孩子們的豪賭,而從小被幸運女神垂青的安東尼奧總是三人當中押得最多、也贏得最多的那個。

親愛的弗朗西斯,這次,我賭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基爾伯特的自由。

三十多年來從未停止過游戲人生的安東尼奧,生平唯一一次對某件事如此較真。這是個來自少年時代的執念,那一年,兩位好友坐在黑漆漆的墻根附近,因為再也無法見到弗朗西斯而抱頭痛哭時,安東尼奧就曾吸著鼻子,對基爾伯特許下了孩子氣的豪邁誓言:“基爾,別哭了。有朝一日,我保證帶你穿過這圍墻,找到弗朗,你聽見了嗎?”

多年以後,安東尼奧真的為了自己的生意穿梭在兩徳之間,卻從沒去找過弗朗西斯;基爾伯特也沒有。“找到弗朗”仿佛成了一個神聖的儀式,必須由自己和基爾伯特兩個人共同協力才能完成。這樣一來,三個世界上最好朋友的拼圖才完整,因為分裂而到處流浪的靈魂才有機會從共同的噩夢中得到安寧。

噩夢就要醒來了。吉普賽人把煙叼在嘴裏,對記憶中的兩位好友說道。

第二個掛毯被搬出車外。

安東尼奧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肅然,猛地發車掛檔,把油門一踩到底。臟兮兮的篷車和著車內嘈雜的音樂,歡快地沖了出去。在對面的西德士兵眼中,吉普賽人的篷車就像東方傳說中阿拉丁的飛毯,無拘無束飛馳過來,看上去輕盈而自由。

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被巡視塔上方的狙擊手打爆車輪後,篷車像脫韁的野馬般驟然變向,滑行數秒後,在離西德邊境不到十米的非軍事隔離帶停下。東德士兵立刻沖進隔離帶,將篷車團團圍住。最先拉開駕駛座車門的士兵發現,身中數彈的司機倒在方向盤上,右腳依然死死踩著油門。

掛毯緩緩展開,出現在亞瑟眼前的不是吉普賽人的招牌笑容,而是黑乎乎的槍口和神情駭人、大聲呵斥的東德士兵。他依照命令高舉雙手,緩緩站起身,看見的是千瘡百孔的篷車,而安東尼奧了無生氣的身體,正被兩名士兵拖出車外。驚恐的英國人還沒來的及尋找基爾伯特的所在,眼角就一下子掠過一縷白色。在亞瑟面前時間仿佛停滯的超現實主義畫面裏,基爾伯特全然不顧層層疊疊荷槍實彈的東德士兵,發狂似的沖向吉普賽人的屍體;在一片混亂的皮靴聲和喊叫聲當中,亞瑟隱約聽到什麽人在大聲命令“不要開槍!”;英國人像是被施了魔咒似的定在那裏,無助又心痛,看著自己的戀人伸出絕望的手指,試圖去觸碰摯友那顆毛絨絨的黑色腦袋,再掙紮著被四個高大的士兵強行拉開;可能是因為周圍太嘈雜了,亞瑟竟聽不見基爾伯特撕心裂肺的喊叫,他只聽得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強烈得好像就快爆炸一般。

伊萬·布拉金斯基獨自坐在辦公室裏,細細回想前幾天他對基爾伯特開展的追蹤行動。

局裏的人很會事,聽說是基爾伯特從“白廳”把人帶走的,就立刻通知自己了。伊萬馬上傳達指示封鎖邊境,註銷基爾伯特名下的所有護照,同時下令搜尋當晚不在家中的萊維斯·加蘭特。但他心裏清楚,小基爾這麽聰明,一定不會頭腦發熱硬闖關口。問題在於,帶著他的駢頭——一想到這個麻煩的英國人,伊萬還是止不住要恍惚上一陣子——基爾伯特能躲到哪裏去呢?

俄國人第一時間趕到貝什米特家,從娜塔莎口中得知此人頭天去了一趟單位過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伊萬便問她覺得基爾伯特有可能去哪裏,娜塔莎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瞧著伊萬和托裏斯一副神情凝重行色匆匆的模樣,覺得他們深夜叫醒自己必定事有蹊蹺,便多了句嘴,打聽究竟出了什麽事。

“有一個英國間諜,我們懷疑他在誘拐基爾叛逃。”伊萬一臉陰沈,正處於極度心煩意亂的狀態,在娜塔莎面前也顧不得保守什麽機密了。

“哈!”娜塔莎出人意料地冷笑一聲,“什麽英國間諜。說的是他那個英國情人吧,哈哈。”

她得意地望著伊萬的臉由青變紫,無畏地仰頭迎上他危險的目光。我就知道,她帶著些許覆仇的快感忿忿地想,我就知道你遲早也會嘗到這種滋味。

伊萬出手極快,甚至連站在一旁的托裏斯都來不及阻止,他已經捏著娜塔莎纖細的脖頸,將堂妹瘦弱的身軀猛摜在墻上。

“什麽英國情人?你、你早就知道他們在一起鬼混的事嗎?!”

“咳咳咳……老、老早了,伊萬,早到……你都不會相信,哈哈哈!”

“不要臉的賤貨!你!你為什麽不說?!”

娜塔莎不說話了。她臉上掛著一個讓人完全感受不到笑意的微笑,神情不屑又愉悅,對著氣急敗壞的伊萬眨了眨眼。

“小婊子!你知道他們在一起,那你也知道他們會去哪裏咯?說!你還知道些什麽?快說啊!”伊萬掐著娜塔莎的手正在慢慢收緊,托裏斯甚至可以看到她雪白額頭上微青的血管正清晰地鼓起。

“我……不……清楚……你……有種……就殺……”

她在玩火,這個傻姑娘。托裏斯痛心地想,她不分輕重緩急,可是處在焦急與暴怒頭上的布拉金斯基有可能真的殺了她。三周前,她才剛成為一位母親。

“將軍!我猜有一個人,基爾伯特有可能會去找他。”

那個西班牙裔和他的走私團夥,托裏斯私下發現基爾伯特暗中保他好幾次了。好幾年以前,他來貝什米特家拜訪時,自己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

伊萬鉗制娜塔莎的手松開了。他立刻轉向自己的副手,神情咄咄逼人:“為什麽不早說?我們走,抓緊時間!”

娜塔莎癱倒在地上,以手撐地,咳了好久才把氣息喘勻。路德維希的哭聲從臥室傳來。她緩緩站起身,眼前閃過伊萬和托裏斯匆匆出門的背影。那些在哥哥面前強行憋住的淚水終於湧出,和著嬰兒尖利的啼哭,在大門關上的剎那,幽幽落向冰冷的地面。

他們派人抄了吉普賽雜種的旅社,卻還是問不出兩人的下落。要不是輪查邊境的托裏斯剛好出現在那個檢查站,基爾伯特和他的駢頭當真就要從眼皮底下溜走了。一陣一陣的後怕像浪濤般排山倒海襲來,打濕了伊萬的後背。他捏了捏眉心,自我折磨似的再次倒帶,再次按下播放鍵——那是伊萬連夜親自審訊被捕的吉普賽人同夥的錄音。

“……基爾伯特和那個英國人是什麽關系?”——自己壓抑而冷酷的問話聲。

“嗚嗚嗚嗚嗚……”——未成年男孩抽抽嗒嗒的哭泣聲。

“聽話。不想再挨打的話,就乖乖回答我的問題。基爾伯特和那個英國人,他們是什麽關系?”

“嗚嗚……英國人、英國人是個同性戀!他是基爾伯特的男朋友!”

長時間的靜默。磁帶一圈一圈轉動,只聽得見錄音機運作發出的輕微“哢嗒”聲。

“那……你給我說說,他們現在會在哪裏呢?”

“對不起……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那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小雜種已經被伊萬下令處理掉了,他可惡的聲音卻一直回蕩在伊萬耳畔。

“他是基爾伯特的男朋友!”

伊萬搖搖頭,把這聲陰魂不散的喊叫暫時趕走,開始認真琢磨整件事應該如何收場。英國方面的間諜互換提議就放在辦公桌上,看來這個柯克蘭確實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對方竟願意用一名蘇聯間諜和一名東德間諜交換。局長差點就欣然簽字首肯了,可是位高權重的蘇聯將軍還沒有做好決定。在此之前,伊萬確實低估了基爾伯特對英國人的在意程度。萊維斯·加蘭特的屍體是在施普雷河下游的鄉下被發現的,屍檢證明他額頭上的致命一擊的確來自局裏配給基爾伯特的那種手槍。伊萬沒有想到,基爾伯特會為了那個英國人,在兩天之內做出種種瘋狂的舉動,甚至不惜害死同事和好友。他沒敢再動秘密殺死英國人的心思,因為基爾伯特自從兩人被捕之後便開始絕食,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天了。

要是英國人死了,基爾伯特說不定也會死。要是把英國人交還給對方的情報機構任其處置,基爾伯特大概這輩子也會恨自己入骨。他的恨意已經那麽深了,不該再累積得更多,除非……

要是我放了英國人呢?伊萬瞬間靈光一現,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沾沾自喜、患得患失起來。要是我做一個大大的好人,像個仁慈的統治者那樣,不計前嫌地赦免英國人,給他生命,給他自由……小基爾會不會一生都因此對我感激涕零呢?

布拉金斯基將軍有些坐不住了。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為他和基爾伯特的全新未來感到格外振奮,就好像重新回到了二人之間不存在齟齬的純真年代。

基爾伯特的囚室大門開了,一個小推車被人推進裏頭窄小的空間。兩名高大的特工將匍匐在單人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拉起來,強迫他跪在地上:他們一人從背後控制住犯人的四肢,毫不費力地遏制其有氣無力的掙紮,另一人捏著他的脖頸和下巴,迫使倔強的絕食者擡起頭來。推著小推車的是一名女性,她帶著口罩和手套,像個科研工作者一樣,面無表情地從推車上扯出一根消過毒的管子,通過犯人的鼻孔插進食道,向胃的深處延伸。三人配合無間,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如同機器人一般精準迅速,仿佛犯人歇斯底裏的慘叫完全不會幹擾他們的行動。那位護士打扮的女性做好準備工作後,就把新鮮的牛奶灌進那根直通犯人胃腸的管子。

布拉金斯基將軍搬了個椅子坐在囚室門外的走廊上抽雪茄,默默聆聽基爾伯特一聲高過一聲的悲鳴。說來奇怪,伊萬年輕時征戰無數,殺敵如麻,卻一直太不喜歡親眼目睹諸如此類的受刑現場,因此直到同志們出色地完成工作,退出那間小小的囚室時,他才慢慢站起身來,彈掉落在身上的煙灰,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基爾伯特趴在地上,還在因為剛才的強行餵食而猛烈地咳嗽與幹嘔。伊萬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到對方的劇烈喘息漸漸平覆下來,他這才盡量溫和地開口說話:“四天了,我覺得你還是稍微吃點東西為好。”

“滾出去!”基爾伯特連頭都沒有擡,他挪動身體,費力地向床的方向爬過去。

伊萬居高臨下,冷眼觀望對方吃力的樣子,最後還是走過去,從背後架起基爾伯特的雙臂,不顧對方一經觸碰就拼了命的掙紮,將他穩穩當當地放到床上。

“你說你這是何苦呢,偏要把自己搞成這幅德性。我已經決定放了英國人啦,你聽見了嗎?至於你,也該振作起來,好好吃東西了吧。”

伊萬心滿意足地看到基爾伯特的動作僵了一下。對方努力支撐起虛弱的身體,面對自己坐起來。

“你說什麽?”

“我說,姓柯克蘭的,我不殺他,也不把他交給英國佬處置——我放他走,你滿意了嗎?”

有那麽一瞬間,基爾伯特憔悴的面容似乎空白了一下,可是很快,一股熊熊燃燒的烈火又回到他那雙縱使備受折磨卻始終炯炯有神的眼中。他擡起頭,直視自己永遠也無法逃脫的命運主宰者,甚至擠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你要我做什麽,伊萬?”

俄國人一下子楞住了。

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上,不存在感情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只有赤裸裸的交易才不會被誤讀。

伊萬眼前出現的是多年前咬牙切齒的十七歲少年,握緊瘦削的拳頭,因為憤怒而渾身發抖,帶著無比清晰的怨恨,死死註視著自己。成年後的基爾伯特再也不會在伊萬面前不成熟地表達情緒了,然而他們這樣彼此糾纏著一路走來,卻始終沒能逃出這個怪圈。

這一回,我只是想讓你感激我啊,基爾伯特。可是到頭來,你為什麽還是這麽恨我?

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上,我們開口說出的話,從來不是我們原本想說的那些。

“我要你做什麽……呵呵,基爾伯特,我都差點忘了,你總是這麽機靈。我要你做什麽?”伊萬猛然邁步向前,一把揪住對方的囚服,將那輕飄飄的身體拎起來,拖到自己眼前。彼時兩人只隔著不到五厘米的距離,可伊萬知道他正註視著一雙自己永遠無法親吻的嘴唇。

“我要你,像做英國佬的情人那樣,做我的情人;任何時候只要我要,你就得給!你必須用滿足他的方式滿足我,像你吻他那樣吻我,像你擁抱他那樣擁抱我;他讓你在床上發出怎樣的叫喊,你就要用同樣的方式叫給我聽;你給他操了多少次,我就要操得比這更多!基爾伯特,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你給我一字一句聽清楚了嗎?”

伊萬的吼聲像刺耳的雷鳴,隔著兩人之間幾乎不存在的距離,在基爾伯特嗡嗡作響的腦海中震蕩。那一剎那仿佛有閃電劃過夜空,先前將近二十年的種種片段終於變成一條串起的珠鏈,一切因果前情霎時間變得清晰而合理。

原來這就是你想要的,伊萬。為此你竟不惜把我變成你的狗,死死拴在身邊;你竟不惜下令銷毀線人檔案並置人於死地,只因為他是我愛的人。可最初的我原本是愛你的啊!為什麽你竟會以為,只有一意孤行地控制我的生活,控制我的生命,控制我一切的一切,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呢?

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基爾伯特冷笑一聲,努力把頭湊到伊萬耳邊,用極盡刻薄的語氣說道:“如你所願。”

“好極了,那麽我想現在就要!”

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上,愛總是讓人畏畏縮縮,而恨卻能教人無所顧忌。

俄國人沒有耐心等待基爾伯特的回應,他的耐心已經在過去二十年的光陰中消耗殆盡了。他將基爾伯特因為饑餓而變得軟綿綿的後背轉過來朝向自己,再把人推到墻壁跟前,一把除下對方的囚褲。基爾伯特沒有做徒勞的反抗,只是在伊萬提槍的當口,鼓足全身力氣大聲說道:“我要親眼看著你們把柯克蘭平安送過邊境!”

“如你所願!”

伊萬混雜著情欲與惡念的話音剛落,基爾伯特就被身後那陣難以描述的劇痛刺激得大喊出聲。在那頭腦因了痛徹心脾而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間,他有些慶幸自己在伊萬進入之前就把關於亞瑟的要求提出來了。因為此刻他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伊萬的手死死捂著他的嘴,於是身體最深處持續爆發的痛苦尖叫就變成了一聲聲無比淒涼的悶哼。

可能因為期待這一刻實在太久了,俄國人沒過多長時間就如獲大赦般釋放了強烈到灼痛自身的欲望。他從受害者因為疼痛而劇烈痙攣的身體裏緩緩退出,再緩緩掏出手帕,擦掉自己獵槍上紅白混雜的粘液。

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上,似乎只剩下狠狠傷害,才是最純粹的情感表達。

伊萬的血液這時才重新流回大腦,在裏面化成一聲嘆息。他們都需要一些時間平覆情緒,好好整理這些天來發生得太快的一切。俄國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碰基爾伯特,只把血淋淋的手帕往地上一扔,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囚室。基爾伯特面靠墻壁,聽著伊萬的腳步聲消失在空蕩蕩的走廊上,這才慢慢松開攥得連指甲都陷入皮肉的拳頭,並試著挪動顫抖不已的雙腿,卻因為脫力而一下子跌倒在地。

老宅

布拉金斯基將軍走進刑房,滿意地看到亞瑟·柯克蘭已經被手下按要求綁在行刑椅上了。他們脫光了囚犯的衣服,用皮帶將其四肢和身體固定在椅子上,還用膠布封住了英國人不停咒罵的嘴。高大的俄國人出現時,從未見過伊萬的亞瑟憑借直覺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整個人因為恨意而渾身發抖,在行刑椅上徒勞無功地劇烈掙紮起來。

將軍對在一旁待命的下屬點點頭,他們便迅速退出了房間。伊萬面對亞瑟坐下,從容不迫,從懷中掏出個雪茄頭點上,吞雲吐霧的同時,格外仔細地觀察面前這位膽敢從自己眼皮底下偷走基爾伯特真心的英國人。此刻對方正一絲不掛地暴露在眼前,所有弱點都在自己強勢的註視下一覽無餘。那對碧綠的眼睛睜得老大,兇狠地回瞪伊萬,後者從中卻看不出任何恐懼。

你不害怕嗎?你對自己的處境當真沒有絲毫覺悟嗎?

“你好,我叫伊萬·布拉金斯基。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不過我猜,你我都多少聽說過對方的大名了。柯克蘭。聽說令尊是勳爵?我有些納悶,爵爺的公子,怎麽竟跑來做間諜這種工作?”

對方用又一陣掙紮和嗚咽回應了他。如果伊萬沒有下令封上英國人的嘴巴,就會聽到一連串就連把德語作為母語的自己都從未聽過的骯臟詛咒。

“好啦。相信我,這次會面對於我個人而言也不是什麽特別愉快的體驗。而且就我所知,這恐怕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對方了。”面帶微笑,俄國人故意頓了頓,感受著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給英國人帶來的影響,“我已經答應基爾伯特,不日就會釋放你,並派人將你安全送到西邊去。”

伊萬心滿意足地看見一絲疑惑爬上英國人眼底的陰影。真是雙令人賞心悅目的眼睛,綠寶石般熠熠閃光,愛憎分明。基爾伯特的眼神,倒是和這個英國佬有些許相似呢。

“他跪在我的腳下,求我放過你,承諾餘生都做我溫順的情人,在任何時候都會滿足我的渴求。對於這樣的條件,我自然是無法抗拒的。所以開心一點吧,英國人,你很快就要自由了。”

他知道英國人並不開心。他的囚犯聞言開始瘋狂地掙紮,那勢頭就像要把沈重的行刑椅掀翻。熠熠閃光的眼中除了仇恨,還帶上了絕望的悲涼,濕漉漉快要滴出水來。

這正是伊萬最想看到的樣子。他故意說給英國人聽,好讓這對情侶無可避免的分別來得更加痛苦。任何愛慕都包含著危險與悲傷,伊萬此刻已經深知這一點:愛意越濃,犧牲越大,這種痛苦就註定愈發強烈。

“呵呵,瞧瞧你。對於你們英國人來說,生活不過是一連串可笑偶然的集合。然而基爾是德國人,對他來說,一切不合邏輯都毫無意義。我和基爾一樣,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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