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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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卻也沒覺得多麽驚訝。俄國人揪住他了,而他早該料到的。他不夠謹慎。他露餡了。其實自從第一次見到英國人,他就沒有往預計好的方向走。一錯再錯,拖延了自己的計劃不說,到頭來竟走到平安夜那一步,都沒打算要收手。他的心還因剛才的發作而狂跳,而伊萬已經不動聲色地轉換了話題。俄國人穩打穩紮,吃準了他的弱點,基爾伯特知道自己又一次無處可逃了。不過德國人與生俱來的倔脾氣讓他像條擱淺的魚,即便死到臨頭也總是要奮起一搏。

“沒錯。英國大使館有個掛職的情報員,我正在發展他……這家夥幾年前熱衷於馬克思主義運動,對我們的國家很有同情。”他花了點時間把氣喘穩了,把心跳壓平,才擺出一副就事論事的鎮定模樣,慢吞吞地說。他有些慶幸自己臉上有傷,這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他的面部表情,就算是伊萬,恐怕也很難看清他瞬間的猶疑和閃躲。

“很好,很好。基爾辦事,我向來是很放心的。不過發展一段時間,也是時候讓我們看看效果了吧。”伊萬靠回椅背上,從口袋裏掏出雪茄,慢悠悠地點上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基爾伯特像是被他噴出的煙霧熏疼了眼,他仰起頭,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一聲不吭地睜開眼,感受著伊萬十幾年前就套在自己頸上的無形繩索,此刻正在慢慢收緊。這條魚已經擱淺太久了,早就忘了在水中自由自在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小基爾在我們這裏取得的成就,總是會讓某些投機分子眼紅。局裏有人看不慣我栽培你,想往你身上潑臟水,也是常有的事。我是不大在意的,你也不用去管,直接用行動堵住他們的嘴就是。比如英國大使館這件事,愛德華建議我秘密調查你,我說用不著。旁人不夠了解你,我還不了解嗎?我對愛德華說,貝什米特同志是個好丈夫,好兄弟,好公務員,連放任親人在看守所呆上一夜都不舍得……這麽有責任心的同志,怎麽可能去做投敵叛變這種事,而把他所珍愛的我們置於危險之中呢。小基爾,你覺得我這樣對愛德華分析,是不是很有道理?”

基爾伯特擡起疲憊的腦袋,格外安靜地看著伊萬,不置可否。你的繩子快把我勒斷氣了,他在心裏吶喊,眼前卻突兀地出現了亞瑟毫無芥蒂的微笑,一雙綠眸中倒映的是那個聖誕節清晨遍天翻飛的雪花。美夢結束了,而我會因為心碎死於灘頭,無人知曉無人理解。撐過了一天一夜毆打的基爾伯特這時候才覺得累了,他無意識地沖伊萬點點頭,甚至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茫然笑容。伊萬很滿意,知道他的小基爾聽懂了自己剛才那番苦口婆心的勸解。他聽不到對方心裏去,始終覺得這孩子年紀輕輕,生龍活虎,犯些不足掛齒的小錯也很正常;就算是被打成現在這副德性,過上幾天就又能緩過神來,雷厲風行地替他做事了。

“好了,你趕快收拾收拾自己,我讓托裏斯送你回家。明天不用過來,在家好好休息,叫小娜塔給你做些好吃的。至於英國大使館,愛德華和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伊萬從容起身,撂下這一連串命令,理理身上的軍裝便踱了出去。基爾伯特長久地癱在椅子裏,滿眼都是平安夜裏亞瑟英俊溫柔的模樣。直到意識到這屋裏只剩下自己一人,他才勉強撐著身體站起來,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中伸出手,像是想要再摸一摸英國人觸手可及又遠在天邊的面容——接著他像一棵被砍斷了根莖的松樹那樣,直挺挺地向前跌去,腦袋左側轟然撞上審訊桌一角,然後那些雪花、那些溫存、 那晚無比真實的笑容和淚水,統統被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淹沒。

尋人

新年伊始,英國大使館的第二行政秘書就如坐針氈——他的線人科裏布裏斯消失了。

五天前,亞瑟帶著自己炮制的胡羅蔔蛋糕,來到他德國情人的林中小屋。他們聖誕節那天分別的時候,就約好三王節夜裏到“我們的樹林”一聚,不為交換情報這樣乏味的事,就只是碰個頭喝個小酒。亞瑟盼星星盼月亮地過了兩個禮拜,拎著蛋糕、法國大使夫人送他的香檳和一顆真心來到那片人跡罕至的樹林,在瑟瑟寒風中憑借一腔熱血取暖,等到深夜,然而德國人並沒有現身。直到亞瑟意識到他不可能出現了,便在那棵大松樹樹幹上的一個結痂縫隙中留了張字條。科裏布裏斯曾經說過,若有緊急事務需要聯系他,可以把信息放在那個縫隙裏。

英國人惴惴不安地回了家,在心裏把各種可能的情況演繹了無數遍,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栗,滿腦子都是社會主義國家對待叛國罪人的酷刑。他仿佛已經看到血淋淋的德國人站在自己面前,要麽是丟了舌頭或眼珠,要麽是十個指甲全被拔光。或許那幫野蠻人已經將他的線人關進沒有光的小單間,每天定時給他註射某種藥物,直到他流著眼淚打著顫,求他們將他吊死,在精神錯亂中供出亞瑟的名字,趴在地上對著那幫禽獸哀嚎:“請不要再給我那種藥了!”

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亞瑟一面在腦內浮想聯翩,將自己嚇得渾身發毛,一面神經質地抱著收音機和密碼本,生怕錯過德國人傳來的加密信息,或者來自東德方面的任何詭異新聞。在一天之內,他毫無必要地往“我們的樹林”跑了四次,發現自己留下的紙條還好端端地躺在樹洞裏。

盡管懸著的心始終不曾落下,亞瑟在持續了整整兩天的惶恐過後,總算像個成熟的情報工作人員那樣,開始冷靜又理智地考慮其他可能性。排除科裏布裏斯的變節行為被發現這個因素,那就只有……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有意避免想到這一可能,但這就好像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一頭飛翔的大象那樣,該念頭始終隱隱約約地盤踞在他一團亂麻的腦海上方,不經意就掉落下來,砸得他從裏到外泛起一陣寒氣。

他們在那個奇跡般的聖誕節清晨越了界。對面情報界的專業人士科裏布裏斯回家後反省自身,自然後悔了,退縮了,於是擅自切斷了兩人持續了兩個月的聯系。由於每次接頭都是德國人聯系自己,亞瑟主動找到他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被突如其來的美好愛情沖昏頭腦的英國人,這才懊惱地回想起自己和哈格裏烏斯的那次午餐,當時他的上司正經驗老道地向自己訴說己方在此次交易中所處的不利地位。

我甚至連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亞瑟積郁難耐,在自己火柴盒般地辦公室裏轉來轉去,抓起那本他視若珍寶的袖珍詩集,憤恨地朝辦公桌對面的墻上一摔,再盯著那潔白的墻面發楞,就好像德國人會突然從那裏鉆出來一般;半晌之後,他才黯然走向墻角將其撿起,撫平受到摧殘的書籍封面,將其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裏層。

不管怎樣,我必須找到他;不管他在心中怎樣看我,都必須當著我的面,把事情說清楚。

下定決心的行動派柯克蘭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睜了整整一宿的眼,在禮拜六的晨鐘敲響之時,“嗖”地溜下床,望著梳洗鏡中為情所困的憔悴容顏,只發了一小會兒楞,便穿戴整齊,踏著凜冬黑暗無界的晨曦,在柏林北部荒蕪又骯臟的小巷中七拐八拐,竟憑著記憶找到了永恒的“費爾南德斯家”門前。停在門口的那個瞬間他又變成了小男孩亞瑟,日覆一日地站在斯科特陰森的書房門前,內心打著小鼓,拿不準這一次推門進去,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結局。而另一個成年的柯克蘭深吸了一口氣,鎮定地推開了“費爾南德斯家”的破木門。

店裏沒有西班牙人,也沒有音樂,只有一個陰魂不散的小八像子彈一樣向他沖來,一頭撞進不情不願朝那孩子展開雙手的英國紳士懷裏。餐廳角落的陰影裏坐著個裹著長披肩的老年吉普賽女人,仿佛屋裏的暖氣不夠她取暖似的,用那塊看不出顏色的布料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亞瑟估摸,她有可能是這個討嫌小鬼的祖母。他一面試圖將臟孩子從自己的外套上扒拉下來,一面向那位老婦人點了點頭。

“費爾南德斯去鄰國跑生意,他說如果你找上門來,就說那個銀色頭發的家夥沒有來過。”小惡魔背詩一般念叨著,跳起來,試圖去夠亞瑟敞開的外套裏層的皮夾。心情奇差的紳士維持著自己的耐性,揪起孩子頸後的衣領將他拎開,掏出錢包給了他兩塊零錢。

“你的費爾南德斯叔叔真是熱情好客,料事如神。”亞瑟揚著眉毛,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現在你去給我泡杯茶來,要糖,要奶。要是你敢在裏面吐口水,我就把你的賊屁股打開花。去吧!”

小吉普賽人樂呵呵地抓過錢,一溜煙跑到吧臺後面,給他心儀的慷慨大方的英國人端茶倒水去了。

亞瑟覺得此刻自己正孤立無援得要命,就愈發不願意獨自一人喝苦茶。他走到餐廳裏唯一一位“顧客”的桌子面前坐下,眼睜睜看著她用布滿皺紋的手,在桌上展開一張張繪制著漂亮花紋的紙牌。老人擡起一雙灰蒙蒙的眼睛望著亞瑟,似乎要在這位衣冠楚楚的不速之客身上看出個窟窿來。英國人裝模作樣地看她洗牌,心裏寒磣得慌,便不自在地咳了兩聲。老人將桌上的紙牌理成一摞,鼓勵地看著亞瑟,一張老臉上,僵硬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動,亞瑟願意將其看作一個友善的微笑。

在作為無神論者的將近三十年的生命中,亞瑟從來不曾相信任何超驗力量的存在。那天的情形究竟有何不同?或許是朦朧泛著悲情的天光,或許是小八適時端來的迷魂湯,或許是費爾南德斯零亂昏暗的客棧,或許是自己落座的位置和忐忑不安的心緒,或許是那婦人陳舊的披肩與蒼老的眼神,或許是空氣中彌漫著的腐朽的氣息……總之,亞瑟覺得那一刻自己好像靈魂出了竅,心中全是他與那個已經不知所蹤的德國人合二為一的樣子;身體仿若不受控制一般,渾渾噩噩地從那堆紙牌中抽出一張;他沒敢擅自將牌面翻轉,而是懷著猶疑,把牌撲在老婦人黑漆漆、皺巴巴的右手邊。

她沒給他反悔的機會,就用那只飽經風霜的手攤開了紙牌。從亞瑟的角度看過去,牌面上是個倒掛著年輕人,他的穿著像小醜,頭頂卻閃耀著聖徒一般的金光。他被倒吊在一棵很像十字架的樹上,背著雙手,一條腿彎折起來,面無表情,似乎對自己的處境感到無悲無喜。亞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正像打雷似的“怦怦”狂跳,似乎預知了臨近的危險。他怔怔瞧著那張紙牌,仿佛被勾走了魂,腦海裏生出很多可怕的畫面,其中最清晰的一個,就是倒頭墜下的猶大:他的鮮血從爆裂的體內流出,染紅了不義之財換來的那片田地。*

亞瑟猛地搖搖腦袋,像是要把這些畫面從頭腦中甩出去。然後他“刷”地站起身,方才的蠱惑儀式似乎就這麽被破除了。老太婆正要張口說點什麽,英國紳士則迫不及待地擺擺手,慌不擇路地推開七零八落的桌椅,沖到吧臺前。小八站在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水池旁,一邊用西班牙語哼著不成調的歌謠,一邊把碗碟扔進池裏。

“小鬼!那個銀色頭發的家夥,你知道他家住在哪裏,對不對?”亞瑟覺得剛才不小心把魂給弄丟了,此刻講起話來都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小八聞言擡起頭來,沖紳士皺著一張俏皮的小臉,哼著的歌始終沒有停下。

“你的費爾南德斯沒交代不能帶我去那個人家裏吧?”英國富豪迅速掏出錢夾,抽出兩張十馬克紙幣拍上吧臺上,狡黠地看著那貪得無厭的孩子。“這只是定金,等你帶我找到他,我再給你三十。”

沒腔沒調的西班牙歌謠頓時消失得無影無從。這孩子的動作快得驚人,亞瑟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像猴子似的一躍而起,抓起臺面上的錢幣,連手都沒來得及擦就飛奔出門。英國人望著被他掀開的房門,低聲歡呼了一句,連忙跟上那孩子,朝著他的愛與希望狂奔而去。

德國情人的住處離開“費爾南德斯家”並不遠。亞瑟跟著小八,離開破舊骯臟的巷道,跨過幾條街,就來到路面整潔寬闊的潘科夫小區。盡管在亞瑟看來,那一幢幢呆板的別墅和單元房散發的依舊是絕望和蕭條的信號,這裏畢竟是管理該國特權階層才能有幸入住的一方樂土。吉普賽人鬼鬼祟祟,將英國人領到一棟四層樓高的潔白公寓樓旁。兩人貓著腰躲在公寓背後的低矮樹叢中,小小的生意精開始向亞瑟討要他的另一半報酬。

“等等,就是這裏嗎?”英國人做賊似的低聲問道。

“第二層右手邊。喏,就是那個窗戶。”孩子細細的胳膊往高處一指,亞瑟便看清了公寓的位置。

“你確定?你以前來過?”誠實的英國人拿出三張紙幣,在小吉普賽人面前晃了晃,“要是錯了,我可得把錢討回來!”

“沒錯,沒錯。和費爾南德斯一起去過。”小八不耐煩地答應著,一把抓過應得的報酬,轉身就要溜。然而憑著對英國紳士出於喜愛的同情,亞瑟的小同伴突然轉過頭來,輕聲說道:“他老婆很兇,費爾南德斯不喜歡她。你要當心。”這孩子撂下一句無疑是驚天巨雷的好心提醒,便擠出他們藏身的矮樹叢,往大路上跑走了。

落了單的亞瑟站直身體,無意識地理了理衣冠,聰明的頭腦還在試圖理解可惡的小吉普賽人最後的話。他老婆?他有個老婆住在潘科夫的高檔公寓樓裏,他卻跑到費爾南德斯的豬圈和我睡覺?在這樣巨大的打擊面前,充滿理智的英國人還是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天剛亮不久,小區一片寂靜,沒有一個人影。他謹慎地四下觀望許久,再迅速移動到公寓樓下,一溜煙鉆進了樓道。

第二層。右手邊。亞瑟站在那扇門前,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他靠著一腔愛意的支撐,不顧一切地來到這裏,卻沒料到除了科裏布裏斯本人,自己還有可能要面對他那脾氣不好的妻子。然而她知道嗎?知道些什麽?知道她的丈夫不僅背叛了她,也背叛了他們的國家?知道有個渴望著愛的英國男人,傻乎乎地看上了她的丈夫?而他自己呢?關於科裏布裏斯,他自己又知道多少?他煞費苦心地來到人家門前,期待的究竟是個怎樣的結局?

勇敢的英國人孤註一擲地按下門鈴,打定主意不在此地久留;找到他,讓他跟自己走,先回自己的住處,再要求他挑明一切——他將此次行動策劃得如此簡潔而井井有條,完全沒有想過如果他要找的人不在家,自己又將如何自處——直到那扇門在他面前打開,亞瑟才遲鈍地發覺還有這樣的可能性。

等候開門的一瞬間,亞瑟曾稍微想象過科裏布裏斯的妻子會是什麽樣;然而,如果她彪悍到能叫無法無天的吉普賽人畏懼,她又怎麽會是眼前這個模樣呢?亞瑟呆呆望著為他開門的年輕女性,蒼白、嬌小,一頭顏色極淺的長發泛起的光澤像極了他愛的那個人;她大概剛剛起床,外披下面罩著一條水藍色的吊帶睡裙,少女般的胸脯在柔滑的絲綢底下若隱若現,瞪著亞瑟的一雙大眼睛卻充滿了老婦人的戾氣。在那詭異的一刻,英國人心中的騎士精神差點戰勝了他尋找情人的決心,他幾乎在衣冠不整的冰美人面前背過身去,慌不擇路地逃下樓,以求保護這位婦人的清譽了。直到那位女性用毫不羞澀的嗓音大聲質問他:“您是誰?要找哪位?”,害羞的紳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身處對兩性事宜相當開明的社會主義東德,而非那個表面矜持做作、背地放蕩獵奇的古老英格蘭。就在這時,英國人才發現自己面臨著另一個困境——他不知道這位女士的丈夫叫什麽名字。

“早安,夫人。我是您先生的熟人威廉,請問他在家嗎?”機智的英國人含糊其辭地答道,用的是像科裏布裏斯一樣標準的高地德語,還謙卑而有禮地伸出了手。"公司"有多少本假護照給他,就對應著多少個來自不同語言和國家的化名。

娜塔莎將右手遞給這位咬文嚼字的陌生人,一臉漠然,由著他象征性地吻了吻自己的手背。

“他現在不在。不過您要是願意等,他今天上午會回家來。”她面無表情地說完,便把身子往後一讓,勉強做出個邀請客人進門的姿勢。伊萬昨天給家裏來電,說姓貝什米特的今天早上出院,會由托裏斯開車送回家中。由於將軍又要出差,他真誠地希望小娜塔能好好照料她那“意外摔了一跤,造成輕微腦震蕩”的可憐丈夫。當時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掛上電話,正巴不得基爾伯特不要回家來,她好偷偷溜去與那位英俊的東德軍官回合,再到人家在波羅的海的藍色別墅共度周末呢。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亞瑟聽她這麽一說,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他望著身穿睡裙的夫人,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強作鎮定,跟著她走進了科裏布裏斯的家。

*典故出自《新約·使徒行傳》第一章第十八節。

告白

基爾伯特邁進家門時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拘謹的英國紳士從單人沙發上一躍而起,欲言又止望朝自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就像有無數個不同的人格在爭奪優先發言權;而自己那風姿綽約的妻子正穿著睡裙,抱臂倚在長沙發的另一端,饒有興致地看著不知所措的英國人,幾乎要用眼神將其整個剝光。客廳的茶幾上,一杯加了牛奶的茶水還沒有被人動過,此刻正氤氳地冒著熱氣。

那一瞬間,基爾伯特覺得自己頭上的傷又開始劇烈地疼了起來。他竟然在我家裏……這副一臉偏執的模樣真是可愛。可是誰帶他來的?上帝啊,我真想他……他來幹什麽?娜塔莎又是怎麽回事?她幹嘛這麽看著他?她都跟他說了些什麽?他都跟她說了些什麽?……妻子和情人同時出現在自己家中的場面,在局外人聽起來確實可笑,可在當事人看來卻詭異又驚悚。

“他自稱是你的朋友,在這裏等你回來。”

“你這是怎麽搞的?”

他們兩人在他面前同時開口,而基爾伯特頭疼得像是快要炸開,壓根沒有聽懂他們的話。他被又驚又喜又憂又愁的情緒沖擊得站立不穩,只好擡起手扶著自己的腦袋,快步走到亞瑟面前。後者呆立在原地,快把一雙綠眼珠從眼窩中瞪出來。基爾伯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是不太養眼,但亞瑟也不該在娜塔莎面前展露如此真實的情感——他們必須趕緊離開。

“你來了,很好。我們走。”他盡量用平靜的語調命令英國人,再轉頭吩咐自己的妻子:“我出去一會兒,是工作上的事……如果有來電找我,就說我上床休息了。”他沒底氣的加了一句,突然間帶上了哪怕洪水滔天的決絕。從娜塔莎一臉微妙又得意的神情來看,她恐怕早已一眼看穿了他們的關系,基爾伯特在那奇妙的一刻默然想到。根據他這些年的道聽途說,娜塔莎畢竟太了解男人。不過,他心中自從見到英國人之後便漸漸升起的狂喜壓倒了一切,此刻已經什麽責任和後果都顧不得了。

“沒問題。”她拖長了腔調答道。

基爾伯特此時已經拉著英國人的手臂往門口走去,聽到這話便心驚肉跳地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眉間依舊掛著尖刻的諷刺,眼睛卻甜甜地笑起來,整個人懶洋洋地往沙發上一躺,愜意地沖他揮了揮手,像是此話一出,就如同與他一道,完成了一場彼此心知肚明的密謀。

亞瑟則在一片混亂中維持了應有的禮節,向情人的美艷妻子道了聲“再會”,再跟著他找尋了一個禮拜的德國人下樓,只顧盯著那人腦袋左半邊包著的紗布瞧,滿腦子都是疑問,卻因為見到對方四肢完整、尚且能說能走而一下子放松下來。基爾伯特帶亞瑟來到樓下泊著的一輛黑色轎車前,見對方楞在那裏,便指了指自己受傷的腦袋,輕描淡寫地解釋道:“他們給我一周病假,還把車留下,說是方便‘傷患’出行。”他經歷了方才的震驚和喜出望外,到現在心臟還在瘋狂亂跳,慢慢覺出了亡命之徒的興奮勁,竟有心情開起玩笑來:“怎麽站著不動?在等我幫你把車門打開麽,kleine Ziege*?”

亞瑟正癡癡望著他瘀青未散的俊臉和得意洋洋的淺笑,聞言才如夢方醒似的拉開車門,鉆進副駕駛座。基爾伯特帶著豁出去了的躁動,風風火火繞到另一頭,跳上駕駛座,像個新手似的把油門踩得震天響,“嗖”一聲竄出去之後,才在油門的轟鳴聲中大聲問道:“我們去哪?”

回過神來的英國人先冷靜地為自己系好安全帶,再力壓汽車引擎,同樣大聲地回答:“我家!按我的指示走!”

“是,長官!”基爾伯特高聲喊道,放縱自己大笑出聲,任憑坐在右側的亞瑟在一個急轉彎後惶恐不已,用充滿擔憂的神情望著自己。

有一年夏天,基爾伯特膽大妄為,把埃德爾斯坦叔叔的小破車偷出來,載著安東尼奧和弗朗西斯沖向柏林東郊的森林。當時他還不知道,這將成為他與此二人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個暑假,然而他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那一刻不用去想一旦羅德裏赫向老埃德爾斯坦告密後自己要受的責罰,想的全是三個世界上最要好的夥伴即將度過的美好一天,像是一絲不掛地跳進大米格爾湖心,為了爭奪采到手的蘑菇而扭打成一團,再赤條條地排成一排躺在草地上,難得消停地望著夏夜璀璨迷人的織女星和獵戶座,彼時沒有痛苦、沒有憂愁,仿佛一個光明美好的未來就像他們頭頂的漫漫星空一樣觸手可及……那一刻,少年基爾伯特的心情,恐怕就如同現在這樣暢快,仿佛娜塔莎充滿危險的笑容已經被飛馳的汽車甩在身後,成為一個望不見的原點……就算自己明天就要死去,死在所有壓在身上的重擔和不幸中——那麽多年以來,他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隨時準備著橫死了——他知道這一刻還是值得為之大笑出聲,因為他躲藏了那麽久,這一刻終於不必再逃;他孤獨了那麽久,這一刻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就算不是因為受傷躺在醫院中,基爾伯特本來也沒打算在三王節那天赴約。他給樹屋上了鎖,聖誕節過後還特地交代安東尼奧,請他不要向英國人透露自己的行蹤。自從伊萬在那個黑漆漆的地下審訊室裏威脅他,逼他從英國人那裏拿到情報,他不再聯系亞瑟的決心便更加堅決,也因此而悲痛得幾乎昏厥……然而亞瑟還是找到了他,以一種黑色幽默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這個人是愛我的,他在心裏念道。然後他終於安靜下來,轉頭對上一雙迷人而充滿柔情的綠眸,幾乎要被心底湧起的感動刺激得流下眼淚。去他的布拉金斯基,我現在不在乎了。

為了避人耳目,他們把車泊在離亞瑟的公寓還有兩個街區的小公園裏。基爾伯特甚至從汽車後備箱中翻出兩頂氈帽稍作喬裝,然後兩個心情各異的好夥伴在晨光中一路小跑,奔向他們雙方都了然於心、註定短暫的自由。亞瑟這一路上受到德國人突如其來的好心情感染,也變得亢奮起來,甚至情願放棄當下擁有的一切,就這麽和他一起跑下去,從世界的這頭跑到另一頭。

像兩個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們帶著極大的玩性,沖進亞瑟居住的公寓樓;一前一後打打鬧鬧,歡天喜地追逐到長長的走廊盡頭,再雙雙停下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聆聽一連串笑聲回蕩在洋溢著喜悅的空氣中。亞瑟用不停打滑的雙手,花了很長時間才稀裏糊塗地打開了門;一大堆疑問和坦白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拋到腦後,當他們的身體在進門那一刻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沒有人為此感到意外,也沒有人覺得當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他們連摸索著把床找到的耐心都完全丟失,關上門的一瞬就相互熱吻著緊貼在門後,如此用力地擁抱著對方,不願留下哪怕一絲縫隙,仿佛彼此的身體已經分開太久,裏面住著的同一顆心靈就快要因為寂寞而郁郁而終。

不知道是誰最先被吻得軟了雙腿,連帶另一位也站立不穩滑倒在地,兩片自降生之時便被撕碎而天各一方的靈魂,此刻重新絞合著撞向地面;英國人的騎士精神,在如此意亂情迷的時刻,還在鞭策他頭腦清明地伸出右手,堪堪護住了德國人帶傷的腦袋;於是帽子掉了,襯衫被扯開,皮帶碰撞的叮咚聲像交響樂般回蕩……在某個極致歡愉的瞬間,基爾伯特聽到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大海的聲音,低吼的波濤,一下又一下,拍打著他那已經不受控制的肉身,就像在用創世以來最古老的語言對他說話,毫無意義,卻裹挾著謎一般的愛意;基爾伯特滿懷感激地用心聽著,覺得自己仿佛已經升入天國,那裏永遠回蕩著孩童稚嫩的頌唱,唱的全是他聽不明白卻感人至深的聖歌。在淹沒一切的驚濤駭浪中,他深刻地感受著自己的另一半那焦渴的嘴唇和溫暖的身體;他如獲至寶地品嘗那帶著腥氣的香甜,迫不及待,想要撫慰它們,滋養它們,把自己的全部毫無保留地交付給它們,任憑自己像海浪中的一葉小船那樣轟然沈沒,徹底長眠在大海廣闊的懷抱深處,直到這公寓、這長日、這令人絕望的國度和世上的一切都不覆存在,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美麗得幾乎不真實的翠綠,如同海底的寶石一樣熠熠閃光。他像瀕死的溺水之人,死死抓住這片生機勃勃的綠色;在剝奪一切感官體驗的靈魂震顫中,基爾伯特領悟到的不再是無邊無際的感人溫存,而是力量足以吞噬整個世界的欲望和彼此的罪孽,是愛與悲苦,是生與死,是註定要朽壞的塵世之永恒。

“餵,你為什麽哭了?”

當摧枯拉朽的愛潮漸漸退去,當閃耀著金光的歌聲像輕風拂過一般消失,當幾乎可以融化肉體的溫度緩緩降低,亞瑟的聲音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基爾伯特發現他依舊躺在亞瑟的公寓地板上,喘著大氣的英國人正趴在他的胸口,臉上掛著小男孩似的天真笑容,把德國人一直掛在胸前的十字架握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基爾伯特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柔情,他伸出手,緩緩撫摸英國人秋日麥田般的淩亂金發。

“你說什麽?”

“就在剛才,你大聲呼喚‘上帝’,嘟噥一些我聽都聽不懂的句子,還哭得跟個孩子似的。”亞瑟的手指在德國人傷痕累累的臉上跳舞,像個頑皮的小精靈,輕輕撫過太陽穴,在每處瘀青和疤痕上留下一個蜻蜓點水的觸摸。“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樣難過,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瞞著我,連你的名字都不可以對我說……”亞瑟的聲音漸漸弱下來,俊俏的娃娃臉皺成一團,帶著孩子氣的委屈,在對方的鼻尖輕描淡寫地彈了一下。

一陣心酸頓時襲擊了基爾伯特的內心,他猛地抓住亞瑟的手,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那般用力:“我叫基爾伯特,基爾伯特·貝什米特。好了,現在你知道了……”他哽咽了,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一心只想把這輩子說給眼前的人聽,卻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亞瑟的聲音聽起來也因為感動而有些顫抖,但他始終維持著動人的笑容,在握緊對方左手的同時,用無比溫柔又正式的語氣說道:“我是亞瑟·柯克蘭。很高興認識你。”

在這一令人動容的時刻,沒有什麽能比一個透徹的深吻,更能傳達兩位重新認識對方的夥伴苦澀又甜蜜的心情了。

在那個脫離真實世界的禮拜六下午,熱戀中二人相擁的剪影從地板移向沙發,再從沙發移向臥房,出現在深藍色窗簾的背後,出現在光滑古舊的鋼琴凳上,出現在寬大的木質餐桌前,相互聆聽著彼此的故事,迫不及待,把各自的一生攤開來擺在對方眼前,訝異地發現其鏡像般的相似之處:成長過程中缺席的父母,愛恨交織的兄弟人物,未償夙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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